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不!我的股份是你委托我母亲替我保管的。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她转交给我。这是我妈妈为你所做的一切的报偿,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静静地离开那间屋子,亚历山大咬着嘴唇,孙凝视着对面那堵墙,茹贝愤怒地看着亚历山大。
“这事儿办得可不漂亮,亚历山大。”孙说。
“我想,你是昏了头。”茹贝说。
亚历山大动作敏捷地收拾好面前那几张纸。“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会议结束。”他说。
“问题是,”茹贝对李咕哝着,“亚历山大形成一层……一层,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和那些企业巨头的密切交往,利他主义已经不复存在。在他看来,利益和权力变得比人更重要。他眼里已经不再有别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愿意操纵许许多多的人,并且只有在这个过程中才能找到快乐,不,刺激。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充满理想和崇高的信念,可是现在这些美好的东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他有幸福的婚姻,有两个儿子,事情就不同了。他会忙不迭地教给他们理想和崇高的信念。”
“可是还有内尔。”李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内尔毕竟是个女孩儿。我这样说,绝对没有贬损的意思。她只是以女儿之身继承了亚历山大钢铁般的意志。我从骨子里看出,她永远不可能做到天启公司总裁的位置。她在工程技术领域会非常优秀。她崇拜他,为了让他高兴,她会努力学习。可是,最终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李。不会有别的结果。”
“妈妈是个预言家。”
“不,妈妈只是实话实说。”茹贝说,难得严肃了一次。“你打算做什么?李。”
“我当然不缺钱,所以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李说,睁开一双眼睛,凝视着妈妈。那目光总让茹贝想起她的小玉猫。“我也许到亚洲旅行,去看看我在普罗克特学校结交的朋友。”
“哦,别离开金罗斯!”她喊了起来。
“我必须走,妈妈。如果我不走,亚历山大会像一座山压到我的身上。让他自作自受吧。”
“倘若那样,他会更生气的。”
“那你就跟我一起走,妈妈,不要待在这儿看他生气。”
“不,我就在这儿待着。说实话,一次旅行就够了。我比亚历山大大两岁,我觉得,这两岁就像二十岁。除此而外,他这次可要摔个人仰马翻,如果我不留下收拾残局,伊丽莎白行吗?”
“我不知道她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李说。
和亚历山大不同,李对物质的东西看得很淡,出门也总是轻装简从。这次,他只带了一大一小两个箱子。倘若不是觉得也许会在什么地方参加正式活动,特意带了晚礼服的话,行李会更少。不过,一想起这一路碰不到亚历山大,他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临行前最后一个早晨,他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进丛林。冬日的雾霭笼罩着初升的太阳,柔和的阳光映红了桉树尚未舒展的新叶。春天的脚步已经走到每一个角落,芸香料灌木新苞初绽,乱石东北那一侧,石槲兰开出淡紫色的花儿。美丽。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美丽,让人难以割舍。
他双手抱膝,在一块周围开满紫花的巨石上坐下。
我无法根除的是对伊丽莎白的爱。这种爱将继续塑造我的人生——浪迹天涯、孤独、自由。然而,我不会自由。如果能,我就要赢得伊丽莎白。为了得到伊丽莎白,得到她的身体、她的思想、她的心、她的灵魂,我将放弃我拥有的一切。
他像一个老人,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他不得不去和心爱的人告别。
伊丽莎白心烦意乱,安娜又不见了。
“蜻蜓哪儿去了?”他问道。
她睁大一双眼睛:“你不知道?”
“不知道呀。”他轻声说,很温和。
“她心脏不好,洪琦建议她休息六个月。亚历山大说,当初雇她就没有必要,所以不准我再雇人顶替她。”
“他这个人怎么这样?”李双拳紧握,喊了起来。
“我想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李。也许他自己也觉得年纪大了,再没有可以征服的东西。不过,这种情况会过去的。”
“我要永远离开这里了。”他突然说。
她的皮肤总是很白,但是现在好像突然之间变成奇异的、近乎透明的颜色。李出于本能,作出反响,紧紧握住她的一双手。“你好吗?伊丽莎白。”
“今天早上不太好,”她轻声说,“我替安娜担心。你之所以要走,是因为亚历山大吗?他要你离开?”
