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稍迟些,他们回到伊舍尔的家里时,天气很冷。亨利在小壁炉里点起了木柴烤火。两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他看到妮柯拉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个嘛,既然我们拿出巨大的决心来选个地方去度假,那让我们把其他每个老框框也一起打破好了。”他主动解释。
妮柯拉给两人弄了些巧克力热饮。这是另一个第一次。无论是探望哪一方的父母归来之后,他们一般都会感到筋疲力竭。但今夜,他们似乎有了更多一些精力。他们把手提电脑放到炉火旁边的一张小桌上,开始在网上搜寻度假信息。
有些相当特别的去处可供挑选。威尔士的一座农庄,四周几英里范围内都没有村镇。但毕竟太偏僻了,他们并不想如此彻底地与世隔绝。汉普郡“新森林”的木屋,那里有小野马可能来到你的窗前,如何?或许可以考虑。但一天两天之后,每天都看野马,会不会觉得单调甚至厌倦?或者,去哈德良长城附近一座古老的驿站旅店?这当然也是可行的选项,但他们并未立刻确定。
然后,他们看到了爱尔兰西部一栋民宿大屋的图片。石头大屋位于崖壁之上,俯瞰着下面的大西洋。那里可供消遣的,有散步、观赏野鸟,还能享受到可口的美食与身心的宁静。看来那里有些东西能吸引到他们。
“也许这只是夸大其词的宣传吧……现实情况经常名不副实。”妮柯拉几乎不敢表现出什么热情。
“确实也是,但这些图片不可能是假造的吧——那里的海浪,空无一人的巨大海滩……所有那些鸟儿。”
“我们打个电话问一问?那女主人的名字是?哦,是斯达尔夫人。”
电话那头的人有轻微的美国口音:“这里是石头大屋。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妮柯拉解释说,她和丈夫三十多岁了,一直都在勤恳工作,需要度个假,改变一下生活节奏。关于那个民宿,对方能否多做一点介绍?
小鸡·斯达尔告诉他们,那地方很简单,没什么花哨东西。但在她自己看来,那里的环境非常安宁,能让人沉下心来,从中得到慰藉。她曾经在纽约工作过,那时每年都要回来休养几天。她喜欢在那一带走啊走,望向远处的大海。回到美国的时候,她总是感觉自己有力量和勇气去面对一切了。
她希望客人们也能得到同样的感受。
这一切听上去太好了,简直不像是真的。
“是不是大家都会兴高采烈地唱歌,你懂的,就像爱尔兰啤酒馆那样?”亨利踌躇胆怯地问道。
“我倒是很希望能那样呢。”电话那头笑出声来,“晚餐时也会上酒,那是当然的,但客人们如果想要更热闹一点的夜生活,他们可以光顾本地的酒馆,那里是有音乐的。”
“我们全都一起吃饭吗?”
