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跟朋友去,”他伤感又可怜地说,“我只想与你同行。”
“别这样,你说些这样的话,也得不到别人的同情票的。你需要的朋友,你全都有。你所过的生活,也是自己选择的。”她的语调挺轻快,但意思却不含糊。他i已经/i做出了他的选择,“到了爱尔兰,你会结交很多新朋友的。这边有个爱尔兰酒吧,我经常去。他们那儿的音乐很棒。他们人都很好,很轻松地就认识了。”
“呃,到那儿之后,如果发现不错的爱尔兰酒吧,我会给你寄明信片的。”
“我相信,找i不/i到好酒吧,那才是很难遇到的情况。不过,你想寄明信片就寄呗。”
听她说话的样子,是真的愿意听到他的消息吗?或者那只是艾丽卡她本身的性格罢了——放松,平易随和,同时却也能投身其中?
安德斯郁郁不乐地走向他的航班。
入住的这间都柏林酒店,在吵闹喧哗的同时又可爱迷人,艾丽卡应该会很喜欢的。店员建议他先搭游览专线车兜上一圈,好对城区的方位格局有个大致概念。晚上,则去附近的一间啤酒馆感受一下传统的爱尔兰夜生活。接着第二天,在早餐桌旁,他遇到了一群爱尔兰裔美国人。这帮人在讨论租船泛舟香侬河。事实证明,这个方案的花销比他们预想中的要贵。他们觉得很有必要多一个同行者来均摊费用。不知道安德斯是否愿意赏光,来凑个数?
有何不可呢?他心想。行程宣传单页看上去挺诱人的——美丽的湖泊,一条宽阔的河流,沿途一些小码头可停靠探访。还没意识到自己究竟要去哪里,他已经在路上了,来到了爱尔兰中部的阿斯隆,随即登上一条摩托小游艇,学起了驾船航行。很快,他们就踏波前行了,一路经过芦苇丛,河岸和古旧的城堡,以及有着小港口的一些地方——长长的陌生地名干脆就直接忽略了。阳光灿烂,世界放缓了运转的速度。
同船的五个人,有男有女,都很好相处,来自芝加哥的一间保险公司。他们本意是回来寻根的,找找祖先的遗迹和亲属们的行踪,但他们也没把这太当回事。寻找动听的爱尔兰音乐,畅饮爱尔兰黑啤酒,才是他们更感兴趣的。安德斯也兴致勃勃地与他们打成了一片。
在一处小邮局,他买了三张明信片,分别寄给了爸爸、妈妈和艾丽卡。
困惑了好久,他才在给父亲的明信片上写了几行字。实在没有什么话题能让那位老人家感兴趣的。最终,他决定说一说这个——因为经济衰退的影响,这个国家遭受了相当严重的冲击。这至少是他父亲能理解的东西。
行程结束后,那帮爱尔兰裔美国人又踏上了为期五天的高尔夫休闲之旅。他们邀请安德斯一同前往,但他谢绝了。在香侬河上驾船,他已经左支右绌了,他不愿再去高尔夫球场上出洋相,省得那些真正的行家里手受到他的搅扰。
取而代之的是,他参加了一个大巴旅行团,去爱尔兰西部。
司机名叫约翰·保罗,是个红脸汉子,乐呵呵的。他声称,西岸那些最棒的音乐酒馆,他无一不知。每天晚上,他们都可以看到一场精彩的演出。那些民间音乐人,约翰·保罗都认识,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每晚到达现场之前,他都如数家珍,向同车游客们介绍乐师和歌手的来历,还有他们的经典保留曲目。
“一定记住,请米奇·摩尔唱凯尔特民谣《我勇敢的心上人》,那会让你后脖根的汗毛竖起来的。”他挺能渲染气氛。或者,他也会知道某位擅长笛子的退休老艺人重新出山了,要去哪里友情演奏一场。这一切,安德斯都喜闻乐见。
说着说着,安德斯就得知,约翰·保罗自己原来也是玩笛子的,不是风笛,确实不是,风笛是苏格兰的乐器。这是真正的笛子,伊宁笛。你不用吹这个笛子,不用像苏格兰人那样。这笛管接着一种气囊风箱般的东西,夹在你腋下,你用胳膊肘挤压就行。“伊宁”这个词,在爱尔兰语中实际上指的就是胳膊肘。
这笛子奏出的音乐很有魔性,萦回不散,安德斯简直都被催眠了。
约翰·保罗说,只要能攒够一笔钱,他就想开一间自己的啤酒馆,然后欢迎各类音乐人来现场表演。
“在西部,就在这里?”安德斯有所疑惑。
“或许吧。但话说回来,已经在这里开店的人,我可不想抢他们的生意——他们靠这挣钱买面包跟黄油呢。他们可是我的朋友啊。”他回应。
约翰·保罗和安德斯聊到了上帝、命运、罪恶和想象力。安德斯问约翰多大了。这汉子看着他,似乎如梦初醒。
“你英语说得这么好,我都忘了你不是我们这附近的人啦。我1980年出生,是在约翰·保罗教皇到访爱尔兰九个月之后。那一年出生的男孩子,几乎都起名叫约翰·保罗了。”
“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开旅游车?”安德斯问。
“不是。到时候我还是要回老家的,去照料老头子。家里其他人全都远走高飞了,各自混得都还挺好。只有我约翰·保罗,还是个没用的傻瓜,而我家老爷子已经不能独自打理那块小田产了,他真的老啦。不远的将来,我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个现实,回到石桥去接班。”
“那蛮不容易的。”安德斯表示同情。
“哎呀,也没那么糟糕的!我不是还有那老房子嘛,不是还有田里的牲口,不是还有一个小农庄在等着我吗?爱尔兰有一半人都还会眼馋这份财产的,愿意拿他们最宝贵的东西来换。只不过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绵羊摔倒在哪里,卡住了,四脚朝天,我要出去找,找到了还得用正确方法把它们给扶起来——干这个我可不在行。还要去对付欧盟的牛奶产量配额,真是烦死人,还有,他们要你种什么,要你不种什么,你都得照办。对有些人来说,这是活着的意义,对我来说却是苦差事。不过,这也可以谋生。甚至是挺不赖的一门生计。”
“可是,你不是想开自己的酒馆,还要请那些音乐人?”