“是的。至少在他恢复理智前是这样。”
“他会恢复理智的。不过我真不敢想他将为此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哦,李,你可怜的妈妈!你这一走,她心都碎了。”
“不,只有亚历山大能让她心碎。你知道,我走了之后,她和亚历山大就容易和好了。”
“这样做不好!他需要你,李。”
“可我不需要他。”
“我明白。”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李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拇指正画着圈儿,深情地抚摩她的手腕。她看起来神魂颠倒。
李被她专注的目光所吸引,低下头看见自己不经意间做出的这个动作,脸上露出微笑。他拿起她一只手,又拿起另外一只手,轻轻地吻了吻。
“再见,伊丽莎白。”他说。
“再见,李。多保重。”
他走了,连头也没有回。她站在草地上,望着他的背影,不再想安娜。李占据了她整个心灵,就像泪水溢满她的眼睛。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吃饭前,亚历山大在客厅里对她说,“随着年龄增长,你成熟了许多,伊丽莎白。”
“是吗?”她静静地说,警惕起来。
“是的,毫无疑问。有一次,我指责你的时候,觉得你像只老鼠,可是现在,你已经变成一头不声不响的狮子。”
“李走了,真让人难过。”她说。
“我可不难过。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我们俩该分道扬镳了。为了求得安宁,他不惜一切代价。我却极想打一架。”
“一头好斗的狮子。”
“你如何形容李呢?”
她的头向后仰,下巴颏的线条变化着。这个非常优雅的动作让他突然生出一种欲望。她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嘴角上翘,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就像伊甸园里那条金蛇。”
“那条蛇是金色的吗?”
“不知道。不过,既然你让我拿动物比喻他,我觉得这个比喻还算贴切。”
“蛇非常敏捷,他确实具备蛇的品格。你从来没有表露过对他的看法。想想看,你喜欢他吗?”
“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你喜欢过什么人吗?伊丽莎白。”
“茹贝……孙……康斯坦斯……瑟蒂斯太太。”
“你的孩子们呢?”
“我爱我的孩子,亚历山大。毫无疑问。”
“不包括我。不喜欢,也不爱。”
“是的,不包括你。不喜欢,也不爱。”
“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嫁给我已经有半辈子了!”
她低下头,大睁着眼睛,凝视他。“是吗?”她问道,“在我看来,那仿佛是没有尽头的岁月。”
“你瞧,我刚刚说过,你是一头不声不响的狮子。”亚历山大做了个鬼脸,“没有尽头的岁月把你变成了泼妇,亲爱的。”
如果不是因为山姆·欧唐尼尔,天启金矿大裁员或许不会掀起轩然大波。山姆是个矿工,因为工龄不够长,被辞退时只能象征性地拿到一点补偿。他也没有妻儿老小增加这笔补偿金的数额。即使最吝啬的时候,亚历山大自我防卫的本能依然告诉他,解雇员工的时候,一定要给他们一点补偿,尽管没有法律或者条例强迫他这样做。倘若他和茹贝只是泛泛之交,她一定会告诉他,紧要关头,他肯定是个“彻头彻尾的强盗式资本家”;而伊丽莎白则会说,他太自负了,不愿意被人们骂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强盗式资本家”。这两种说法都有点道理。他的不幸在于,没有像关心天启金矿的工人那样关心煤矿工人。亚历山大只给了他们两个星期的工资,就把那些煤矿工人打发掉了。尽管和有的资本家比起来,他还算慷慨。
山姆·欧唐尼尔径直跑到矿工联合会告状。矿工联合会是最具战斗力、最关心煤矿工人利益的工会组织。大部分煤矿工人都是威尔士移民,而煤矿——比如亚历山大的拉特沟煤矿——都是私营企业。
