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园的幽会

有产业的人 高尔斯华绥 第1页,共2页

小乔里恩的处境就不像其他福尔赛那样了,他很难有多余的钱花费在那些乡村短途旅行或是游览自然风光上,但是作为一个水彩画画家,他不去这些地方经常走动一下,又很难有好的作品。

于是,他经常带着他的颜料盒子到植物园去,事实上,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在植物园里,把一张小板凳放在智立松的树荫下面,或是放在橡胶树背风的那面,他时常能画上大半天。

一位前阵子看过他的作品的画家发表过如下的评论:

“你的画作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不错的;风格和色调还是很能给人一种清新自然的感觉。但是,你看,你的这些画作主题太分散了;主题这样分散根本没法引起买家的关注。如果从现在开始,你能专注于某个特定的主题,比如说‘伦敦的夜景’或是‘春日的水晶宫’,并且画作呈现出系列的风格,这样观众在看到的时候就能立刻知道他们看到的画是什么内容。这一点非常重要,但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也说不清楚。那些在艺术界名声大噪的画家们,像是克拉姆·斯通或是卜丽德,就是画系列画,避免画作难以理解;他们的画都是限制在一个狭窄的范围里,观众一看就知道画是的什么。让买家看出你画的是什么,这点非常重要,因为一个收藏家想买一张画,总不愿意人家把鼻子凑到画布上看上半天才看出是哪个画家的作品;他想让人家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张福尔赛的精品之作啊’!比方说你,精心选择一个观众当时就能看上的题材就更加重要了,因为你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风格。”

小乔里恩站在家里那架小钢琴旁听着,脸上带着微笑;钢琴上面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些干枯了的玫瑰叶子,这叶子是花园里唯一的产物,放在退了色的花缎子上。

小乔里恩把脸转向妻子,他的妻子正生气地看着那个说话的人,她脸上掩饰不住气愤的神情,他对她说:

“亲爱的,你懂了吗?”

“我不懂,”她用她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外国口音,说道,“你有你自己的独创风格。”

那个评论家看着她,谦逊地一笑,就没再说什么。他和其他人一样,知道他们的恋爱史。

这些话给小乔里恩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些理论和他之前的想法完全不同,与他在艺术领域所拥护的理论也大相径庭,但是某种莫名的、深刻的灵感促使他违背了自己的意愿,去证实这种相反的说法能否带来利益。

所以某天早上,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他要画主题为伦敦的一系列水彩画。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想法是如何产生的;直到下一年,当他的系列画卖了一个好价钱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画界评论家,并且在他的这点小小的成就中,他发现自己骨子里仍然是个福尔赛。

于是他决定从植物园开始画起,因为之前他在这里已经画过很多画了;他选中了那个小人造池作为自己的主题,池上这时正飘着像秋雨一样纷纷落下的红叶和黄叶;那里的园丁虽然想把落叶都扫干净,可是他们的扫帚却够不到。园内其他的地方都扫得非常干净,每天早上都扫;大自然落下的那些叶子全都被他们扫了起来,堆成一堆堆,点上火缓缓地烧着,升起一缕缕刺鼻却有着特殊香味的烟气;春天的象征是布谷鸟的叫唤,夏天是菩提花的香味,而秋天便是这些烟气了。园丁们的清洁观不容许草地上有金黄色、绿色或是红褐色构成的各种图案。那些石子路必须是干净整洁的,既不反映生命的真实情况,也不彰显自然界那种缓慢而华丽的衰败;但是,把皇冠踩在脚下,在大地上星星点点铺上没落的繁华,经过季节的更替,再从这底下涌现出新的春光,大自然也不过是这样的衰败!

因此,每一片叶子,从它展翅和树枝告别,到缓缓落下时,就已经被园丁们盯上了。

但是在这个人造小池塘时,却宁静地飘着那些落叶,它们赞美着自然的美丽,日落的余晖照射在它们身上。

小乔里恩发现它们的时候就是这样。

十月中旬的那天早上,当他来到植物园的小池塘边准备作画时,发现离他的画架约二十步光景的长椅上有人坐在那里,他心里很不舒服,因为他作画时最怕被人看到。

一个穿着丝绒外套的年轻女子坐在那里,眼睛正盯着地面。然而,在他们之间正好有一棵月桂树,所以小乔里恩就用月桂树做掩饰来安置他的画架。

他不紧不慢地安置着画架;就像一切真正的艺术家一样,任何事物只要可以耽搁一下自己的工作,就都要注意一下;他发现自己正在偷偷瞧坐在那边的不知名的女子。

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他能欣赏一张美丽的脸。这张脸似乎很有魅力呢!

