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伊丽莎白和李之间的事情像一副重担全都压在李的肩上。找到她七天之后、深潭边再度相会之前,他还没有意识到这副担子千钧重。从她开怀大笑、并且奚落他担心她怀孕之后的安全那一刻起,这一个星期以来,他一直推到脑后没有去想的那些事情,似乎都不言自明。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伊丽莎白,都是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她爱他,像他早就爱上她一样,许多年前便一见钟情。他本以为让他痛苦的疑虑,见面以后就能烟消云散,通过交谈就可以找到问题的答案——肯定会有一个让人欣慰的答案!但是,她对什么答案都不感兴趣。她看不出这样的答案有什么意义。她已经在他身上找到了答案,至于别的,她都觉得无所谓。
这次幽会前,他曾经下定决心不和伊丽莎白有肌肤之亲,因为他想起,母亲曾经对他说,性交对于伊丽莎白无异于宣判她死刑。他知道,问题不是出在性交,而是出在怀孕。母亲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和亚历山大一直没有怀孕。但是,他们和中国贵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中国人不像欧洲人那样无知。
可是,哦,不要为那向极乐之地的攀升搭一架平台!她会原谅他的,因为他本不想那样做,或者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现在,他们不得不等待。可是,她从马背滚到他怀里。他看到了她,闻到了她,感觉到了她,品尝到了她。她的力量压垮了他,他无法抗拒……然后,当他提到怀孕的事儿,她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快?他们还没来得及讨论必须讨论的问题,她就不得不翻身上马,踏上回家的路。他们约定四天后,再来深潭相见。她求他早一点,但是他没有让步。他很清楚、她也应该清楚,他们走的这条路与灾难相伴。李尽管不乏和女人交往的经验,伊丽莎白却是他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因此他不知道一心一意爱一个男人的女人是个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除了保存心中那份爱,她们对别的都不关心、不在乎,甚至会硬起心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曾经想过,他们俩一定会像一个人一样,尽最大的努力不让亚历山大伤心难过。可是,她对亚历山大是否难过毫不在意。是的,她在乎多莉。也许只有多莉让她举棋不定。真正考虑亚历山大的是李,他认为他们现在所做的事情是对亚历山大的背叛,因为李的财富、事业、机会、前程都是他给的。他还是母亲最亲密的爱人。伊丽莎白只是怕亚历山大。除此而外,什么都不存在。
她骑马而去,显然深信,只要有必要,他们可以永远保守这个秘密。她心里藏着这个秘密,就像怀抱战斗中赢得的战利品,对手是丈夫。对于李,亚历山大和伊丽莎白漫长的婚姻外面,包裹着神秘的色彩。只有现在,他才充分认识到,其实连母亲也没有完全理解这一点。也许亚历山大和他一样,对这些事情也一无所知,因为这根“杠杆”的支点是伊丽莎白。
李沿着那条曲曲弯弯的小路,面对落日,向金罗斯走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没有主意,脑子更乱。他只知道,他没有那种口是心非、表里不一、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本领,把和亚历山大的妻子这种关系维持下去。整整一个星期,他一直以为,她会因为不谨慎无意之中在亚历山大面前提到他而暴露他们的秘密。现在他意识到,她永远不会。即使怀了孩子,挺着大肚子,也绝对不会出卖他,而是到死也保持沉默。
他走过井架,朝井架下干活儿的工人们招了招手。可是,刚刚浮现在脑海里的这个想法让他突然停下脚步。哦,天哪!不,不,不!他决不能对亚历山大做这样的事!他知道他的故事。那是在君士坦丁堡一家小小的咖啡屋,亚历山大对他讲起,他母亲有个情人,她拒绝说出他的名字。丈夫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显然不能让历史的车轮转一圈再回到原地。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就已经够糟的了,重复历史更让人无法忍受。让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蒙受这样的屈辱,让他一生的奋斗成果付诸东流,把名义父亲的命运强加到亚历山大的头上!不,不,不!简直无法想象!
他走进饭店的时候,茹贝正在焦急地等他,但是她没有把焦急写在脸上,虽然一双眼睛不无疑问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微笑。
“你上哪儿去了?矿上一直打电话找你。”
“我到山上查看通风道来着。”
“这重要吗?”
“哦,妈妈,亏你还是天启公司的董事呢!当然重要。亚历山大正在计划一次大爆炸,一号隧道的老矿脉已经挖完了。他说,再往里二十英尺还有另外一条矿脉。你知道他的鼻子嗅得出哪儿有黄金。”
“哼!他的鼻子,嗅黄金!”茹贝哼着鼻子说,“他或许还会迈达斯的点金术呢!可是他忘了迈达斯国王是因为连他要吃的东西都变成黄金而饿死的。”然而现在她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点金术。她在想,我的儿子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她知道,这件风流事像一条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我得找伊丽莎白,让她说出真情。“吃晚饭吗?”她问道。
“谢谢,我不饿。”
不对,你饥肠辘辘,想吃到另外一个男人嘴里那块肥肉。现在还被这饥渴困扰吗?这就是你为什么受折磨的原因吗?我的玉猫。她不能冒险怀孕,所以你正在经历的只能是无法解除的饥饿。我可怜的李。
李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屋子不大,因为他的个人物品不多,无非是四季的衣服,几百册珍爱的图书,别的都无所谓。还有亚历山大、茹贝和孙的照片。没有伊丽莎白的。
他目无所视,在扶手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电话机跟前。
“我是李,艾吉,请接亚历山大爵士。”没有必要告诉艾吉他在哪儿。她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就像她知道x正在y家吃晚饭,z在体育场训练新买来的那条狗,m在杜博看望他的妈妈,r因为拉肚子,正在上厕所。艾吉是金罗斯电话网中心的蜘蛛。
“亚历山大,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要私下里和你谈一件事情,越快越好。”
“私下里谈一件私事儿?”