山姆·欧唐尼尔从悉尼回来的时候,陪伴着一位工人运动中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这个人名叫比德·埃文斯·泰尔加斯,是新南威尔士工会联盟和工人委员会的成员。比德·埃文斯·泰尔加斯虽然出生在澳大利亚,但是从名字就能看出,他是威尔士人,比一般的煽动者或者工会谈判代表厉害得多。他靠自学取得很高的学位,通晓会计学、经济学,才二十五岁就因雄辩的口才广为人知。作为“新上帝”马克思和恩格斯狂热的信徒,他迫不及待地想推翻立法院——新南威尔士议会不经选举、终生连任的上议院,想彻底铲除英国政府对澳大利亚事务的影响和干预。他虽然十分仇恨英格兰,但是头脑冷静,灵活精明。
八月的第一天,比德·埃文斯·泰尔加斯和亚历山大·金罗斯爵士正式会面。事实证明,这是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和一道不可动摇的屏障相抗衡。这两个男人都从卑微中崛起,但是各自选择了截然不同的生活道路,现在相互面对的时候,在最小的问题上都不肯让步。由于生活条件不错,工资也比较高,亚历山大的矿工和精炼厂的工人都没有加入工会。只有山姆·欧唐尼尔在古尔贡干活儿的时候,加入了工会。比德只能利用他,要求亚历山大恢复他的工作。
“他是个只会发牢骚、制造麻烦的家伙,”亚历山大说,“所以,我就是给所有被解雇的工人恢复工作,也不会给他恢复。事实上,如果以后有条件再招募工人,我也绝不会招山姆·欧唐尼尔。”
“现在金价下跌,亚历山大爵士。你可以把黄金原地储藏起来,等价格上涨时再卖出去。”
“‘原地储藏’,是吗?对于一位只穿衬衫不穿外套的政治活动家,这话未免太优雅了吧!你的建议太可笑了。我之所以裁员,因为我无法继续保持原先的生产规模,就这么简单。”
“你要恢复山姆·欧唐尼尔先生的工作。”比德说。
“让他见鬼去吧。”亚历山大说。
比德·埃文斯·泰尔加斯走了出去。
在金罗斯,唯一可以住宿的地方就是茹贝的饭店。比德在那儿租了一个最小、最便宜的房间。他不肯轻易动用工会的经费,宁愿自己掏腰包。而那腰包也总是扁扁的,里面装的都是给《新闻快报》和工会新出的一张报纸《工人》写文章赚的微薄的稿费和星期日下午在悉尼发表激动人心的讲演之后,帽子传来传去收集到的那点小钱。现在,他只寄希望于成功地进入下一届新南威尔士议会。现任议员已经通过决议,下一届通过选举进人议会的议员,政府将付给可观的薪水。到目前为止,议员都没有薪水。这就意味着,没有经济能力进入民选下议院的穷人,今后也可以成为议员。
比德五英尺九英寸,比一般人稍高一点。他长得很壮实,祖上都是纽卡斯尔的采煤工人。这也算是老祖宗的遗传。他十二岁就和出生在威尔士的父亲一起下井采煤。父亲的童年是在威尔士朗达峡谷度过的,小时候营养远不如他。他尽管块头很大,而且由于大腿肌肉发达,走起路来像个水手,但是看起来曲线优美、十分干练。他浓密的、深红色的头发呈波浪形,皮肤上面有几粒浅浅的雀斑,眼睛像亚历山大的眼睛一样黑。他算不上英俊,但是女人们觉得他五官端正,棱角分明,很有吸引力。如果碰巧看见他挽起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胳膊,敬畏之情油然而生。和亚历山大见过面之后,他在饭店门厅碰到茹贝。茹贝对他很友好。
“哦,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她说,一双绿眼睛带着几分羞怯,从鸵鸟羽毛扇后面看着比德。“如果我看不见的玩意儿和你身上别的地方同样强壮,我可要把这样一个小伙子改造成一匹种公马了。”
比德鼻翼大张,向后缩了缩,好像被她打了一下。他尊重妇女,觉得她们弱不禁风,应该处于从属的地位,但是,对于她们身上粗俗不堪的东西无法容忍。“我不认识你,夫人。如果你习惯以这样的方式谈话,我也不想认识你。”
她的回答是一阵大笑:“假正经!你还是个牧师,对吗?”
“我不知道上帝和满嘴污言秽语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你真是牧师了?”
