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鸡

i当然/i,奥拉和布里吉德肯定要来玩一玩的,她对此满怀期待。她热切地盼望她们的美国之行。没有任何问题的,她让她们尽管放心。内心却已是翻江倒海,但这一点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眼下她必须保持镇静,往后再想对策还来得及,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表示欢迎,表示很期望侄女上门,表现出恰当的兴奋情绪。

奥拉还想知道,她们到了纽约之后可以做些什么。

“你的沃尔特姑父会去肯尼迪机场接你们。你们到了我家,先休整一下,养点精神,然后我立刻就带你们去坐船,绕着曼哈顿来个环线游,这样的话,你们就能对大致方位有点了解。另择一天,我们会去艾利斯岛,还有唐人街。你们会玩得很i尽兴/i的。”

小鸡一边拍着手,对这趟未来之旅表示出极大的热忱,一边似乎想象到侄女的这场拜访已经实际发生了。她能够看到那和蔼、慈爱的沃尔特姑父的身影:他悔恨又遗憾地笑着,看着女儿们,把她们都宠上了天。同样是这个沃尔特,陪着她在纽约待了短短的几个月之后,便头也不回地向着西边去了,穿过广袤的美洲大陆,消失无踪。

如今,那种震惊的冲击已经过去许久,她和他共同生活的真实回忆也正变得日益模糊。在她的意识中,很少再去回想或偶然想起那些日子。可是,她对家乡父老谎称的生活,那虚构中的生存状态,却又如此明晰,历历在目。

这正是让她有底气坚持下来的精神支柱。就是这么一种虚荣的信念:石桥所有的人都被证明是错了,而她,小鸡,早在二十岁的年纪,就已经比这些人更有见识。她获得了幸福美满的婚姻,在纽约有了忙碌又成功的生活。如果他们得知沃尔特早就扔下了她,而她在那里擦地板,清理卫生间,帮卡西迪太太端盘子上菜;如果他们得知,她省吃俭用,每一分钱都攒下来,除了每年回一趟爱尔兰,根本不会去任何地方度假,那她营造的一切假象就都失去了意义。

那种编造出的生活,是对她所有辛苦努力的回报和安慰。

怎么才能在奥拉和她的朋友布里吉德面前圆谎?多年以来,她小心细致地构建出的假象,难道要一下子被揭穿?但现在,她不愿去忧虑烦恼,不想眼下的假期被搅扰破坏。稍后,她会考虑对策的。

回到纽约的日常生活之际,她还是没能想出什么满意的应对方案。她实际所过的日子,是石桥的任何人都无法想象到的。奥拉和布里吉德所带来的困扰,让小鸡实在找不到恰当的解决办法。这太让人恼火了。这丫头为什么不选择去澳大利亚游玩,就像其他很多爱尔兰青少年所热衷的那样?为什么一定要到纽约来?

在卡西迪太太的民宿里,小鸡终于打破了她们两人之间长期存在、心照不宣的默契规则。

“我遇到个麻烦。”她简略地说。

“晚饭后,我们再谈不迟。”卡西迪太太说。

卡西迪太太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喝的,说是波特酒。小鸡讲了她之前一直守口如瓶的人生故事,从头至尾,原原本本。事情的整个经过,那精心维持的骗局的一丝一缕,都被像剥洋葱那般,层层展开坦白了。她解释说,现在,游戏要完蛋了:她的侄女相信沃尔特姑父确有其人,要来这里做客,要与姑父见面。

“我想说,沃尔特死了。”卡西迪太太语速沉着缓慢。

“什么?”

“我想的是,他在长岛的高速公路上丧命了,多车事故,连环相撞,连死尸都差点难以辨认。”

“那不行的。”

“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的,小鸡。”

一如往常,卡西迪太太这次也说对了。

这个对策很管用。

可怕的悲剧,公路上有人疯狂驾驶,一个无辜的生命在事故中被夺走。在石桥老家,他们都为她伤心不已。他们打算来纽约参加葬礼,但她告诉他们,葬礼将会很私密。依照沃尔特的性格,那也是他想要的送别方式。

妈妈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小鸡,我们对他,以前的说法太苛刻了。但愿上帝原谅我们。”

“我相信,上帝已经那样做了,很久以前就原谅了。”小鸡保持着冷静。

“过去,我们已经尽力了,尽力做当时最好的选择,”父亲说道,“我们以为自己看人很准,但现在要告诉他,我们以前弄错了,那已经是太迟了。”

“听我说,他明白的。”

“不过,我们可以给他家人写封信吗?”

