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破天惊

呼唤 考琳·麦卡洛 第2页,共2页

多莉已经知道这件事情,躺在床上抽抽搭搭地哭,牡丹坐在旁边安慰她。伊丽莎白已经给内尔打过电话,告诉她父亲的死讯。当时内尔正在阿尔佛雷德王子医院病房里巡查,妈妈的电话打断了她的工作。她正在路上。伊丽莎白还是用那种平静的、冷漠的声音轻轻地说。

吃晚饭时,李才回来,洗了澡,换了一套干净的工作服。

“我们已经决定停止搜寻。”李说。他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妈妈递来的一杯波旁酒。“所有工程师都达成共识,每往里挖一英尺,都会碰到更多的石头、更严重的塌方。根本没有亚历山大的尸体。他已经葬身于大山深处。”

亚历山大死不见尸似乎很让伊丽莎白伤脑筋,她问道:“我们该怎么办?李。我们无法正式埋葬他,能吗?”

“不能。”

“但是他总得有个坟墓!”

“当然可以有个坟墓,”李耐心地说,“坟墓里面不一定非得有尸体,伊丽莎白。你想把他的坟墓建到哪儿都可以。”

“可以建到安娜旁边。他喜欢高高的山顶。”

茹贝默默地坐着,伤心过度,欲哭无泪。三个女人不约而同地穿了黑色丧服凝重的罗缎,没有任何装饰。李纳闷,她们是不是为了防备万一,箱子底下都藏着这样一套衣服?尽管安葬安娜的时候谁也没有穿丧服。也许因为安娜的死是上帝的仁慈之举,是她痛苦的终结,所以谁也没有穿黑衣服。

“建一座雕像,”茹贝突然说,“在金罗斯广场给亚历山大建一座青铜雕像,身穿鹿皮外套,骑着骏马。”

“很好,”康斯坦斯迫不及待地说,“请最好的雕塑家来雕刻。”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到李的身上。他想,她们希望我来安排这件事情。我已经接替了亚历山大的位置。可是我愿意接替这个位置吗?答案是不愿意。但是看起来别无选择。亚历山大的死把我和金罗斯更紧密地联系到了一起,就像恺撒大帝和他的罗马帝国无法分离一样。

那天夜里,他就睡在金罗斯府邸,不过没有睡在亚历山大的床上,而是睡在曾经临时禁闭安娜的客房里。夜半时分,他从噩梦中惊醒,看见伊丽莎白站在床前。他先是有点害怕,但是总的反应是感激。她身穿睡袍,可见不是为了寻求性的慰藉。他一骨碌爬起来,紧紧抱住她。她贴在他身上,轻柔地吻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你?”他贴着她的满头秀发问。

“因为你爱他。”

“难道你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也没有对他的爱?”

“没有。从来没有。”

“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筑一道高墙,把我和他、和这场婚姻的痛苦隔开。”

“你和我没有必要筑这样一道高墙。”

“我知道。不过刚开始的时候会很难,最亲爱的李。”

“是的,你不得不一砖一石地拆这堵墙。不是你一个人拆,我会帮助你。”

“这一切看起来太不真实了,让人难以置信。过去,我一直以为亚历山大会永远活着。他看起来就是这样的人。”

“我也觉得他会永远活在世上。”

“什么时候才能公开我们的秘密?”

“总得几个月之后吧,伊丽莎白,除非你不怕流言蜚语。”

“有你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但是,如果没有流言蜚语,你会更快乐一点。你爱他。”

“是的,我爱他。”

验尸官在巴瑟斯特办公,询问——很难称之为普通意义上的询问——只能在巴瑟斯特举行。屋子里挤满记者,因为亚历山大·金罗斯爵士的死是轰动全球的新闻。

萨默斯作证,亚历山大爵士让他准备一箱未开封的、内装二百筒、每筒容量为百分之六十的炸药。他还当场出示亚历山大写给他的纸条,然后承认,对于炸药,他自己是个地地道道的笨蛋,但是即使再笨也知道一筒炸药这头和那头不一样——如果两头真的有什么区别的话。他发誓,亚历山大爵士肯定切断了起爆器的电源,因为他亲眼看见电表指针指到零的位置。亚历山大爵士回隧道检查线路之后,任何人都没有再动过起爆器。这一点他也可以起誓。