“事实上,我不是。”
茹贝扔下手里的扇子,高兴地笑着,脸上露出好看的酒窝。“你是比德·埃文斯·泰尔加斯,工会联盟和工人委员会派来的人,对吗?”她说,“很典型的一位工会领袖——满腔热血,想解放被压迫的工人,可是又决心保持女人的地位不变:看孩子,做饭,收拾家,洗衣服。我是茹贝·康斯特万,这家饭店的女主人,也是‘双重标准’的死敌。”
“‘双重标准’?”他面无表情地问。
“你是男人,可以毫无顾忌地说‘操’:我是女人,就不能自由自在地说‘操’。这就是‘双重标准’。哦,我是开个玩笑,去你的吧!”她走过去,挽住比德的胳膊。“如果你能接受妇女和男人平等的观点,就能把事情办得更好。尽管,依我之见,许多男人不是我的对手。”
比德软了下来。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能解释为茹贝美丽得销魂夺魄,而且极力对他表现出好脾气。不管怎么说,最终,由着她把自己领进大厅。当然,她报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就明白她是何许人也了——亚历山大·金罗斯爵士的情妇、天启公司的董事之一。
“你要上哪儿去?”他问道。
“去我的私人餐厅吃午饭。”
他停下脚步:“我可吃不起。”
“你是我的客人,不要对我说这种废话,似乎我和你只能是隔着一道篱笆作对的敌人,你不能吃富婆的饭菜!你是个顽固的、激进派工运领袖。我敢打赌,你从来没有和百万女富翁共进午餐。现在,你有机会看一看另外一半人过的是什么生活。”
“准确地说,是另外百分之零点一。”
“啊,我认错。”
门厅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响声。茹贝和比德回转头,看见一个女人扑通一声摔了个大马趴,跌倒在地板上。
“真该死!”比德扶她起来时,女人骂骂咧咧地说,“我就讨厌这种该死的长裙子!”
“这位是比德,内尔。比德,她叫内尔,十四岁半,刚刚过了穿短裙子的年龄。”茹贝说,“遗憾的是,我们还没能劝说她把头发盘起。她还不肯为爱情或者金钱穿紧身胸衣。”
“你就是工会派来的那个人?”内尔说,陪他们一起往里走,讨厌的裙子沙沙响着。“我是亚历山大·金罗斯的大女儿。”内尔说,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充满挑战。她在小圆桌旁边坐下,正好面对着他。
“安娜上哪儿去了?”茹贝问。
“和平常一样,又找不到了。”内尔对比德说,“安娜是我的妹妹,智力迟钝。这是我刚从一本书上看到的新说法,茹贝姨妈。我更喜欢这个说法,我觉得比‘智障’好。因为它的意思是具有思维能力,而不是不具备思维能力。”
比德·泰尔加斯脑子里一片混乱,开始和这两个女人一起吃饭。可以说,她们这个类型的女人,他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内尔言语之间的辛辣和幽默比茹贝少了许多,但他认为,那只是因为她在他面前有一点点羞怯和不信任。从理论上讲,他是她父亲的敌人。他并不谴责做子女的对父亲的孝顺和忠诚。她和她父亲长得真像!可是,亚历山大·金罗斯这个家太有悖常情了,他的女儿居然和他的情妇栖息在同一根树枝上,相安无事。还叫她姨妈!从内尔喋喋不休的谈话中,比德·泰尔加斯看出,她对茹贝·康斯特万的地位一清二楚。这种关系让他惊骇,尽管他认为自己摆脱了宗教以及一切陈规陋习的束缚,是一个精神上没有任何羁绊的人。堕落,他认定就是这么回事儿。这些人既有权,又有钱,就像古罗马人一样,精神颓废,道德沦丧。可是内尔看起来不是那种腐化堕落的人。她说话非常直率,为人也很真诚。不一会儿,他就意识到,这个女孩儿的智力他简直望尘莫及。
“我明年就到悉尼大学学习工程技术。”她对他说。
“工程技术?”