“老爸,你们的哀悼慰问,我已经转达了。”

“可怜的亲家。他们肯定心都碎了。”

“他们非常坚强。沃尔特一生过得挺好,他们就是这样说的。”

雷恩老两口还问,他们是否该在当地报纸登一份讣告。但,不必了。小鸡说,面对悲哀不幸,她的处理方法就是暂停一切的对外接触,把自己在这里的生活封闭起来。她知道这样做是有用的。父母所能给她的最大帮助,就是记得沃尔特的好,在心里缅怀他就行,不用费心来管她,让她安静就好,直到创痛自己愈合。下一年夏天,她会正常回家探亲。

她只能向前看,生活还是要继续。

老家那边读到她去信内容的人,都觉得这一切有些奇怪,太难理解了。也许,是她伤心过度,思维错乱了吧。不管怎么说,沃尔特活着的时候,他们都太冤枉他了。也许,如今他死了,他们应该充分尊重他的意愿。小鸡的朋友们现在都理解了她为何需要安静独处。她希望,自己的家人也能同样如此。

奥拉和布里吉德,本来兴致勃勃计划去阿姨家位于纽约第七大道的公寓短住的,如今也心烦意乱了。

不仅是那个热忱迎客的沃尔特姑父没法去机场接她们了,而且她们的度假行程也彻底泡汤了。小鸡阿姨带她们乘船环游曼哈顿岛?已经没有这个可能了。显然地,阿姨正痛不欲生,强打精神过日子。

无论如何,她们得到允许去纽约观光的机会,那是不用再提了。她们很困惑——难道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倒霉的?时机实在是不凑巧。

家里人跟小鸡保持着联系,把当地的新鲜事及时向她通报。奥哈拉家简直是发疯了,在大把买进石桥这一带的房地产,说是要做成度假屋。冬天的时候,谢狄老小姐当中的两个,都被肺炎带去天堂安息了。肺炎是老年人的朋友,大家是这样说的,那些呼吸有困难的人,肺炎能帮他们平静地结束生命。

奎妮·谢狄小姐还在世,怪老太太一个,那不用说的,生活在她自己的小小世界中。石头大屋实际上已非常破败,眼看着要在她身边垮塌下来。据说,她手头也越来越紧,似乎快没钱付账单了。所有人都认为,峭壁上的这座大宅,她恐怕不得不卖掉。

小鸡读到这些内容,感觉那似乎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消息。不过,接下来的这个夏季,她还是订了回爱尔兰的机票。这一次,她随身带着的是更为严肃暗淡的衣服,也不是什么很正式的丧服——虽然她的家人也许预期或希望她那样穿——而是颜色基本是灰色和深蓝的裙子和上装,少了以往那种欢快饱满的黄色和红色。至于鞋子,依旧是便于走路的那种,合情合理。

小鸡每天肯定在石桥附近的海滩与岸边峭壁上走了要有二十公里。她走进丛林,经过那些建筑工地。奥哈拉家族正忙着实施他们的计划,修建西班牙风格的房屋,配有精致的黑色铁艺造型装饰和用于晒太阳的露天平台。这样的设计,在气候更温暖更温和的地方会合适得多,而不该出现在石桥这一带的大西洋海岸旁——这里常常强风劲吹,荒寂萧瑟。

有一次散步的途中,她在大宅门口碰到了奎妮·谢狄小姐。少了两个姐妹,老太太显得孤单又脆弱。她们互相安慰,对各自的丧亲之痛表示同情。

“你那可怜的男人走了,仁慈的上帝收留了他。既然你在那边的生活也结束了,现在,你打不打算回来住呢?”老奎妮问道。

“奎妮小姐,我想可能不会啦。在这里我没法再安身了。跟父母住一起的话,我年龄已经太大了。”

“亲爱的小鸡,我明白你的意思。时移世易,一切都变了,可不是吗?我倒是一直都希望你能来,住在这房子里。那可是我求之不得的。”

然后,一切就开始了。

真是一个完全疯癫的想法——小鸡要买下峭壁上的这座大宅。石头大屋,她还是小丫头的时候,在那荒草蔓生的园子里玩过。夏天在海里游泳时,小伙伴们抬头向上看到的,也是这里。她的童年好友鲁拉,还曾在这里给慈爱的谢狄老小姐们打理过家务。

但这事还是有可能的。沃尔特以前就老说,什么事发生或没发生,都取决于我们自己。

卡西迪太太也总是说,别人可以,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做到一样呢?