“那还得等等,安德斯,等到我转世投胎。等来生我再搞那个吧。”他那饱经风霜的圆圆的大脸,看上去完全认命了。
大巴旅程的最后一个晚上,所有同行的乘客凑钱请约翰·保罗吃饭。为表答谢,他拿出伊宁笛,演奏了几段民谣小曲。他安排人给大家拍了一张合影。在相片背面,每个人都写下了各自的名字和电邮地址。
最后这一天的早晨,安德斯跟约翰·保罗一起喝咖啡。
“我会想念有你做伴的日子。”安德斯诚意满满,“没人能像你那样来探讨这个世界和它背后的法则。”
“你这是在笑话我!难道你们瑞典没有大把的思想家和音乐家,就跟我们这里一个样?”
安德斯胸中浮起一丝荒唐的愉悦感,因为保罗奉承他,暗示他是音乐家兼思想家。
“可能是那样吧。但我偏偏没遇到过这些人,这样说你应该懂了。”
“反正他们就在那里。”约翰·保罗显得很有把握,确定无疑,“来游玩的瑞典人中,我碰到过一些很出色的。他们拿勺子就能敲出曲调来。爱尔兰民谣《一束百里香》,他们全都会唱。还有,乔·希尔不也是来自瑞典吗?”
“也许你说的没错。等我认识这些人了,我会告诉你的。”
“那就保持联系吧,安德斯。你是个难得的好人。”约翰·保罗下了结论。
回到奥姆科维斯特事务所工作时,安德斯还在思虑,自己是否真算得上是一个好人。走进办公室还不到一个钟头,他就了解到,麦茨,这个曾有过酗酒问题的堂哥,显然又故态复萌,踏上了回头路,而且变本加厉了。更有甚者,事务所最受尊敬、最具声望的顾客之一,在一次重大审计之前,竟然带着个年轻的小蜜跑路了,同时带走的还有大量钱财。
他父亲的脸色看上去比以往更灰暗了,也比以前更忧心忡忡。回来没几个钟头,安德斯就感到,爱尔兰度假所带来的好心情已经悄然而逝。他在唱机上播放了一些带回家的民谣音乐,伊宁笛演绎出的孤寂的哀叹,众人的高歌,这些都让他回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还有那些轻松愉快的游伴。但他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就像一个小孩子,希望生日派对能永远开下去。
不管他多么想讲述他度假期间的任何见闻,父亲都不曾表现出丝毫的兴趣。
“我找几张路上拍的照片给你看看怎样?”他如此提议,“要不要跟我一起欣赏欣赏那些音乐?我们在那里听到了一些美妙的爱尔兰传统音乐……”
“是的是的,那肯定非常有意思,但,安德斯,要知道那只是旅游度假而已。你就跟弗洛一个样——她老是喜欢向你叨叨她夜里梦到了什么。那都无关紧要,跟什么都不相干。”
就在那一刻,他决定要搬出父亲的公寓,自己找个小房子单独住,以便打破那种从早到晚都无休无止讨论工作的沉闷循环。
他希望自己有勇气做出实际行动。所有人都会反对的。为何要搬出这个完美的,又舒适又优雅的,有朝一日会变成自己住处的地方?为何要让弗洛惶惶不安、不知所措?为什么要打破她习惯的管家方式?在父亲的晚年岁月中,为什么要让他独居,而不是陪伴在他身边?