他看到一个圆润的下巴裹在乳白色的褶子领中,一张娇嫩的脸,乌黑的大眼睛,柔软的双唇,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宽边的女帽;身子轻轻靠在长椅的后背上,双腿交叉着坐着;裙子下面的脚上穿着一双漆皮鞋子。这个女子的身上确实有种说不出来的娇媚。可是最吸引小乔里恩注目的还是她脸上的表情,使他不由得联想起自己的妻子。这张脸看上去好像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压力,她自己似乎抵御不了。这使他看了很不好受,心里隐隐地产生一阵钦慕和骑士的那种激情。她是谁?她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两个青年从她身边经过,一看就是那种腼腆但是又鲁莽的类型,在摄政公园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青年,他们正要去打草地网球,他们俩爱慕地望着那位女子。一个园丁停在潘八草旁做一些不必要的活儿,以此来偷偷窥探着她。一位老先生,从他的帽子看去,应该是一位园艺学教授,三次从她身边经过,悄悄地上下打量着她,打量了好长时间,嘴角带着一种怪异的表情。

看着这些男人,小乔里恩心里暗暗地生气。她倒是一个也不看,但是小乔里恩敢保证从这里经过的每一个男人都会像他们那样盯着她看。

她的脸有种特殊的魔力,她的一颦一笑都能给男人带来愉悦。但这种魔力并不是福尔赛祖先们极力推崇的那种“妖冶”;她也不是巧克力盒子上的那种美女,当然那样的也很不错;她更不是在家中壁画上或是现代诗作中描述的那种圣洁中带有激情,或是激情中带有圣洁的女子;她也不是那种戏剧家常常创造出的有趣的然而神经衰弱的,在最后一幕自杀的女性类型。

就脸形和肤色来看,就她那种迷人的柔和、艳丽却脱俗的气质来说,这个女子的脸总能让他想起提香的那幅《圣母之爱》,他有一张复制品就挂在餐厅的碗柜上头。而且她吸引人的地方好像就在于她的这种柔和,给人的感觉好像只要一施加压力,她就会屈服似的。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她在等谁呢,树上不时地落下一片树叶,画眉鸟一只接着一只在草地上昂首走着,身上闪烁着秋霜。随后她那张娇媚的脸开始变得焦急起来,她不停地环视着四周;带着几乎是一个情人的妒忌,小乔里恩看到波辛尼阔步穿过草坪朝她走了过来。

他怀着好奇心关注着两人的会面,他们注视着对方,就像握手的时间那样长。尽管他们努力维持着端庄的神态,但是两个身子却紧紧地靠在一起。他听到他们快速的低声细语,但是说了什么他听不清楚。

他可是亲身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他知道这种等待好几个小时却只能在一起几分钟的半公开会面,那种提心吊胆的折磨萦绕在两个地下恋人的心头。

然而,只需看一眼这两人的脸,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绝不是城里男女之间那种受情欲的驱使而一时兴起的情人关系;他们之间没有那种突然难以抑制的欲望,意兴来时狼吞虎咽,维持六个星期就不再继续了。这是真正的爱情!因为他自己就遇到过这样的事儿!这种关系的恋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波辛尼在那里央求着什么,然而她依然是表情平静、柔和,但是却很坚定,无法被说动。

这个男人能不能把她带走呢?这样一个温柔可人的女子,或许从不会为自己做什么,却会为这个男人付出一切,甚至愿意为他死去,但是也许绝对不会和他私奔!

小乔里恩似乎听到她说:“但是,亲爱的,这样会毁了你的!”因为他也经历过这样的真爱,所以他能体会女方心中那种恐惧,她绝对不想成为这个男人的累赘。

他不再看他们,但是他们之间轻柔却又快速的谈话不时地传入他的耳中,同时传入他耳中的还有一只鸟儿的歌声,像是在竭力回忆着它在春天唱的调子:欢乐——还是悲伤?是哪一个——哪一个?

他们之间的谈话慢慢停下来,接着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她这样是把索米斯置于何地呢?”小乔里恩心里想着。“人们或许认为她在担心欺骗丈夫的罪恶!人们太不了解女人了!她是饿坏了,她在饱食呢——她在报复!但愿上天保佑她吧——因为索米斯也在报复!”