这一问题的潜台词,小鸡似乎是听明白了。
“每天晚上,同桌就餐的大概会有十一二个人,但那绝不会去考验你的耐心。在开办这个民宿之前,我一直都在包膳食的寄宿公寓干活。我会确保饭桌上没有哪个客人需要强颜欢笑。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他们信任她,立刻就预订了客房。
亨利的父母对此感到满意。
“妮柯拉i确实/i跟我们说过,你们是有计划的。”他母亲说道,“我还担心,我是不是瞎掺和了,但她之前说行程还没明确。”
“妈,没那回事。你没有瞎掺和。”亨利撒谎了。
妮柯拉的父母则大为惊讶。
“去爱尔兰?”他们倒吸了一口气,“英国不好吗?你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看过呢。”
“这是亨利的决定。”妮柯拉这样谎称,而这也让事情迎刃而解。她爹妈不啰唆了。老两口对女婿还真有点畏惧。
他们先飞到都柏林,再乘火车去西部。他们望向窗外,看到了小块的田野,皮毛湿乎乎的牛群,还有那些城镇——听上去都不熟悉,路牌上的地名用两种语言(英语和盖尔语)标识。这里很有异国风情,尽管当地人讲的还是英语。
正如小鸡·斯达尔打包票的,开往石桥的巴士果然与火车站无缝衔接。她说,她会开车到石桥接他们。
“可我们怎么才能认出你呢?”亨利有些不安地问道。
“我会认出你们的。”斯达尔夫人这样说,也这样做到了。
她是个身材娇小的妇人,看到他们立刻就挥手致意了。开往石头大屋的路上,三人轻松地聊着天。
那地方跟网站图片上的一模一样。一段砾石铺成的路面尽头稳稳地挺立着那座房子。白日的光线已经消退,从大屋窗子里泛出柔和的灯光。一只黑白花的猫儿蹲踞在其中一个窗台上,团成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小圆球,只看得到它的皮毛、爪子和耳朵。
他们后方就是大海。浪花裹着奶白色的轻盈泡沫,翻滚着卷向岸边,拍打在荒凉的崖壁上。陡峻的峭壁看上去很壮美,让人望而生畏的同时又能感受到海纳百川的襟怀。
小鸡用热茶和司康饼招待他们,然后领他们去客房。房间有个小阳台,正对着前方的海面。
她有让人感到心安的力量。客人的生活,或者他们选择她这家民宿的理由,她都没问。她让他们放心,说其他客人有些已经到了,看上去都挺高兴的。亨利两口子在大床上躺下,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下午五点小睡一阵!对他们来说,这是两年来的又一个第一次。
如果不是小铜锣的声音叫醒了他们,他们恐怕能继续睡上一整夜。带着一丝谨慎,他们来到楼下的大厨房,与其他人碰面。
已经聚在桌边的,有个名叫约翰的美国人。此人看上去挺面熟,但他们没法一下子就想起在哪见过他。他说,他是临时起意来这里的,因为在香侬机场误了航班。然后,有个面相愉快的护士,叫作温妮,跟她朋友一起来的,她朋友是个年龄稍长的女士,名叫莉莉安。她们是爱尔兰人,各自都挺有趣的,不难相处,但两人结伴,看起来就有点奇怪。还有个客人,唤作奈尔,是个有戒备心的老妇人,不爱说话,似乎比较内向拘谨。另外一个年轻的瑞典人,他的名字他们没怎么听清。
食物很美味,在周边游历的那些建议也很仔细很周到。并没有什么人跑到餐厅里来,拉起小提琴或手风琴,闹腾腾地唱上一通爱尔兰民谣。斯达尔夫人的侄女奥拉来收拾清理餐桌时,这群人便都随意地散去了,不用相互说些什么,也不用做什么解释。回到房间,妮柯拉和亨利几乎不敢对彼此说,这一次尝试看起来像是会成功。过去的两年间,他们已然有过太多类似的经历——开局似乎不错,但随即就遭遇失败。
一种迷信的心理魔法让他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这次他们再次沉沉入睡了。陡崖下海浪冲击石壁的声音,不但没让他们受到惊扰,反倒使他们觉得舒适。
次日早晨,他们醒来,看到窗外丛云飞渡,听到风声猎猎,便觉这里是来对了,这里有着真正的新鲜空气。他们跟其他客人的熟识程度也恰到好处,不至于太熟稔而受到搅扰。他们在这里度过了美好的一天,并期待着晚上与其他客人的晚餐。第二天晚上,温妮和莉莉安久不归来,被疑失联,亨利提出参加搜救小组,以防发现她们之后需要医疗处置。斯达尔夫人说,她宁愿亨利和妮柯拉守候在大屋这里,以防失联的两个女人自己跑回来。她们已经给当地的医生戴·摩根发去预警,他在诊疗室正严阵以待。
“戴·摩根?那听上去不太像爱尔兰人的名字吧?”亨利说。
“确实不是。三十年前,他从威尔士来这里,赶上老医生巴里病倒了,他就做了代理开业医师。然后,可怜的巴里医生去世了,戴就留了下来。就是这么简单。”
“他为什么留下来?”妮柯拉问。
“因为大家都喜欢他,现在仍然如此。戴医生和安妮就在这里落脚了,安居乐业。他们有个可爱的女儿,叫贝珊,那姑娘也很喜欢这里。如今她也是医生了。真是想不到啊!”