“没错儿。”
“明天上午在井架下面。十一点,好吗?”
“好的,我准时在那儿等你。”
木已成舟。李坐回到椅子上,为他的告别而哭泣。不是告别伊丽莎白——亚历山大也许会同意和她离婚,甚至同意把多莉给她。不,李是为亚历山大而哭泣。明天早晨之后,他们再也不会见面。这一次决裂将残酷而彻底,因为谁都找不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妈妈将怎样左右为难!不管怎么说,他必须尽快敲定,她至少不会因为这件事情产生的反响而受苦。
亚历山大乘索道车来到井架。李走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这一天是四月二十四号。太长、太难熬的夏天之后,一个田园诗般的仲秋之日。刚刚被一场透雨洗刷过、散发着清新气味的丛林里,微风习习,送来阵阵芳香。阳光格外柔和,几团白云好像迷了路似的在辽远的天空飘浮。
这个时间,井架下没有什么人。亚历山大站在一台蒸汽机带动的体积庞大的空气压缩机旁边。因为烟雾大,产生的有害气体太多,这台机器没法儿放到矿井里。他把手钻换成气动液压冲击钻,钻安放炸药的孔洞,把洋镐换成气动液压冲击锤,开凿岩石。他不得不为这些以空气为动力的机器设计输送压缩空气的装置。这套装置离压缩机四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英里远。很粗的钢管镶嵌在一条通道里,把压缩过的空气送入一个直径六英尺、长十二英尺的圆柱形钢罐里。钢罐安装在坑道口,然后由若干条钢管分送到钻机和汽锤。
不管怎么说,打眼儿放炮不是每天都做的工作,也不可能同时在两条隧道里进行。亚历山大想用电力带动空气压缩机,不过这是以后的事儿,等电动马达供应充足时才能提到议事日程。眼下只能使用蒸汽机,因此压缩机即使不是世界上最大的机器,也是最大的机器之一。
“你的私事儿等等再谈。”亚历山大一见面就对他这样说,“我得再到一号坑道看一看。”
他们乘坐升降机罐笼下到一百五十英尺以下宽阔的主巷道。电灯把巷道照得通亮,正在干活儿的工人秩序井然,把铁轨上装满矿石的小槽车推到隧道出口那边,出口下面有一个五十英尺落差的主平峒,停放着大槽车。小槽车推到平台边缘时被一根杠杆撬翻,矿石倒进下面的大槽车。主平峒外面的发动机用钢丝索把大槽车拖出去,挂到机车上面,拉到选矿厂和粉碎车间。巷道里粉尘飞扬。如果没有粉尘,这里的空气还算新鲜,因为有电扇可以通风。这条主巷道一端不通,周围四分之三的坑道壁都有向大山深处掘进的隧道。有的一直向前,有的向上,有的向下。新开的隧道又分出许多条支巷。
他们一起走进一号坑道。这是最早的、采掘量最大的一条巷道。电灯照亮了脚下的路。因为已经停止开采,他们连一个人也没有碰见。这是典型的“亚历山大式”的巷道——安全第一。巷道里支着许多非常结实的柱子,尽管李知道,这里的地质结构是花岗岩,没有多少杂砂岩,坍塌的可能性极小。
他们走了一千英尺,寂静中只有靴子踏溅泥水的声音和大山挤压出来的水一成不变的滴答声。这个季节水不可能冻成冰,因而不可能像禊子一样,崩裂岩层。也就是说,只有爆破才能使岩石大面积坍塌。爆破是矿山所有活计里最精细的技术活儿,因此,遇到大的爆破任务或者非同寻常的爆破,亚历山大总是亲自出马。
他们终于走到一号坑道末端,看到为这一次爆破做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绕在线轴上的绝缘电线放在地上,三脚架上放着一把英格索尔风钻,旁边是空气压缩机通过来的最后一截钢管和一盒子工具。炸药和雷管要在实施爆破前才送来,然后派专人看管。炸药存放在水泥仓库里,共有四把钥匙,分别由亚历山大、李、萨默斯和爆破监察员普伦蒂斯保管。
“这次爆破有点试验的性质。”亚历山大说。他们俩摸着光滑的岩壁,就像爱抚着女人的肌肤。明亮的灯光把每一条岩缝都照得一清二楚。“至少二十英尺之内没有黄金,所以我想炸下比平常更多的岩石。从这条岩缝中间开始,然后呈环形引爆其余爆破点。每一组都串联起来,连续爆炸。我自己钻孔。”
李听不太懂。关于爆破,没有一个人比亚历山大更精通,不过他不太愿意和别人合作。
“你打算炸下多少石头?”李问。他不寒而栗,仿佛一股凉气顺着脊柱流遍全身。
“好多吨。”
“如果是别人,我会坚决阻止。可是在你面前,我不敢班门弄斧。”
“你当然不可以。”
“可是,你有把握吗?你没和我研究过。”
“这是亲爱的‘老一号’,她喜欢我,这个荡妇。”
他们回转身,向主巷道走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爆破?”
“明天。如果天气和今天一样好,没有风影响通风井的工作。”他朝一个罐笼打了个手势。“上还是下?”