他听到一阵衣料的摩擦声,透过月桂树的树枝,他看到他们两人一起走了,他们的手暗暗地紧握在一起……

七月末的时候,老乔里恩已经带着他的孙女去瑞士爬山去了;这次旅行(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旅行),琼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好了很多,几乎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在旅馆里,住的都是来自英国的福尔赛——因为老乔里恩无法忍受“那帮德国人”,他对所有的外国人都是这么称呼——琼在这里很受尊重——她可是她唯一一个长得如此精致的孙女,而且非常富有。她并不和那些英国人随意交谈——随意和人交谈可不是琼的习惯——但是她却交了几个不错的朋友,尤其是在龙河谷结识了一位得了肺病快要死的法国女孩。

琼在那个时候就下定决心一定不让这个朋友死,在帮助她与病魔抗争的过程中,她自己的痛苦似乎忘却了大半。

老乔里恩看着这段新的亲密友谊,既感到欣慰,又感到不以为然;因为这再次证明他的孙女总要将时间浪费在这些“可怜虫”身上,这使他忧心忡忡。难道她就不能结交一些对她有利的朋友吗?难道她不能做些对自己有益的事儿吗?

“总是和那帮外国人来往”,他就是这么看。可是每次从外面回来时,他总是带着些葡萄和玫瑰花,眯着眼睛笑着,殷勤地送给这位“马姆赛尔”。

九月快结束的时候,尽管琼不愿意,马姆赛尔·维尔格在圣卢克的一家小旅馆断了气——是别人把她送过去的;琼为此事尽心尽力,但最后还是失败了,她为此感到非常失落,于是老乔里恩带着她去了巴黎。在巴黎看了“米洛维尼斯”雕刻和“马代兰”教堂,琼总算是排解了忧愁,到了十月中旬,他们回到了家里,老乔里恩认为这次旅行总算是有点成效。

可是令老乔里恩沮丧的是,他们才刚在斯坦霍普大门安定下来,他发现琼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呆呆的出神的样子。她时常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瞪着,手托着下巴,就像北方神话里的那些小精灵,表情狰狞而又专注,在她周围是新装的电灯,电灯把那座大客厅照得很亮;客厅里的墙壁用锦缎糊着,塞满了从白波–布尔布莱德店铺里买来的家具。客厅里有面大金边镜子,镜子里照出来那些德莱斯登的瓷人,那是些胸部发达的女人,膝前各自抚摸着一只心爱的小绵羊,许多穿着绑腿裤的年轻男子坐在她们脚下;这些都是老乔里恩单身时买的,在那些艺术低迷的日子里,他对这些瓷人非常珍惜。老乔里恩本就是个思想开通的人,在所有福尔赛家人中,他比谁都能跟得上时代,然而他永远也忘记不了这些瓷人是他从乔布森行里买来的,而且花了一大笔钱。他常常跟琼叹气,带着一种失望又轻蔑的口吻:

“你可不喜欢这些东西!这不是你和你那些朋友喜欢的那些烂东西,这些瓷人可花了我七十英镑呢!”他总是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自己的爱好是高雅的,而且绝对不随风俗转移。

琼回到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蒂莫西家里逛逛。她给自己找的借口是长辈们都在那里,她必须去打个招呼,并跟他们聊聊自己这次的旅行;但是,事实上是因为她知道只有在这里可以从大家的闲谈中或是拐弯抹角的一些问题中,得知波辛尼的一点儿消息。

大家非常热情地招呼她:问她亲爱的祖父最近可好?自从五月份见过他一次后,就没再见了。蒂莫西正烦着呢,打扫烟囱的那个仆人把他的卧室搞得一团糟;那个愚蠢的家伙把烟囱里的灰扫了下来!这可惹恼了她蒂莫西。

琼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她既害怕又热切地希望听到有人谈起波辛尼。

但是这次塞普蒂默斯·斯茂太太却莫名地谨慎起来,谨慎得让人感到快瘫痪了,她却一个字也没提到他,也没向琼问起关于波辛尼的任何事。最后琼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问索米斯和艾琳是否还在城里——她还没去看他们呢。

海斯特姑母回答了琼的问题:噢,对,他们在城里,他们根本就没出城。新建的那座房子出了点问题。琼当然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她还是去问茱莉姑母吧!

琼转过身望着斯茂太太,她正在椅子上坐得笔直,两手紧紧地握着,脸上满是小肉球。她一直保持着一种古怪的沉默,不回答琼的问题,而当她开口时,问的却是琼住在山上的旅馆时夜里穿不穿睡袜,那里的晚上一定很冷。

琼回答说她不穿,她讨厌那种让人窒息的东西;说完就站起身来走了。

对于琼来说,斯茂太太这种谨慎选择的沉默比她说任何话都要让人产生不祥的预感。

没过半小时,琼就在娄恩德广场上从拜恩斯太太的口中套出事实的真相,原来索米斯因为房子的装修问题正在起诉波辛尼。

听到这个消息,琼并没有感到很困扰,反倒是让她有种莫名的轻松感;她好像看到自己在未来的这场斗争中还有希望。她得知这个诉讼案大概还有一个月就要审理了,波辛尼似乎没有任何胜算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