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萨默斯身穿橡胶雨衣、头戴防水帽赶来的时候,亚历山大已经准备好指南针、矿灯、好几瓶备用的煤油,以及他认为别的用得着的东西,浑身披挂,站在一张金罗斯山地形图前面。内尔焦急地走来走去。
“你是半个大夫,内尔,我需要你待在这儿。”内尔求亚历山大让她也上山寻找妈妈时,他对她说。
不容争辩,而又无事可做,不符合内尔的性格。
“李,你骑上我的马,到最远的地方搜寻,”亚历山大说,“萨默斯和我在离家比较近的地方找。我估计,以她当时的心情,在暴风雨到来之前,不会走得太远。白兰地,”他说,拿出三个可以放在裤子后面口袋里的酒瓶,“还好,天气又有点热了,不过,用得着。”
正在来回踱步的内尔停下脚步想,李看起来神情古怪。他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充满绝望,好看的、丰满的嘴唇轻轻颤抖。
“我们最好今天夜里就找到她。”萨默斯说,提起背包。“大雨过后,河水肯定暴涨。明天,大家都忙着抗击洪水,很难组成一支庞大的搜寻队。我们一定要在她走远之前找到她。你说对吗?亚历山大爵士。”
废话,内尔想,眼巴巴看着三个男人消失在风雨之中,把她——“半个大夫”——留在家里。哦,她多么赞赏她的父亲!他利用等李和萨默斯的这一段时间,就把一切安排就绪:矿井里上夜班的工人立即停止生产,所有雇员马上回家。孙波报告很可能暴发山洪,于是,立刻组织志愿者装沙袋,加固堤坝,以免洪水决堤。他想给拉特沟打电话,发现线路已经中断,这就意味着,和悉尼失去了通讯联系。
哦,安娜,内尔想,把她的教科书放在桌子上摞好,生活为什么这样苛待你,就是离开人世也要伴随这么多痛苦。
瑟蒂斯太太走了进来,尽量掩饰自己的焦急不安:“内尔小姐,你还什么也没吃呢。吃个煎蛋卷儿好吗?”
“好吧,谢谢,”内尔平静地说,“我很喜欢吃。”没有必要饿得头晕目眩,什么也干不了。谁知道他们带回来的妈妈会是个什么状态呢?啊,愿妈妈平安无事!
亚历山大那匹马,是一匹非常漂亮的栗色母马,温顺、壮实。李骑着这匹马,没走多远就脱下雨衣和防水帽,叠起来装到鞍囊里。风向改变,从东北吹来,带走冷雨中的寒意,气温开始回升。没有防水帽挡脸,没有雨衣在狂风中飘拂遮挡视线,更容易看清路上任何可疑的东西。矿灯不是为风雨中找人而设计的,所以把灯芯的亮光尽量聚集成窄窄的一束,此时此刻效果不佳。防风灯光线太暗,像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也派不上用场。他只能一边用帽檐很宽的工作帽遮挡矿灯,以免被雨水浇灭,一边催着马艰难地前进。
伊丽莎白失踪的消息给了他致命的一击。只不过不是速死,而是让他慢慢地死灭。这天下午,埋葬安娜的时候,他没有看见她。他尽管在徐徐吹来的微风中嗅到了什么,但是和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没有关系。空气中仿佛流动着恐惧、歉疚和迷惑。他只知道茹贝告诉他的那些事情,这就足够了。自从发现他的秘密之后,茹贝和他讲了许多伊丽莎白和亚历山大不幸婚姻的故事。他因此而对伊丽莎白有了更多的了解。
他断定,她的精神崩溃了。茹贝也这样认为。送他到饭店门口时,她说:“这个可怜人疯了,李,她会像受伤的动物,消失在丛林里慢慢死去。”但是,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他也不能让她发疯,把安娜换成伊丽莎白,关进装着铁栅栏的牢房。不!绝对不!为了阻止这可怕的后果,他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只是,怎样做对她才有利?最近,她对他相当友好,然而,仅仅是若即若离的朋友吗?
