“不管怎样,郝小姐,我都祝你事事顺心。我相信,往后的这些年月,你肯定已经计划好了,有很多事可做。”
郝小姐本可以感谢艾琳的善心祝福,本可以顺势含糊地说确实有很多事要做。但她没有那份美德,不会含糊婉转,也不会令人愉快。她嘴里冒出的是:“艾琳,你生活的那个童话世界,平凡庸碌,倒也很美好啊。凡事不用去多想,肯定能过得安宁吧。”说完,她拿上车钥匙走了。
艾琳从窗户里望出去,看着奈尔·郝坐进那小车,看着她驶离了她多年来唯一知晓的生活,她仅有的生活。车子开出学校大门之后,艾琳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郝小姐今晚i会/i做些什么呢?还有随后的日日夜夜,她有什么事可做?那冷冰冰的房间里,是否总会放着一个餐食托盘?有没有什么人会陪陪她,和她一起吃顿饭?
欢送仪式上,在场的人里没一个是她的朋友或亲属。她就这么过了一辈子,却连i一个/i可以邀请来参加自己荣休酒会的人i也没有/i?
艾琳是个非常宽容大度的人。这个妇人曾侮辱她,最后临走的一刻甚至还要取笑她,她却不忍心也不愿只想到对方是多么坏。再怎么说,郝小姐毕竟还买了结婚礼物。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她那天不去郝小姐家打探,就永远没可能碰上“丁狗”——正是他给艾琳牵线,才找到了他的叔叔纳塞。
她叹了口气,搭公共巴士回家,手里紧紧抓着那装礼物的亮闪闪的花哨小包。
晚餐时分,他们打开了那包。是一块蕾丝镶边的茶盘衬布。上面还绣有小小的玫瑰花蕾。艾琳惊奇不已。她无法相信,郝小姐竟然去店里选购了这个。这根本不是讲究实用的那种东西,而且相当老式,但终归还是一片善意。
然后,她发现小包底部有一张卡片,放在一只信封里。艾琳拈出卡片来看:“致郝小姐,感谢您督促我们的女儿认真学习,扭转了她的人生。”卡片上签名的是一个女生的父母,那姑娘最近被一所大学录取,还赢得了一份重要的奖学金。郝小姐没打开这赠礼就直接转送给了她。卡片上感激的附言,郝小姐想必也根本没读到。
艾琳迅速将那卡片揉皱成一团。
“她说了什么呀?”佩姬对每个细节都感兴趣,每个心跳的瞬间都不愿错过。
“就只是祝福我们一切都好。”艾琳敷衍过去。在心里,她打定了主意,绝不会再去想郝小姐的事。她要把她彻底排除在自己的思维和生活之外。那老妖婆空有皮囊,没心没肺。哪怕再念叨一下,都不值得。
但一周之后,威廉姆斯夫人上任时,艾琳就被迫又一次想到了郝小姐。威廉姆斯夫人给校长室带来了巨大的变化,使它看上去跟以前一点都不像了。
一台小巧的手提电脑取代了那粗大笨重的台式机。有手工雕刻花纹的桌子上,放着拉菲亚酒椰纤维编织的漂亮平底扁筐,颜色鲜亮的几个文件夹,还有已故的威廉姆斯先生的一张照片。新书架上已经放了书,但留下了空间,可用来放置装饰摆件和小花盆。威廉姆斯夫人甚至还弄了一只微型喷水壶在手边,以便那些植物能得到及时的照料。
原先硬邦邦的大椅子,都换成了软垫座椅,远没有那么令人生畏了。新校长已经建立起一套日常惯例,看上去比其前任的那一套要正常得多,也不至于让人有催迫感。她看来对艾琳挺满意,连声感谢这位助理的支持和高效。这样的经历对艾琳来说可是人生第一回,因为她此前都习惯了郝小姐那阴郁可憎的沉默——那已是你所能指望的最好礼遇了。
她们一起商议每天的常规日程。讨论的间歇,威廉姆斯夫人抬起头看着艾琳说:“顺便问一下,你就要结婚了,怎么不告诉我呢?”
