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拜访客人

有产业的人 高尔斯华绥 第2页,共2页

她跟波辛尼父亲的关系可以说是没法再坏了,他没少拿她作为讥讽的对象,经常到了一种不可饶恕的程度。如今她的哥哥已经去世了,每次提起他,她总是会说他那位“可怜的、亲爱的、没有礼貌的哥哥”。

她用她那种谨慎的热情向琼问好,这是她一向很擅长的,但是她对琼却有点敬畏,当然以她这种在商界和基督教都声名显著的人来说,这种敬畏还是很有限的——尽管琼很瘦小,但是她的那双无畏的眼睛却给了她莫大的尊严。而且精明的拜恩斯太太也意识到,尽管琼的行为非常坦率,但是她的行为还是像极了一个福尔赛人。如果这个女孩子仅仅只是坦率而有勇气,拜恩斯太太会认为她“神经”,而看不起她;如果她仅仅表现出她是一个福尔赛人,比如说,像弗朗西娅那样——拜恩斯太太就会神气十足地摆出一副大人物的样子;但是对琼,尽管她身材瘦小——拜恩斯太太一贯看得起有重量的人——却让她感到不安。拜恩斯太太让琼坐到一张背着灯光的椅子上。

拜恩斯太太敬重她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当然作为一位优秀的女教会会员她绝不会如此地世俗,所以这也是她最不愿承认的原因——她经常听丈夫描述老乔里恩是多么富有,又是多么偏爱他这个孙女——其实这才是最最重要的原因。现在拜恩斯太太的心情就像我们读一本描述一位英雄和一位继承者的小说一样,既紧张又焦虑,生怕那位小说家笔下一不小心,那位年轻的继承者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她的态度很热情;她从前从未仔细打量过这个女孩,如今看上去是那么高贵,非常合她的心意。她问候老乔里恩的健康状况。对于他那个年纪来说,真是了不起;身板笔直,看上去很年轻,他有多大年纪?八十一岁!她还真是没想到!他们还去海边度假!真是不错;她推测琼每天都会收到菲力的来信吧。在她问这个问题时,她那灰色的眼睛变得更加突出了;但是这个女孩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

“没有,”她说,“他从来没写过信!”

拜恩斯太太的眼睛垂了下去;她的眼睛本不打算垂下去,但是却垂了。于是它们很快又抬了起来。

“当然没写了。菲力就是那样——他一直都是那样!”

“是吗?”琼说。

琼这个简短的问题使得拜恩斯太太明媚的笑颜中出现了一丝犹疑;她很快做了一个动作来掩饰她的犹疑,重新整理了一下裙角,说道:“怎么了,亲爱的——他总是那个最鲁莽的家伙,对他自己做的事他是从来不上半点心!”

琼忽然确信自己是在浪费时间;她都已经把问题说得这么直截了当了,还是从这个女人嘴里套不出半句有用的话。

“你最近见过他吗?”琼问道,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汗珠从拜恩斯太太扑着粉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噢,当然见过!但是我不记得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了——的确,我们最近见他的次数也不多。他忙着给你叔叔建房子呢,我知道那房子很快就会完工了。我们一定得举办个小小的晚宴庆祝一下这件事,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和我们一起高兴高兴!”

“谢谢您!”琼说。她心里再一次想到:“我只是在浪费时间。这个女人什么也不会告诉我。”

琼起身要走。拜恩斯太太的脸色马上就变了。她也站了起来,她的嘴唇抽动着,她的双手像没处放似的。显然肯定出了什么事,但她却不敢问这个女孩,这个女孩站在那里,瘦小笔直的身材、坚决的脸、固执的下巴,还有那双充满愤恨的眼睛。她可是从来不害怕提问问题啊——所有的组织都是在提问问题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呀!

但是现在面对这个如此严峻的问题时,她那通常强大的神经却突然变得弱了起来;只因为那天早上她的丈夫跟她说:“老乔里恩的家财足足有十万英镑!”

现在那个女孩站在她面前,伸出了手——伸出了手!

这个绝好的机会也许就这样白白溜掉了——她也不知道——把她留在家里就是个好机会,但是她却不敢说。

她的眼睛跟随着琼到了门口。

门关上了。

接着随着一声惊叫,拜恩斯太太追着跑了出去,她那肥胖的身躯左右摇晃着,她打开了门。

太晚了!她听到前门咔嗒一声,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又是恼火又是懊悔。

琼急匆匆地一路到了广场。在以前那些快乐的日子里她一直都认为这个女人是个好人,而现在她却非常厌恶她。她要这么一直拖延着,让自己来承受这种焦虑的折磨吗?

她要自己去找菲力,问问他到底要怎么样。她有权利知道。她沿着斯隆大街一路疾行直到她来到波辛尼的门牌号前。从楼下的弹簧门进去,她跑着上了楼梯,她的心痛苦地怦怦跳个不停。

到了三楼的楼梯处,她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她紧紧地抓着栏杆,站在那里听着。但是楼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的脸色苍白,终于爬到了最后一层。她看见门牌上刻着波辛尼的名字,刚才驱使她一路跑上来的决心突然消失了。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做什么。她感到浑身发热,在薄薄的丝质手套中她的手心都被汗水浸湿了。

她退回到了楼梯上,但并没有下楼。倚着楼梯的栏杆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竭力克制着这种感觉;眼睛盯着门,带着一种可怕的勇气。不!她决不下去。人们怎么想她她都无所谓了。他们根本不了解!如果她不帮自己就没人帮她了!她一定要度过这一关。

她强迫自己不靠墙支撑着,她走上前去按了门铃。门没开,她突然抛下了所有的羞耻心和恐惧感;她一遍遍地按门铃,好像自己能从这个空屋子里拉出什么,以补偿这次拜访给她带来的羞辱和恐惧。门依旧没开;她不再按铃,而是坐在最上面的一层阶梯上,用手捂住了脸。

没过多久,她悄悄地下楼到了外面。她感觉自己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重病,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只想尽快赶回家。她碰到的人似乎知道她去了哪里,知道她做了什么;突然——在对面的街上,一个人正从蒙彼利埃广场方向朝自己家走来——她看到了波辛尼。

她转过身准备向对面的街道走去。他们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他抬了抬他的帽子。这时一辆公共马车行驶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然后,从人行道的边缘,穿过马车间的空隙,她看到波辛尼向前走去。

琼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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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本名叫做路易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