普伦蒂斯作证说,他曾经从亚历山大爵士手里拿过那卷电线,准备切割。可是亚历山大爵士看起来很生气,从他手里抢过电线,自己刮掉绝缘皮,接到起爆器上。他解释说,起爆前他吹响警笛,所有值班的矿工都来到主巷道等待爆破结束。他也亲眼看见亚历山大爵士把起爆器上的旋钮旋转到“开”的位置,电表立刻显示电源接通。他非常肯定地作证说,亚历山大爵士进一号坑道接通电线——当时大家都认为线路出了故障——之前,确确实实又把旋钮旋转到“关”,切断了电源。

李首先证实,萨默斯和普伦蒂斯的证言都是事实。那就是,把电线接到起爆器上的是亚历山大爵士,先“开”后“关”的也是亚历山大爵士。他当庭出示起爆器,并且说明如何操作,还解释说,起爆器已经在实验室全面检查,一切正常,而且事实上,这个设备绝对谈不上复杂。如果验尸官在这个细节上还有什么疑问,负责检查起爆器的工程师已经到庭,可以作证。

验尸官询问,既然这样,一号坑道为什么会爆炸?李只能摇摇头,说不知道。普伦蒂斯也摇摇头,说不知道。炸药是一种惰性物质,只有引爆才能爆炸,而且即使一枚雷管爆炸,也不会引爆所有炸药,因为并不是所有导线都串联在一起。通常的技术是,先引爆一小筒炸药,看看效果如何,然后再决定是否继续爆破。装炸药的人谁也不会试图一次炸下整个岩面。他们总是爆破之后,用气锤、风镐沿着爆炸形成的裂缝和断层的岩缝,把大块大块的石头开凿下来。

验尸官再次传唤李。李承认亚历山大爵士热衷于这次与以往不同的爆炸,把它称之为“试验”。普伦蒂斯也被再次传唤,他证实李的证言千真万确。

“还有一点,阁下。亚历山大爵士没有估计到,他要炸掉的岩面背后是一个巨大的断层。爆炸引起断层周围的花岗岩大面积坍塌。我看不出除此而外,还有别的什么原因能造成这种坍塌。几天前,我去山上看了一下,发现就在一号坑道终点上方,山体大面积塌陷。在外行眼里,这算不了什么,但是在地质工作者看来,既然事故发生前,没有这种塌陷,这就表明整个断层已经坍塌。”

“这会造成大爆炸吗?康斯特万博士。”

“要看情况而定,阁下。我认为,那天早晨,主坑道里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他听到的是爆炸声,还是坑道将塌的响声。因为这两种情况都能产生巨大的声浪,冲击你的耳鼓。”李说,故意用了几个科学术语。

验尸官做出亚历山大死于不幸事故的结论。至此,官方正式宣布亚历山大爵士死亡。

茹贝和伊丽莎白没有参加这次庭审,但是内尔参加了。尽管这意味着她还得从悉尼回来一趟,参加父亲的追悼会和宣读他的遗嘱的仪式。她阴沉着脸,和李一起走着。

“我怎么觉得你们说的都是哗众取宠的空话。”她说。李领她走进从巴瑟斯特到拉特沟的火车车厢。

“何以见得?内尔。”他问道。

“我父亲没有出错。”

“我同意你的看法,他没有出错。”

“所以?……”她问道,似乎潜藏着一种危险。

“所以这是个谜,内尔。我还没有找到答案。”

“总会有个答案。”

“但愿你能找到。如果你找到了,我心里也会安宁一点。”

“我母亲毫不在乎。”

“哦,我看她很在乎。她只是觉得无法表达心中的感受。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谈不上什么清楚不清楚,”内尔恶狠狠地说,“茹贝更伤心。”

“那是因为她有更伤心的理由。”他坦率地说。

“我们俩真是很古怪的一对儿,李,你和我。”

“这是因为我们无形之中和父母那种特殊的关系纠缠到了一起。”

“说得不错。作为一个工程师,你很敏锐。”

“谢谢。”

她的面颊贴在车厢窗玻璃上,凝视着李的脸,湛蓝的眼睛比平常暗淡。他发生了许多细微的变化——更稳当、更显老、比以前坚定得多。他是不是盼望成为父亲主要的继承人?可是,爸爸对我说,我是第一继承人。我不想当这个角色——我不想!不……这不是李发生这些微妙变化的原因。这种变化另有原因。他从来没有吸引过我,可是突然之间,我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吸引力。正直、诚实、敏感、令人敬重。危难之际,我的母亲和他的母亲都把他看作唯一的“救星”。哦,这是不是很具典型性?李是个男子汉。她们俩根本不在乎有没有我这个人。

他们在拉特沟换乘开往金罗斯的火车。在火车上,两个人又陷入谁也不愿意打破的沉默。

后来,他说:“从安娜去世到发生这件事情,内尔,你一定落下不少课吧?有没有什么问题?”