奎妮小姐说,这可是从“切片面包”那劳什子发明以来最好的主意。(相当于汉语中“自‘煎饼果子’以来最好的早餐创意”,即“非常棒的想法”)

“这个地方,别人也许可以给到你更好的价钱,但我付不起那么多的。”小鸡说。

“都这个光景了,我要那么多钱干吗呢?”奎妮小姐问道。

“我出门在外已经太久啦。”小鸡说。

“可你会回来的,你喜欢在这一带散步,走来走去的,这会给你带来力量,让你神清气爽;这里的光照非常特别,天空每隔一个小时看上去都不一样。这么多年来,那个男的对你都那么好,现在没有他了,你回到纽约会很孤单的,那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会让你想起他,待在那里你会不开心的。现在,只要你愿意,就搬回来吧。我会住到楼下早餐餐厅旁边的房间里。反正,那些老旧的楼梯,我爬起来已经不利索了。”

“奎妮小姐,别说傻话了。那是你的房子。你说的这些,我一点都不能接受。况且,这么大的房子,就我一个人,我能拿它来干吗呢?”

“你可以把这里改造成一处民宿,难道不行吗?”在奎妮小姐看来,这是显而易见的。“奥哈拉家的那些人,早就想从我手里买下这地方了,这几年他们都在打这个主意。他们想把房子拆掉重建。我可不愿那样。我可以帮你,一起把这里改成民宿。”

“民宿?你当真吗?我来经营一处民宿?”

“你会把这里弄得特别一点的,这个民宿,就是为接待像你那样的客人。”

“已经没人像我这样的了,没人这么孤零零的,经历坎坷又难以理解。”

“小鸡,你会大吃一惊的。世上这样的人其实非常多。另外,我在这里的日子不会很久了;这个不得不说的,我终归要去墓地安歇,恐怕很快就去跟我的姐妹相聚。所以,你现在真的就必须决定做这件事,然后,我们可以讨论讨论计划,要做些什么才能让石头大屋重新变得温馨喜人。”

小鸡不知说什么是好。

“你看,在我离世之前,你如果i真的/i能来开民宿,那对我也是再好不过。跟你一起制订计划,参与其中,我可是非常乐意的。”奎妮几乎在恳求了。她们在石头大屋的厨房餐桌边坐下来,认真地讨论起这个事情。

小鸡回到纽约,跟卡西迪太太说起这个计划。她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认同。

“你真的认为我可以做这个?”

“我会想你的,但你应该回去了。你自己清楚的,做这事正是你拿手的。”

“那你愿意来看我吗?就住我开的那个民宿客栈?”

“我会的,哪年冬季,我要去住上一周。我喜欢冬天的爱尔兰乡村,而不是旅游旺季去,那时候到处闹嚷嚷,哪里都有表演,人们都装扮成绿衣绿帽子的精灵来寻开心,我不想凑热闹。”

卡西迪太太还从未度过假。现在竟然肯去爱尔兰,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突破。

“我想,我现在就该走了,趁着奎妮还在世。”

“你应该立刻行动,尽快把民宿搞起来,开门迎客。”卡西迪太太是雷厉风行的人,从不会站在那里犹豫——那样的话,岂不是草都在脚底下长出来了。

“那我该怎么解释呢……面对老家的每个人?”

“你知道吗,你认为做人应该对事情有所解释有所交代,但人们实际上没必要做那么多解释的。就说你用沃尔特留下来的钱买了那处房产。毕竟,这也是唯一存在的事实。”

“那怎么能说是事实?”

“正是因为沃尔特,你才来到纽约的。正因为他丢下了你,你才挣了和存了这些钱。从某种意义上说,他i确实/i把钱留下来给了你。他不走掉,这钱也许就花掉了。我看不出这样说有何不妥的。”卡西迪太太脸上摆出一种神态,意味着她们俩再也不会就这个问题纠结下去。

接下来的几周,小鸡忙着把存款转进一家爱尔兰银行。跟银行,跟律师,都有无休无止的讨论和协商。还要整理提交房屋改建计划申请书,联系挖土机谈施工,咨询酒店民宿这一方的法规制度,税收之类的当然也要考虑。在这个办民宿的决定公布之前,竟然有如此多的事项要一一安排到位,她真的是无法想象也无法相信。关于她们的这个安排,她和奎妮小姐对谁都没有透露过。

终于,一切看来都差不多了。

“这事不能再有任何拖延了。”晚餐后,两人在擦桌子,小鸡对卡西迪太太这样说道。

“虽然我很不舍,很伤心,但你明天就该回去了。”

“明天?”