“上。”
不能再拖延了。李喘了一口粗气,咽了口唾沫,润润嗓子,准备说话。夜里,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背了不下一千次,左右推敲,一次又一次排演一生最重要的讲话。
“好了,你要谈什么私事儿呢?”亚历山大兴致勃勃地问。
带动空气压缩机的蒸汽机足可以带动一个火车头,因此在把压缩过的空气输入坑道里的圆柱钢罐和管线时,发出很大的响声。稍远一点,井架发动机的声音比较小,一个烧火工拄着满是污垢的铁锹站在那儿,另外一个人查看仪表。
“到那儿去吧。”李说,领亚历山大走到一块巨大的石灰石旁边,远离了发动机、井架和那两个值班员。没有可以坐的地方,他只好蹲下,亚历山大也蹲了下来。
地上有一片树叶,李捡起来好像看树叶的叶脉,然后慢慢撕碎,结果事先准备好的话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只好再一句一句想出来。
“我一直爱你胜过爱我的父亲,亚历山大,可我背叛了你。”他说,撕碎那片树叶,“虽然不是事先谋划好的背叛,但也还是背叛。我无法忍受靠撒谎过日子的生活。我必须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亚历山大问道。他非常平静,似乎李要告诉他的只是盗用了一点公款,或者别的什么小错。
树叶没有了,李抬起一双溢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亚历山大的脸,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我爱上了伊丽莎白。八天前,我在暴风雨中找到她的时候,我……我背叛了你。”
一种难以言传的表情在那双黑眼睛里稍纵即逝,然后就变得呆滞,没有一点儿光泽。亚历山大面不改色,也没有说话。仿佛过了许久许久,他就那样蹲在落定的尘埃之上,手腕放在膝盖上,一双手像李在开口说话之前那样,随随便便耷拉着。
“为你的诚实,我谢谢你。”他终于说。
曾经把亚历山大吸引到一个八岁孩子身边的尊严与高贵仍然是李人格的核心。这个核心不允许他说一大堆表示歉意的话,或者为辩明自己无罪、申明自己清白没完没了地解释。而一个品格稍差的人一定会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如果他敢鼓起勇气向亚历山大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坦白自己的过错的话。
“把这一切都告诉你,比靠撒谎过日子轻松得多。”李说,“责任在我,不在伊丽莎白。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悲痛欲绝,几乎不是她自己。可是,事情就那么发生了。昨天又发生了。伊丽莎白相信她爱我。”
“她为什么不能呢?”亚历山大问道,“她选择了你。”
“可是不能这样。我知道。所以,昨天我本应该和她一刀两断。可是,我没有。我不能。”
“她知道你要告诉我这些吗?”
“不知道。”
“你母亲知道吗?”
“不知道。”
“这么说,是你我的秘密了?”
“是的。”
“可怜的伊丽莎白。”亚历山大叹了一口气说,“你爱她多长时间了?”
“从我十七岁时起。”
“这就是你为什么怕回金罗斯的原因。为什么突然从地图上消失的原因。”
“是的。不过你一定明白,我从来没有真的想做什么。我一直深深地爱着你,不愿意伤害你。但是,这件事情在我毫无防备、她也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生了。当时她没有条件拒绝。我是乘她不备得到了她。”
“这就是胜利,”亚历山大干巴巴地说,“我从来没能乘她不备得到她。那天夜里,如果发现她的是我,她一定立刻提高警慑。这就是伊丽莎白和我之间的故事。我和一个失去生命活力的人生活在一起。一个幽灵。我很高兴,她的生命之火没有熄灭。”
他是一个高尚的、坚定果敢、永不退缩的人。他以这样的人格接受了这件事情,李对自己说。而这只能让他更加痛苦。他一定深受伤害,极其痛苦,但是亚历山大不准备表现出来。
“不管怎么说,”李说,“我已经将她置于危险之中。她不能怀孕,我是知道的,可是我无法克制自己。昨天,我本来是去和她说说话,只想说说话,可是,一切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我和她说到怀孕的危险时,她哈哈大笑。”
“哈哈大笑?”
“是的。她不相信会有任何危险。”
“也许真的没有。”亚历山大站起身,向李伸出一只手,“来,我们走一会儿。我想到那边,标明一号坑道尽头的那座岩架上待一会儿。我喜欢那儿。我的灵魂,或者说精神,或者随你称之为什么,都和这座金山相连。”
在那两个操纵发动机的工人眼里,他们就是他们——矿山的主人,正在认真探讨矿山未来的发展,给所有雇员都将带来巨大的利益。
“我不能撒谎。”李又说。两个人来到那座岩架,在两块巨石上坐下。
“你太高尚了,孩子。这也正是你的麻烦。她却可以高高兴兴地靠撒谎过日子,对吗?”
“说实话,她并不是生性爱欺骗别人,”李吃力地说,“我想是因为她多年来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得已而为之。她那么害怕你发现这件事情。哦,她非常清楚你的善良,也知道你对她很尊重,可是依然怕你。在我看来,这真是难解之谜。”
“对于我,也是个难解之谜。”亚历山大说,抚摸着那块巨岩光滑的表面。“我是魔鬼撒旦的化身。”
“对不起,什么意思?”
“伊丽莎白是两个被扭曲了的坏老头的牺牲品。他们都死了,但是他们的影响将陪伴她一生。我只是她人生之旅的一个小站。我让她给我生孩子,给她房子住,给她饭吃。我还有你的母亲,我到死都深深地爱着她。伊丽莎白对这件事情一清二楚。亲爱的李,我们不能强迫别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或者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我花了五十五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因为许多原因,我不想走进伊丽莎白的内心。她无法容忍我。男女之事也是这样。如果我碰碰她,她的肌肤都要收缩。如果说,我曾经爱过她,好多年前,就不再爱了。”他说的不是真话。他想尽量让李心里好受点。“过去,我一直以为,从一开始我就爱她,但是也许我只是爱自己那种想法——如果她爱我,我们会怎样相濡以沫。她是刚刚爱上你吗?”
“她说不是。”李回答道。他讨厌这种超然冷漠、不动声色、没有感情色彩的谈话。他想让——他需要!——对方朝他咆哮,打他,踢他。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这样!