“个人的那些事,我不想全都拿来烦你。要是说了,我恐怕会唠叨一阵子的!”艾琳回道,一边抱歉地笑笑。
“这个嘛,结婚这样的大喜事,如果都不唠叨唠叨的话,那我们还i怎么/i去说道别的事情呢?”威廉姆斯夫人看样子是真心关注此事,“跟我说说吧。”
艾琳于是告诉她有关纳塞的情况,讲他在肉店上班的工作时间,还有他的计划——卖掉所住的公寓,搬过来与艾琳和丈母娘一起生活。他们打算在房子里再多弄一个卫生间……艾琳噼里啪啦地说着,满怀热情,期待着大喜之日会很棒,不会有什么无聊可笑的差错。
威廉姆斯夫人看着桌子上的照片,说她还记得自己的婚礼,仿佛就在昨天。一切都如愿以偿。
“那天有太阳吗?”艾琳好奇道。
威廉姆斯夫人想不起天气怎样了,但那反正没什么要紧的。在场的每个人都很高兴,这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那时,直线电话响了。艾琳有些困惑,不知如何处置。这些年来,她都不知道有电话从这条线打进来过。这是为了方便校长使用,万一她想要尽快打个电话出去,就可以从这里直拨,而不需要经由内线电话系统。威廉姆斯夫人对她点点头,艾琳便拿起了话筒。
一个男人说要找奈尔·郝。
“郝小姐已经从校长位置上退休,不再来这里工作了。现任校长是威廉姆斯夫人,你需要跟她通话吗?如果要的话,能否告诉我,你是哪位,有什么事?”
“请告诉我郝小姐住在哪儿。”对方询问。
“这恐怕不行,我们从不泄露员工住址。”
“你刚说了,她已经是前员工了。”
“我表示抱歉,但我没法帮到你。我们跟郝小姐没有保持联系。”艾琳还没说完,那人就挂断了电话。
艾琳和威廉姆斯夫人面面相觑,想不通那男人是怎么回事。
距婚礼还剩一周,艾琳外出时看到奈尔·郝在街对面。她情不自禁就忘了怨恨,主动跑过去。
“郝小姐,又见到你了,真好。”
奈尔冷漠疏远地看着她,然后,似乎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她平淡又生硬地回道:“哦,艾琳。”
“是我,郝小姐。近来过得怎么样?我想着要联系你的。”
“是吗?那你怎么又没联系?”
“我们去哪里喝杯咖啡吧,你觉得怎样?”艾琳提议。
“为什么?”这一邀请似乎过于熟稔了,让郝小姐吃了一惊。
“有件事,我需要跟你说一说。”
“可是,附近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郝小姐对那里的位置环境嗤之以鼻。
“这里有个小咖啡屋,咖啡做得还挺好。郝小姐,请……”
仿佛碰上什么无法躲开的东西,不得不屈服让步似的,郝小姐总算同意坐了下来。品尝着浮满泡沫的意大利咖啡,艾琳跟郝小姐聊起了婚礼的筹办计划,还有已经决定了的蜜月行程。她问郝小姐,是否期待着冬季的那趟西部度假之旅。
“那么偏远的一个鬼地方,不管什么时候,也无论是什么人,有谁会想去呢?”这是唯一的回复。
艾琳转移了话题,说到打校长室电话的那个男人以及他的怪异行为。
“那可能是什么人,你有没有线索?”她问道,“他什么口信也没留下,连个电话号码也不愿给。”
“那肯定是我的弟弟。”郝小姐毫不怀疑。
“你弟弟?”