“是落了不少。年底要考药物学、临床医学、外科学、生理学和解剖学。我能过关,因为这几门课我学得都不错,而且学院对到课率没有严格的要求,特别是对有正当理由缺课的同学。”她那张长脸又显得热情洋溢。“明年——一九〇〇年,将是最难的一年,不过我也没问题。这年要开的不少课程,在我看来和医学没有什么关系,比如法医学。我正在做博士论文,希望毕业时能成为真正的医学博士,而不只是一个医学学士。”

“你的论文写的是什么?”

“关于癫痫症。”

安娜,他想。“你打算结婚吗?”他问道,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谁看了也不会因为这个问题的唐突而生气。

“不。”

“很遗憾,你是亚历山大留下的唯一的亲骨肉。”

“我不相信这些,李。这是过时的、并不重要的观念。再说,还有多莉。”

“对不起。”他说,不再说这个话题。

“除非你想娶我。”她说,目光中充满挑战。

“一万年也不可能。”

“为什么?”她问,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你浑身长刺儿,盛气凌人,我可不是那种能磨平你棱角的丈夫。我喜欢娶个温柔的女人为妻。”

“千挑万选,挑着了吗?”

“没有。这事儿不是男人挑女人,是女人挑男人。”

她觉得跟他热乎起来,不由得向前靠了靠。“是的。我想是这么回事儿。”她说。

“那个曾经让你心动的家伙怎么样了?”

“哦,许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我才十六七岁。听说我那么年轻,他差点儿中了风。所以火苗还没烧起来就咝咝地响着熄灭了。”

“你能重新燃起火花吗?”

“不可能!特别是爸爸去世之后,更没有这种可能了。我要是那样做就背叛了父亲。”

“为什么?”

“那个家伙碰巧是新南威尔士州议会‘工人选举联盟’的代表。就像我父亲坚定地信仰资本主义一样,他坚定地信仰社会主义。”她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有点伤感。“那时候,我确实喜欢他!他个子比你矮不少,不过我敢打赌,嫁给他还是值得的。”

“只是,”李笑着说,“他要懂得你从中国人那儿学会的防身术。”

亚历山大的遗嘱是新写的——安娜去世后两天留下的。也就是说,在李坦白他和伊丽莎白的恋情之前做的安排。这倒是值得欣慰的事情,李没有必要为其中的内容自责。让他纳闷的是,为什么亚历山大知道李和他妻子的关系之后,没有做任何改动。亚历山大在天启公司的七股股份,六股直接给了李,另外一股留给茹贝。这就是说,天启公司总共十三股股份,李占七股,茹贝两股,孙两股,康斯坦斯·丢伊两股。李是主要股东,理所当然成为公司总裁。

伊丽莎白、内尔和多莉每人每年从公司利润中支取五万英镑。

吉姆·萨默斯得到十万英镑,文家姐妹每人十万英镑,张五万英镑。亚历山大还表达了希望孙波继续当金罗斯城的秘书,并且遗赠五万英镑。西奥多拉·詹金斯得到两万英镑和她先前住过的那幢房子。

金罗斯山一万英亩地产归公司所有,但是伊丽莎白享有使用权,待她去世之后,归还董事会。所有遗赠的现金都已交清遗产税,可以从亚历山大自己的基金中直接提取。

他个人的珍宝、艺术收藏品、珍奇图书以及他名义之下的所有财产,都留给他死之后伊丽莎白再生的孩子。这一条,谁也不解其意,包括李。难道亚历山大感觉到了什么?可是他在写这份遗嘱的时候,并不知道她和李的关系。也许他以这种方式向伊丽莎白表示歉意,告诉她,她可以再婚。