好几次,看到不像是被风吹下来的树枝之类的东西轻轻摇动,他就连忙翻身下马,仔细查看,但是一无所获。栗色母马艰难地跋涉向前,真是一匹“任劳任怨”的好马。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第三个小时也过去了。现在离金罗斯府邸已经两英里了,还是没有她的踪影。亚历山大和大家约定,不管是谁,找到伊丽莎白就点燃炸药发信号。但是,李怀疑,风声、雨声、林涛声,震耳欲聋,即使有人点燃炸药,也很难听见。但愿亚历山大或者萨默斯已经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找到了她!如果她一直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浓云密布,树影迷乱,能见度不足十英尺,找她难上加难。
他在马头上来回晃动着矿灯,看见什么东西在一丛灌木带刺的枝头瑟瑟抖动。对于不习惯在丛林中行走的人,这种灌木很让你恼火。他俯身在马鞍上就能摘下那玩意儿。原来是质地很薄的布条。白色。内尔说,这天下午,她穿的就是白色长裙。这个信息是他们出发前知道的。大家听了都觉得受到鼓舞。因为这条信息也许表明,那一刻,她是失去了理智,而不是失去了生活的愿望。如果她想死,就会穿一条像漆黑的夜晚一样的黑色长裙。
李已经走出灌木丛,走上通往深潭的那条小路。许久许久以前,他曾经在那里游泳。他想,伊丽莎白是不是离开安娜的坟墓之后,就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这儿走?更多的踪迹渐渐出现在眼前。因为这儿的树木枝叶稠密,小路躲过了狂风暴雨的袭击。如果小路上那一条条泥泞的沟槽,可以作为判断的依据的话,伊丽莎白走到最后,一定是在泥水中手足并用,匍匐前进。
李看到她蜷缩在深潭边的一块岩石上,喜悦驱散了脑海里所有其他想法。她没有死。她弓着腰,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一个小小的白衣女子,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翻身下马,把马缰绳拴在一个树杈上,悄悄地向她走过去,吃不准她对他的出现会作出怎样的反响,生怕惊恐之中,她再做出什么蠢事。她没有动,但是突然之间似乎僵在那儿了。这告诉他,她知道有人来到她身边。
“你来接我回去。”她说,非常疲倦。
他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怎样回答最好。
“好了,亚历山大,我知道我是逃不脱的。可是,我想来深潭。我猜你一定以为我疯了,可是我没疯。真的没疯。我只是想来深潭。”
他慢慢地挪动过去,本想抚摸她,但是没有。他盘着腿,在她身边坐下,一双手无力地放在膝盖上。哦,他感到一阵轻松。她听起来筋疲力尽,但是正如她所说,没有发疯。
“你为什么要来深潭?伊丽莎白。”他问道,声音盖过风声、雨声。
“你是谁?”
“我是李,伊丽莎白。”
“唔——我还在做梦。”她拖长声音说。
“我是李,你没有做梦,伊丽莎白。”
矿灯里面的油快没了,但是还从安放它的岩石上放射出暗淡的光,刚刚照到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
“李的手,”她说,“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认识。”
他突然浑身颤抖,喘不过气来:“为什么?”
“他的手那么漂亮。”
李伸出一只手,掰开她抱着双膝的手,一条胳膊搂住她的脊背,让她转过身面对自己。“这双手爱你,”他说,“除了这双手,我一切的一切也全都爱你。我一直爱着你,伊丽莎白。我将永远永远爱你。”
矿灯的光那么微弱,却如一轮太阳闪耀着明亮的光芒映照出她眼睛中的神情,然后那双眼睛闭上,感觉他的初吻。那么温柔,不无试探,仿佛为了与这个等待半生的时刻相宜。
鞍囊里有毯子,有雨衣,还有煤油,可是,他生怕失去她,生怕失去这个机会,居然没有想到去取,而是脱下自己的衣服,把她放在上面。她那么兴奋,除了他的嘴,他的手,他的肌肤,什么也不知道。当他把她的裙子从肩膀褪下,露出双乳,把自己的胸膛紧紧贴上去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快乐震撼着她,深入骨髓,她扭动着,发出一声呻吟。一切继续着,继续着,继续着……谁知道在这坚硬的“石床上”、迷蒙的细雨中,他们做了多少次爱?那盏灯当然不知道。如豆的灯光摇曳着,终于熄灭。
精疲力竭的伊丽莎白终于睡着了。李却非常清醒,心里想着这美妙的一切,想着她,而且不得不想起即将面对的现实。尽管舍不得离开她,他还是爬起来,摸索着走到那匹很耐心的马旁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煤油,往矿灯里倒了一点。然后就着灯光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因为浓云密布,细雨蒙蒙,天不会很快就亮,但是也只剩下最多两个小时。因为他找到了她,别人自然没有找到,急坏了的亚历山大一定会在黎明时分集合抗洪派不上用场的人,漫山遍野地找她。深潭的水位已经上涨许多,而且还在继续上涨,总得把伊丽莎白从那块突出在水面之上的岩石上挪开。他们将如何应对这一切?有一件事情决不能发生,那就是不能让亚历山大发现他们已经成为情人,而且紧紧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
李从母马身上取下鞍囊,拿到那块岩石上,打开他带来的那瓶白兰地。“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我的爱!伊丽莎白,醒醒!”