第二天,戴·摩根巡诊来到石头大屋,看那两位女士有无健康隐患——毕竟,她们在那岩洞中被困了太久。小鸡给他端来咖啡,留他在厨房餐厅的大桌子边,跟亨利和妮柯拉聊天。亨利夫妇隔天外出散步一次,这一天就在大屋消闲。
戴医生六十五六岁,是个大个子,敦实健壮,平易随和,爽朗地笑着,让人感到踏实又放心。
“小鸡告诉我了,你俩跟我是同行啊。”他主动示好。
他们立刻就戒备起来。他们真的没心情去回答诸如此类的询问——具体有过哪些医疗实践,事业进展如何。不过,面对这么个好人,他们也不愿失礼。
“确实是这样。”妮柯拉回应。
“如果说是救人性命就有愧了。”亨利加了一句。
“呃,我想,比我们还不如的都大有人在。”戴·摩根安慰他。
三人都礼貌地微笑了。
“我会想念这个地方的。”摩根突然冒出一句。
“你要离开?”这是个意外的消息。小鸡之前完全没提过这个。
“是的。这一周才决定的。我的太太安妮确诊了,得了坏病。她想回威尔士的老家,斯旺西。她姐妹们都在那里生活,她妈妈也在那里,八十了,但身板硬朗,精神矍铄。”
“听到这个,我很遗憾。”妮柯拉说。
“病情确实跟你认为的一样糟?”亨利问。
“是的,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了。复查过两三次,结论都差不多。”
“她能接受这个结果吗?”
“哦,安妮可谓人中龙凤,很难得。她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没有过激反应,没有崩溃哭闹,最后的日子,她只想跟亲人在一起。”
“但,在那之后……”亨利问。
“我不会有心情再回来了。石桥,是我们两个人的石桥。只剩下我自己的话,就再也不一样了。”
“这里的人都喜爱你们。他们说,你改变了人们的生活。”妮柯拉表示赞赏。
“我也爱这个地方,但独自留在这里,我办不到。”
“那么,你们哪天走?”
“圣诞之前。”他简略地回道。
后来,坐在山间的一处酒馆中——黑脸的野山羊会跑来探头朝门内张望——他们聊到了摩根医生。这个男人和妻子离开家园,竟然来到如此遥远的村镇,又停留如此之久,真有些不可思议,尽管他们最终要落叶归根了。
亨利夫妇走过一段长长的海滩。除了他们,那里空旷无人。他们仍旧在说着那位威尔士医生。是什么劝导他留在了这样一个孤寂的小地方?他那时对这里的病人和他们的生活背景都一无所知。
晚上,在那能听到浪花拍击石崖声音的客房里,他们又谈论起摩根。
“你知道吗,我们实际上说的是什么?”亨利若有所思。
“知道,我们是在谈论i我们自己/i,而不是他。我们能不能像他那样,找到这样一个地方,求得平静与安宁?”