“是的,我弟弟马丁。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但那是为什么呢?”艾琳感到自己有些心悸虚弱。令人如此不安的,是郝小姐说话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样子。
“为什么?哦,那就说来话长了,要从很多很多年前说起。”郝小姐的脸上一副无动于衷、不置可否的淡然神态,“不管怎么说,这都不关你的事。你要说的就是这个?全部都说完了吧?”她冷冷地点了下头,便离开了咖啡屋。
婚礼这天,万事顺意。肯尼代表娘家人把新娘送到了男方身边;佩姬看上去非常开心,自豪之情简直要漫出来;“丁狗”穿戴整齐,一身新西服,担任伴郎。在致辞中,他说他感到很得意,因为是他牵线做媒,把这对幸福的新人撮合到了一起。
卡梅尔和里格尔特地安排了时间,来都柏林参加庆典。里格尔的妈妈,也就是纳塞的妹妹鲁拉,也来了。一整天,从早到晚,都阳光灿烂。威廉姆斯夫人到那个啤酒餐吧向艾琳道喜。她加入派对,跟老师们,跟马龙肉店里的伙计们,跟所有的亲友和邻居们,都打成了一片。哪怕再过三万年,可怜的郝小姐也无法像这样融入人群。
新人要去西班牙度蜜月,然后艾琳将回到学校继续工作。伍德公园女校的生活,无疑会比前任校长在位的那些年头要轻松愉快很多。
里格尔与卡梅尔一直跟舅舅舅妈保持着联系,通报石头大屋那边的最新进展。为郝小姐订制的那份礼券,让他们灵机一动,有了更多的主意:某杂志要举办一个比赛,洽商之后,在石头大屋度假一周被列为奖品之一。现在,客房预订的情况蛮不错。看起来,开业第一周,小鸡这里大概是要宾客盈门了。整个度假屋都洋溢着兴奋欢快的气氛。里格尔说,他妈妈很快就会去那里看看。除了从前还是做姑娘的年代,这将是她第一次回到石桥。
她不愿住在大屋那边,但里格尔和小鸡都坚持那样安排。她这次回来,将受到热情隆重的款待。
艾琳自然没忘了提醒和警示他们:郝小姐不是“好”小姐,取悦她恐怕很难。
“我们能应付的。”里格尔显得挺乐观,“对我们来说,那将是很好的实战锻炼。之前的霍华德和芭芭拉,我们不也打发走了嘛。你那刁难人的郝小姐也不是问题,你等着看吧。”
郝小姐搭乘的火车到达时已经挺晚了,所以是里格尔去接她。他看到一个神色严厉的高个妇人,只带了个小拉杆箱,不耐烦地在站台旁东张西望。这一定就是那一位客人了。
他上前自我介绍,接过她的行李箱。
“有人告诉我,说斯达尔夫人会来接我。”这女人指出这一点。
“她在大屋那里,正忙着招待其他客人。我叫里格尔,是她的经理。我也住在那个地方。”他回应。
“那好吧。你的名字,你刚才跟我说过了。”从她的语气能听出,她对安排的变动相当有意见。
“郝小姐,我祝你能在这里度过美好的一周。大屋还是非常舒服的。”
“我所期望的,并不会比这更少。”她说。
里格尔希望能赶紧向小鸡发出预警:从现在开始,得系紧安全带了。
这个预警,小鸡根本不需要。单是看肢体语言,就足够让她警醒起来,意识到这个郝小姐刁钻古怪,并非善类。愉快明亮的大厨房中,大家已经欢声笑语不断,而她就僵直生硬地站着,倨傲顽固地杵在人群当中。给她雪利酒或一杯红酒,她都拒绝,偏偏只要一杯冰镇柠檬奎宁水。主人向同期客人介绍她,她招呼都不打一个,只无言地点点头。
她说,她不需要先去看房间,也不必梳洗更衣。既然她属于最迟到达的,她不愿因为自己上楼收拾而推迟了集体用餐的时间。她有一种“诀窍”:说几句话就能让对话即刻终结。
小鸡给客人们规划的游玩路线和项目,她没有表示出任何的兴趣。一个接一个地,大家也就先后放弃了她。
那个美国人问她是做哪行的。她回答说,跟美国不同,这里的人们可不是根据对方现有或曾经的职业来判断别人的。
那瑞典年轻人告诉她,这是自己第二次来爱尔兰旅行。但他还没来得及把第一句话给说完,这老女人就清楚地传达出了厌烦的情绪。