“我很高兴,这副担子落到了你的肩上,李。”内尔说。

“我可不高兴。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这下子你连手带脚都捆绑到天启公司上了。我想,从我开始学医那天起,他就抛弃了我。”

“作为他创造的巨大产业的守望者,也许他是抛弃了你。但是,我不能认为每年五万英镑的遗产是对你的抛弃。”

“你不知道,我曾经希望他资助我建一座精神病医院。”

李笑了笑:“只要你和他提过这事儿,就足可以让他剥夺你这个机会。因为亚历山大会把这样一座医院看作想象中的对手,不管是不是和安娜有关。”

“是的,他会,难道不会吗?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

“哦,不知道。瞧他给西奥多拉都留下那么多钱财。”

“我很高兴他还记着她。”

“我也是。”

“他私人的财产有多少?李。”

“非常之多。要交纳的遗产税简直是九牛之一毛。”

“这些东西要留给他死之后妈妈可能生下的孩子……可是他知道,我们大家都知道!她不可能再生孩子!那么,如果她再没有孩子,这笔遗产该怎么处理?”

“你这个问题提得好。因为这笔财产都掌控在英格兰银行,所以,她死之后也许就会转到大法官法庭。在那儿一搁置就是好几年,律师们就像贪婪的兀鹫啄食一具尸体一样,乘机争来吵去,中饱私囊。”李说,“如果你有孩子,我想,你可以代表他们提起诉讼。”

“妈妈在她这个年纪再生孩子?”内尔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当然我承认,”她若有所思地说,“惊厥不会造成太大的危险。”

“为什么?”李问道,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想,她现在的身体比生我和安娜那时候好得多。”

“甚至她这个年纪?”他用一种讥讽的口吻问道。

“啊,是的。从理论上讲,她当然还有生育能力。”

说到这儿,李不再提这个话题。

至少,和内尔有关的事情先告一段落。但是,李很快就发现,他已经永远落入亚历山大这张大网。下一个来“找麻烦”的是茹贝。

“他一定在立这份遗嘱前就察觉了你和伊丽莎白的事。”回到饭店之后,她对李说。

“相信我,妈妈,”他握着她的手,非常真诚地说,“他在立这份遗嘱前,绝对不知道我和伊丽莎白的关系。如果他知道,绝对不可能把主要股份都留给我。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可是,为什么……”

“我只能解释为,他有一种预感。也许他觉得,他死之后,伊丽莎白的生活会有个转折,再生几个孩子也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李说,无法表达他只是感觉到的东西。

“但是,他那么结实,好像要永远活下去!他怎么能知道……立下那个该死的玩意儿之后一个星期,就死在坍塌的矿井里?”她问道,踱来踱去。

李叹了一口气:“他总说伊丽莎白是个能预知未来的精灵,其实他和她一样,都是地地道道的苏格兰人。他有一种非常神奇的本能。真的,我相信他对未来,有常人难比的、很强的预感。”

“我想也不会再有别的解释了,只是留下这么多疑问!”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不是歇斯底里的大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这个该死的家伙!他立这个遗嘱是有目的的。仅仅因为,他这一死就用不着告诉大家,他打算停止折磨我们了。”

“坐下,妈妈。喝杯白兰地,抽支雪茄。”

她朝他举起酒杯,他也朝她举起酒杯。“为亚历山大。”她说,一饮而尽。“为亚历山大。愿他永远不要停止折磨我们。”

直到晚饭后,茹贝才又提起这个让她心痛不已的话题。

“我最亲爱的玉猫,伊丽莎白的情况怎么样?”

“我将在适当的时候和她结婚。”

“你能对我发誓,他不知道这件事情吗?”

“不,我决不!这是多么愚蠢的要求呀,妈妈!你稍微动动脑子就该明白,这本来是常识范围内的事情,”他生气地说,“我们能不能不谈这个话题?”她很镇定,没理睬儿子的指责。“他一定是在伊丽莎白熟睡时跑到老布拉姆福特的办公室起草了遗嘱,第二天吃过早饭之后,在遗嘱上签了名。这都是布拉姆福特告诉我的。亚历山大说,那天内尔寸步不离地守着妈妈。”茹贝很生气,“他还没有见你,所以他不可能知道。”

“啊,求求你,妈妈,换个话题。”

“内尔要是知道你和伊丽莎白的事儿,肯定得闹翻天。”

“只要你理解,我不在乎内尔。”

“哦,我当然理解!我不责怪你们俩。”她又发作起来,“正是这种理解才支撑着我,正确对待遗嘱的事。如果他知道了,就不会把你立为主要继承人。这是不容争辩的,就连内尔也说不出什么。亚历山大不爱伊丽莎白,但是他不能容忍任何人侵入他的‘领地’。”

“妈妈,我爱你,可是,你总这么唠叨烦死了!”

