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茹贝说,“永远为你敞开着心扉。”
她独自一人坐索道车下山,目光越过煤气灯照耀的金罗斯城。淡绿的灯光星星点点洒在远山近水之间。发动机发出轧轧声,火光照亮一座座工棚。天启公司的矿石正在变成天启公司的黄金。远处,孙的山上,月亮爬上宝塔顶,皎洁的月光下,宝塔闪着幽幽的光。我是这场苦难的一部分,尽管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它的一部分。爱会施行多么可怕的报复!如果不是有了亚历山大·金罗斯,我只能是命运试图造就的那个女人——即使不濒于死亡,也是在穷困中挣扎。
自从知道安娜的残疾之后,伊丽莎白就开始到教堂去。不过,她不去长老会的小教堂。灾难降临后第一个星期日,她就牵着内尔的手出现在英国国教的圣安德鲁教堂。玉把安娜放到婴儿车里,一直推到教堂门口。然后找个僻静的地方等待礼拜结束。这个娇弱的中国女孩不愿意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
彼得·威尔金斯神父看到伊丽莎白,喜出望外。他对金罗斯城第一夫人的到来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尊敬。他告诉伊丽莎白,右边第一排的靠背长凳一直为金罗斯府邸的家人留着。城里纷传萨默斯太太被解雇的消息,还有谣言说,金罗斯家出事儿了。所有这一切都让神父加倍小心。
“谢谢,威尔金斯先生,”伊丽莎白冷冷地说,“不过,我情愿坐在后面。我的小女儿安娜,智力有点儿问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脾气,坐在后面出去时方便。”
就这样,她们在后面坐了下来。金罗斯的人们由此得知,所谓金罗斯家出的事儿,只不过是小安娜智力有点问题罢了。遥言不攻自破,玛吉·萨默斯的阴谋没有得逞。
和玉的“交易”不算太难。两个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了一场之后,高高兴兴达成共识:一起照看安娜。这样一来,伊丽莎白不给“水晶”梳理鬓毛,或者不去深潭游玩时,玉可以做点别的事情。去教堂做礼拜开始了金罗斯公馆的“新体制”。公开安娜有残疾也像一张告示,告诉人们,金罗斯太太和她丈夫不一样。她不是无神论者。现在既然已经恢复健康,她便开始去教堂。光荣属于上帝!
倘若那些做礼拜的人看见伊丽莎白从教堂出来,第一站去的是什么地方,也许这种“光荣”或多或少会失去光彩。她去金罗斯饭店和茹贝共进午餐。茹贝非常热情地欢迎她,亲吻她,拥抱她。
“这是不是表明,你又开始过正常的生活了?”茹贝问。她拉着她的手,从一臂之遥的距离端详着她,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是的,”伊丽莎白面带微笑说,“如果你的意思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在亚历山大身上享有相等的‘股份’。你瞧,我终于长大了。”
“哦,真没羞。”茹贝从婴儿车里抱出安娜,“哦,小宝贝儿,小亲宝,不要哭!除了玉和妈妈,你还得习惯和别人相处。伊丽莎白,以后当着内尔的面说话要小心点儿。人小心大,何况这个小人儿可是个聪明的鬼精灵。午饭想吃什么?蘑菇烤面包片、烤鸡肉,好吗?别不高兴,内尔!总有一天,你会怀念这道菜的。就像我现在,想起小时候吃过的已经放陈了的面包、有股汗味儿的奶酪,比什么美味佳肴都好吃。”
亚历山大因为伊丽莎白对安娜疏于照管狠狠责备了她一顿。伊丽莎白牢牢记着他对自己的指责,拒绝抛下孩子陪他去悉尼。他是个音乐迷,喜欢到剧院里看歌剧。他看不出为什么要错过享受这种快乐的机会,便和茹贝一起去悉尼看戏。从一八七八年进人一八七九年之后,去得更勤了。因为正如亚历山大所说:“新南威尔士现在离大不列颠似乎不那么遥远了,演出公司组织歌舞剧团来表演的机会很多。轮船上都安装着用煤做动力的蒸汽机,如果走苏伊士运河,五个星期就能到达澳大利亚。”
他和茹贝在悉尼看过《威尼斯商人》,看过来表演的每一场歌剧和一出名为《h.m.s.围裙》的非常热闹的音乐剧,作曲家名不见经传,一个叫吉尔伯特,另一个叫沙利文。他们还去参观悉尼国际博览会。博览会在专门为它建造的一座辉煌的殿堂举行。为了看展览更方便,亚历山大只好换了个旅馆。先前住的那家旅馆实际上已经不适合居住。因为新修的蒸汽机有轨小火车,沿着伊丽莎白大街奔驰,不但吼叫声不绝于耳,而且不断地喷吐着黑烟,旋卷着小火星。
他们在展览大厅里慢慢走着,赞赏着不同展馆的展品。这时候,亚历山大开口说:
“我准备很快就去一趟英格兰。”
茹贝停下脚步,看着他:“怎么突然想起要去英格兰?”
“说实话?”
