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我想不出他能些做什么,”拜恩斯太太说,“这件事对他来说太可怕了,你也知道——他没钱——他一个子儿也没有。而且我确定我们也帮不了他。我打听了一下,他们说如果你没有抵押品,谁也不会借钱给你,他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可以抵押的东西。”
拜恩斯太太的身体最近又发福了;她的那些秋季团体活动正忙得热火朝天,书桌上散了一桌子各种慈善机构的节目单。她瞪着两只鹦鹉灰色的圆眼睛,会意地看着琼。
眼前这位女孩的那张专注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红晕——她一定是感觉到大有希望才会这样——她的笑容突然甜蜜起来。很多年后,拜恩斯太太的眼前还会经常浮现她的这个表情。拜恩斯后来因为建造了那所公共艺术博物馆而被封为男爵;这座博物馆给了那些当官的很多饭碗,但是给劳动阶级带来的欢乐却极少,而这所博物馆本来就是为他们办的。
关于那个突然变化的、生动的、触动人心灵的表情,就像一朵鲜花突然盛开,又像是漫长的寒冬过后的第一道曙光;在过了好多年之后,当拜恩斯太太被一些重要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那个表情会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
就是在小乔里恩在植物园看到了那次幽会的那个下午,老乔里恩去了鸡鸭街上的福尔赛·博斯达·福尔赛律师事务所走了一趟。索米斯不在,他去了苏摩赛大楼;博思达正待在一间别人进不去的屋子里,埋头整理许多文件,把他放到这样一间屋子里是非常合理的,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尽可能高效的工作;而詹姆斯正坐在事务所的外间,一边啃着指头,一边忧伤地翻阅着福尔赛控诉波辛尼的状告书。
这位精神正常的律师对于这个案子里的那个“微妙的论点”仅仅感到的是一种额外的恐惧,他觉得这一点至多只会引起人们的一些虚惊和笑话;因为他那相当实际的头脑告诉他如果他本人是法官的话,他就不会在意这一点。但是他担心波辛尼会宣告破产,这样索米斯就不得不拿出钱来,而且还要付诉讼费。而且在这种有形的烦恼之后,总是隐藏着那无形的麻烦,潜藏在那里,复杂而又若隐若现,非常丑陋,就像一个噩梦一般,而这件诉讼案只不过是这个噩梦的一个看得见的信号罢了。
当老乔里恩进来时,他抬起头,说道:“乔里恩,最近好吗?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他们告诉我你刚从瑞士回来。这个小波辛尼,真是能惹麻烦。我知道这件事会这样!”他把诉讼文件拿出来,紧张而忧郁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老乔里恩默默地读着,詹姆斯一直望着地面,啃着指头。
老乔里恩最后看完把文件一扔,“啪”的一声,文件落在一大堆“关于彭康姆,已故”的供状之间;这堆供状就是那件“福莱尔控诉福尔赛”诉讼案的许多附件之一,就像一枝茂盛的母枝分出的许多小树枝一样。
“我真不知道索米斯在搞什么,”他说,“为了这几百英镑闹成这样。我还以为他是个有产业的人呢。”
詹姆斯那片长长的上嘴唇显示出他的愤怒,他无法容忍别人当着他的面攻击他的儿子。
“不是钱的事。”他说,但是他撞上了兄长的眼睛时,那个直率的、精明而严正的眼神使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接着是一阵沉默。
“我是来拿我的遗嘱的。”老乔里恩摸着自己的胡子,最后终于开口说出自己此次来的目的。
詹姆斯立即好奇起来。也许在他这一生中,没有什么比遗嘱更能吸引他了;遗嘱是对财产的最高处理,一个人手里有多少财产,这是最后的一张清单;他究竟有多少身价,再没有比遗嘱更能说明的了。他按了一下电铃。
“把乔里恩先生的遗嘱拿过来。”他对一个看上去非常焦虑的黑头发的小员工说。
“你是要对遗嘱做什么变更吧?”这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的是不是与他一样多呢?”