安德斯想起了约翰·保罗。他将要去照顾自己的父亲,去把仰面摔倒的绵羊扶起来。为了尽孝,他将放弃那打造音乐人避风港的梦想。但即便是约翰,他毕竟也有些属于自己的闲暇时间。也许,某个晚上,他能照样出去演奏他的伊宁笛子。他也不用每天在月亮高悬天空时就不得不跟他父亲谈论农活。
如果安德斯有了自己的儿子,他会从一开始就告诉那孩子,一定要跟随自己内心的召唤,他也不会被期待着进入奥姆科维斯特事务所充当继承人。但是,看起来他不太可能有个儿子。因为除了艾丽卡,他一直都想不到自己还能跟别的女人有瓜葛。而那份情缘,已经被他放弃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给她打电话了,他想和她聊聊自己的爱尔兰之行。
艾丽卡对他所说的一切都挺感兴趣的,而且对爱尔兰音乐已经了解了很多。她买了一只锡质的六孔小笛,正在自学。
“抽空过来度周末吧,我带你去‘戈尔韦’酒吧。你会喜欢的。”她提议。
一个周末,逃离奥姆科维斯特事务所,逃离堂哥恶习难改、那位老主顾带着小情人携款潜逃的闹剧,逃离父亲的忧虑,逃离那大体上已显颓势的生意……这正是他需要的。
在哥德堡读大学时,安德斯曾经是那样快乐无忧。开车去那里的路上,安德斯想自己要不要住在艾丽卡的公寓里。关于这一点,他们此前什么也没说。她也许已经给他订了酒店。即便i真的/i住在那公寓里,他们是否会睡同一个房间?假如她在地板上给他准备了一张床垫,那也会显得很做作。毕竟,这么多天来,艾丽卡也没有什么新欢或伴侣——他自己也没有。所以,根本就谈不上要去欺骗或糊弄任何人。
但再怎么说,他也不敢奢望他们之间的关系能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他不禁暗自叹气,知道他只能等待,静观其变。
艾丽卡看上去情况很好。她眼光流转,神采奕奕。跟安德斯说那个古董纺织品保护项目有多成功时,她掩饰不住兴奋,语速太快,舌头都快打卷了。她说,他们的努力已经得到业内权威的认可,刚刚拿到了一笔可观的专项拨款。她给他做晚餐:瑞典肉丸——有什么好事值得庆祝时,这总是他们的必备菜式。那套公寓没多大变化,除了新的窗帘,还有更多的书架。他注意到靠墙的地方有一张床垫。
晚餐结束后,他们去了“戈尔韦”。艾丽卡俨然是这个酒吧的熟客,受到热情的招呼。屋里两边的人,她都给安德斯简单介绍了一下。随后,他们坐下来观赏现场音乐表演。一下子,安德斯恍惚就觉得回到了爱尔兰西部,仿佛听到波浪拍打海岸的声音,看到每晚都有一组不同的新面孔沉醉地演奏提琴、笛子和手风琴。乐声将他席卷而去。
稍后,他跟那些乐师聊天,尤其跟那个笛子手聊得投机。那人名叫凯文。
“你知道奥弗林领衔演奏的管弦乐组曲《布兰登航程》的主题旋律吧?”他问。
“当然知道,不过我通常不会表演那个。因为,以前在伦敦的酒馆,每次我演奏那首曲子,总是会让客人们流泪,还有人哭出声来。”
“那让我也哭了。”安德斯坦白。
艾丽卡抬头看他。“你可从来都不哭的。”她感到惊讶。
“我在爱尔兰哭过。”他满是惆怅追怀的情绪。
“我们是有这个习惯,表演时喜欢煽情。”凯文有些懊悔和伤感,“明天晚上来,我给你演奏这个曲子,我们可以一起发泄一下,痛快地哭一场,顺便也能畅饮两杯。”
“就这么说定了。”安德斯立刻就同意了。
回到艾丽卡的公寓,他们又喝了些啤酒,又随便吃了一点晚餐剩下的食物。他们面对面坐在小茶几边,桌上放着艾丽卡点燃的蜡烛。突然之间,两人强烈地意识到彼此的存在。她认真地凝视着他。
“你变了。”她说。
“有一点没变——我还是非常喜欢你。”他说。
“关于这点,我也没变。不过,你还是要去那垫子上睡觉。”她笑起来。
“那可是有点遗憾了。”他微笑。
“是吧,我可不想又花上数周或数月的时间来为我们原本可能会有的结局感到遗憾。”
“你i还/i懊恼了那么久?”