一位名叫温妮的护士问郝小姐,以前是否来过西部。她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说不记得有过那样的事。两位英国医生礼貌地跟她寒暄,说这里风景壮美,令人叹为观止。郝小姐回道,她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目前为止还没看到什么特别之处。
奥拉负责给大家上菜,随口问了问郝小姐对餐食是否满意。她答道,如果不满意的话,她当然就会说出来的。不说出心里真实的意见,对这个民宿并无好处。
晚餐结束,小鸡领着郝小姐去房间。家私陈设漂亮,床上是崭新的亚麻布寝具,托盘中放有精美的瓷器茶具……这样的客房,所有其他人都喜出望外,对此赞不绝口。小鸡简单介绍了一下,指望着这老小姐也能称许两句,稍稍表示欣赏。
郝小姐呢,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远道而来,我想你一定累了吧。”小鸡咬咬牙,把失望咽回肚子里,努力去原谅对方不近人情、难以伺候的臭脾气。
“谈不上。只是从都柏林来这里,一路都在火车上呆坐着。”郝小姐毫不留情,扫兴到底。
接下来的几天,一众客人当中,唯独郝小姐发现不了任何值得夸赞的东西。旷野风景毫无乐趣,奥拉和小鸡每晚奉上的餐食也得不到她的赏识或褒奖。
小鸡特意坐在这金口难开、脾气古怪的妇人身边,好让其他客人省却那份折磨。出于礼貌,还要设法跟她闲扯两句。哪怕是对小鸡而言,尽管有在纽约那间包餐小旅店工作数年的经验——餐厅里全是建筑工地上干活的男人,被繁重的劳动搞得倦怠又沉闷——眼下的这种局面也够她受的。
郝小姐从不问什么,什么见解也不提。她这一生中,不管是什么出了差错,反正肯定错得不轻。
第四天上午,郝小姐对散步闲逛、探索附近海岸的建议再次置若罔闻,小鸡只好求里格尔,让他带她去镇上的市集转转。
“哎呀,小鸡,我必须带她去吗?上帝啊,就她那德行,好好的牛奶,都会被她搅馊的。”
“拜托了,里格尔。否则她只会坐在那里,整天死盯着我看,而我有很多饭菜要准备的。”
眼下,里格尔情绪还不错,对此也还能容忍。开业的这一周进展挺顺利,只有郝小姐除外。其他全部客人想必都要把这地方夸上天了。正如他们一直坚信的那样,石头大屋的事业将会成功启航。跟郝小姐周旋一天,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来这里度假感觉怎样?喜欢这里吗?问郝小姐这一类的问题,等于是跟砖墙说话,里格尔便转移话题,愉快地聊起了他自己的生活。他当然说到了家里的两个孩子,双胞胎罗茜和麦肯,一边自豪地指着贴在小货车仪表板上儿女的照片。
“两个都长得像妈妈。”他感到满足又开心,“我就希望,他们也能遗传她的头脑!他们老爸这一边,可是没多少头脑的。”
“你父母呢,也不聪明?”郝小姐问。她声音冷冷的。但这毕竟是她仅有的一次,似乎终于对某个话题有了点兴趣。实在难得。
“我妈不笨。我爸,我就从没见过。”他实话实说。
听到这个,绝大部分人会说很遗憾,或者说真不该提到这个,但郝小姐却没反应。
“郝小姐,你的父母,他们都很聪明吧?”里格尔反问。
她迟疑了,似乎是在斟酌要不要回答。最终,她说道:“不,一点也不聪明。我母亲是那种极不适合养孩子的人,最好都别靠近孩子。我十一岁时,她走掉了。我父亲应付不了,只能糊弄。他失去了工作,酗酒,然后喝死了。”
“噢,上帝啊。郝小姐,那样的人生开局可真糟。有哥哥姐姐照看你吗?”
“没有,我只有一个弟弟。恐怕他日子过得不好。他一辈子一事无成。”
“没人管他吗,给他点拨点拨之类的?”
又是一阵迟疑。
“没有,很不巧,就是没有。”
“那岂不是很悲哀吗?你那时也太小了,不可能为那小家伙做什么的。我就挺幸运。我犯过浑,陷进泥潭了,但总是有妈妈在那里照料我。哪怕在我被关进管教所的那些日子,她每周都给我写信。她尽其所能地帮我,甚至不惜一切地要把我送到这里来找出路。读和写这些老一套,你明白的,我以前学得太差。这要花很多工夫才能补上的。我也不考试啊升学什么的,但我脑袋总算清醒过来了,走回了正道。”
“你妈为什么不要你去升学考试?”