“那对他有用,但可能不会对每个人都有用。”亨利慎之又慎,害怕被那潜在的心念裹挟而去。
“可是,也许有个什么地方,在那里,我们可以融入其中,能i做/i一些事,而不只是疲于应对,去规避医疗体系的束缚。”她双眼中闪动着希望的光。
亨利身体前倾,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妮柯拉,我i真的/i很爱你。海伦说的没错,我是个幸运儿,有着幸福的生活,而这都是因为有了你,你是这一切的中心。”
他们发现自己越来越热衷于跟戴·摩根聊天。他看似也喜欢与他们相处。他妻子时日无多,他们并没就此说多少虚假无用的安慰话。比起与摩根第一次见面时,他们没那么沉默和拘谨了,也没那么警惕了。于是,慢慢地,他们讲出了自己的设想和希望:找到一处地方,一个小社区,能在那里出一份力,做出一点具体的贡献,实际上,就如摩根已经实践的那样。
“唉,我在这里还有很多事还没做。”戴·摩根叹气了,“如果能重来一遍,有些事情,我要做得完全不同。”
“比如说呢?”亨利的语气并不像要去打探别人的隐私,听起来倒是想要学到什么。
“比如说,附近那处新一些的联排屋,其中有个耍家暴的大混蛋。我接到求救电话,去过两次。那混蛋说他老婆迪尔德丽有眩晕症之类的病,一次从梯子上摔下来,另一次是从车上,每次都多处骨折和瘀伤。但在我看来,恐怕是他打了她。我讨厌那家伙,但我又能做什么呢?他老婆一口咬定,是她自己摔下来的。然后,到了第三次,我知道了真相。但为时已晚。她没能挺过来。”
“哦,天哪……”妮柯拉说道。
“确实,苍天何在!那个混球最后一次打她的时候,我的上帝,或者是她的上帝,跑到哪里去了?之前,我没说过这事,因为我只有直觉,一种内心深处的怀疑。因为我不信任那种直觉,但迪尔德丽却死了。”
“后来,你说过这事没有?”妮柯拉已经泪水盈眶了。
“我试着去说了,但他们不让我说。她自己的家人,兄弟姐妹,都说她的名字绝不能受到这样的玷污。她下葬时,只能被说成是一位快乐的母亲,一位深受爱戴的妻子,否则的话,她的一生就名不正言不顺。我无法理解这种说法。现在还是无法理解。但是,如果事情能重来一遍,我在第一时间就会说出真相的。”
“那个丈夫,他后来怎样了?”
“他继续生活在那里,掉了几滴鳄鱼的眼泪,说过几次‘迪尔德丽啊,我苦命的老婆’。但后来,他遇上了另一个女人,完全不同的一种人。他第一次动手打她,她就径直跑到警察那里去了,因为暴力侵犯,他被逮去坐牢了,吃了半年牢饭,然后灰溜溜地远走他乡了。迪尔德丽的家人竟然自欺欺人,说这是因为妻子早逝,他太伤心了,所以才会有暴行。某种程度上,我猜想,那恐怕也有一定原因吧。”回顾起这一切,摩根看上去很是沮丧。
“你是不是总会想起这事?”妮柯拉问。
“曾经是,我一直都耿耿于怀。每天,当我经过迪尔德丽下葬的墓地时,就更是如此。每一次看到他们家的房子,我都会想起她向我起誓说是自己从梯子上摔下来时的那副神态。不过,后来安妮就开导我了,说那事让我崩溃了,除非我能克服和摆脱那个阴影,否则就对其他任何人一点帮助也没有。在某种程度上,我就跨过了那道坎。”
戴医生看到他们点头,所体现出的理解和同情是那般诚挚,于是便意识到这对夫妇是真的理解他的感受。或许,相似的事情他们也亲历过。