“是的,安德斯,你知道的。”
“可是,你还是不愿考虑来跟我一起生活,没法容忍我在事务所的工作。”
“你呢,i你/i也不愿考虑放弃那份家族产业,不能来跟我一起生活。听着,这个事情,我们以前都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你知道我要负起责任的。现在仍然是这样。”
“但是安德斯,我的朋友,你不喜欢那工作。你不快乐。关于事务所里你的生活,你可是从没对我说过一个字。这是我感到委屈的一个方面。如果我以前能认定,那是你想要的生活,那我也许就会考虑跟你回去的。”
“你叫我什么,你的朋友……”他感叹道。
“你就是啊。哪怕你我都跟别的人结婚了,哪怕结婚都很多年了,你都永远是我的朋友。”
“那不可能的,艾丽卡。我身边没有我想要的人。”
“这样的话,我们就得更用心地去找。多说点你在爱尔兰的见闻来听听。”
他于是告诉她香侬河上同船的那伙爱尔兰裔美国人,还有不得不回老家照顾父亲的约翰·保罗。然后,他们把床垫拉过来铺在地上,艾丽卡给了他一条羽绒被和一个枕头。他们互道晚安后,他好长时间都没能入睡。
第二天,安德斯和艾丽卡坐在“戈尔韦”听音乐,凯文演奏着那首笛子曲。笛声悠扬,安德斯再次听到了浪花拍打大西洋荒寂海岸的声音。他感到心底涌起一阵痛苦,把他淹没了。他恍然看到自己面前豁然展开的一辈子,那是一条无休无止的直线:早晨起床,穿上正装,去办公室工作,晚上回到形影相吊的公寓,上床睡觉,次日早晨再起床……责任、忠诚、义务、规则、期望、家族传统。乐师们休息时,安德斯试图向艾丽卡解释他为什么要跟父亲在一起,可话到嘴边又不知所终了。
“就是这么回事……”他嗫嚅着开口,结结巴巴地讲下去,“是因为家族传统。我是说,如果我不干……家里抱有这些期望……那也是我的身份。另外,我有能力做这事。我也i正在/i做。奥姆科维斯特事务所下一个掌门就是我。他们都等着我接班。我一辈子就是要干这个了……不管怎样,如果我不做这个,那我又能是什么人呢?”
“安德斯,请你停下,别说了。你要清楚,我不喜欢的,并不是你进你爸的事务所工作。关键在于,你讨厌这个职业,而且你会永远都厌烦它的。但是你又不愿去做别的什么事。要做决定的是你,而不是他们。这是你的人生,不是他们的。你自己的人生,你有支配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至少你要思索一下,有什么别的你可以做。等你明确了这别的事业是什么,你大概就能考虑丢开家里的工作了。”
她身体前倾,手放在他手背上摩挲着。“丢下那工作,试一段时间看看。”她这样提议。
“那就意味着,永远不会再干了。”他悲哀又沮丧。
“不是这样的。眼下的这条路,你尽力走了,可总是会遇到同一个岔道口。也许会有什么新情况发生吧。会有什么东西,你真的想要,胜过那份家业。等那一天到来时,你可以再考虑一下取舍。”
他很想说,他宁愿要艾丽卡而不是那份家业,但这严格上来说并非事实。他没法甩手走开,他们两人都明白这一点。他们相互拥抱道别,然后安德斯开车,踏上了漫长的回程。
他在车里放起cd。爱尔兰音乐萦绕耳畔,他的心沉甸甸的。那一切只是一场梦罢了,只是一段假日的回忆。幻想那或许可以成为他的另一种生活,无疑是孩子气的幼稚念头。
时间一周一周地流逝。安德斯搬进了自己的小公寓,父亲对此依旧是冷淡疏远的反应。弗洛对此则满肚子意见,气不打一处来。她竭力让安德斯答应,每天晚上都要到父亲家中来探望。
他经常在自己的住处孤零零地吃饭:将买来的熟食放进微波炉加热一下,同时再开一罐啤酒。在那套大公寓房里,他的父亲也是独自一人进餐。
安德斯每周回去一次,陪父亲吃晚餐。去之前,他已经准备就绪,等着面对埋怨、不满和施压——迎接他的就是这些。要么是父亲,要么是弗洛,总会提醒他一句:如果留下来过夜,他的房间随时可用,收拾得好好的。家里的这套公寓这么大,又这么空荡荡的——总是有如此的长吁短叹。父亲总是说,这段时间事务所的运营状况如何,都很难掌握了,因为他自己每天只在办公室待上三个钟头。而安德斯呢,一到晚上又只管跑掉去自寻快乐,却不肯回来汇报和讨论一下当天的事项。
安德斯经常寻思,自从上次见面,约翰·保罗这几个月过得怎样?农场里的生活是不是比他预计的要好,还是比他所担忧的更糟?他所做出的牺牲是否值得?他不愿回去当农夫和照料老爷子,这个内心隐私向安德斯和盘托出了,约翰或许对当时的亲密坦白感到后悔了。倘使跟他旧话重提,他恐怕未必会高兴。
一天晚上,安德斯上网查找石桥的信息,那是约翰·保罗要回去生活的地方。在电脑屏幕上,他看到,那是个引人入胜的海边小镇,但显然只在夏季才会热闹起来;而在冬天的日子里,估计会相当冷落荒僻。不过,他也注意到,那里有一个颇为冒险的新事业已经开始了。那是陡崖边上的一间民宿,地方蛮大,名为石头大屋,提供冬季一周的度假项目:壮美的自然景观,美味的餐食,户外散步,观赏野鸟。只要客人留心去搜寻,还能在周边一些啤酒馆中碰上音乐演出。他明明知道,自己内心蠢动的念头够荒唐的,但他还是打开网站页面,预订了一周的客房。
这趟旅程,他没向父亲透露什么——不过短短一周而已。他父亲,当然什么也没问,只是对他如此突然的决定隐约流露出不满。
