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男人的世界

呼唤 考琳·麦卡洛 第2页,共2页

“除非她们在工程技术方面都没有天才。”比德说。这不是因为他已经改变观点,愿意支持妇女为争取平等权利进行的斗争,而是他想让这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心里不舒服。他和他的同类在工人问题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已经越来越多,为什么不再给他们增加点女工问题呢?

“我建议,康斯坦丁先生,”内尔走过来说,“你应该投资给蒸汽机换个新调节器。那两条皮带不知道修补过多少次了,也该换成新的。一台蒸汽发动机可以带动所有机器,这倒是真的,可是只有它工作的时候才能带动。今天,你已经损失了三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再说,没有一座工厂只雇一个蒸汽机工程师。”

“谢谢,金罗斯小姐,”康斯坦丁先生冷冰冰地说,“我们会考虑这件事情的。”内尔瞟了比德一眼,穿着工作服昂首阔步地从蒸汽机旁边走开,大声喊着安格斯·罗伯逊。车间主管急匆匆向她跑过来,一副被打败的样子——至少暂时被打败。

比德咧嘴笑着,决定再待一会儿,看看金罗斯小姐如何彻底打败亚瑟·康斯坦丁和安格斯·罗伯逊,如何征服那台切割金属的车床。一站到车床前,她便如鱼得水,显得那样自如,那样从容。

比德想,她的一举一动仿佛有一种诗意。她的动作那么准确,那么优雅,那么流畅,那么轻捷,一旦投入工作,便把其他事情都忘到九霄云外。

“我真的无法想象你有多么强壮,”内尔来她家吃饭时他说,“你摆弄那些钢铁玩意儿就像玩一根羽毛。”

“干什么事儿都有诀窍。”她说,显然不为他的夸赞所动。“你知道这一点,你也必须知道这一点。你还没有把议会的板凳或者和雇主谈判的板凳坐热。”

他做了个鬼脸。“我真正喜欢你的,”他说,“是你的机智、老练和外交手腕儿。”

他来了之后就发现,内尔不是只请他一个人吃饭,而是和那三个中国学生还有多尼·威尔金斯一起就餐。可口的中国菜、可心的伙伴,整个气氛愉快而热烈。

比德意识到,这几个学生没有一个是内尔的恋人。他们都亲如兄弟,内尔就是他们说一不二的老大姐。而事实上,他们几个人中,她的年龄最小。

“安格斯·罗伯逊给你捎来句话。”吃过饭之后,他说。期末考试在即,几个小伙子都看书去了。

“那个顽固的苏格兰老家伙,”她亲切地说,“我把他改变了,对吗?等我学会开车床的时候,他对我已经言听计从了。”

“你用自己的行动在那个男人的世界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他捎来什么口信?”

“你的中药很管用。那个生病的蒸汽机工程师已经上班了,而且身体健壮。”

“我会给安格斯写封信,让他告诉那个家伙,他可以到干草市的中药铺再买点那种药。不过,如果他想经常服用,就要用牛奶而不是温开水顺下去。这种药疗效非常好,可是会刺激胃。牛奶对任何民族发明的可能对胃产生刺激的药,都有好处。”

“我已经开始琢磨,内尔,你虽然是个优秀的工程师,但是很可能成为一位更出色的医生。”比德说。

她把他送到门口。他的这番评论比任何赞美都更让她高兴。“谢谢你来和我们共进晚餐。”

“谢谢你的邀请。”他说,跳下一级台阶,没有打算和她握手。“考试结束回金罗斯之前,你能去我家吃顿饭吗?不管你信不信,有理由做饭的时候,我还真是一把好手呢!在我们家,所有孩子都轮流下厨房做饭。我向你保证,我那个窝会干净许多。”

“谢谢,我会去的。通过交换台给我打电话就是了。”她说完关上了房门。他若有所思地向红蕨街走去,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强烈地吸引着他。也许是那种大无畏的、不屈不挠的品格。她想做什么,就勇敢地去做什么,然而,时机不到又决不轻举妄动。不知道她父亲是否知道她渴望当一名医生?医学是男人固守的堡垒。可是仔细想一想,也许男人之所以固守这座堡垒,正是因为女人非常适合做这件工作。可是,亚历山大爵士一心希望女儿和自己一起搞企业,而且他也习惯于为所欲为。因此,内尔当医生的希望不大。

自从那次在一起吃饭一直到期末考试结束,比德和内尔都没有联系。内尔顺利通过考试,而且比以往信心更足,因为她的实习成绩非常突出,令人满意。她心里暗想,或许老师们会故意压低她的分数,不让她显得那么突出。如果他们真的敢那么做,她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她会要回试卷,坚持让不知道她性别的剑桥大学的老师重新审核。自然科学系或者工程技术专业肯定不愿意收到法院的传票。