“这么说,你们俩都受苦了。但是,你一直对我忠心耿耿。对我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结束了,亚历山大。我已经做好充分准备。”
“你是说,你已经打点好行装?”
“可以这么比喻。”
“伊丽莎白呢?难道你打算让她和一个她无法容忍的人再在一起生活若干年?”
“这取决于你。她不会带走多莉。小多莉是你唯一的外孙女。法院会把她判给你的——如果伊丽莎白能背着通奸的罪名面对法官。”
“通奸是要求离婚唯一恰当的理由。家庭暴力也是,但是很少被人们运用。因为许多法官自己在家就打老婆。她可以以我和茹贝通奸为理由要求离婚。”
“这看起来不是妙极了吗?澳大利亚最著名的企业家的前妻嫁了他前夫情妇的儿子——一个混血的中国人。新闻媒体可要敲锣打鼓热闹一番了。”
“如果她对你的爱足可以让她这样做,就做吧。”
“她对我的爱是足可以让她这样做的。可是丑闻会与我们久久相伴,除非我们移居海外。也许这是唯一的办法。”
“可是我需要你留在这儿,李,不是国外。”
“那就没办法了!”李十分沮丧地大声说。
亚历山大换了个角度:“你能断定她不知道你来见我吗?”
“能。她把自己封闭在新的秘密天地,觉得很幸福。”
“你能断定茹贝也不知道吗?”
“能。我习惯于和她无所不谈,包括对伊丽莎白的爱。很难有比她更善解人意、精明老练的女人。但是我没有对她讲最新的进展。她和伊丽莎白一样,有守口如瓶的本事。可是,我……我对她难以启齿。”
亚历山大抬起头,直视李的眼睛。“我需要时间想一想。”他说,“向我保证,不对任何人提起你和我谈过这件事情,包括茹贝和伊丽莎白。”
李从石头上站起来,伸出手:“以我的荣誉向你保证,亚历山大。”
“那么,一言为定。明天,爆破之后,我给你答复。你来吗?”
“如果你希望我到场,我当然去。”
“我当然希望。萨默斯笨手笨脚,普伦蒂斯让人讨厌。搞爆破他是把好手,可是我爆破的时候,他就像个蹦豆,蹦来蹦去,碍手碍脚。”
“我明白。”李轻声说。
“我知道你明白。只是你的消息让我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感谢你的真诚,李,非常感谢。我知道,我没有错看你。我想为一八九〇年我那样粗暴地对待你表示歉意。那时候我太狂妄了,不知天高地厚。”他跺了跺脚,那声音听起来有点空洞。“现在,我又找到自己的位置。没有一个人能找到比你更忠诚、更能干的副手。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位优秀的老总。”他清了清嗓子,看起来脸色有点难看。“我离题了。这个题就是我必须想出让你得到伊丽莎白自由之身的万全之计。”
“我想,这不可能,亚历山大。”
“没有不可能的事情。明天早上八点,到主巷道。那时候我也许还在一号坑道。但是你不要进去。这是装炸药的人的命令。”
他转身朝索道车走去,李走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突然,亚历山大喊了一声:“李!”
李停下脚步,回转身看着他。
“今天是多莉的生日。下午四点在家里庆祝。”
我把多莉的生日忘了,李想,觉得很疲倦。因为下午四点要为她庆祝生日,所以穿了一套深色套装。他没有穿晚礼服,尽管生日聚会之后,大人们肯定要留下吃晚饭。康斯坦斯·丢伊也会到场。
他正好碰到茹贝从她的房间出来,沿着走廊款款而来。她可真漂亮!她的身材越发好看了——如果有这种可能的话——比他童年时代的妈妈瘦了一点。那时候,丰满性感的身材很时髦,男人们自然而然喜欢这样的女人。她的裙子是用法国绉绸做的,颜色碧绿像她那双眼睛。紧身胸衣和肩部宽敞肘部收小的羊腿形袖子镶着粉红色锦缎边。裙子齐膝的下摆呈锯齿状,下面镶着好看的流苏。粉红色衬裙长及地面,小羊皮手套也是粉红色。一顶帽檐卷曲的绿色小帽扣在金红色头发上,前面插着一朵粉红色的玫瑰。
“你真是秀色可餐。”他说,闭着眼睛吻妈妈凝脂般的面颊,嗅栀子花的香气。
她咯咯咯地笑着:“但愿亚历山大也这样想。”
“你不该对儿子说这种话。”
“哦,你至少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对你的‘极乐鸟’这是吉兆。”
“我的‘极乐鸟’只喜欢珠宝、钻石。”
他们乘索道车上山之后,看到亚历山大、伊丽莎白和康斯坦斯已经聚在小小的餐厅。餐厅里装饰着五颜六色的彩带。每个人都要戴一顶为这次聚会特制的帽子。帽子是康斯坦斯从巴瑟斯特特意买来的。那儿有一位有胆有识的中国店老板利用中国技术造非常薄的彩色纸。他卖五彩纸带、聚会用的帽子、精致的纸台布、餐巾纸和漂亮的礼品包装纸。
牡丹找个借口把多莉领进餐厅的时候,大家齐声欢呼,祝贺她生日快乐,纷纷把礼物送到她面前。多莉十分快乐,但这也是一个略嫌凄凉的生日聚会。因为多莉连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孩子也不认识。该给一个七岁的孩子什么礼物呢?李送给她一个俄罗斯套娃,“套娃”里的娃娃越往里越小。茹贝送给她一个德国瓷娃娃。瓷娃娃的胳膊和腿都有关节,可以活动,身上穿着最时髦的衣服,头发是真的,蓝眼睛周围的睫毛也是真的,红红的嘴唇半张着,露出牙齿和舌头,而且一推,舌头就会动。亚历山大送给她一辆有三个轮子的童车。伊丽莎白送给她一条心心相连的金手链,手链上缀着一块象征吉祥的金马蹄铁。康斯坦斯送给她一大盒糖果。