她动了动,嘴里喃喃着,又进入梦乡。他花了好几分钟,才哄得她坐了起来,可是喝了一口白兰地之后,她立刻浑身颤抖着,完全清醒过来。
“我爱你,”她说,两手捧着他的脸,“我一直爱着你。”
他吻了吻她,但是不等让一切再重来一遍,就抽身而起。她彻骨地冷,只是因为夜幕下的快乐,因为他温暖的肉体,才熬到天明。
“穿上衣服,”他说,不是命令,而是请求,“我们必须在亚历山大开始漫山遍野搜寻之前,离开这里。”
天太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轮廓,但是他能感觉到,听到这个名字,焦急和紧张立刻流遍她全身。穿好衣服之后,他给她裹了一块毯子,外面又包上雨衣,然后重新给矿灯倒满煤油,好为他们照亮前面的路。
“你有鞋吗?”
“没有,弄丢了。”
费了好大劲儿,李才扶她在马鞍桥前面坐好。等他跨上马背,紧紧搂住她的腰,两个人便又倾心交谈起来。马儿知道家和温暖的马厩的方向,用不着催促,便歌着他们向前走去。
“我爱你。”他说,不想离开这个话题。
“我也爱你。”
“但是,存在于你我之间,不仅仅是爱,最亲爱的伊丽莎白。”
“是的,还有亚历山大。”她说。
“你想怎么办?”他问。
“和你在一起,”她说,“我不能让你离开我,李。我们的爱太宝贵了。”
“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无情的现实摆在她的面前。他感觉到她向后缩了缩,贴在他身上;感觉到她叹了一口气。“怎么走呢?李。亚历山大不会放我走。而且即使他同意,我还有多莉要照看。我不能扔下安娜的孩子不管。”
“我知道。那你想怎么办呢?”
“和你在一起,但只能是你我的秘密,至少在我想出更好的办法之前。我太累了,李。”
“那就让它成为我们的秘密。”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她问道,自己吃了一惊。
“雨停之后,我的宝贝儿。如果真的发洪水,至少一个星期之后。让我们先分开一个星期吧。”
“啊,我会死掉的!”
“不,你要好好活着——为我。这个黎明之后七天,我们在深潭见面。我们可以在一起待一下午,好吗?”
“好。”
“你能保守我们的秘密吗?”
“自从嫁给亚历山大,我就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秘密保守到现在。这个秘密有什么不同,不能让我保守呢?”
“睡吧。”
“如果发生什么事儿,你来不了呢?”
“我会通过亚历山大让你知道,因为我一直和他在一起。睡吧,我最亲爱的。”
黎明将至的时候,金罗斯府邸已经近在眼前,李大声叫喊着,告诉人们,他已经找到伊丽莎白。他把还在睡梦中的伊丽莎白交给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的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把她抱回去交给内尔。他满怀感激,再出来的时候,发现李已经把马交给萨默斯,回茹贝那儿去了。
“真怪,他怎么走了?”亚历山大皱着眉头说。
“哦,不知道,亚历山大爵士。”萨默斯说,又开始高明的逻辑推理。“那个可怜的家伙淋成了落汤鸡。他的块头比你大得多。你的衣服他没法穿,难道不是吗?”