“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玉猫。”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潸潸流下,但她还是微笑着说,“我非常想念亚历山大,但我也为你高兴。如果走运,我或许能有几个富甲天下的外孙。她再生孩子不会有任何麻烦,我坚信。”

“她也这么说。内尔也这样认为。”

电话铃响了。李站起身去接电话。他脸上的表情告诉茹贝打电话的人是谁。

“当然,伊丽莎白。我去叫她。”知道艾吉在偷听,他没有多说。“妈妈,伊丽莎白跟你说话。”

“一切都好吗?”茹贝对着听筒讲。

“是的,内尔和我都很好。我不知道李打算什么时候为亚历山大塑像,所以我想最好先给你打个电话,说说我的想法。”伊丽莎白在听筒那边说。

“亚历山大的雕像?”茹贝问道,神色茫然。

“不搞青铜雕像,茹贝。不搞青铜的。告诉李,我想雕刻成花岗岩的。花岗岩是亚历山大的岩石。”

“我会告诉他的。”

茹贝挂了电话:“她想用花岗岩为亚历山大雕像,不用青铜。她说,那是他的石头。天哪!”

的确如此,李想。他被掩埋在成千上万吨花岗岩之下,那就是他的坟墓。正如我告诉验尸官的那样,现在一号隧道末端上方山体塌陷。他碰上了断层,而且是面积很大的断层。他对这个情况了如指掌,他甚至把我拉到那儿结束我们的谈话,还特意跺了几脚,让地面发出空空洞洞的声音。但是那时候,我根本无心听他说了些什么。其实,只有我能问他那些他永远都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事情:是不是他在知道伊丽莎白对他不忠、和我相爱之前,就准备自杀?她的失踪是不是在他心里引起比恐惧和焦急更多的东西?他是不是认为在她尚且年轻、还可以生儿育女时应该给她自由?平常,每次爆破之前,他都要和我仔细研究各方面的问题,可是这次没有。

伊丽莎白喜欢坐在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椅子离灯很远,昏暗中除了坐在那儿想事儿,没有别的目的。

亚历山大去世已经一个月了,日子在单调和烦闷中一天一天慢慢过去。先是验尸官就他的死因作出最后的判断,然后是开追悼会、宣读遗嘱。亚历山大·金罗斯爵士的一生终于画上一个句号。而李似乎也以一种古怪的方式退缩了,不是他自己真的退缩,而是在她的心里退缩。时间像一个楔子,将活着的亚历山大和死了的亚历山大一分为二。她的未来和自由虽然已经不再有什么疑问,但是亚历山大还是让她无法安宁。她深信他是自杀身亡,就像亚历山大的鬼魂现身并且告诉她一样。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精心安排,三思而后行,爆破这样的大事肯定更不会马虎。因为她不知道李曾经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告诉亚历山大,所以她认为一定另有隐情,至于什么原因,不得而知。

“妈妈,你不该一个人坐在黑暗之中。”内尔走进来说道,“晚饭半个小时后就好。我可以给你倒杯你最喜欢的雪利酒吗?”

“谢谢。”伊丽莎白说。内尔把屋子里另外那几盏灯打开,伊丽莎白被耀眼的灯光照得直眨眼睛。

“你想吃东西吗?要不要让洪琦给你配制点滋补药?”

“我能吃。”伊丽莎白接过酒杯呷了一口,“洪琦的滋补药?难道现代药品就没有效果更好的补剂?洪琦的药从研成粉末的甲虫到干蝶螂、草籽,什么都有。”

“中药的疗效非常好。”内尔说,手里端着一大杯雪利酒在母亲对面坐下。“我们在化学实验室研制药品,他们却向大自然索取。我们生产的许多药品疗效确实比中药好,但是医治慢性病,大自然确实为我们提供了许多神奇的药物。我毕业之后,要搜集老太太们的偏方、验方,传统的医治百病的‘万灵药’‘百全丹’,还有洪琦医治痛风、眩晕、皮疹、胆汁病和天知道别的什么病的处方。”

“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不打算再搞研究?”