“奎妮小姐等不了很久的,而你终归是要把这事告诉家里人的。还是在风声走漏之前就说给他们听吧。这样做会更好一点。”

“但一天之内就准备好,明天就离开?我意思是,我得打包行李,还要跟大家道别的……”

“二十分钟,你就能整理好行装咯。你几乎都没什么东西的。这里的房客们没有谁要说什么华丽动听的送别言辞,他们都没那个口才的,我自己也同样不擅长那一套。”

“卡西迪太太,我去开民宿,恐怕是半疯半傻了吧。”

“没有的事,小鸡,如果你不做这个,才是发疯发傻呢。要论抓住机遇,你一直很机灵,做得很出色。”

“如果没有抓住那个机会跟着沃尔特·斯达瞎跑,也许我的处境会更好吧。”小鸡悔不该当初。

“哦,是吗?在针织厂,你大概会得到提升,然后嫁给一个傻乎乎乐呵呵的农夫,生下六个娃,接着还得努力为他们找工作。正相反,我认为你当年做出了非常好的判断。你下定决心跑出来,联系到我,确定了工作。过去的二十年来,证明i这一切/i都还不错,不是吗?你到这里,来到纽约,干得挺好,现在要回老家了,将会拥有那一带最大最气派的房子。这样的一条人生和事业之路,我看不出有多大的毛病。”

“卡西迪太太,我爱你。”小鸡表示感激。

“既然你是要开始用这种方式说话了,那真就说明你要回去啦,回到那凯尔特人的土地上去,那里想来总有些雾气朦胧、天色微光的样子,是吧。”卡西迪太太说道,但她的脸色显得要比往日柔和许多。

听到她的计划,雷恩一家人都目瞪口呆,坐在原地动不了了。

小鸡回来,永远不走了?i买下/i谢狄家的地产?开办民宿,夏天冬天都营业?大家的主要反应很一致,就是根本无法相信。

唯一对此纯然表现出高兴情绪的,是哥哥布莱恩。

“那会让奥哈拉家的嗓门放小声点的。”他嘴角浮出大大的一抹笑容,“他们家对那个地方早就垂涎欲滴,都有几年了。他们想买下那里,把老房子都拆掉,然后建起至少有六间客房的高档精品酒店。”

“那恰好是奎妮小姐不想看到的结果!”小鸡与哥哥的立场一样。

“等他们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时,我倒是很愿意在现场看一看。”奥哈拉家族认为布莱恩配不上他们家的女儿,布莱恩对这一事实一直耿耿于怀。那姑娘嫁给了一个家伙,那人成功地将奥哈拉家的一大笔钱输在了赌马上——布莱恩经常颇感满意地提及这件事。

妈妈怎么也不能相信,就只是第二天,小鸡便要搬去跟奎妮小姐住了。

“是的,我有必要住在那里,”小鸡解释道,“那里有个人住着,时不时地能给奎妮小姐递上一杯茶之类的,总归是没坏处的。”

“一碗粥,或者一小包饼干什么的,也不会有坏处的。”凯瑟琳对情况加以补充说明,“迈克看到她在那里摘黑莓的,那事过去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了。她说那些果子都不用花钱。”

“小鸡,你i确定/i是当那个地方的房主吗?”父亲忧心忡忡,他总是如此,“你不是只去那里做女佣吧,就跟鲁拉以前干过的那样,区别只在于奎妮做出承诺,说会把房子留给你?”

小鸡安抚他们,向他们确认那地方是她的。

逐渐地,他们开始意识到这是真的,实际上一切就即将开始。他们提出的每一个反对意见,她都预先考虑到了。在纽约这些年的历练,已经让她具有了商业头脑。从过往的经验中,家人也学到了,不能低估了小鸡。同样的错误,他们不想再犯第二次。

家里还是安排了另一场宗教悼念仪式来追思沃尔特,因为此前才听闻噩耗时,他们在这里举行的第一次哀悼,小鸡不在场。站在石桥的小小教堂中,小鸡不禁在心里嘀咕,是否真有个上帝在天上看着和听着这一切。

看起来倒是不太可能有。

但话说回来了,这里的每个人却看上去都认为上帝是确有其人的。整个社区的人们都加入进来,祈祷沃尔特·斯达的幽魂能得到安息。假如他知道了这个戏码在此地上演,会不会哈哈大笑?爱尔兰的这个海滨小镇,他曾在这里度过一次浪漫假日,而这里的乡民们还如此顽固迷信,他会不会感到震惊?