多莉吹灭蛋糕上插的七支蜡烛。蛋糕很漂亮,是张亲手做的,上面涂着一层粉红色的糖霜,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做完游戏,到马厩里看了送给多莉的主要礼物——设得兰矮种马之后,大家都回到客厅。“吃这么多甜食,夜里她肯定得难受。”康斯坦斯说。
“没关系,”伊丽莎白说,“她要是真的因为甜食吃多了难受的话,牡丹会给她服一剂洪琦的汤药,她会安安稳稳睡个好觉。”
亚历山大绝对看不出他的妻子另有隐情,李想。她那凝视的目光总是“恰到好处”地落在他身上,不让人看出破绽。
晚宴比平常简便了一些,生日蛋糕和小巧的三明治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主菜刚撤,亚历山大就站起身来。
“请原谅,我要到矿井去一趟,还有点活儿要干。”
“我和你一起去吧,可以帮你点忙。”李自告奋勇。
“谢谢,这是我的活儿。别人插不上手,只能我一个人做。”
“连萨默斯也派不上用场?”李问道。
“连萨默斯也派不上用场。”
“他可怜的妻子怎么样了?”康斯坦斯问。
“疯疯癫癫,不过身体出奇的好。”
“真是个麻烦事儿。”
“没错儿。”亚历山大说,消失在房门那边。
李的坦白真如晴天霹雳。尽管亚历山大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伊丽莎白会爱上李。李对他讲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心里不由得想,她的品位还很高。李是个非常诚实、非常体面的男人。他不曾提起亚历山大的母亲和她的秘密,尽管这件事情显然震撼了他的心灵。人们都说,爱情是盲目的,但是李很清醒,清醒得足以看到伊丽莎白喜欢保守秘密。如果他们真的有了孩子,李又什么都不说的话,伊丽莎白至死也不会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她是一个被秘密包裹起来的人。这是因为,小时候说真话被无情地惩罚,勇于承认错误不被看作为人诚实的美德,得不到赞赏。渐渐地,她学会了不直抒胸臆,学会了保密,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他,亚历山大,连朋友也没能和她交上。只是忙着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披金戴银,珠宝缠身,忙着把她训练成豪华府邸的女主人。他和她谈话的时候,就像老师给学生讲课,而且那些“科目”远远超出她的理解范围——地质学、采矿学、他的远大抱负。让他们未来的儿子们分享他创造的财富。至于这座山崖是二叠纪的,那块沉积岩是志留纪的,和她有什么关系?可是,在去金罗斯的路上,他跟她谈的就是这些。不是能引起她共鸣的东西,而是他喜爱的东西。哦,让时钟倒转!倘若那时候,他知道老默里就是按他的模样画的魔鬼撒旦就好了!新婚之夜,她毫无准备,即使有人告诉过她那方面的“技巧”,也还是一无所知。苏格兰的农村姑娘那么封闭、那么无知。关于性的描述——也许出自哪位憎恶世人的娼妇之口——和“干那事儿”之间,还有一条鸿沟,只有经过长时间的准备,才能架起一座桥梁。
他却懒得做什么准备,没有温情脉脉地向她求爱,而是趴到她身上就干,仿佛那是一座准备挖掘的金矿。本来两个人应该在一个温馨、安谧的环境吃几次饭,聊聊天;应该送上一束鲜花,而不是珠宝钻石;应该在得到她允许之后,满怀热情地亲吻她;应该慢慢唤醒她心中的激情,从而使她日后更容易接受更亲密的行为。可是没有!伟大的亚历山大·金罗斯没有做任何努力!和她见面之后,第二天就结婚。在教堂里亲了一下之后,就爬上她的床。这一切只能在她眼里证明他与动物无异。一个错误接着一个错误。这就是他和伊丽莎白之间的故事。而茹贝对他一直有着更为重要的意义。
但是,只是在伊丽莎白失踪之后,他才明白自己都对她做了些什么。他感到痛苦,失望。她没有机会为自己选择爱情。
难怪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难怪她怀了我的孩子就生病。她不希望我成为她们的父亲,即使那时候她还没有找到意中人。现在,我知道了她和李的事,我敢断定,即使这把年纪,她也能怀孕,而且不会有任何麻烦。我很高兴,今天之前,对李有了一个彻底的了解!对于她,他完美无缺。
一号坑道是完全属于他的“庇护所”。工人们午夜时分才换班,现在在五号坑道和七号坑道干活儿。大家都知道他在一号坑道。除非他叫什么人过来,这里只有他自己。
空气压缩机工作得相当好,虽然距离很远,还是把足够的气压送到矿井。他很高兴,这把英格索尔风钻使用起来得心应手。钻头几乎是新的,钻起来既平稳又快。
这些填装炸药的孔洞,他打算钻十二英尺深,位置几天前就已经画好。因此,他拒绝李来帮忙。李会问这问那——他知道得太多了。不管怎么说,他不需要帮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可以干得又快又好。第一个孔打到十一英尺的时候,碰到一条岩缝。他的判断没错儿。这儿有一个断层!他继续钻,每一次都在大约十一英尺的地方碰到断层。他一边钻,一边想。