“没错儿,萨默斯。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三十六个小时之后,李不得不在金罗斯饭店接受亚历山大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感谢。他说,他刚刚看望了他的律师老布拉姆福特。
“伊丽莎白还好吗?”李问道。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表示对她的关心很正常。
“还好,令人吃惊的好。连内尔都有点迷惑不解。她已经做好充分准备,对付从肺炎到脑膜炎的种种可能出现的疾病。可是,伊丽莎白睡了二十四个小时之后,今天早晨醒来居然精神焕发,早餐吃了好多。”
亚历山大看起来却面容憔悴,眼睛里布满红丝。虽然他极力作出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但是总也不能成功。
“你好吗?亚历山大。”李问道。
“哦,好着呢!我只是吓了一跳,简直是晴天霹雳。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谢你才好,我的孩子。”他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表,“我得送内尔上火车了。她可真是个好姑娘!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可以放心地让她好好学医了。”
李什么也不想听。不过听说内尔要离开金罗斯,他松了一口气。一个好姑娘,没错儿。可是她敏锐得像把刀子,而且对他并不友好。他觉得,她甚至对母亲也算不上友好。
我讨厌这个样子!李想。讨厌这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以这样的方式拥有伊丽莎白其实是一种痛苦,只比压根儿就无法拥有她强一点。我甚至无法告诉妈妈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用不着告诉。他走进饭店,浑身的泥水淌在地毯上那一刻,茹贝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失去了儿子。他把自己给伊丽莎白了。可我无法开口和他谈这个问题。他痛恨这样的方式,但是他爱她。想得到是一回事儿,真的得到是另外一回事儿。但愿这一切不要害死他!我能做的只是到那神圣之地——天主教堂,点燃蜡烛。
“天哪,康斯特万太太,”老神父弗兰瑞说(他总是把她当作结过婚的女人,尊称为太太),“下一步,你就该来做弥撒了。”
“呸——真讨厌!”茹贝厉声说,“别抱希望,蒂姆·弗兰瑞,你这个老酒鬼!我只是想来点几支蜡烛。”
也许她就是想来点几支蜡烛,神父想,接过她塞给他的一把票子。这下子他又有钱喝好几个月最好的爱尔兰威士忌了。
伊丽莎白醒来之后,仿佛走进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她不曾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世界。她爱而且被爱。睡梦中,李的形象一直在她脑海中萦绕盘桓,醒来后知道,一切都是真的!她的心路历程峰回路转,遮挡了她去看望安娜的坟墓、撒玫瑰花的记忆;模糊了她像一头只想回家的野兽,走进丛林、寻找深潭的记忆。她只记得李在深潭边的巨石上找到她,只记得那奇妙的、美丽的、令人愉快的冲动,以及随之而来的、难以言喻的美妙感觉。她以一个已婚女人的身份整整过了二十三年,却从来不知道真正的婚姻意味什么!
她觉得,她的身体和以前不同了。现在,那躯体好像真正属于了她的灵魂,而不是囚禁她灵魂的牢笼。她醒来之后,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点疼痛,甚至不觉得僵硬。我死了,李给了我生命。将近四十岁,我才第一次尝到真正幸福的滋味。
“啊,你总算醒过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说——内尔走到床边。“我不能说你让我着急,妈妈,可你睡了几乎二十四个小时。”
“是吗?”伊丽莎白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哼哼了几声。
女儿大惑不解,目光犀利的眼睛凝视着她的脸。倘若内尔知道,这就是茹贝曾经说过的那些情况中的一种,她或许会想到发生了什么,但是对生活的无知使内尔忽视了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穿的事儿。“你看起来相当不错。”
“我已经感觉到了。”伊丽莎白说。百叶窗放了下来。“我是不是给你们找了好多麻烦?我可没想给你们添乱。”
“我们都快急死了,尤其爸爸——他也让我非常着急。你还记得你都做了些什么吗?你那时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
“不记得了。”伊丽莎白说,这倒是实话。
“你一定走了许多英里,是李找到你的。”
“是吗?”她抬起一双眼睛看着内尔,除了少许的好奇,再没有别的表情。在保守秘密方面,伊丽莎白堪称专家。
“是的。他骑着爸爸的马去找你。我们谁都没有想到,那样恶劣的天气,你会像一阵风跑那么远。所以,当时大家都觉得李找到你的可能性最小。爸爸更希望他亲自找到你。”内尔耸了耸肩。“不过,谁找到你已经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已经被找到了。”
不,伊丽莎白心里想,重要的是亚历山大没有骑马去找我。否则,找到我的就是亚历山大,我仍将是他的囚徒。
“我大概一定是浑身泥水不成样子,对吗?”
“那是说轻了,妈妈!你身上全是烂泥、污水,天知道都是些什么。珍珠和绢花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你刷洗干净。”
“我不记得我洗过澡。”
“那是因为你睡得太熟。我不得不一直坐在澡盆旁边,扶着你的头,以免被水淹没。”
“天哪!”伊丽莎白突然伸出两条腿要下床,“多莉怎么样?她都知道些什么?”