老乔里恩把遗嘱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詹姆斯懊丧地扭动了一下他的两条长腿。
“他们告诉我你最近置办了几处不错的产业。”詹姆斯说。
“我不知道你听谁说的,”老乔里恩毫不留情地说道,“这个案子什么时候开庭?下个月?我真不知道你们脑子里在想什么。你必须自己处理好你们的事;但是如果你想听听我的意见的话,那最好是在庭外解决。再见!”老乔里恩和他冷冷地握了一下手便离开了。
詹姆斯那双青灰色的眼睛瞪着,环绕着周围某个神秘的焦虑的影子,而后又开始啃起他的指头来。
老乔里恩带着他的遗嘱来到了新煤业公司,在空荡荡的会议室坐下来开始读自己的遗嘱。“拖尾巴”海明斯看见董事长坐在那里,就把新矿长的第一个报告送了进来;老乔里恩严声厉色地把他训了一顿,使得这位秘书很没面子;但是他仍然庄严地退了出去;随后海明斯便把那个管股票过户的小职员叫过来臭骂了一顿,骂得那个小职员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可看不惯这样的事,因为像他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到了事务所便自以为王。他作为这个办公室的头儿也已经有很多年了,像他这样的小伙子他见的多了,数都数不过来,如果他认为自己把事情全都做完了,就可以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他就不叫海明斯。
在那扇绿呢子门后面,老乔里恩一直坐在那张桃花木和皮面的长桌子前,戴着他那副眼镜脚已经松了的粗边玳瑁眼镜,手里拿着的金铅笔沿着遗嘱上的每一句话移动着。
这份遗嘱的内容很简单,因为它不像很多其他的遗嘱,有多笔捐给慈善机构的小遗产或是捐款,把一个富翁的遗产弄得七零八落,使得在晨报上刊登的那一小段关于十万英镑富翁逝世的消息都显得不够神气了;但这张遗嘱不是那样。
遗嘱内容很简单。除了给他儿子的两万英镑外,“其他的一切财产,无论是动产或不动产,或兼有动产与不动产性质的财产——设定信托,把属于或出于这些财产的利息,如房租、年产、分红或是利息都付给我上述的孙女琼·福尔赛或她的让受人,使她一生受用,她独自使用,并且没有……在她死亡或去世之后,应该如琼·福尔赛的最后遗嘱和遗言证书或是属于遗嘱、遗言证书或遗言的处分书之类的任何书据,尽管她是处在有在世的丈夫保障之下的地位,均以这种书据所载的主旨、目的、用处,一般都应尽量按照这种书据所指定的样子、方法和方式来设定信托,将上面提到的土地和传承的所有产业、宅地、款项、股票、投资和担保品等,或在但是即作为财产,或即代表这些财产的东西,调度、委任或转让、给予以及处分,这些书据必须是她依法具立、签字和公告的。如果是书据等……但是经常……”诸如此类的内容,一共是七张对开本大小的简明扼要的叙述。
这份遗嘱是詹姆斯在他工作顶峰的时候拟定的。他几乎预见到了各种可能的情况。
老乔里恩在那里做了很长时间,一直在读这份遗嘱;最后他从格架上取了半张纸,用铅笔做了一些标记;然后把遗嘱封好,叫人给他叫部马车,之后他坐上马车去了位于林肯法学院广场的巴拉莫和海润律师事务所。杰克·海润已经去世了,但是他的侄子仍然在事务所里工作,老乔里恩关起门和他的侄子谈了半个钟头。
他叫马车停在外面等他,一出来就上了马车,告诉车夫去维斯塔利亚大街三号路。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缓缓升起的满足感,就好像在与詹姆斯和那个有产业的人的斗争中,他胜利了。他们没法再对他的私事评头论足了;他刚刚取消了他们对他的遗嘱的管理;他将不再让他们涉足自己的任何事情,他把一切都交给了小海润,之后他还会把公司的律师事务都交给他。如果那个小索米斯是那样一个有产业的人的话,他将不会在乎那一年一千英镑的收入;想到这里,老乔里恩大白胡子下面的嘴狰狞地笑了。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属于公平的报复,他应该这么做。
就像逐渐摧毁一棵老树的那种潜在的内部腐蚀作用一样,老乔里恩在自己的幸福观、意志力和个人尊严上所受到的创伤也在缓慢地、稳步地剥削着那代表他人生观的大厦。生命把他的一面逐渐磨掉了,使他就像他作为家长所在的那个家族一样,失掉了平衡。
在坐着马车朝北驶向他儿子的家时,刚刚看似是意气用事而变更的新遗嘱,现在想想似乎正是对以詹姆斯和他儿子为代表的那个家族和社会的一记惩罚。他已经把财产归还给小乔里恩,而归还给小乔里恩却给他私心渴望报复以一种满足——他要报复时间老人,报复痛苦,报复干涉,报复这个世界在十五年间加在他这唯一的儿子身上的一切无法估量的全部打击。在他看来,这种决定正是重新贯彻自己坚强意志的一种方式;他要强迫詹姆斯和索米斯以及整个家族,还有那众多的福尔赛人——这些人就像是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击着由他一人构成的顽固大坝——他要让这些人永远地认识到他才是这个社会的主宰。一想到到头来自己的儿子将会变得比詹姆斯的儿子——那个有产业的人——更富有,他就感到很满足。把钱给小乔里恩他心甘情愿,他爱自己的儿子呀。