这次出行,安德斯也没告诉艾丽卡。上次见面,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分水岭。告诉她自己又要去爱尔兰了,那没多大意义,她不会跟他一起去的。她只会老调重弹,指出他犹疑不决,是在荒废生命。她无法理解,在这件事上,他根本就是别无选择。他不想让那种车轱辘话再反复说下去。
他飞到都柏林,搭火车去往西部。
小鸡·斯达尔在车站接他。一位年轻的瑞典会计师,竟会跑到这个人烟稀少的僻远之地来游玩——小鸡似乎并未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好奇怪的。她夸赞安德斯英语讲得很好。她说,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那边的人学外语都蛮有天赋的。以前住在纽约的时候,她已经见识过了,从丹麦、瑞典和挪威过去的新移民适应环境之快速,简直令人惊叹。
远在到达那奇妙的老宅子,与其他同期住客相见之前,安德斯就已完全放松下来,感觉舒服又自在。那位美国游客,绝对是跟演员柯瑞·瑟利纳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甚至连说话也像。安德斯发觉自己立刻就在琢磨了:这么个大牌明星,在这里究竟要干些什么?那边的一个英国医生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位演员。安德斯发现自己无意中跟医生交换了会意又疑惑的眼神。但即便真是大明星本尊,那又怎样呢?如果这人只是想稍事休息,换个环境改变一下生活,那就最好把他跟相聚在这里的其他人同样对待。谁也不该多事,去搅扰别人。
晚餐桌边,他不经意间跟一位友善随和的女士聊了起来。听说他对音乐感兴趣,这个名叫弗丽达的女子看似挺惊讶。她说他来对了地方,爱尔兰的这一个地区,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中都有音乐。她自己也很渴望能在这里听到一些美好的音乐。
“你自己也会一两样乐器吧。”她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还不如说是在陈述事实,仿佛一切都了然于心。安德斯莫名地就发现自己跟对方说起了尼柯尔竖琴,还有他对音乐的热爱。
“那你的主业是什么呢?”她问道。
“就是个会计师,挺无聊的。”他苦笑着。
“会计师其实也并不比任何其他职业无聊。”她这样回应,“不过,如果你的心是在别的什么地方,那你就不想跟随内心,服从命运吗?”她一边说着,双眼却没看安德斯,而是看向了远处。
“不,不是这么回事。”他一副幽思绵邈的神情,“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命运在哪里。不久之后,我只能从父亲那里接班,掌管那份家族产业,那是他投入一生的事业。然后,每周一到两次,我会去一个小型俱乐部搞搞音乐演出。观众当然很少,大概也就六七个吧。那将会是我的生活。”然后,似乎是要打消自己话语中的凄凉和绝望,他微笑着补充道:“不过,我这可是来度假的,我要去发现这附近乡镇中最好的东西。愿意跟我同行吗?”
对方同意了。第二天,他们将在早餐时碰头,随后出发去寻找此地最动听的音乐。
这一切如此松弛,纯然没有压力。他很高兴自己来到了这里。上床睡觉时,他望向窗外,看到月光下涌动的波涛,他知道自己会睡得又沉又安然。夜里,他不会三番两次地醒来,不会惊魂不定、患得患失。仅仅是这一点,就已让他不虚此行。
次日早晨,安德斯向小鸡打听有音乐表演的场所。小鸡正在往壁炉里塞木头,连忙停下来回答他。
她知道有两个啤酒馆,都因为特色音乐专场节目而在当地闻名。其中一个在午餐时分还有非常棒的海鲜美食。如果他想品尝当地风味,那里不失为理想去处。
他们聊着的当儿,弗丽达也到来了。她已准备就绪,迫不及待地要开始一天的活动。天气看起来很晴朗,两个人兴致勃勃地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安德斯背着小双肩包,里面放有地图和观光指南。他们经过刷成白色的乡间小屋、农场住宅,还有民房外围的那些附属建筑。有那么一会儿,路沿着海岸线延伸开去。当他们走到陡崖顶上的高处时,冷风劲吹,裹挟着海浪和飞沫,脸上便有明显的刺痛感。大西洋的狂风威力惊人,甚至连陡崖这里的树木也被吹弯,向一侧歪斜,而且生长受阻碍,都显得相当矮小。然后,路又折向内陆,海面于是逐渐淡出了视野。快接近镇上时,田野消失了,土地被挖出沟槽,然后是新建的房屋,一排又一排,但看起来都空着,有些诡异。
石桥的主街两边顺次分布着两层或三层的民居,每栋房子的外墙都刷成了不同的颜色。啤酒馆很容易被识别出来,但这两位探访者选定小咖啡屋作为他们的第一站。他们随意地聊着,说起了对石头大屋同期住客的第一印象,看彼此的感受有何差异。
安德斯注意到,弗丽达没透露她自己来石头大屋的缘由,反倒是对其他所有客人都观察得相当仔细。那医生和他的妻子——她说,一边还微微地摇了摇头——心情很不好,挺悲伤的。她能看出来,他们大概最近碰上过死人的事情。到底是怎么看出这个的,她却没有解释。还有那位护士,那大龄好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温妮,对吧——跟她的朋友莉莉安正忍受着这几天的可怕煎熬。但这一切终归还是值得的。