“是的,工程技术。”她很耐心,就像对一个白痴说话,“矿业、冶金、化验和矿产法。吴青、张民和我一起学习这几个专业。洛琦学习机械工程和机械制造。多尼·威尔金斯——牧师的儿子——学习民用工程和建筑。这样一来,爸爸就有我们三个技术人员搞他最喜欢的采矿,一个搞蒸汽机和发电机,另外一个建造桥梁、设计剧院。”内尔说。
“可你是女孩儿,那三个是中国人。”
“这有关系吗?”内尔问,咄咄逼人,“我们都是澳大利亚人,都有权利接受我们有能力接受的教育。你认为富人应该如何度过一生?”她态度粗鲁地问。“答案是,我们做的事和穷人完全一样——如果懒惰,白白地浪费光阴;如果勤奋,忙得四脚朝天。”
“你对穷人了解多少?小姐。”
“就像你对富人的了解一样,很少。”
他只好改变话题:“工程技术可不是女人的职业。”
“胡扯!”内尔生气地说,“照你这么说,我们应该把吴青、张民和洛琦统统赶走。”
“他们已经来了,就算了。可是我的确认为应该禁止中国人移民。澳大利亚是一个白人赚白人钱的国家。”比德相当傲慢地说。
“天哪!”内尔喘了一口粗气说,“中国人比从英伦三岛各个角落来的那些又馋又懒的酒鬼不知道强多少倍!”
恰在这时,山姆·文端着第一道菜走了进来,这场“冲突”才没有演变为“大战”。内尔高兴得立刻满脸放光。比德惊讶地发现,她开始用中文和山姆·文讲话,而且因为充满柔情,面颊飞红。
“你会说几种语言?”山姆·文出去之后,他问道。他尝了一口明虾卷儿,上面洒着甜调味汁,味道十分鲜美。
“汉语。准确地说,是中国北方话,我们的人都是北方人,不是广州人。我还会说拉丁语、希腊语、法语和意大利语。进城以后,我得找一个辅导德语的老师。许多工程技术的论文和教科书都是用德文写的。”
“我们的人?”后来,走过金罗斯城的时候,他心里想,“我们的人”都是北方人,不是广州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认为中国人就是中国人。如果真的开始禁止中国人移民,一定会遇到来自亚历山大·金罗斯爵士的反对。这是一项联邦法律,要等联邦成立之后才能付诸实施。到那时,一定会遭到白人企业家的反对。因为他们给中国人的工钱只有白人的二分之一。是的,我们必须通过工会给联邦议会施加压力,才有可能通过这项法律。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政治上组织起来,这比工会本身的事务重要得多。
哦,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金罗斯出问题呢?现在昆士兰的局面非常危险。新南威尔士的牧场主居然成立了该死的“牧场主工会”。如果剪羊毛工人继续罢工,那就是一个火药桶。此时此刻,悉尼比这穷乡僻壤更需要我,尽管这里盛产黄金。比尔·思朋斯承受着来自剪羊毛工人的巨大压力,以至于坚持所有工会会员必须到工棚里干活儿。如果他能成功地让悉尼码头工人停止罢工,我们可就麻烦了。支付罢工工人的钱从哪儿开销呢?去年我们给了伦敦码头工人三万六千英镑,才使他们赢得罢工的胜利。可是现在我们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我还跑到金罗斯来。
比德希望自己能喜欢山姆·欧唐尼尔。可是越和他接触,越觉得这个人没法让他喜欢。尽管比德更愿意把他看成一个“没有进取心的人”,而不是一个真正的“麻烦制造者”。他在精炼厂和车间里朋友多,在跟他一起干活儿的矿工中却没有朋友就足以说明,工友们对他都嗤之以鼻。但是,比德决心充分利用山姆·欧唐尼尔的优点。这个人长得很英俊,善于逢迎,也很会讲话。而且他恨中国人,是个掌握中国人动向的很有价值的消息来源。对于工会联盟和工人委员会,金罗斯和天启矿山真有点不可思议。亚历山大爵士裁员的时候,并没有给中国人特殊照顾。他们也丢了工作,比例和白人差不多。
比德·泰尔加斯向金罗斯警察局斯威特警官提出申请,下一个星期日下午,在金罗斯广场召开群众大会,发表讲演。警官收到申请之后,很谨慎,疑虑重重,便给亚历山大打了个电话,事情很快就确定下来。
“你可以发表演讲,泰尔加斯先生。如果还有别人想说点什么,也没问题。亚历山大爵士说,言论自由是真正民主的基础。他不反对。”
看来人们的传说没错儿,比德心里想,迈开水手的步伐在大街上昂首阔步地走着。亚历山大·金罗斯确实在美国待过。没有一个土生土长的苏格兰人能说出“真正民主”这样的话。在悉尼,倘若一位坚定支持英国的人听到“民主”这个字眼儿,一定像一头公牛对一块红布做出反应,满腔愤怒地骂道:“那是美国人胡说八道!人和人不可能平等!”