内尔皱了皱眉头:“就我所知,研究机构不会有我的位子,妈妈。可是我一点儿也不伤心。这倒真让我惊讶。我准备到悉尼最贫穷的地区当全科医生。”

伊丽莎白脸上露出微笑:“哦,内尔,你这个主意真让我高兴!”

“我明天就回悉尼,妈妈,要不然就得再读一个四年级了。可是,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很不放心。”

“我不会一个人在这儿待多久。”伊丽莎白平静地说。

“什么意思?”

“我打算出去走一段时间。”

“和多莉一起?去哪儿去?”

“不。我准备把多莉送到丹利康斯坦斯那儿。索菲娅和玛丽的孩子都在那儿。多莉已经到了必须和同龄孩子们交往的年纪。丢伊家的孩子们没有人知道多莉的身世,丹利离这儿又远。他们有一个非常好的家庭教师。康斯坦斯建议我把孩子送到那儿。”

“太棒了,妈妈。真是个好主意。你呢?”

“我打算到意大利湖。我经常在梦里看见那儿美丽的风光,”伊丽莎白用一种怪异的声音说,“以前,无论什么时候想跑,我想到的都是意大利湖,可是我从来没能跑掉。先是安娜离不开,后来又有了多莉。你还记得那儿吗?意大利湖。”

“只记得那儿风光秀丽。”内尔说,嗓子发紧。“那时候,你是不是经常想跑?”

“觉得生活无法忍受时就想。”

“经常吗?”

“经常。”

“你很恨爸爸吗?”

“不,我从来没有恨过他。我不爱他,后来渐渐演变为厌恶,但是没有理由恨他,恨是一种很盲目的感情。不过,对于我们俩关系的实质,我一直都看得很清楚。我甚至可以领悟亚历山大的观点。麻烦在于,他的看法和我的看法相去甚远。”

“他确实爱你,妈妈。”

“现在他死了,我知道他爱我,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他更爱茹贝。”

“该死的茹贝·康斯特万!”内尔生气地说。

“别这样说!”伊丽莎白大声说。她的声音那么大,那么严厉,内尔吓了一跳。“如果没有茹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一直爱她,内尔,现在一定不能谴责她。我不想听任何反对她的话。”

内尔浑身颤抖。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激情!度过半生“一人社会”,妈妈本该厌恶她才对。“对不起,妈妈,我错了。”

“向我保证,你结婚时——一定要结婚!——要有正当的理由。最重要的是要喜欢对方。当然要爱,但是也要为肉体的快乐。人们都认为不该提这事儿,仿佛那快乐是魔鬼而不是上帝创造的。我无法告诉你,那是多么重要。如果你和你的丈夫能全心全意地分享你们的爱情生活,别的都无关紧要。你有自己的事业。为了这个事业,你付出了太多太多,所以绝对不能放弃。如果他想让你放弃,就不要和他结婚。你永远都有足够的收入过舒服的日子,所以既要嫁人,也要继续行医。”

“好主意。”内尔声音沙哑地说,对母亲和父亲有了许多新的认识。

书房里一片寂静,内尔用与以往不同的眼光看待母亲。自从父亲去世,她好像又聪明了许多。过去,身为爸爸的“死党”,她对妈妈的顺从总是深恶痛绝。她讨厌妈妈身上那种“假圣人”的东西,可是现在,内尔看到伊丽莎白不是、从来都不是什么“假圣人”。

“可怜的妈妈!你只是从来都没有好运气,是吗?”