他们去了酒馆中相对较大的那一家吃午餐。一大盘子热气腾腾、爽口多汁的青口贝,配上新烤的脆皮面包。然后,仿佛是对什么无声的暗示做出了反应,一个坐在角落的、红脸膛的小个子摸出了一把小提琴,开始拉起来。音乐的序幕打开……
最初,乐手人数比听众还多,但渐渐地,更多的客人陆续到来。店家解释说,大部分人都是晚上来,但有些乐手喜欢下午来表演。到场的每个人,只要愿意加入,他们都一概欢迎。演奏的音乐一开始是轻柔低回的慢节奏,后来就越来越欢快了。厅堂的一边,一男一女相携起舞。安德斯借了乐队的一把吉他,弹了两三首瑞典歌谣。他把歌词教给大家,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加入了合唱。
他颇有些腼腆地承认,这次度假,他在随身行李中还带了一种传统的瑞典乐器,第二天可以拿到店里来助助兴。不过,前提当然是,假如各位还有兴致听他的……
他走回到桌边。弗丽达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每周一到两次,只面对六七个观众?不,我觉着那不行,不够满意。”她轻声地说道,但受到现场欢呼声的干扰,安德斯几乎听不到她的言语。
安德斯开始觉得,他仿佛就属于这里,从未在别的地方生活过。那个美国人真的i是/i柯瑞·瑟利纳斯,显然想来消隐几天,所以假称自己名叫约翰。那两位女士,温妮和莉莉安,来这里的这二天就差点被淹死,好在最后还是从海蚀岩洞中获救了。安德斯错过了那惶惶不安、吵吵嚷嚷去找人的忙乱场面,因为他继续停留在镇上,等着晚上的音乐演出。这一天,他把尼柯尔竖琴带来了,结果发现人们一次又一次地喊他返场演奏,或者跟大家一起唱歌。尽管那两间音乐酒吧安德斯都轮番去了,却连约翰·保罗的影子也没看到。
最终,又一天光顾酒馆时,他问一个吹锡质小笛的乐手——那人面部线条粗硬、如刀砍斧削般——对方是否知道这附近有个会玩伊宁笛的,名叫约翰·保罗的人?
这人当然知道他。所有人都认识他,他是个很不赖的小伙子。立刻,另外四个乐手也加入了交谈。他们都认识可怜的约翰·保罗。他被困在岩石岭那边,拴在他老头子身边。那老东西是个魔鬼,谁也别想让他开心。老怪物总是牢骚不满,叨咕着多少年前没搭上移民船跑路。他责难所有人,只除了他自己。
“约翰不来这一带玩笛子吗?哪里都不去了?”
“到眼下为止,他都几个月没来了。”其中一个人边说边难过地摇着头,“有一天,我们哥儿几个开一台小货车去找他,但他说他不能丢下那老家伙。”
第二天早上,安德斯问小鸡往岩石岭的路怎么走。她给他打包了一份午餐。
“我可以肯定,约翰·保罗会给你弄顿饭吃的,但还是以防万一的好。假如他不在家,这打包的东西你就需要了。”她考虑很周全。
路程比他预计的远。走到那宽大但凌乱的农家场院时,他还觉得挺累的。看起来没人在家。安德斯朝着门走过去,几只母鸡跑了出来,咯咯直叫,大概是因为被打扰了而不爽。
一个老人坐在桌边,手拿放大镜读着一份报纸。一只大大的牧羊犬趴在他脚下。看上去更像一块地毯而不是狗。
“我来找约翰·保罗……”安德斯谨慎地开口。
“你,还有半个国家的人,都在找他呢。他出去了,天知道是多久之前就出去了,影子也没有。我是他老爸马迪。顺便告诉你一声,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呀,都下午三点了啊。”
“呃,我叫安德斯;我正好带了点野餐,所以我们不妨就吃这个。”安德斯拿出小袋子里小鸡给打包好的吃食,打开那层油蜡纸。
他找出两只盘子,将冷鸡肉、奶酪和酸辣酱都一分为二。他又煮了一壶茶,然后就坐下来跟老人一起吃饭。那样子是如此自然,就仿佛这事相当普通,也经常发生:过路的一位瑞典游客给约翰的父亲奉上餐食。
他们边吃边聊,说到了农事劳作,这么多年来农业经营又是如何变化的,说到了经济衰退,自命不凡的奥哈拉家修建的那些联排屋又是如何空置在那里,形同鬼宅的——因为人们贪心不足,总以为“凯尔特之虎”会生机勃勃地永远欢腾下去。老爷子提起了他其余的孩子,说各自在国外都过得蛮不错。他说面前的这条狗叫作谢普,现在瞎了,没用了,但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给它一个家。
他想了解了解瑞典的农牧业。安德斯尽自己所能做了回答,同时也说了,他希望能告诉老人更多信息,但实在所知甚少。从根本上来说,他是城里长大的孩子。
“既然你是城里人,那是什么把你带到这地方来的?”马迪有些好奇。
安德斯便解释,他如何在那趟大巴旅游行程中结识了约翰。
“他爱那台老破车,爱那死路一条没前途的工作,总喜欢在那些末流小酒馆中进进出出,快活得就像一只灌木丛中的呆鸟。甚至还想自己开个小酒馆呢。但他重新考虑过了,决定在这里谋划谋划,要从这个地方榨出最后的几文大钱。”他说着,一边摇头表示反对。
安德斯觉得有些气愤,心中的厌恶感也随之增加了。儿子做出了那样的牺牲,而这就是老家伙的回报与答谢。生活,难道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吗?