真该死!欧唐尼尔上哪儿去了?他们约好午饭后在饭店门口碰面,可是整整一个下午过去了,也没见他的人影。直到傍晚,他才出现,看起来衣冠不整。
“你上哪儿去了?山姆。”比德问道,从他外套上摘下几个蒺藜。
“消遣消遣,玩一玩。”欧唐尼尔笑着说。
“你应当来向我介绍被解雇工人的情况,山姆,而不是和哪个女人调情。”
“我没有调什么情,”欧唐尼尔闷闷不乐地说,“你要是看见她,就明白了。”
比德·泰尔加斯在金罗斯小住的六天里,深入到被裁减的员工中了解情况。这些人有锅炉工、装配工、车工、机修工,以及因为压缩黄金产量受到影响的精炼厂和许多车间的工人。火车现在一星期只开一次,煤的消耗量因此而下降。天启公司在拉特沟的煤矿,四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有工作。
比德发现,金矿工人不可能追随他的事业。他们收入颇丰,一个班只干六个小时,一个星期上五天班,逢着夜班还有额外补助。矿井工作面灯火通明,十分干净。井下安着电扇,通风良好。爆破时安全措施得力,硝烟散尽、尘埃落定之前,谁也不准进爆破现场。除此而外,矿工联合会中煤矿工人在人数上远远超过金矿工人。在他们看来,“联合会”实际上就是煤矿工人的工会。最后还有一点,前煤矿工人比德·泰尔加斯来金罗斯之前,从来没有想过,金矿工人看不起煤矿工人。因为金矿工人的工资比较高,工作环境比较好,也比较干净,不像煤矿工人,下班时浑身煤尘,满脸焦黑,患了矽肺的人更是拼命咳嗽,仿佛不把肺咳出来决不罢休。
星期日下午,他在金罗斯广场的讲演相当成功。他想出一个好主意,从拉特沟调来一大批煤矿工人,为他呐喊助威。他发现,拉特沟来的听众中还有制砖厂的工人、铁匠和塞缪尔·莫特制冷厂的工人,于是,越发觉得自己此行此举完全正确。比德很聪明,不把炮火集中在亚历山大·金罗斯爵士一个人身上,而是把讲演的重点放在揭露天启公司巨大的利润和工人微薄的收入如何不成比例。他描绘出一幅生动的、空想社会主义的美好图景——财富平均分配,没有住在豪华府邸里的富人,也没有住在贫民窟里的穷人。接着,他又讲到中国人的问题。他认为,中国人威胁到每一个澳大利亚白人工人的生计。雇用廉价的劳动力是资本家积累财富的重要手段。他曾经亲眼目睹他们从美拉尼西亚拐骗来黑人,在昆士兰甘蔗种植园做苦工。那些人实际上就是奴隶。这也是为什么澳大利亚必须是白人国家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所有其他种族必须驱除。因为,比德说,不同种族的差异为剥削提供了基础,唯一阻止剥削的办法就是不让这种基础存在。
比德·泰尔加斯的讲演让他一夜之间成了金罗斯家喻户晓的人物。星期一,他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工人们把他团团围住。拉特沟来的听众求他下个星期日去他们那儿讲演。甚至有些天启金矿的工人也拍着他的肩膀表示赞赏。不过,他不无懊恼地承认,他们主要是愿意聆听一位演说家雄辩的演说,并没有采取实际行动的愿望。那个两面三刀的恶棍亚历山大爵士也在下面——小范围之内——煽风点火。他强调他是个好雇主。大家应该相信,他之所以削减黄金产量,实在是无奈之举。看起来,比德在金罗斯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工作,八月六日,工会联盟和工人委员会就来了一封电报,要他立即返回悉尼。有消息说,“牧场主工会”正把大批非工会成员工人剪下的羊毛运往悉尼,然后租用外国人的船只把羊毛运走。悉尼码头工人宣布,这批羊毛是“黑货”,拒绝装船。这当儿,由海员联合会牵头,海员工会和船主之间也发生了冲突。纽卡斯尔煤矿的矿主把矿工关在门外。于是,全州各地的煤矿工人纷纷罢工,表示声援。这一场混乱甚至波及布罗肯山银矿。矿主停止生产,声称银锭无法装船。