不过,也许沃伦教授和他的讲师们已经意识到这个令人敬畏的姑娘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也许因为他们希望她的父亲能再给学校一大笔资助,总之,不管什么原因,他们给她的分数还算公平。像工程技术这样的学科,考试题的答案只有一个,错就是错,对就是对,卷子判下来,内尔不但名列前茅,而且分数远远超过第二名张民。吴青名列第三。多尼·威尔金斯是民用工程和建筑专业第一名,洛琦是机械工程专业第一名。金罗斯来的学生大获全胜。

内尔往比德家里写了一封信。信中说,如果他还想请她去家里吃饭的话,她可以随时赴约。比德回信给她,约定了具体时间。

令比德大惑不解的事情之一是,内尔不愿意炫耀自己的财富。两周之后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六点,她乘有轨电车到商业中心区,然后步行穿过好几个街区,如约来到他家。她本来可以在自己家门口叫辆出租马车,舒舒服服便到了阿恩克莱夫。她穿着另外一条普普通通的灰棉布裙子,裙边距脚踝足有四英寸。这条裙子如果是大红色,或者别的喜庆一点的颜色,一定显得很大胆。她没戴帽子——又一个“有失礼仪”的举动——不戴首饰,左肩挎着平常挎惯了的那个大皮包。

“你的裙子为什么都那么短?”他问道,在前门迎接她。

内尔非常高兴,只顾忙着看那一英亩荒地。“比德,你把杂草都除掉了!我一定能看到后院成了一块菜地,对吗?”

“对。我还希望你看到,大肚子也没有了。”他回答道。“你说得很对,我需要锻炼。你的裙子为什么这么短呢?”

“因为我受不了拖地的长裙,”她说,做了个鬼脸。“把鞋底弄脏就够糟的了,再弄脏裙子就更麻烦了。裙子这玩意儿,你总不能穿一次就洗一次吧。”

“照你这样说,你的鞋底也要经常洗?”

“当然,如果去过什么肮脏的地方,我就洗。想想鞋底上面会黏些什么!人们在马路上吐唾沫,捏着鼻子擤鼻涕,真恶心!更别提呕吐物、狗屎、腐烂的垃圾。”

“我知道随地吐痰的坏处,我们一定要制定一项法规,在电车和火车车厢里禁止吐痰,违者罚款。”他说,领她走过通往前门的小路。

“窗帘干净了,窗玻璃也干净了。”她说,声音里充满了快乐。

领她进屋时,他就不那么骄傲了。因为屋子里连一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一个旧沙发,弹簧突出,挨到了地板。一个衣柜,一张很大的、破破烂烂的桌子,桌子前面有一张椅子。厨房里还是那张餐桌,只是橘子包装箱不见了,多了两把木头椅子。地面既没有铺木板,也没有铺廉价的油地毡,不过已经有人把墙上的苍蝇屎刮掉,地上的老鼠屎、蟑螂屎也没了踪影。

“我还没有把那些讨厌的东西彻底消灭,”他说,让她在餐桌旁边坐下,“它们好像灭绝不了。”

“你可以在茶托里倒点红酒,”内尔说,“它们拒绝不了酒的诱惑,最后淹死在茶托里。”她咯咯咯地笑着。“‘戒酒协会’的人会为此而高兴,你说对吗?”她很有礼貌地咳嗽了一声。“我估计这幢房子不是你自己的,是租来的吧?”她问道。

“是租来的。”

“你应该劝房东用六英尺高的栅栏把房子围起来,然后就可以养上十几只鸡,不但可以给你下蛋,还能帮助你消灭蟑螂。鸡特别喜欢吃蟑螂。”

“你怎么知道这些?”

“哦,我们住的那个地方蟑螂多。蝴蝶就用装着红酒的茶托灭蟑螂,后院还养了许多鸡。”

“你为什么不戴帽子?”他问,打开烤炉门朝里面看。

“闻起来挺香。”她说,“我讨厌戴帽子,就这么回事儿。毫无用处,而且帽子的式样一年比一年难看。如果我要长时间在外面待着,就戴一顶中国苦力戴的帽子,那玩意儿才有用昵。”

“我在康斯坦丁钻头厂还注意到,你在车间像男人一样,穿着工装裤。难怪老安格斯反对你。”

“工厂或者车间,最忌讳的就是女人傻乎乎地穿着裙子干活。因为裙子很容易被飞轮绞住,酿成事故。工装裤又不会勾引男人,所以在工厂里穿有什么不好?”