我的一生是辉煌的一生!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一点!我有成功的秘诀,那就是努力工作,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勃勃雄心实现奋斗目标。从黄金到橡胶,我的投资一步也没有走错。如果说,我也有过失败的话,问题出在个人生活。亚历山大·金罗斯爵士,身穿礼服的时候,看起来何等地气宇轩昂!哦,我曾经怎样沾沾自喜!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旅游、冒险、储存在英格兰银行成堆的黄金、享受比别人提前一代建起模范城的喜悦。对所有官员的价码心知肚明,受用着花钱买通他们——那些贪婪的傻瓜——的快乐。如果花钱就能买一个人供你驱使,还在乎钱吗?是的,我有着五十五年辉煌的人生。
他停下来,在额头上围了一块大手帕,然后继续钻孔,钻头钻下去准确、顺畅。
这场婚姻虽然给伊丽莎白带来很大痛苦,她却给他生下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儿。如果内尔不再出什么新花样,一定可以在自己选择的领域作出卓越的贡献。他已经注意到,内尔是个利他主义者。这是从她母亲身上继承来的。唯一没有实现的目标,就是没有儿子,没有一个与自己一脉相承的继承人。他不应该从苏格兰娶个新娘。他应该娶茹贝,她才是他心目中的妻子。她乳房丰满、性欲旺盛,一直紧紧地抓着他的心。但他爱她,不只是因为她乳房丰满、性欲旺盛。他爱她,因为她时时闪烁着智慧的火花,因为她敏锐的观察力、她的幽默感和对生活巨大的热情。茹贝,真是万里挑一。但是,他也辜负了她,就像辜负了伊丽莎白。这一切让他感到巨大的痛苦。爱两个人,辜负了两个人。
他欠伊丽莎白的太多,现在是偿还的时候了。爱她却不能让她快乐,是不可宽赦的罪过。茹贝至少过得快乐。李对于伊丽莎白来说堪称完美,可是他能适应她那种喜欢隐秘的性格吗?他深深地爱着她,然而那是一种中世纪的爱,一种保持自己尊严和体面的爱,一种谦谦君子苦苦渴望的爱。他能顺应这种从无望到希望实现的变化吗?将要与他共同生活的伊丽莎白就是他追求了十七年的那个梦中情人吗?亚历山大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孙浮现在他脑海之中。真是个好老孙!谁也无法找到比他更好的合作伙伴,一起创建如此伟大的事业。李的荣誉感当然是从他身上继承来的。奇怪的是,身为父亲的孙并没有亲自教育他这个混血的儿子,对他也没有多大的兴趣。孙那几个完全是中国血统的儿子比他更“西化”,因为他们从小接受完全不同的教育。亚历山大认为,李获得了最大的利益。殖民地实现联邦制之后,中国人的日子会很不好过。不过,亚历山大相信,已经在澳大利亚居住的中国人,会继续居住下去。忽略、蔑视非白人世界的头脑与才华,真是愚蠢至极!
安娜好像专门为了折磨人才来到这个世界,折磨够了悄然而去。她和玉、山姆·欧唐尼尔、西奥多拉·詹金斯纠缠在一起,搞得一团糟。西奥多拉是爱可以毁掉人一生的极好的例证。这个愚蠢的女人已经离开金罗斯,住到巴瑟斯特,靠给人家缝缝补补、教教钢琴,过着赤贫的生活。仅仅因为她不愿意承认她那位可爱的帮工真的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有玉,吊在绞索上那个小小的、黑色的躯体。她的骨灰渗透到山姆·欧唐尼尔廉价的棺材里。孙这个主意真高明。这一场豪雨过后,山姆·欧唐尼尔腐朽的尸骨一定已经被杀他的人织成的“大网”包裹得严严实实。
该如何理解安娜?可怜的、无辜的小东西。就像一大块嘎吱嘎吱坠入谷底的冰,一场不可避免、残酷无情的悲剧。仅这一件事情,他就欠下伊丽莎白还不清的债。她是首当其冲的受难者。啊,他一定要给她机会,他祈求为时未晚。李到死也是她的人,但是一旦拥有他,她还会那样爱他吗?他会怠慢她、限制她吗?不,他应该不会,如果她能给他生几个孩子的话。他们将是她打心眼儿里想要的孩子。不知道有没有一个长得像茹贝?我真希望有。
孔钻好了,亚历山大迈着沉重的步子向隧道口走去。萨默斯刚刚推来一辆四轮台车,车上放着一箱炸药、火棉、铂丝和雷管。时间过得真快!亚历山大想,看了看表。时针指向六点半。钻孔用了九个小时。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已经很不错了。
“你在便条上写的是,要一箱子装药量百分之六十的炸药,亚历山大爵士,是不是太多了?”
“是太多了,萨默斯。不过,我可不喜欢开了箱子的炸药。来,让我看一看。”他撬开炸药箱结实的木头盖子,凝视着一排排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棕色炸药筒,拿起一个摸了摸,闻了闻,点点头。“不错。我推进去。”
“在爆破方面我还不至于是个大笨蛋吧?”萨默斯闷闷不乐地说,推起台车。
亚历山大拦住他:“谢谢,萨默斯,我自己来。”
“英格索尔风钻怎么办?谁来拆除风管?”