“她只知道你病了,可你现在不是好了吗!”
“是的,我好了。谢谢你,内尔,我想穿衣服。”
“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我可以照顾自己。”
她从两面大镜子里看见身上有多处擦伤和青肿,奇怪的是一点儿也不觉得疼。没有任何痕迹让人想到深潭边发生的事情,她闭上眼睛,舒了一口气。
亚历山大晚些时候过来。伊丽莎白大睁着一双眼睛凝望着他,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从新婚之夜到她怀上安娜并且开始生病,他和她做过多少次爱?她没有计算过,反正许多次。可是她没有一次见过他的裸体,她也不想见。他很了解她,并不强迫她赤身露体。可是,只有现在,经历了和李经历的一切,她才明白其中的奥秘。新生发的洞察力告诉她,如果既没有爱,又没有肉体的需要,怎样做也于事无补。是的,亚历山大曾经做过最大的努力,试图改变这种状况,但是一无所获。他是个精力旺盛、诚实坦率的人,肉体的需要反映了他的本性。他绝非不敏锐,而是太博学。她想,我从来没有因为需要他而心旌荡漾。他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使我感觉到刚刚从李身上体验到的那种兴奋和心醉神迷。无论他对我做什么都不能。我再也不能忍受我和李的身体被哪怕一丝一缕的棉布隔开,就像不能忍受李从我身边走开。即使整个世界都看着,我也不在乎。干完“那事儿”之后,李的手抚摸我的肌肤,我抚摸他的肌肤,也任由他的注目。他对我说他一直爱着我,而且永远爱我的时候,就像走进家门一样自然。然而,我怎样才能对眼前这个男人说这一切昵?即使他能硬着头皮听下去,也不会理解。我不知道他和茹贝之间都发生过什么,因为那时候,我只和亚历山大做过爱,想象不出别人是个什么样子。可是从今天起,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是奇迹的根源。我就经历了一个奇迹,和我最亲爱的人躺在一起。
亚历山大凝视着她,就像凝视着一个他知道自己应该认识、却不认识的人。他的脸上布满皱纹,比她记忆中的亚历山大苍老了许多。安娜似乎已经死了许久!在她眼里,他失去了精神支柱,但是,她还像平常那样,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平静地凝视着他。
他也朝她微笑:“你是不是饿了,想吃早饭?”
“谢谢,我一会儿就下去。”她静静地说。
他们坐在暖房桌子旁边吃饭。雨水打在透明的、白色拱肋支撑的屋顶上,沿着玻璃格子涟漪般流下。
“我是饿了!”伊丽莎白惊讶地说,把烤羊排骨、炒蛋、咸肉、炸薯条吃了。内尔和他们一起吃,过一会儿,她就要回悉尼。
“你一定要谢谢李,伊丽莎白。”亚历山大说。他肚子不饿。
“如果你坚持的话。”她说,咽了一口面包片。
“你难道不感谢他?妈妈。”内尔惊讶地问。
“当然感谢。”伊丽莎白伸手去拿排骨。
亚历山大和女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有点懊恼,然后丢开这个话题。
吃饱之后,伊丽莎白去看多莉。内尔正要陪她去,被父亲留下。
“她脑袋清楚吗?”他问道,“这些事儿怎么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她?”