他试着去讲道理,耐心地解释说,也许约翰·保罗只是想尽力帮助他这位老父亲。
“你不会想买下这个地方吧?我就是随便问问,那应该是不可能的。”马迪眼睛半睁半闭,用眼角的余光盯着安德斯。
“没那个意思。不过,说真的,这里你打算卖掉吗?”
“哎呀,只要真能卖掉就卖。我巴不得今天晚上就离开这里呢。”
“那,你是想住到哪里去?”
“我要住进圣约瑟夫安养所。那是在镇上,类似于老人院吧。有人要看我的话,去那里会更方便。在那里,我也好有些伴儿。我不想再死守岩石岭,跟约翰一起困在这里埋头干活。上帝赐给的好时光,我们都拿来辛苦劳动了,但得到了什么呢?几乎什么也没有。”
“这个事情,你跟他说过没有?”
“我没法跟他说。他还认为这里可以讨生活呢。这一辈子,他到现在也没能为自己搞出什么名堂,可他倒是有一副好心肠。他想碰碰运气,让这地方起死回生,说实话还是应该给他一次机会的。他有权利试一试。我不能不顾他的感受,就这么直杵杵地把农场卖掉。”
安德斯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马迪没吭声,他早就习惯了静默。老狗谢普继续呼哧着昏睡。生活,也许充满了诸如此类的误会吧。
约翰·保罗出门在山尖上忙活,对付他厌憎的农牧杂事。他父亲盼望着能住进一处暖和安全的养老院,朋友们可以去看他,而他也能每天在一点钟就吃上饭。父子俩各自却还以为对方一心一意、拼死拼活想把这农场维持下去。
瑞典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形?有可能吗?
安德斯的父亲希望能把事务所交给别的什么人,将儿子从那找不到多大乐趣的职业生涯中解脱出来?这恐怕只是一厢情愿的空想吧?难道这只是一种虚妄的类比,是他要把自己牵强附会地跟这里关联起来?
问题不会仅仅因为一些巧合就自行解决的。解决问题的方法,是拿定主意,做出决定。艾丽卡总是这么说,而安德斯认为她那只是纸上谈兵。但她说的没错。决定不去改变什么事情或局面,这本身也是一个决定。这一点,他之前还没能完全理解和领悟。
天光云影变幻,日头慢慢西去。谢普在睡梦中抖动了两下。安德斯又煮了一些茶,从屋里找来几块饼干。马迪跟他聊起小鸡的经历,说她嫁给了一个男人,那人在纽约碰上车祸当场丧命。亡夫给她留下了钱,她回到老家,买了谢狄家的房产。马迪说,小鸡真是顽强,不认命不服输,从不指望别的任何人来给她遮风挡雨。很多男人对她有意思,表白和暗示的都有,但她坦率又公平,光明磊落地对待所有的人。她告诉他们,她自己过就挺好。
不过,你永远也猜不到老天爷可能给你做了什么安排。也许,会有个什么美国佬,某个有魅力的大好人,来这里度假,让她一见倾心,然后就又会意志动摇了吧。民宿的住客当中,有没有看上去合适的?
安德斯认为没有。不错,那里i是/i有个讨人喜欢的美国来客,但他没看到浪漫爱情的萌芽,没什么蛛丝马迹。
“噢,那人是柯瑞·瑟利纳斯吧?我听说他住那里了。”
“你知道?”