“我自己拆。”
“你不能,亚历山大爵士,真的不能。”
“你是说我老了?”亚历山大咧嘴笑了笑,推起台车。
萨默斯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他在灯光明亮的隧道里越走越远,直到拐了个弯,消失在隧道那边。
亚历山大又回到一号坑道,拿出一筒威力巨大的炸药,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切开一头的包装,轻轻松松塞进孔洞,然后,拿起一根很长的捣棒,把炸药筒捅到和岩缝相连的地方。然后再塞进去一个,又一个,第四个……他手脚麻利,越干越快,直到剩下最后一个。他在这筒炸药末端安上雷酸隶雷管,把火棉垫上的铀丝接到两个接线的端子上,塞到最后一个孔里。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因为用力,肌肉一鼓一鼓。他按要求装好炸药,每一个孔洞都拉出一条长长的导线,直到一百五十七筒炸药都在岩面上安装好。每一筒里都装着百分之六十的硝化甘油。然后,把每一根导线都刮掉六英寸长的绝缘皮,拧成一股。再把导线另一端的绝缘皮也刮掉,过一会儿,就全都拉回到主巷道,接到起爆器的端子上。啊,好了,一切就绪!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活儿,点了点头。
缠绕在线轴上的电线在他前面滚动,他踢着线轴,走过潮湿的坑道,回到主巷道。萨默斯、李和普伦蒂斯正在等他。普伦蒂斯把导线拿到起爆器跟前,弯下腰准备接线。亚历山大从他手里拿过电线,刮掉绝缘皮,亲自接线。真是个刚愎自用、自以为是的家伙!普伦蒂斯心里想。什么事都要自己干,好像别人都干不了。
“亲爱的‘老一号’要大地开花了。”亚历山大说,面带微笑看着大家。他看起来筋疲力尽、脏兮兮的,但是喜气洋洋。
普伦蒂斯吹响哨子,告诉人们,马上就要起爆。哨声过后,亚历山大旋转起爆器的旋钮,电表显示电流已经开始流动。他们站在那儿,两手捂着耳朵。其他四十个人也都捂着耳朵。可是没有爆炸。一号坑道的电灯已经断电,漆黑一片,像个无底洞。
“该死!”亚历山大说,“哪儿的线断了。”
“等一下!”李大声说,“亚历山大,等一下!也许是滞火。”
亚历山大把旋钮转回到关闭的位置,电表指针指向零。“我去接好。”他说,拿起一盏灯,向隧道走去。“这是我的任务。你们都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听清没有?”
他面带微笑,大步流星向一号坑道走去,浑身充满力量和决心。有一点,他身后的人们一无所知,那就是电流还在流动。他在终端连了条分路,即使起爆器的旋钮旋转到关闭的位置,仍然有电。这股电流“绕开”电表,因此电表显示为零。
两条导线躺在地上,裸露着的铜丝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他把灯放在地上,两只手,一手抓起一条。
“到目前为止,活得还算体面。”他说,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喜悦将两条导线连在一起。
顿时,整个隧道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因为距离岩面十一英尺有一条裂缝,炸药的巨大威力将整个断层崩裂,大块大块的岩石飞出足足三百码远,整座大山好像要塌下来一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过后,哗哗啦啦的碎裂声铺天盖地,大团大团的烟尘滚滚而来,向上通过竖井从井架喷发,向下冲进槽车行驶的隧道,从平峒泄出。主巷道里的人像开水锅里的水泡,在气浪中东倒西歪、摇来晃去。爆炸声在金罗斯城听得一清二楚,在山顶之上也隐约可闻。稍稍安静下来之后,李从地上爬起来,虽然耳朵震得嗡嗡响,但是看到主巷道安然无恙。矿井外面,警报声四起,人们从城里潮水般涌来。哦,耶稣基督,但愿不是冒顶!谁死了?有多少条隧道和竖井被岩石掩埋?
第一件事情是查明现在是否安全。李、几位采矿工程师和技术主管分头检查。他们发现除了一号坑道坍塌之外,其他地方毫发无损。横梁连一条裂缝也没有,帆布连一个口子也没有撕开,槽车轨道连一个螺丝也没有脱落。爆炸的巨大威力严格限制在一号坑道。
真是个天才,李想。他和萨默斯尽可能向一号坑道深入,但是原先一千英尺长的巷道现在只剩下九十英尺。亚历山大的炸药安放得非常高明,在最小的空间,发挥了最大的威力。除了他最初挖掘的这条隧道,天启矿井没有受到任何损失。他曾经说:“这是亲爱的‘老一号’,她喜欢我,这个荡妇。”
萨默斯像个孩子,放声大哭。主巷道里的人大多数都在抽泣,可是李哭不出来。普伦蒂斯和另外几个主管手忙脚乱,一心想把亚历山大挖出来。李趁没人注意,走到起爆器跟前,揪出和发电机插线板连接的电缆,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拧开插线板的底板,看到亚历山大做过的手脚。你从来不会失手,难道不是吗?没有人看见,李拆下分路器,装到裤子口袋里,然后把插线板重新装好。日后,如果有人想查清事故原因,送到实验室检查的话,不会露出破绽。我敢打赌,你已经料想到,我会首先发现这个秘密。因为,亚历山大·金罗斯,你想造成一个死于事故的假象——是变化莫测的命运作怪,而不是任何人的过错。我会成全你的心愿。我欠你的太多,太多。
他们当然不可能找到他。当他的世界结束时,他并不是往主巷道这边走。他就在岩面下,手里拿着裸露的电线。你将永远埋葬在这里,亚历山大·金罗斯,黄金陵墓之王。
“吉姆”,李对还在号啕大哭的萨默斯说,“吉姆,听我说!我不能在这儿待着。我得去告诉家里那些女人。大伙如果想挖,可以挖上一百英尺,但是不能再往前挖。如果这一百英尺之内找不到他,他就是死了。他肯定死了,我们大伙儿都知道。但是可以试一试,这样大家心里好受一点。我尽早赶回来。”
萨默斯一辈子听命于人,擦了擦脸,擤了擤鼻涕,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李:“好的,康斯特万博士,我照办就是了。”
“好伙计。”李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下山还是上山?他决定先下山。母亲一定先知道发生事故的传闻,所以应该先告诉她。