罢工的浪潮像野火一样烧遍全国,来自各行各业的五万工人走上街头。在悉尼,《取缔闹事法》宣读之后,引起更大的骚乱。罢工工人的生活越来越艰难。由于工会一八八九年给伦敦码头工人捐了一大批款,工会资金所剩无几,无法满足“后方”罢工工人的需要。
罢工从一八九〇年八月初开始,持续到十月底。面对冷酷无情的资本家和资金严重短缺的困境,工会被打垮,整个大陆的经济危机愈演愈烈。到十一月中旬,码头工人、煤矿工人和别的行业的工人在要求没有达到的情况下,只得被迫恢复工作。雇主大获全胜,他们因为有权雇用非工会的工人,熬过了这艰难的三个月。即使到目前为止,车间依然关闭的企业主对未来也充满信心。最后放弃斗争的是剪羊毛工人。
布肯罗山银矿关闭之后,亚历山大让天启金矿完全停产。借口也是没法把金锭运出去。亚历山大对拉特沟煤矿工人的死活根本不予考虑,但是他太狡黯了,不但不敢轻易惩罚金罗斯的工人,还付给他们比工会罢工补贴稍高一点的工资。他一直很走运,等到全国再恢复正常生产的时候,这些“厉行节约”的举措看起来就没有什么必要了。
对于比德·泰尔加斯,金罗斯已经变成遥远的记忆。他和其他工运领袖一起,舔干净伤口的血迹,把目光转向下一届新南威尔士立法院——民选下议院的大选。大选一八九二年才开始,但是现在就得准备。为期三个月的全国性大罢工使得许多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家庭越发苦不堪言。按照法规,他将成为带领他们摆脱贫困的领导人之一。
比德是个有远见的人,他看出,工会领袖在悉尼选区有机会获胜。悉尼现在差不多有五十万人,在类似红蕨这样的市中心区,工会肯定能有一位候选人在官方机构获得席位。可是竞争一定非常激烈。他知道,自己初出茅庐,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因此,他决定向西南发展,到流入植物湾的那几条河流周围的工业区开展工作,将来以那一地区候选人的身份参加竞选。他想,他一定可以获得足够的选票,参加新一轮州议会选举,最终达到进入下议院的目的。拿定主意之后,他就搬到自己选定的选区,积极工作,很快就在那儿变成一个知名人物——满怀热情,雄心勃勃,而且极富同情心。
罢工结束之后,亚历山大打点行装,乘船前往旧金山。让他不快的是,茹贝拒绝和他一起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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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灵:意大利西北一城市,位于波河河畔、米兰西南偏西方。它是罗马时代的一个重要城市,后来成为一个伦巴底公爵领地及撒丁尼亚王国的首都(1720—1861)。它也曾是新意大利王国的第一个首都。
锌刨屑:沉淀法用的一种材料。
救世军:基督教的一种传教组织,编制仿部队形式。
西蒙·莱格里:19世纪美国女作家斯托(1811—1896)的长篇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中的奴隶监工。
石槲兰:数量繁多的兰花种属中的一种,主要生长在位于热带或亚热带的亚洲、澳大利亚和太平洋诸岛。
纽卡斯尔:英格兰东北部自治区,位于丽兹以北泰纳河畔。建于罗马军事站的地点,13世纪它成为一个煤炭出口港口,16世纪以后成为主要的煤炭出口中心。
朗达:威尔士南部一自治市镇,位于卡地夫西南。19世纪20年代及30年代煤矿在其国民经济中具有特殊的重要性。
美拉尼西亚:西南太平洋的群岛。
《取缔闹事法》:1715年颁布的一项英国法令,规定12个或更多非法集合扰乱治安者,经宣读此法令后应立即解散,否则按重罪处罚。
作者“考琳·麦卡洛”的其他小说
《荆棘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