“是的,从来没有。不过,但愿以后会有好运。”

内尔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过去吻了吻妈妈的嘴唇。这是第一次。“我也希望你有好运。”她伸出一只手,“走吧,晚饭快好了。我们已经摆脱那些妖怪的纠缠了。”

“妖怪?我情愿叫它们魔鬼。”伊丽莎白说。

伊丽莎白送内尔上火车之后,李陪她回到府邸。走进书房,李的心里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亚历山大死后,他们俩只在安娜临时“牢房”的床上,做过一次爱,没有激情,只有隐隐约约的幽怨和哀伤。对于她的冷淡,李并无埋怨之意,恰恰相反,他非常理解。他觉得,亚历山大的阴魂就在他们俩之间萦绕盘桓,找不到合适的咒语把他驱散。他真正担心的是,生怕失去她。因为尽管他爱她,而且相信她也爱他,但是他们的关系仿佛建立在沙丘之上。亚历山大的死从许多方面移动了这座沙丘——他继承遗产之后人们心理上的变化,他对她思想活动的规律一无所知。如果亚历山大和她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还摸不准她的思想脉络,他又怎么能把握得了呢?本能告诉他,通过爱,可以了解她,可是逻辑和理智却让他没有那么大的把握。

即使现在,书房门窗紧闭,帷幔低垂,她也没有让他走过去、拥抱她、爱她的意思。相反,她站在那儿,从手指上揪扯下黑羊皮手套,仿佛拷问这个让她想起亡夫的、了无生气的物件。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自己正做的这件事情。亚历山大说得很对,她心思悠远,没有留下打开她正漫游其间的那座迷宫的钥匙。

好几分钟过去了,他终于说:“伊丽莎白,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她抬起头,凝视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想把火生着,屋子里太冷。”

也许是有点儿冷,他想,从壁炉台上拿下一支细小的蜡烛,点燃炉膛里仔细摆放着的纸和引火柴。是的,也许就是这样。谁都没有真正关心过她的冷暖,没有想过她是否舒适、安宁。火着了起来,他帮她脱下手套,摘下帽子,把她领到炉边那张舒适的安乐椅旁边安顿她坐下,抚平被帽子压乱的头发,给她倒了一杯雪利酒,递上一支香烟。昏暗中,面向壁炉的时候,她的一双黑眼睛映照出熊熊炉火。这双眼睛一直跟着他转,直到他靠着她的腿在地毯上坐下,把头放到她的膝盖上。她拿起他的辫子,绕到自己的胳膊上,尽管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是能和她这样偎依在一起就足够了。

“‘我是怎样爱你?让我历数爱你的方式。’”他说。

她接着朗诵:“‘我爱你,灵魂到达的高山、大海、草原,都有我的爱。’”

“‘我爱你,你每一天无声的需要都包含着我的爱,无论阳光下还是烛光边。’”

“‘我爱你,用我一生的微笑、眼泪和呼吸!’”

“‘如果上帝允许,’”他结束道,“‘死后仍将更好地爱你。’”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细小的树枝燃烧着。他站起身,往炉膛里加了几根干透了的木头棒子,然后在地板上她两条腿中间坐下,头靠在她肚子上,闭着一双眼睛,细细品味她抚摸他脸的柔情。雪利酒放在那儿没有动,香烟化为灰烬。

“我准备出去走走。”她过了好长时间才说。

他睁开眼睛:“和我一起走还是你一个人走?”

“和你一起,不过要分开走。现在,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可以自由地爱你,自由地要你。只是不能在这里。不管怎么说,刚开始不能。你可以把我带到悉尼,送我上船,到……哦,到哪儿也无所谓!欧洲任何地方。尽管去热那亚最好。我打算和珍珠、绢花一起到意大利湖。我们在那儿等你,不管多久。”一根手指沿着他眉棱骨的轮廓向下滑动,抚摸他的面颊。“我喜欢你的眼睛……奇妙而又美丽的颜色。”

“我本来担心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他说,觉得太幸福了,简直动弹不得。

“不,永远不会,倒是或许有一天,你希望我们的爱成为过去。九月我就四十岁了。”

“年龄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鸿沟。我们将一起变老,成为一对中年父母。”他坐起来,转过脸看着她。“你是不是已经……”

她笑了起来:“没有。但是一定会有的。这是亚历山大对我的馈赠。我无法想象还有什么比这份礼物更贵重的东西。”

他气喘吁吁地跪了起来。“伊丽莎白!不会是真的!”

“那是你说的。”她说,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你多长时间以后才能去找我?”