“是的,他想隐姓埋名,不让人家知道,但这里所有人都认出他了。弗兰克·韩拉迪到处大声嚷嚷,乐颠颠地讲那个故事,说他怎么走进高尔夫俱乐部,给弗兰克买了一杯酒,就因为他看到那家伙的粉色小货车停在了门外。弗兰克这傻瓜,最好能克制一下自己,别再咋咋呼呼的。”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小货车开来的声音。约翰·保罗跑进了屋子。
“爸,牛群从高地那里的一道围栏钻出去了。它们在路上到处瞎转悠。戴医生拿高尔夫球杆想把它们从栅栏豁口赶回草场来的。他也是外行,比我还不如嘞。然后我们找人修好了围栏——”看到安德斯,他立刻停下了话头。因为高兴,他的大脸亮起来,神采焕然。
“安德斯·奥姆科维斯特!你来看我们啦!”他喜出望外,“爸,这是我朋友……”
“我难道还不认识他吗?我们在等你回来,都聊了半天工夫了。瑞典人用克朗,日子过得比用欧元更好更富裕,这其中的原因我全都明白咯。”马迪打断儿子。
约翰瞪眼看着,嘴巴傻乎乎地张着。
“i而且/i,他还带饭来给我吃。”老头子快乐地宣告。这是最关键的赞赏。安德斯又拿过来一只杯子,为约翰倒上茶。
无须着急,不必匆忙。有大把的时间来解释这一切。
约翰·保罗开车送安德斯回石头大屋。“想象不到,你又跑来我们这里,还到岩石岭去找我!”他感叹。
“我原先指望你会在本地哪个啤酒馆玩音乐的,但他们说你干农活太卖力了。说你太劳累了。”
“我猜,i你/i来是要告诉我,你打算丢开家产,把事务所抛到身后?”约翰打探道。
“没有。还没有。”
“但还是有可能会……”看起来,约翰为自己的朋友感到高兴,“这么说来,奇迹确实会发生。”
“i你/i老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等我告诉你这个,你就要好好想一下奇迹是什么意思了。”安德斯有点豁然开朗的感觉。
安德斯对自己悄悄溜进去,在小鸡那大大的晚餐桌边落座很是歉疚。“对不起,我回来有点迟了。”他一边说,一边坐到了那英国医生夫妇的旁边。
“不要紧的。今天晚上的主菜是鸭。我给你留了一份,热着呢。你去找约翰·保罗,一切都好吧?”
“还好,蛮好的。你应该知道圣约瑟夫安养所,那里怎么样?”
“非常好。只要马迪能被劝服住到那儿去,他肯定会喜欢的。我有个姑妈就在那里养老,你去看她的时候,她几乎没空闲跟你聊上几句的。”
“问题不在这里,马迪自己i乐意/i去的。反倒是约翰·保罗对此抱有疑问。”
“我们可以给他把事情搞定。你就告诉约翰,说他应该出去走走,随便去哪里游玩游玩,让他的兄弟姐妹不管是谁回来一趟,也好出点力照顾一下老爷子。他们应该时不时地回老家看看马迪,而不是把这事全都推给约翰·保罗。”
“我心里面倒是有点儿想法的。”
“如果那是要给约翰一次机会,让他的生活有所改变,我就全心赞成。”
“我在考虑,是不是可以在瑞典弄个爱尔兰主题酒吧。就请他来帮忙,帮我搞定音乐这一方面的事情。生意经营那一块,我自己能对付。”
“那么说来,你来这里就是因为i这个/i咯。我之前还好奇是怎么回事的。”未曾问东问西就搞清楚了事情的缘由,小鸡好像还挺开心的。
“不,那不是我本来的想法。只是情况多多少少发生了变化,演变成现在的样子。”
“这个地方倒i真是/i会带来些变化的。这样的演变,我已经看到过不止一次了。我觉得,这里的海边空气有些特别之处吧。”
“这事我还没跟父亲沟通过。”
“假如他反对呢?”小鸡语气温和。
“我会向他解释的。我会谦恭有礼,把意思明确地说出来。我父亲也一直是这样,尊重他人。对i他自己的/i那些追求,我不会泼冷水,不会表示轻蔑,只是要指出那些不是我的人生理想。”他的声音现在听上去自信了很多。
小鸡听着,一边连连点头。就仿佛她看到那一切正在发生:“等你开始招人的时候,也可以请我的侄女奥拉去帮忙,负责弄吃的东西,哪怕做一个季度也好。这会有助于你的酒吧开业顺利,也免得她在这里变成老姑娘。老跟我在一起,她会疯掉的。”
“变老变疯的话,比这里糟糕的地儿可有的是。”安德斯大笑起来。他希望,自己能把这一切向父亲解释清楚,但愿结果不会让他太失望。克拉拉可以接管奥姆科维斯特事务所。那份产业,不仅属于他,也同样天生流淌在堂姐的血液中。她对业务了如指掌,而且热爱有加——那份全情投入的劲头是他永远不具备的。现在,他要做的全部努力,就是劝服父亲去相信,女人也可以执掌像奥姆科维斯特事务所这样声誉卓著的公司。他略感解脱地叹口气,换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到座椅上。可以找谁来帮他劝服父亲呢?他拿出一支铅笔和便笺簿,开始列一个清单,写出需要办的事项。单子上的第一条,是给艾丽卡打电话。
乔·希尔,劳工运动家和词曲作家。
“凯尔特之虎”,二十一世纪初,爱尔兰经济增长迅猛,获此称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