小乔里恩和他太太都不在家,这时候小乔里恩还在植物园里画画呢,但是女佣告诉他说她觉得主人很快都会回来。
“先生,他总是回来喝茶,主要是为了和孩子们一起玩。”
老乔里恩说他等会儿;于是在那间退了色的、破破烂烂的客厅里耐心地坐了下来,客厅里那些夏天用的花布椅套已经卸掉了,椅子和长沙发的破烂样子就全都暴露出来了。他多么希望孩子们能来到他跟前,让孩子们靠在自己身上,他们柔软的身子靠在他的膝盖上,听着乔利喊着:“爷爷,你好!”并且看到他朝自己奔过来;他能感觉到霍莉柔软的小手偷偷地摸着自己的脸颊。但是他却一直没有这种福气。他这次来有一件庄严的事情要做,非要等做完,不然决不玩。他想着自己只要动动笔头就能重新改变这个房子的每一件物品;他可以重新布置这些房间,或者直接让他们住进更大的公寓,在公寓里摆上从白波–布尔布莱德店里买来的艺术品;他可以把小乔利送到哈罗公学和牛津大学去;他可以让霍莉接受最好的音乐教育,她在音乐方面可是很有天分的。
这些场景纷纷呈现在他眼前,使得他心里很通畅,他站起身,站在窗前,低头看着那片狭长的小园子,园子里的梨树还没到深秋,叶子已经落尽,在秋天下午逐渐凝聚的暮霭中耸着干枯的树枝。小狗巴尔塔萨在园子的一头走着,尾巴翻上来,紧紧地贴着自己黑白相间的毛茸茸的背,一面用鼻子闻着花草,每隔一会儿就用腿抵着墙壁撑一下身体。
老乔里恩想着。
现在他除了给人东西外,还有什么乐趣呢?当你找到那个因为你的给予而感恩的人时——当然必须是你自己的孩子,给予是非常有乐趣的!而把东西给那些和你没有关系的人或是给那些你不负任何抚养责任的人,就得不到这种满足!而且这种给予违背了他的一生中所遵循的个人主义,违背了他的勤奋,他的劳动和他平时的省吃俭用;违背了那个伟大而骄傲的事实:像在他之前的千千万万的福尔赛人,和他同一时期的千千万万的福尔赛人,还有未来的千千万万的福尔赛人一样,他在世界上创立并保持了自己的家业。
当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月桂树上蒙着煤灰的叶子、那片满是黑斑的草地和小狗巴尔塔萨的动作时,这十五年来因为被剥夺了合法权利而受到的痛苦全部涌上心头;在他的心里,创痛和下面即将到来的甜蜜完全交融在一起。
最后小乔里恩终于回来了,他对自己这次的作品很满意,而且一天的户外空气使他感到精神很好。当听到仆人说他的父亲正在客厅里时,他立马问福尔赛太太在不在家,知道她不在家后,他舒了一口气。他把画具小心地放进一个不起眼的小衣橱之后,就进了客厅。
以他一贯的那种果断的派头,老乔里恩直奔主题。“小乔,我已经把我的遗嘱改了,”他说,“你可以过得宽裕些了——以后每年你都有一千英镑入账。我死后琼会得到五万英镑,剩下的就是你的了。我要是你的话,就绝不养狗,那条狗把你的花园都糟蹋了!”
小狗巴尔塔萨现在正蹲坐在草坪的正中央,审视着自己的尾巴。
小乔里恩看着那只小狗,但是却模糊着看不清楚,原来他的眼睛湿了。
“我的孩子,你的那份应该不会少于十万英镑,”老乔里恩说,“我想最好还是让你知道。到了我这个年纪,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以后我不会再提遗嘱的事。你的妻子还好吗?呃——替我向她问好。”
小乔里恩把手放在父亲的肩上,什么都没说,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看着父亲上了出租马车,小乔里恩回到了自己家的客厅,站在老乔里恩站得那个地方,朝下看着那个小花园。他极力设想着这一切对他的影响,作为一个福尔赛人,他脑子里出现了对那笔财产的憧憬;这么多年的半节俭生活没有磨灭他的天性。他想的全都是十分现实的东西,他想到了旅行,想到给妻子买些好衣服,想到了孩子们的教育,他想给乔利买匹好马,他想到了很多很多;但在他所有的这些想法中,竟然出现了波辛尼和他的情妇,还有那首画眉鸟凄凉的歌声。欢乐——悲伤!哪一个?哪一个?
过去的种种——那些生动的、痛苦的、热情的、精彩的日子,那是金钱买不到的,那种炽热的甜蜜,全都回到他的脑海里。
当他妻子回家时,他径直走过去,把她搂在了怀里;过了好久,他一句话也没说,就那样站在那里紧紧地抱着妻子,他妻子望着他,眼睛里全是惊奇、欢喜而疑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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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时的一个城市。
指海明斯,大家称呼他为“拖尾巴”。
他不再信任伊顿公学和剑桥大学,因为他的儿子小乔里恩就是在那里念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