既然回了老家,小鸡知道,她将不得不参与教堂活动。那样做,事情会简单一些。卡西迪太太在纽约,每周日的上午还都去做礼拜的。不过,这又是一个她和卡西迪太太从未讨论过的话题。

她环视这个教堂。在这里,她受过洗礼,初次领圣餐,行过坚信礼,她的姐姐们也在这里结婚,而现在,乡亲们正在为一个根本就没死的男人祷告,祈愿他亡魂安息。这一切实在够古怪、够滑稽的。

不过,她还是希望这祷告能给什么地方的什么人带去一些好运。

有一连串的雷区必须小心翼翼地通过。家乡这一带,已经在做民宿的,或者出租夏季度假小屋的,小鸡一定要确保这些人不会对她有意见,不会觉得受了搅扰。她开始了一场不间断的外交攻势,解释说她要做的,是在这个地区开发一种全新的业态,而不是要从他们手上抢走或分流生意。

点缀在这一片乡村中的很多家酒馆和餐饮店,她也上门拜访了。她告诉人们她的计划。她的客人会在石桥周边的海岸峭壁上和小山间游览观光。她将推荐他们去见识和体验真正的爱尔兰,在所有那些正宗的酒吧、啤酒馆和小酒店里享用午餐。所以,如果哪些店打算供应汤类和简餐食物,她很愿意了解这些信息,然后可以指引客人来这些商店用餐。

她选了村中另一处地方的建筑施工队,因为她想避免把这个业务优先给予奥哈拉家族;建筑行业里奥哈拉家在本地的主要竞争对手,她也不愿去得罪。不用在本地二选一,那就轻松了许多。采购酒店用品时,她也用了同样的策略。如果人家看她只偏爱在一间商户采购,那也容易让其他人心中不爽的。

小鸡很周到,让石桥的每个商家都能从这个项目中接到一点生意。她挺擅长这个,把所有人都笼络在一起,不与任何人为敌。

主要的一件大事,是要安排建筑师的往返交通,还要盯着工地上的工人干活。她以后会需要一位运营经理,但暂时不用管。她需要的是有个人一起住进大宅,帮着她做饭,但眼下的情况还是如此——帮手的事也可以等等再说。

做这事的人选,小鸡看中了侄女奥拉。这姑娘脑筋灵,反应快。她爱石桥,还有这里的生活。她精力充沛,喜欢运动,身手敏捷,帆板和攀岩都玩得转。她在都柏林读过电脑课程,还有市场营销的文凭。小鸡可以教她学烹饪。她性格活泼,也擅长跟人交往。经管石头大屋,她真是天生的最优人选。令人烦恼的是,这姑娘看似想长住伦敦了,做她的那份新工作。跟家里没做任何解释,她就跑掉了。小鸡想到,跟她那时候相比,如今年轻人的处境已经轻松得多了。奥拉不需要征得家人的允许或同意。似乎这一点已经被默认:她是个成年人,家里人没有权力干涉她的生活。

计划在继续推进。民宿将会有八间客房,一个大厨房和宽敞的用餐空间,所有的客人可以坐下来共享晚餐。她淘到了一张巨大的老式木桌,因为磨损,看来每天都得擦拭才能干净,但桌子真是很正宗,很对味儿。这样一个地方,完全不适合搭配精雕细刻的桃花心木家具,也不用餐具垫或者铺厚厚的爱尔兰式亚麻桌布。这里只需要自然的、真实淳朴的物件。

她请当地一位木匠打制了十四张椅子,请另一位修复了一只老旧的碗柜,用来陈列瓷器摆件。她开车载着奎妮小姐,去周边乡村的拍卖会和特卖展销会,寻找和挑选合适的杯盘碗碟。

她们找人上门,看看谢狄家传的一些旧地毯还能不能修补,那些古董小桌子上磨损的蒙皮能不能换成新的。

这是奎妮小姐最喜欢的事情。她会一遍又一遍地说,这些可爱的宝贝又修复了,真是个奇迹。如果姐姐们能看到正发生的这一切,她们该有多么高兴。奎妮小姐相信,石头大屋这里进行中的项目,所有的细节,她们全都知道,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也完全赞成。她认为姐姐们已经在一个幸福快乐的地方安顿好了,就等着民宿开业,也将会悉心关照石桥的人来人往,保佑乡民平安。奎妮这个样子,真的令人感动。