“这个嘛,她知道我永远也成不了专家教授的。郝小姐,我妈整天辛苦干活,为的是能让桌子上有吃的,能养活我,但是,看到别人个个都有钱,而我自己连五毛都没有,心里还是不舒服。”
“你就又去惹麻烦了?”郝小姐抿紧的嘴唇噘起来,仿佛已经预计到里格尔会去学坏。
“我跟以前结识的那帮家伙又碰头了。他们混得都不错,但干的不是正经事。我猜,你能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的。他们说,活儿容易得要命,你也不可能被逮到的。但是,舅舅纳塞让我知道了害怕,要去敬畏上帝。他认为我应该去乡下,重新开始。那是我压根儿都不想要的生活。我害怕奶牛和绵羊。跟都柏林相比,乡下也很无聊,闷死人。但我妈年轻时在乡下住过,她说她爱这个地方。”
“那她为什么会离开?”郝小姐反对任何暧昧不明的说辞。
“她有麻烦了,那个男的不肯娶她。”
“她带你回来过吗?”
“没有。她自己一直都没回来过,但现在就要回来了。按照约好的,很快就回。”
市集上很热闹。郝小姐就在那看着里格尔卖鸡蛋和羊奶做的奶酪。后面货箱里已装袋的蔬菜,也是出售给人家的。他把菜卸下来,然后搬了很多肉放进车里——回去存在冷柜中,随时可用。他买了两只小鸭子,说那是给孩子玩的宠物,而不是小鸡餐桌上的美味。
他似乎认识遇到的每一个人。人们跟他打招呼,说两句近况,自然也问到小鸡、里格尔的孩子,还有奥拉。然后,里格尔要在岳父母家门口停一下,送些鸡蛋和奶酪进去。郝小姐说,那她坐在车上等一会儿就好了。
“他们会要我喝杯茶,吃一块苹果馅饼的。”他提醒她。
“那也一样的,里格尔,你只管去喝茶、吃东西吧,把我留在这里就行,我想想事情。”她注意到有人从农舍的窗子里往外看着,但她没有兴趣下车,走入一间又小又闷气的厨房,跟陌生人没话找话说地拉家常。
按出行短游的标准衡量,这次的市集观光很难说成功了,但小鸡对里格尔倒是很感激。
“关于她,你有没有了解到什么?”她问。
“一点点吧,但我那小车被搞得差不多就像个忏悔室啦。她大概后悔告诉我那些事了。”
“那就先把这事放一边吧。”小鸡安慰他。
第二天,郝小姐去花园顶头的里格尔家拜访了卡梅尔。卡梅尔知道是怎么个情况,于是很热情地欢迎这位来客——哪怕她是无亲无故、孤苦无依地活着,遇上有人来看望,最多也只能热情成这样了。她让两个小宝贝向郝小姐问好。小家伙们可爱地微笑着,开心地咕咕哝哝学说话。他们一起去看兔子,看乌龟,还有那新买回来的鸭子——已经有了名字,分别叫作“公主”和“小土豆”。
郝小姐端起大茶杯喝茶,始终拒绝陷入女主人的“诱导”,去对石头大屋或这次假期笼统地夸上几句。卡梅尔尽力避免崩溃,即使当郝小姐开始说教,给她宣讲死记硬背学诗歌是如何善莫大焉,她也挣扎着附和。
突然,郝小姐提出要看一看卡梅尔两口子的书房里有哪些书。
“我们实在算不得是家里有专门的书房或图书角的那类人。”卡梅尔有些羞于启齿。
“那样的话,对孩子来说,你们该会是多糟糕的一个示范啊。”郝小姐牙尖嘴利地抛出这一断言。
“我们会竭尽全力的。”
“如果家里没词典,没诗集,连地图册也没有,那就不是好榜样。如果家里没有丝毫学习的迹象,孩子们怎么会明白学习的重要性?”
“他们会去上学的。”卡梅尔为自己辩护。
“是的,都是这种想法,把所有事情都扔给学校,等到出问题了就来指责学校。”
郝小姐的语气中满是威吓和训斥的意思。仿佛在她面前的是自己学校里一个不守规矩的学生,而不是一个诚心希望她能享受假期的友好少妇。
“我们不会责怪学校的。我们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你们能给孩子提供什么呢?除非是下一代能有一个良好的基础,一个恰当的人生起点,否则不管什么,还有什么意义呢?你肯定不想让他们最终成为缺少教养的人吧,就像你丈夫那样,给关进少管所去。”
卡梅尔再也无法忍受了。
“对不起,郝小姐,我可不允许你这样来侮辱我的老公。如果他对你讲了他的过去——这肯定是他自己讲的,因为小鸡不会告诉你这些——他这样做是出于对你的信任,是跟你推心置腹,而不是要让你拿这个来羞辱我们。”卡梅尔意识到了,她的声音大概像尖叫一样刺耳,但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这个老妖婆是发了什么癫?