“没错儿。”他承认,看了看炉子上面放着的锅。

“晚饭吃什么?”她问道。

“烤羊腿,土豆,南瓜烤肉,炖南瓜,白斩豆。”

“白斩豆?”

“把豆子切成薄片。当然了,还有美味的肉汤。”

“快端上来吧!我快饿死了。”

这都是英国传统的菜肴,做得相当不错。看来,比德说他会做饭,并没有夸口。就连“白斩豆”的火候也恰到好处。内尔和东道主一样,不声不响地猛吃猛喝。

“我是该留点肚子吃甜点呢,还是再来一盘儿呢?”她问道,用面包把盘子里最后一点肉汤擦干净。

“我得当心这个大肚子,所以没有准备甜点。再来一盘吧。”他微笑着说,“你的胃口这么好,看来你不担心发胖。”

“不担心。我和父亲一样——‘瘦肉型’。”

吃完饭,把刀叉、盘碗收拾下去之后,他坚持不让内尔洗。他说,反正这些东西跑不了,什么时候他想洗再洗。他拿出一把好看的茶壶、两个瓷杯、茶托、银勺子。砂糖碗一尘不染,牛奶放在新购置的密闭的冰盒里,十分新鲜。然后端出一盘清洁女工查尔顿太太做的燕麦饼干放在两个人中间。他们坐下来,边喝茶边高谈阔论,话题总是回到他满腔热情投入的社会主义和工人运动。内尔和他的观点常常不一致,两个人激烈地争论,特别是在中国人的问题上内尔毫不让步。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因为他们俩都是生活在理性中的人。他压抑着被自己称之为性欲的冲动,而她做着罗曼蒂克的梦。

最后,当他终于意识到天已经太晚,才硬着头皮提出他觉得自己有权知道、但一直避而不谈的问题。

“你妹妹怎么样了?”他问道。

“按我母亲的说法,很好。”内尔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肯定不会想到,安娜很烦我。所以,假期我一直没有回家,而是跑到工厂实习去了。”

“她为什么会烦你呢?”

“这是个谜。你一定知道,她的思维能力非常有限,而且变化莫测。可是,那时候,报纸上说她只是轻度痴呆。事实上,她是严重智障。她只会说大约五十个单词。主要是名词,偶尔说出几个形容词,极少说动词。那个家伙要是摆布她,比摆布一条狗还容易。而且,安娜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脾气都特别好。”

“这么说,你相信那事是山姆·欧唐尼尔干的?”

“绝对相信。”她口气特别坚定地说。

“那个孩子呢?”

“多莉。安娜这么叫她,以为是她的玩具娃娃。我父亲在她的出生登记表上就写作多莉。她现在已经十八个月大了,非常聪明。真是莫大的讽刺。她走路比别的孩子早,说话比别的孩子早。妈妈说,现在已经开始累人了。”内尔的脸色变得越发阴沉。“我星期一必须回家,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妈妈不愿意在信里和我商量的事。”

“一副很难挑起的担子,是吗?”

“无论如何,都非同寻常。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让我分担一点点这副重担,但是这不对。还有别的一些事情,我觉得也不对。可是我没法讲给你听,因为不是事实,只是一种直觉。我讨厌直觉!”内尔恶狠狠地说。

淡绿的灯光照在新添置的陶瓷器皿上显得更亮。墙上煤气灯光映照在他浓密的、乱蓬蓬的头发上,把古铜色变成深棕色。他的眼睛像亚历山大的眼睛一样又黑又亮,深陷在眼眶里,窄窄的。这双眼睛突然激起内尔的兴趣,觉得他的目光高深莫测。人们对一个人的判断常常只听其言,从来不通过他的眼睛,尤其那谜一般的、高深莫测的眼睛得出结论。

“年纪再大一点,你就会重视所谓直觉。”他说,微笑着露出满嘴洁白、整齐的牙齿。“你是在事实的基础之上构建自己的世界。对于数学家,这并不稀奇。伟大的哲学家都是数学家,所以他们的头脑可以创造出抽象的观念。直觉是一种抽象的情绪,但并非全然没有思想内容。我总是想,我的直觉都是基于自己未曾有意识地珍视其价值的事件和经验,然而,在我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还是认同这些事件和经验的价值。”

“我不认为卡尔·马克思是数学家。”她说。

“可他也不是哲学家。他更像一个人类行为的研究者,研究人们的思想,而不是灵魂。”

“关于直觉你说了那么多,是不是想告诉我,我应该尽快回家?”她问道,声音里有一丝懊恼。“对这件事情你是不是也有某种直觉?”