奎妮小姐表示,她相信沃尔特·斯达也跟谢狄两姐妹待在天堂里同一个地方,一起兴奋地为他这个勇敢坚强的寡居妻子所达成的每一项进展而喝彩。听她这么一说,小鸡心里当然就没那么安稳舒坦了。

每一周,小鸡必定都告诉家人计划要做的事。这样可以让他们消息灵通,得到一种遥遥领先的心理满足感。房屋改造的申请被批准了,要建一个带围墙的鸡舍同时在其中的空地上自己长蔬菜,整个屋舍要安装燃油加热的中央供暖系统——能预先知道这些,他们看似挺享受,仿佛有了特殊的地位。

也许有必要雇请专业的设计师。这地方应该装修成什么样子,即便她和奎妮小姐觉得自己很清楚,她们i还是/i在留心寻找有鉴别力的人。只要有人给出中肯的意见,她们就愿意投入真金白银来改进,必须保证一切都对头。小鸡认为是优雅的东西,万一在行家眼里反倒被认为是俗气的,那可就不好了。

杂志上所有的酒店的乡村度假屋,她都认真研究了,但要让眼下的民宿呈现出理想中的样貌,她毕竟还是没什么实践经验。要论格调之类的,卡西迪太太的i优选食宿/i,并非真正合格的实训场所。

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必须建立一个网站,接受在线订房,这对小鸡来说仍然是极为陌生的事物。如果奥拉能从伦敦回来,这一块正是那姑娘能成为她左膀右臂的地方。她给侄女打过两次电话,但那丫头显然心不在焉,没做出任何承诺。小鸡的姐姐凯瑟琳说了,奥拉脾气毛躁得很,简直比装在袋子里的一群猫还闹腾,跟她任何话题都别想谈。

“她可是比你以前还倔的”,凯瑟琳颓丧地说道,“这可以说明问题了吧?你应该懂的。”

“可你看看,最终我不是挺好的嘛。当时是明智的决定。”小鸡笑道。

“那地方还没搞定,还没经营起来呢。”凯瑟琳的语气中满是一切在劫难逃的意思,“等店里开业了,我们才会看到你到底有多好,有多明智。”

只有奎妮小姐和远在纽约的卡西迪太太坚信这一切会如期而至,会取得巨大成功。其他的所有人,都只是顺势说两句给她打打气,希望民宿能顺利开张,但他们这样说的时候,就跟希望石桥能有一个温暖长夏,或者就跟中国人指望自家足球队能在世界杯拿到好名次,是同样的态度。

有时候,小鸡会在晚上跑到海岸边,在悬崖上漫步,眺望远处的大西洋。这总能给她带来力量。

人们乘上摇摇晃晃的小船,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航行,而前方到底有什么,完全心中无数。这可是拥有无比的勇气才做得出的。她只是开办和经营一间民宿,当然不至于太艰难,不是吗?然后,等她回到屋内,奎妮小姐会兴致勃勃地张罗起来,给两人各弄好一大杯的热巧克力,一边说,自打她还是姑娘以来——那时候,她和姐姐们去参加找对象的社交舞会,还以为能碰上风度翩翩的年轻才俊,把自己嫁出去——已经很多年没这么高兴没这么开心了。如意郎君从未出现过,但这一次,这个生意项目能成功。石头大屋将会重新焕发生机。

小鸡则会拍拍老小姐的手,说她们会在这个国家被人们传为美谈的。她不只是说说而已,还相信所说的会兑现。她所有的烦恼都将消失无踪。不管是因为在野外疾风中的走动,还是因为那暖人心肺的热巧克力,或是因为奎妮小姐那满怀希望的面孔,要么是因为这三者合一的作用,反正这都意味着她每天夜里都能安然入眠,一觉睡到自然醒。

当她醒来时,便已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她也不得不做好准备,因为未来的好几个月,还有相当多的事情要她去面对。

英文原版中将某些词写成斜体,表示强调,故而中文版沿用了这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