“三四个月以后。我的女人,我爱你!不是朗诵一首抒情诗,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受。”

“我也爱你。”她俯身热烈地吻着他,然后又在椅子上坐好。“我希望我们做一切我们想做的事情。也就是说,在不会勾起任何回忆的地方开始我们的共同生活。我希望我们在科摩结婚,在那儿的一座别墅度蜜月。我知道,我们迟早还得回来,可是到那时候,已经驱除了所有‘魔鬼’。房屋仅仅因为记忆才成其为家。可是这幢房子虽然留下那么多记忆,却从来不是我的家。然而,现在我向你保证,它将成为我们的家。”

“深潭还将是我们的秘密之地。”他站起身,拉来一把椅子,坐到离她很近的地方,如果愿意,伸手就可以抚摸她。他朝她微笑着,有点神情迷乱。“我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最亲爱的伊丽莎白。”

“你有什么理由去找我?”她问道,“公司离得开吗?”

“可以说,公司是一个有生命的实体,几乎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无限期地延续下去。索菲娅的丈夫将成为我的副手,正好可以放手让他干一阵子。”李说,“此外,世界正在变小,我的宝贝儿。你的已故丈夫就是使这个世界变小的了不起的人物之一。”

“我想,我的下一任丈夫将继续让它变小。”她终于喝了一口雪利酒。可是他再递给她一支香烟时,她摇了摇头。“我再也不抽烟了。你给自己倒一杯波旁威士忌吧。”

“我也不喝威士忌了,以后和你一起喝雪利酒。”

他不停地往壁炉里加木柴,心里想,他和伊丽莎白未来的生活就像这熊熊燃烧的炉火一样,亲密、宁静而又充满激情。每天晚上,和她偎依在炉火旁边,看着她的一双眼睛,心里充满幸福之感。她不在身边,就想念。

“从根本上讲,我是一只恋家的鸽子。”他有点惊讶地说,“可是我居然浪迹天涯,离家那么多年。”

“我想去看看你走过的那些地方。”她说,如在梦中。“也许我们从意大利回来的路上可以去看看你在波斯的油田?”

他笑了起来:“我那几乎不能盈利的油田!但是亚历山大和我同时想到,将来可以获得巨大的利润。我们在朴次茅斯参观‘宏伟号’——一艘军舰的时候,他说:‘我明白你心里的想法,就像一眼看到桅杆升起的旗帜。’我也表达出同样的意思。我们俩用不着多说什么,就心领神会。”

“从某种意义上讲,你和他非常相似。”她说,并没有表现出痛苦,而是显得很快乐。“你们俩同时想到个什么主意?”

“这个主意不会一夜之间或者明年就变成现实。但是十到十二年内,英国就需要大量石油作为军舰涡轮机的燃料。如果英国还想统治辽阔的海域,就要有强大的海军,有可以装载大口径火炮、铁甲很厚,但仍然可以保持时速二十节的军舰。而且不要有大团大团的黑烟。石油产生的烟雾很薄,颜色很浅。煤却如升起在天际的黑幕。可是,亲爱的,英国的难处在于,自己根本就没有油田。我的打算是,等到时机成熟,把我在孔雀油田的股份卖给英国政府。波斯王一定很高兴。因为如果他和英国雄狮成为合伙人,就可以阻止俄罗斯北极熊的侵略。不过李若有所思地说,“我也不知道这两个掠夺者谁更危险。”

“啊,听起来倒是令人欣慰的结局,”她说,“我的爱,亚历山大选你做继承人实在是选对了。”

“亚历山大选你也选对了。如果他没有从苏格兰‘进口’一个新娘,我永远也不会碰到你。简直无法想象,我至今还是个浪迹天涯的流浪汉。”

“我还是苏格兰金罗斯的一个老姑娘。很高兴亚历山大‘进口’了我。”她突然落下泪来。“除了安娜之外,生活并没有改变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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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峒:通往矿井的几乎水平的入口。

滞火:因发射药、雷管或点火装置暂时失灵或作用迟滞而发生的引爆迟缓。

分路:在一电路中两触点间的低阻抗连接,从而形成一部分电流的分流路径,也作bypass。

大法官法庭:英国最高法院五个部门之一,由大法官主持。

热那亚:意大利西北的一座城市,濒临利古里亚海的一个港湾热那亚湾。作为一个古老的聚居地,热那亚在罗马人统治下繁盛起来,并在十字军东征期间聚敛了大量财富。今天,它是意大利的主要港口和重要的商业、工业中心。

科摩:意大利北部度假胜地城市,靠近瑞士边界,在科摩湖西南端。曾是罗马的殖民地,于11世纪成为独立的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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