“说不清楚。不过,你走了我会很遗憾。为一位‘美食家’做饭真是莫大的快乐。我盼望再有这样的机会。”

他的话虽然充满热情,但是与男女之情毫无关系,内尔为此心存感激。

“这个夜晚让我感到一种愉悦和享受。”她有点做作地说。

“不过,你也享受够了。”他站起身来,“好了,我送你到大街,找一辆出租马车。”

“我乘电车就行。”

他掏出怀表,打开盖儿,看了一眼。“这个时间已经没有电车了。你有雇车的钱吗?”

“哦,天哪,有!”她明亮的目光跳荡着,“我只是觉得坐在出租马车里不舒服——我不喜欢被人关进那样一个狭小的、气味不好的空间。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你之前,什么人在这儿坐过。”

“车费我付。”

“绝对不可以!你听了我的话,已经雇了清洁女工,买了冰盒,大大破费了一番,难道还要再让我心里增加内疚吗?一星期送两块冰花多少钱?三便士还是六便士?”

“四便士。最近我日子过得很不错。政府发给议会成员,包括‘工人选举联盟’的议员薪水,还享有其他比较优厚的待遇。所以,我积攒了一点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肘,领她走到前门。“事实上,我正在认真考虑,花多少钱能买下这幢房子。如果价格合理,我想把它买下。”

亚历山大·金罗斯的女儿眯缝着眼睛,撇着嘴,在心里估算着。“你要把价格压到两百英镑以下。房子周围有一英亩土地,没错儿。但是,这儿是工业区,这块土地会不断地被蚕食。没有下水道。他如果把这块地卖给想在这儿建工厂的人,绝对卖不出好价钱。而房地产开发商都到离海岸近的地方盖房子去了,根本就不稀罕这个破地方。台屋早就过时了,现在流行半独立式、砖木结构的房屋。而这块土地的形状很不规则,很难在上面盖六幢半独立式的住房。你给他一百五十英镑,看他说什么。”

比德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你说说容易,我做起来就难了。我这个人生来不会砍价。”

“我也不会。”她说,那语气似乎自己都有点惊讶。“可是我喜欢你,比德,我来给你砍。”

“这话我爱听,我也喜欢你,内尔。”

“好吧。”她说,朝一辆出租马车拍了拍手。“好运气!但愿他能把我送到家门口。”

“给他三便士,想到哪儿都成。别让他把你拉到帕拉马塔路。那儿经常有一帮恶棍出没。”

“我父亲经常说,这是时世艰难的标志。没有工作的年轻人总想找个突破口,宣泄他们过剩的精力。所以,现在也是出价购置产业的好时候。”她爬进那辆小小的马车,“我会从金罗斯给你写信的。”

“一定要写。”他说,站在马车旁边,直到那匹已经疲惫的马在车夫的吆喝声中迈开腿,拉着车咔嗒咔嗒地消失在夜幕中。“可是,你不会给她写。”他说,叹了一口气,回转身,向自己那幢破旧的小房子走去。不管怎么说,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一个是威尔士煤矿工人的社会主义者儿子,另一个是澳大利亚最富有的资本家的千金。一个还不到十七岁的孩子,刚刚走向生活,还没有攀上事业的巅峰。一个有原则的男人——他就是这样的人——会让她继续过和他的认知范围相去甚远的生活。因此,就这样吧。再见,内尔·金罗斯。

可是内尔直到过了新年和十七岁的生日才回家。父亲和茹贝姨妈来悉尼游玩:到剧院、博物馆、画廊、展览会,还去看哑剧表演。内尔对自己的日子很满意,把她和比德·埃文斯·泰尔加斯的“直觉”全然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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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拉马塔:澳大利亚东南部的一个城市,是悉尼城郊的生产区,建于1788年。

后座议员:指下院的后座议员,普通议员。

比德(672—735):盎格鲁-撒克逊神学家和历史学家,他以拉丁文写的主要著作《英格兰民族教会的历史》(731年),一直是英国古代历史的一个重要原始资料。他引进了以基督诞生之日来确定历史事件年代的方法。

撒克逊人:在六世纪曾征服英国部分地区的西日耳曼人。

凯尔特人:印欧民族的一支,最初分布在中欧,在前罗马帝国时期遍及欧洲西部。不列颠群岛和加拉提亚东南部。尤指不列颠人或高卢人。

滑阀:一种在气门上来回滑动的阀门,尤指蒸汽机汽缸壁内的阀门,它通过吸入和排出蒸汽推动活塞。

台屋:在高地或斜坡上建的一排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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