他小心翼翼地继续说:“安妮说,一定程度上,那是因为我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中心位置,把那悲剧完全视为i我/i的问题,是i我/i卷入其中造成的,或者是我没干预才导致的。但有其他因素应该考虑到:那人一直都是个残忍暴躁的混蛋,稍有不满就会动拳头;而迪尔德丽始终也会是受害者。我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义的天使,下凡来主持公道,为受欺凌者复仇?安妮的这个提醒有道理。”
“于是你原谅了自己?”亨利问。
“就在那时,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我守在诊疗室,奥哈拉家的一个小男孩被送了过来。他妈妈说孩子胃疼或是肚子生虫了什么的,还呕吐。她还说孩子非常嗜睡,并且发烧了。我感到不对头,所以给孩子做了详细的检查。我怀疑他得了脑膜炎,随即打电话通知了医院。他们说,需要立刻把孩子送过去,化验确定病情。如果要等救护车过来接孩子的话,时间太久,于是我抱起孩子冲出门外,让他妈妈和他在车后座坐好。我像疯了似的疾速开车奔向医院。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化验程序和抗生素,结果我们救了那孩子的命。现在,他可是个壮实的大块头啦,能喝得很,可以代表这个郡去参加比赛了。喝酒归喝酒,他仍然是个好小伙子。对他们家最小的那个男孩沙伊非常好,有那么一点照顾的意思。每次我经过时,他都会说:‘就是这个大好人救过我的命。’我就要他说出一个可信的理由,告诉我为什么听到他这样说我会高兴。不过,我知道我确实挺高兴的。毕竟,我曾经改变了一个危急局面。”
“我敢肯定,那不仅仅是曾经而已。”妮柯拉评价道。
“或许吧,但那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我的救赎。说实话,那时候我急需这样的救赎。”
亨利和妮柯拉坐在石头大屋的客房里,等着晚餐的小铜锣敲响。两人还在谈论着摩根。
“救赎……我们所寻找的就是这个。”妮柯拉说。
“也许,童话里的那个牙仙能为我们找到一点吧。”亨利并非对此不屑一顾或冷嘲热讽,他实际上是在微笑着,一边握住了妮柯拉的手。
他俩是最早下楼吃晚餐的。
小鸡和侄女奥拉在为客人们准备酒水饮料,放了一托盘。她们正认真地说着什么事。
“他们又能i怎么办/i呢,小鸡?用链子锁上他的腿,固定在床头?”
“当然不是,可他们也不能让他夜晚时独自出去游荡。”
“是要拦住他。不过,他还是会跑出去的……”
看到妮柯拉和亨利,她们立刻停住不说了。小鸡很有职业操守,自家的事务从不会当着客人的面讨论。这地方运转得相当顺利,几乎毫不费力,但这都是因为有细致周到的准备。她们问妮柯拉和亨利白天去哪里活动了。听说两人看到雁鹅在湖附近的湿地上昂首漫步,她们便拿出鸟类百科图书,查找那野禽的品种。那鸟儿有粉色的双腿和大大的橙色的喙。
“我觉得那应该是灰雁。”小鸡翻动《爱尔兰鸟类》的书页,“你们看,是不是这个样子?”
他们认为看到的就是这种鸟。
“它们每年从冰岛飞过来。想象一下有多远!”小鸡不说话了,以此强调她的惊奇之情。
“像你这样知道这么多关于野鸟的知识,真是太有意思了。”想到灰雁从冰岛飞过来,小鸡就一脸心驰神往。她的样子让妮柯拉心生羡慕。