内尔想了想,点点头。“我想,是没影响,爸爸。至少头脑和过去一样清楚。你用了一个很正确的词,妈妈有点疯疯癫癫。”亚历山大意识到伊丽莎白失踪之后,思想受到极大的震动。他知道,生命中的一部分永远不会熬过这痛苦。过去的二十三年里,大多数时间他都认为伊丽莎白是他身边的一根刺——一个沉静的、刻板的、冷冰冰的人,一个因为种种原因错娶为妻的女人。他责备自己,因为错误是他造成的,而不是她。他一直想方设法弥补这个过失。可是她对他越来越反感,这就伤到他的痛处,引起一连串建立在骄傲、愤怒、自负基础之上的反应。做爱之后那一点点爱意也很快被她摈弃,因此,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把笼罩他们生活的不幸归咎于她,归咎于她拒绝他主动给予的爱。他相信,他对她的爱已经死灭。当爱情的小苗栽在这样一块不肯宽恕的土地上,它怎么能不死呢?除了自己横放在这条路上的征服欲望,他什么也看不见。这当儿,他一直把她叫作“冰柱”。可是,你怎么能征服“冰柱”昵?抓住它,它就融化成一摊水。
可是,当他满怀恐惧和歉疚发了疯似的寻找她的时候,在他们漫长的婚姻生活中,他第一次看到,他处处让她失望。所有他给她的东西,她都不需要;所有他不曾给予她的,她都渴望。他把价值连城的礼物和令人难以置信的奢华等同于爱情。她却不这样看,即使这样看,他也不是那个可以给予她这一切的人。现在,他断定,她心中一定有一团火,然而,那火不是为他燃烧。寻找她的路上,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她对他的尊敬在哪儿?为什么一点一点消失了?但是,心急火燎,他想不出“在哪儿”,“为什么”。他突然意识到,许多年来,他以为早已死灭的爱其实依然存在。那可怜的、没有回报的、伤害了自我意识的情感,被他埋到了心底。现在,又浮到表面,伴随着以为她疯了或者死了的恐惧。如果她真的疯了或者死了,那是他的过错。全是他的过错,别人都没错。
他的生活中还有茹贝。永远有茹贝。他记得,有一次问茹贝,一个人是不是可以同时爱两个女人。她避而不答,还流露出一丝恶意。她出于维护自己的利益才这样做,自然不难理解。但是她一定知道,她们俩他都爱,因此才把伊丽莎白引为知己,结成“同盟”。过去,他认为她这样做是出于慈善之心,觉得她自己是胜利者。现在,他才明白,茹贝这样做是为了确保不失去属于她的那部分爱。如果他不曾爱过伊丽莎白,他生活中的这两个女人,或许也会成为朋友,不过关系不会这么密切。他承认,他是一个希望“二者得兼”的人。茹贝对他更重要。茹贝浪漫、性感、亲密、令人陶醉。这个可爱的女人对于她的男人而言,集情人、母亲、姐妹于一身。但是,他和伊丽莎白共同生活,他是她孩子的父亲,和她一起经历了失去安娜的痛苦,和她一起挑起抚养多莉的担子。这一切都需要爱。如果真的没有爱,他早已让她走人了。
因此,当李骑着马走过草地,把伊丽莎白交给他,亚历山大仿佛经历了一次启蒙,将自己降低为一个举手投降的囚徒。他认识到,他欠妻子的债无法用金钱偿还。只有一条路:打开笼子,让这只鸟自由飞翔。
大雨下了五天,终于停了下来。金罗斯差点儿被洪水淹没。如果亚历山大稍欠考虑,开采砂金之后,任凭河流东奔西突,洪水泛滥将不可避免。但是他及时加固了堤坝,用挖泥机挖深了河道,才没有让洪水溢出堤坝,泛滥成灾。
伊丽莎白“失踪”七天之后,又像平常一样,骑着“云”出去游玩。离开府邸“近郊”之后,她立刻掉转马头,走进被雨水浸透的丛林。马儿在砾石之间择路而行,大约走了一英里,才回到通往深潭的那条羊肠小路。
李已经在那儿等候多时,看到“云”,立刻跑过去,伸开双臂把伊丽莎白抱下马来。他们热烈地、疯狂地接吻,那饥渴的程度她做梦也不曾想过。她等不得他爱抚她,脱光她的衣服,拥有她。总是那种奇异的、让人心醉神迷的感觉,那种要把她的一切注入爱的熔炉的欲念。他把她抱进深潭,仿佛按照他们已经形成的非常自然的习惯,在水中做爱。
身体干了之后,她把他的头发披散开来,那长长的、浓密的黑发让她着迷。她把他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缠绕在一起,盖住她的乳房,把脸埋在头发里,告诉他,很久很久以前,她看见他在深潭游泳,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从她的记忆里消失。
“我不知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可以这样,”她说,“我走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们不能在这儿待的时间太长。”他说。为什么总是他把他们带回到现实之中?然后,他提出自从找到她,一直困扰他的问题。“伊丽莎白,我的爱,我知道,因为身体的原因,你不能再过性生活。我知道,我们能做,可是要等我见了洪琦之后再说。他懂得女人月经的周期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不采取预防措施,你就有可能怀孕。倘若真的有了,那简直无异于宣判你死刑。”
她笑了起来。那无忧无虑的笑声在森林里回荡。“李,我的宝贝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真的,没有!怀上你的孩子不会伤害我。如果我有幸怀孕,不会再发生什么惊厥。我有绝对的把握,就像太阳明天早晨一定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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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莉:内尔的爱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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