昨天,谈话快结束的时候,亚历山大说什么来着?似乎是他要想出一个让我得到伊丽莎白自由之身的万全之计。是的,是这个意思。可是谁能想到他的所谓“万全之计”会是什么昵?谁能有深入到骨髓的勇气和决心呢?女人们永远不会想到这不是一场事故,这样一来,伊丽莎白就不会有负罪之感,茹贝就不会心生仇恨。如果母亲知道,亚历山大认为自己慷慨赴死是万难之际唯一解决问题的办法,一定会永远谴责、痛恨伊丽莎白。这就意味着亲人之间新的破裂。以这种方式了断,亚历山大和我之间的谈话就永远成为秘密。大家都以为他死于矿难。这种事儿经常发生。哦,尽管人们会议论纷纷,炸药怎么会在没有电流时引爆?为什么爆炸的威力如此巨大?为什么亚历山大不派别人到一号坑道呢?但是除了我和亚历山大,谁也不会知道事实真相。
茹贝正在游廊里焦急地等待。看见李从索道车上下来,她不得不靠在遮阳篷柱子上让自己站稳。李渐渐走近,她看清了他的脸——僵硬、冷峻、严肃。究竟是他这种异乎寻常的脸色,还是更为神秘的力量传达了什么信息,总之,她突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亚历山大死了。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扶着柱子,仿佛那是一根可以依靠的拐杖。李握住那只手,轻轻抚摸着。
“一号坑道出了事故。亚历山大死了。必死无疑。”
那双大大的绿眼睛里闪烁着母猫眼看着小猫被人抢走、溺死在水中的那种目光:悲伤、迷惑不解、刚刚开始感到的痛苦。李想,母亲很快就要在她可怜的、被撕碎了的心中的每一个角落寻找他,而且断定,这不是真的,一定是什么人搞错了。
“他的大爆炸?”她问道。
“是的。引爆时滞火,他回去查看线路。”
她晃了晃。他伸出胳膊搂住她,把她领回到屋里,在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白兰地。
“这可不像他,和爆破有关的事他从来不会计算错。他已经干了三十五年。”她说,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
“也许问题正是出在这儿,妈妈。因为经验太丰富,反而漫不经心。”
“这可不像他的性格。你是知道的。”
“我只是向你解释事故原因,包括对我自己解释。”
“终于扔下个寡妇!”她用一种似乎感到迷惑不解的口吻说,“至少我觉得像个寡妇。亚历山大留下两个寡妇。”
“你支持得住吗?妈妈。我得去告诉伊丽莎白。”
“她不会为他难过。这下子,她能拥有你了。”
“这对谁都不公平,妈妈。”
“哦,去吧,去吧!”她疲惫不堪地说,“这种谈话是有点冒犯神灵。告诉伊丽莎白,我晚些时候上去看她。有康斯坦斯陪伴,她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都成寡妇了。”
平峒的槽车加班加点地工作,因为金罗斯人倾城出动,从一号坑道往外运石头。李乘索道车来到金罗斯公馆,在暖房找到伊丽莎白和康斯坦斯。两个人正在那儿喝茶。那两张脸抬起来看他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样,直到看见李汗流满面、浑身沾满泥土,脸上的表情和孙看到他的人犯下弥天大罪时的表情没有两样。
“出什么事儿了?”伊丽莎白问,“我们隐隐约约听到一阵爆炸声。”
“可怕的事故。亚历山大死了。”
康斯坦斯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打得粉碎。伊丽莎白把她的茶杯小心翼翼放在茶托上,正了正茶杯柄,让杯子上的花儿和茶托上的花儿相对。她白皙的皮肤变得更白,过了好长时间才抬起头,看了李一眼,目光中交织着悲伤和喜悦,因为这两种感情正在她内心深处交锋。等到交锋完毕,李心里想,她就只觉得松了一口气。亚历山大的妻子不会为他伤心,伤心的是我的母亲。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对他钟爱的人有失公正。哦,二十三年的共同生活,不管有多少恩怨,总算是夫妻一场,何至于此!
“茹贝,”她说,嘴唇颤抖着,“茹贝知道吗?”
“知道了。我先告诉了她。因为城里都在议论这件事情。爆炸声在山下听得很清楚——非常可怕。”
“你先把这件事情告诉她,我很高兴。谢谢,”伊丽莎白轻声说,“他对她比对我重要得多。哦,可怜的人。”
康斯坦斯绞着一双手,哭泣着。
“别哭了,”伊丽莎白用同样温柔的声音说,“这种死法更好。正值盛年,完全没有预料到要死,就突然离去。我为他高兴。”
“妈妈说,她过一会儿就来。你能找到内尔吗?”
“能,当然能。”
“他的尸体找到了吗?”康斯坦斯问。
李一双焦躁不安的眼睛直瞪瞪地看着她。“没有。永远不会找到,康斯坦斯。他被埋在几百英尺之下的隧道里,而那隧道已经不复存在。他永远都是天启金矿的一部分。”李走到门口,“我必须走了,他们随时都会找我。”
伊丽莎白陪他走过草地。那草地雨后又变得一片葱绿:“他不知道我们的事儿,是吧,李?”
“不,他不知道。”李说,突然意识到,他这辈子要永远把这谎撒下去。“他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这次爆破上。事故常常难以避免,甚至发生在那些备受上帝恩宠的人身上。矿井是危险之地。”他擦了一下眼睛,“但我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灾难等待着亚历山大。他是金山之王。”
“重担最终都要落到王的肩上,”伊丽莎白有点神秘地说,“这是他必须为自己的统治付出的代价。”
“你的心里和你的生活里还有我的位置吗?”
“当然,永远都有,但是得稍微等一等。”
“我能等。请你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我都在你身边。我爱你,伊丽莎白,亚历山大的死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爱。”
“我爱你。我想,如果亚历山大知道我终于找到我爱的人,也会高兴的。”她踮起脚尖吻了一下李的面颊,“你现在是主管了。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
难道什么都没有改变?那天下午,茹贝在金罗斯府邸见到伊丽莎白时心里想。亚历山大留下的这位名正言顺的寡妇像以往一样镇定、冷漠、超然。就连她的眼睛也那样宁静,尽管并不快乐。她的思想缥缥缈缈,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亚历山大经常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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