“哎呀,实在是很业余的。我们本来指望能有个真正的观鸟内行来陪同你们的。那是本地的一个男孩,叫沙伊·奥哈拉。天上飞的每一只鸟,每一个品种,他都了如指掌。但这个设想没能实现。”
“如果他好好的,这事让他来做就再合适不过了。”奥拉悲哀地摇摇头。
小鸡意识到,这话有必要给出一点解释:“这些天,沙伊的状态不太好。他老是很沮丧,情绪低落。没人能跟他说上两句。我们都希望这只是暂时的。”
“青少年抑郁消沉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亨利指出。
“呃,我知道是那样的。戴医生照管着这个小家伙,但沙伊不愿吃药,也不肯去见心理咨询师,不想跟任何人交流。”小鸡连连叹气。
其他客人开始相继来到餐厅,这话题就先被搁置一旁了。
妮柯拉旁边坐着的是那个美国老帅哥。他还是自称约翰。他新认识了名叫弗兰克·韩拉迪的一个当地人,两人成了朋友。弗兰克开着一台粉色小货车,载他驶过好几英里的山路,去拜访一位年迈的电影导演。数年前,那老人退隐,在世界的这一个小角落定居了。那老绅士快乐自足,令人如沐春风,还请他们喝了荨麻嫩芽做的汤。
“他认出你没有?”妮柯拉一不留神,就这样脱口而出。
直到现在,他们还没公开明确地道出真相:约翰实际上是个电影演员,是明星。
约翰倒也没惊讶,而是坦然平淡地接话了:“认出来了,他很抬举我,说知道我的一些作品。但他自己才真是有趣。他养了鸡,告诉你吧,还有蜂箱用来取蜜,外加一头山羊。他的屋子里放满了书——我至今遇到过的人里,没有谁像他那样快乐。”
“真是奇人。”妮柯拉一脸神往幽思,“能那么快乐,一定是很美妙的事。”
约翰目光敏锐地看看她,但没再多说。
上床安歇之前,他们出去呼吸了一点清新冷冽的海洋空气,正好碰到奥拉骑着单车回她自己的住处。
“这里的风景,你看久了不厌倦吗?”亨利问她。
“没有啦。以前在伦敦的时候,我可是很思念这里的。有人说这里景色挺凄凉。我就不这样觉得。”
“你们说过的那个可怜的孩子,那个野鸟专家,他有什么看法?他也觉得这种景色凄凉吗?”
“沙伊,他觉得一切都是悲哀凄惶的。”奥拉边说边骑车远去了。
凌晨三点,亨利和妮柯拉被鸟儿惊慌失措、彼此呼喊的叫声吵醒了。显然时间还早,还没到它们黎明合唱或者海鸥清晨集结的时间。或许,是一只遭遇不幸的鸟儿落在了他们的小阳台上。
他们起床来一探究竟。
月光照亮的海面上映出一个男孩的轮廓,他穿着单薄的套头卫衣,双手环抱肩膀,头往后仰,抽泣着。
那肯定是沙伊。沙伊,那个觉得一切都悲哀的孩子。
几乎没有相互商量片刻,夫妻俩就穿上外套和鞋子下楼了。他们走进了冬夜寒冷的空气中。
那少年的眼睛闭着,脸庞扭曲歪斜。他仍然在大声哭喊着什么,但他们无法听明白那些言语。他浑身颤抖,瘦瘦的肩背因为绝望而缩成一团。他就站在陡崖边上,非常危险。
他们稳步向他走过去,一边还装作在交谈。弄出这些声音,是为了免得默默靠近会惊吓到他。
他睁开眼,看到了他们。“你们休想让我改变主意。”他发出警告。
“不会,那是肯定的。”亨利回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你说的没错。我不指望让你改变主意。即使你现在不那么做,今夜过一会儿,或者下周,你也会做的。i这个/i我明白。”
“那你为什么还想要阻止我?”
“阻止你?我们不是在试图阻止你。妮柯拉,我们是要阻止他吗?”