“我很抱歉,但我不得不下逐客令了。请你走吧,现在就走。我太生气了,别怪我说话难听,哪怕会后悔我也要说。对你,对你的生活,我都一无所知,但你为什么要这个鬼样子呢,跟每个人都作对?应该有人朝你吼一声‘你打住吧’才对,早就该有人吼你了!”
毫无征兆地,郝小姐的脸痛苦地皱缩起来。猛地一下子,她把头埋到桌上放声大哭,哭得全身都在抖动。
卡梅尔很惊愕,她被吓呆了。有那么一会儿,她完全不知所措,然后才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安抚地拢住郝小姐的肩头。
僵硬而又固执地,郝小姐把卡梅尔的手推开。她那苍白瘦长的脸都哭红了。
卡梅尔新煮了一壶茶,然后在这个不速之客对面坐下,沉默无语地看看她。
起初还有犹豫,但慢慢地,郝小姐开始诉说起来。
“那是在一九六三年。我十一岁,马丁八岁。家里只有我们两个。这一年,肯尼迪总统到访爱尔兰,我们都跑上街头凑热闹,沿路边站着想亲眼看他。”
这听来感觉很不真实,郝小姐竟然在讲她五十年前的私人经历。
“我想起来,我们没有扣好家里楼下窗户的锁扣。那是派给我的职责。又没人在家。爸爸在上班,妈妈去她姐姐家了。他俩总是非常严格地要求我外出时一定锁好门窗。所以,尽管我满心不情愿,我还是不得不放弃自己占据的那个极好的位置,跑回家。在屋子里,我听到声音,像是什么人受伤了在叫。于是我到了楼上,看到我妈和一个男人在床上,赤身裸体。我以为他在打妈妈,要杀了她,便拼命去拖开那人……然后,我妈对我跪下来,恳求我不要把那事告诉爸爸。她说,只要我能保守这个小秘密,不跟别的任何人讲,那她就会一辈子对我好。那男人在一旁穿衣服,我妈反复地对他说:‘别走,拉里。奈尔已经懂事了。她是个十一岁的大姑娘了,她知道该怎么做的。’我跑出了房子,找到电话给上班的爸爸打过去,说要他快点回来,因为有个叫拉里的男的在伤害妈妈,而妈妈却想让我保守秘密不说,然后他就回家了……”
“你当时毕竟只是个孩子。”卡梅尔宽慰她。
“不,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知道我妈所做的是错事,我认为她必须受到惩罚。我不想保守什么秘密,不想参与欺骗,我i要/i她受到惩罚。我也不知道拉里竟然是爸爸的好朋友。但就算我知道了,我还是会告诉爸爸的。这两人犯了错,谁都清楚的。”
“你爸爸怎么做的呢?”
“我们一直不知道,但等我和马丁在街边向肯尼迪挥手致敬完了回到家,妈妈就走了,我从此再也没见过她。”
“她去哪里了呢?”卡梅尔努力掩饰自己声音中的忧虑和恐惧。
“我们从未听闻过她的音信,爸爸随后就照料着我们,但他做这个实在不行,然后他就酗酒了。他动不动就对我说,感谢我给他揭露了真相,让他知道那老婆是个婊子货。他还无缘无故地揍马丁。在学校里,马丁跟一帮小流氓混在了一起,什么也不学。我只管双手捂住耳朵,上帝赐予我的所有时间,我全用来埋头学习。我一路都拿到了奖学金,等到父亲因酗酒去世的那年,我已经勉强能独立生存了。马丁抱怨说,我毁了他的生活,而且是两次。第一次是把他的妈妈赶走了,现在又让他失去了父亲。”
“他一直都不原谅你?”