“不是。老天在上,我们没这个想法。人们有权去做他们想做的事。”
“那么,你们来这里是i要/i干什么?”他的眼睛很大,充满了恐惧,瘦弱的身躯抖抖索索。
“我们就想问问你灰雁的事情。我们白天看到了一只。我估摸着它是从冰岛飞过来的。”
“看到灰雁根本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个时节,它们当然会迁徙到这里。现在,如果你看到雪雁,i那/i就值得一说了。”沙伊果然很在行。
“雪雁?那也是从冰岛飞过来的?”妮柯拉挪到了少年身后,但几乎不露痕迹,仿佛完全出于无意,一边茫然地望向海面,似乎是希望能在月光下看到一只雪雁。
“不是。它们来自加拿大北极地区,格陵兰岛一带。在东海岸的维克斯福德,你可以看到它们。它们不太来这里。”
“你看到过它们吗?”亨利追问。
“呃,看过,也算常看到,但正如我说的,不是在这一带。去年,我看过一只豆雁。那倒是相当少见的。”
“啊,豆雁!”亨利有意在语气中透露出敬畏、崇拜和叹赏的意思。
那孩子笑了笑。
“可不可以到屋里去给我们看看豆雁?那里有一本鸟类图册。”妮柯拉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刚刚才冒出这么个想法。
“呃,不行。我一去,小鸡就只会反反复复地唠叨,劝我去看医生。我讨厌医生。”
“哦,我懂的。”妮柯拉朝天翻翻眼,仿佛很赞同男孩的意见。
“不过,你们自己可以查看这些鸟类。她那里这些书全都有。”
“那可不一样。你能给我们讲解的……”
“不行,我感觉不好,没心情。”他想要后退,但妮柯拉就在他身后。
她温柔地拉住他的胳膊:“请跟我们进屋坐坐吧。你知道吗,亨利就是睡不着,你来讲讲那些鸟儿,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的。”
“那好吧。就稍微坐一会儿。”他跟着两人走进了石头大屋的厨房。
他们拿来一件大大的方格花呢夹克给他套上,把他那薄薄的卫衣放在暖气片上烘干。妮柯拉弄了茶,他们一起吃了几片面包和一点奶酪。奥哈拉家里人赶来,激动地喊出他的名字时,他还在那里给他们解释如何区分白颊黑雁和短颈小黑雁。
家人看到了沙伊放在他们桌上的字条,留言说他对不起所有亲人了,但那是唯一的解脱办法。他们一边在陡崖间奔跑搜寻,一边焦急地祈祷,但愿这些努力还来得及。
沙伊的父亲在餐室桌边坐下,整个人都垮了,哭得像个小孩子。
他们给沙伊的妈妈打去电话通报消息。她受到的精神冲击过于巨大,没能跟其他人一起出来找孩子。小鸡也已经来到了楼下,沉着地应对这一局面,仿佛这是预期中的日常事务。
“我们需要联系医生。”沙伊的姐姐提出来。
沙伊抬头看看,对这个主张显然感到厌烦。
小鸡刚想解释,说现场已经有两位医生了。但亨利摇头制止了她。
“我相信,戴医生会来的。”他开口道。
“他会清楚该做什么的。”妮柯拉随即附和。
小鸡也听懂了。
第二天早餐时,他们没有谈论这件事。但奥拉已经听说了,整个石桥的居民们也得知了两个英国游客是如何劝导那个男孩放弃了自杀计划。上餐时,奥拉感激地看着亨利夫妇。
有几个客人提到,他们在夜里模糊地听到了喊叫声。一点小事,小鸡解释道,其实也没事,不必在意,于是大家又接着聊这天各自的活动计划了。
上午稍迟一些时,他们去拜访戴·摩根。
“就是因为你们,有个人今天才会继续活着。”他表示赞赏。
“可是,能持续多久呢?”亨利感到疑虑,“他会再一次那么干的,不是吗?”
“或许不会吧。他已经同意去住院观察了。他答应会好好接受药物治疗,也许会跟心理咨询师谈谈。尽管这事不会立竿见影,但跟以前比,毕竟是走上了该走的轨道。”
亨利和妮柯拉相互看了一眼。
戴接着说下去:“我自己的事要尽快行动了,不能再拖延。今天开始,我就要告诉街坊们,我要搬走。我就是寻思着……那有点异想天开了,不现实,但我还是想问问……”
他们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里需要一个代理医师,顶上几个月的班。你们可不可以考虑一下?”
“他们不会信任我们的。我们是外人。”
“我曾经也是外人。”
“但还是不一样。这里的乡亲对我们的情况都一无所知。”
“他们知道你们救了沙伊·奥哈拉的命。那可是比任何一张名片都管用。”戴·摩根让他们放心。
然后,要讨论的事情就很多了,因为要做出计划安排。
“不需要跟我一样,一干就是三十年。”戴提醒他们。
他看着这对夫妇:两人并肩站在冬日的阳光里,前所未有地松弛和自在。
“可话说回来,当然啰,在这里,你们甚至可以干得更长久。”他补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