“是的。他自己一事无成。我有很多年没见到他了。不久前,他给我在学校的办公室打过电话,但我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我不想再见到他。”
“那么,从那以后,他就跟你的生活没关系了?”卡梅尔伤感地问道。她现在所能期望的最大好事,就是在听到其他秘闻之前,能逃离这个尴尬处境。她心里已经很清楚,这个郝小姐是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刚才失控的表现的,连带着也不会原谅卡梅尔的——谁让她目击了那一幕呢。卡梅尔看上去肯定是急于结束谈话的样子,因为郝小姐已经觉察到了这个。
“好了,就这些了,你之前说要我现在就走的。我这就离开。我无所谓的!”
卡梅尔伸出手跟她握别:“请允许我跟你道别,我也祝福你未来一切都好。”
“你跟我道别,i是跟我说永别吧/i,应该就是这个意思。”郝小姐冷笑一声,“这真够老套的。这样的陈词滥调,你还要教给你那些不幸的孩子们。我为他们感到担忧,为他们的未来痛心悲泣。”
“那你就去痛心悲泣好了。我们会一直爱他们,照顾他们,给他们最快乐的生活。”卡梅尔无可奈何地回应。
“我估计,不用等到明天天亮,你和你老公大概就会把这事抖搂出去,弄得全乡都知道。”郝小姐悻悻然的口气。
“不,你搞错了,郝小姐,那可不是我们的做派。里格尔跟我都是正派人,有尊严、有分寸的人,不是那种爱嚼舌根的货色。你告诉我的那些,只是你自己的事,不会从这里传出更远的。”
郝小姐走之后,卡梅尔坐在餐桌边,还是忍不住气得发抖。里格尔会火冒三丈的,小鸡也会生气恼火。自己刚才为什么就i没能/i管住脾气呢?既然得知了对方的家丑,郝小姐八辈子都不会原谅她的。
“我不想要那个郝小姐再到咱家来了。”里格尔回家后,她告诉他,“她说我们是愚昧无知的父母,她为罗茜和麦肯感到悲哀,还要痛哭呢。”
“得了吧,她是唯一一个说那种废话的。”里格尔不以为意,“其他每个人都为我们的宝贝高兴还来不及。那老娘们胡说八道,见鬼去吧,有谁当真啊?”
卡梅尔对他报以微笑。确实也是这么回事。她要梳梳头发,然后跟里格尔一起去海滩散步。他俩将沿着潮湿的沙滩往前走。咸咸的海风吹拂着面颊,而他们要弯腰捡起一些漂亮的贝壳。他们将竭尽所能,给儿子和女儿最好的生活。
这一天晚些时候,里格尔悄声告诉小鸡,说还是应该提醒她一句为好,卡梅尔跟郝小姐之间有过口角。
“没关系。”小鸡安慰他,“我不指望她会给我们介绍生意的。她完全不是那种热心人。她刚才跟我说过了,今天晚上要回都柏林。过不了一会儿,她就要走了,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你告诉卡梅尔,别往心里去。”
“小鸡,你太棒了。”
“不,并没有。我只是运气好。你也是。郝小姐就不是。”
“我们也做了一点努力,才争取到好运。”
“大概是吧。至少,有人要帮我们时,我们是听人家意见的。她就不听。”
晚餐前,小鸡帮着把郝小姐的小行李箱提到货车旁。
“郝小姐,我希望这里i有些/i东西还是能让你喜欢的。”她总是那么殷勤周到、彬彬有礼,“也许,等气候更好些的季节,你说不定能回来再光顾我们这里吧?”
“我想不会吧。”郝小姐禀性难移,“这不算是真正适合我的假期。这一辈子,我花了太多时间对人说话了。我发现那也挺累人的。”
“那,回到你自己的地方,平静又安宁,你会感到高兴的。”小鸡懒得抬杠。
“对,某种程度上是的。”
这个女人极端实诚,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这正是她的失败之处。
“你在这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客人们总说他们在这里有新发现。”
“我发现,生活是很不公平的,而我们又无能为力,只好听之任之。你同意吗,斯达尔夫人?”
“不完全同意,但你说的确实有一定道理吧。”
郝小姐点点头,似乎满意了。即便是要走了,她还坚持投下一片阴影。她将孤零零地坐在回都柏林的火车上,然后换乘巴士回到她那冷清孤寂的房子里。里格尔开车送她去火车站。她直挺挺地坐着,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