“当然要说实话。”
“我烦透了这个全是女人的家。我们很快就要进入一个新的十年,再有二十年就要进入一个新的世纪。我想去看看英格兰、苏格兰和德国正在发生什么变化。听说,他们已经用新的炼钢炉炼钢,用新的方法架桥。他们采用新技术发电,不起眼儿的装置就能产生巨大的能量。还有传闻说,发动机也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亚历山大说,一双眼睛闪闪发光。“要不是安娜的缘故,我很想带内尔和伊丽莎白一起去,可以把她们安置在伦敦西区一幢很舒适的房子里。也可以把那儿当作我的‘大本营’。可是,无法做到这一点。其实,从骨子里讲,我倒很喜欢这种安排。我需要和女人暂时分开一段时间,茹贝,包括你。”
“我完全理解你。”她又迈开脚步,“如果有可能,你会不会去看看李?”
“看李是我日程的第一项安排。事实上,每到学校放假,我就要把他带在身边。对于一个未来的工程师,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哦,亚历山大,太好了!谢谢你!”
这次,他停下脚步看着她:“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茹贝。也许因为我认识李没几天,他就远去英格兰,而那时,我和你的关系还不像现在这样亲密,所以我没好意思问你,既然李的身份是中国王子,怎么可以让他姓康斯特万?”
茹贝听了哈哈大笑,周围看展览的人都回过头来,毫无顾忌地凝视着他们。亚历山大·金罗斯胳膊上挎着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自然会引得人们驻足凝望。不过平常人们都是偷偷地瞥上一眼。谁都知道,这个气度不凡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
“亚历山大,李都快十五岁了!你花了整整六年时间才问这个问题。我按照孙的意思,对学监说,李之所以隐姓埋名是为了保护他的父亲。因为他父亲的仇人千方百计想抓住他,包括拐骗他的儿子,‘引蛇出洞’。整个学校的老师、学生都蒙在鼓里。李说,听他们猜测他的真实身份,特别好玩儿。如果学校里还有别的中国孩子,可能难办点儿。可是直到去年,李是那所学校唯一的中国人。今年倒是又来了两个。不过他们是从黄浦来的富商的公子。李说,他们对北京政坛的事儿漠不关心。”
“好,好。”亚历山大笑着说。
“你会错过好几项重要的立法,”她说,“听说,帕克斯要取消对天主教教会学校和其他教派学校的财政补贴。不过,这些学校不太在意,因为他们有别的有钱的势利小人支持。去教会学校念书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
“他是个激进的新教教徒。”
“他们提出一项新的土地法案和一项限制中国人移民的法案。还有几项和选举有关的法案。为什么这些政客总爱改变选区的划分呢?”
“争取更多的选票嘛。茹贝,别用这种反诘句说话。”
“呸!我着急的是他们会制定什么样的烟酒专卖法,会不会授权给行政区颁布禁酒令。哦,那些该死的清教徒!”
“放心吧,茹贝,”他说,挽着她的胳膊,“金罗斯不会投票通过禁酒令的。我们这个地方已经很节制了,而且那么多中国人根本就不喝酒。那些清教徒拉不到多少选票。因为中国人没有选举权,白人又都嗜酒如命。”
“不管怎么说,我的饭店是可以住人的旅馆,不是只卖酒的酒馆。我可以贿赂警察,就像希尔山那些地下酒吧间一样。”
“用不着,我向你保证。”他的语气有点改变。“如果我走的时间比较长,你不要焦急,也不要觉得奇怪。”
“你说的‘时间长’是个什么概念?”
“两年、三年,甚至四年。”
“天哪!等你再回家的时候,我那玩意儿又长到一起了——我将第四次成为处女。”
“那我就拿你当处女,我的宝贝儿!”
“你的意思是不是在那儿就把李送到剑桥大学?”
“是的。等他学成之后,天启公司或许可以给他安排一个教授的职位,或者建立一个研究实验室。”
“李真幸运。我祈祷,让他知道这一切。”他的妈妈说。
“哦,我想他会知道的。”亚历山大微笑着说。
一八七九年年底,亚历山大离开金罗斯。伊丽莎白虽然觉得突然,但是看他远去,毫无惜别之意。倒是内尔难过得要命。爸爸已经开始带她到车间,到选矿厂,自从新年内尔满三岁后,甚至带她下过矿井。现在她该怎么办?难道只能一天到晚待在家里?
亚历山大的回答是,给她雇个男辅导老师,而不是女家庭教师,教她学习读和写。还要教她拉丁文、希腊语、法语和意大利语,把她总是那么活跃、喜欢探究的思想塞得满满的。辅导老师是个腼腆的年轻人,名叫威廉·史蒂芬斯。亚历山大让他住在金罗斯公馆三楼一个大房间里。孙送来三个非常聪明的中国男孩儿,彼得·威尔金斯神父送来他的儿子多尼,这个孩子也很聪明。亚历山大又设法找来三个小姑娘。他们的父母说,等他们长到十岁左右,就可以送他们到山上的学校读书。内尔年纪最小,将近四岁。三个中国男孩儿、多尼·威尔金斯和那几个女孩儿都比她大五岁。
哭闹了几天之后,内尔表现出和父亲完全相同的禀性,挺起小小的胸膛,勇敢地接受命运的挑战。总有一天,她会长大,和爸爸一起远走高飞。这之前,唯一让自己的心灵保持平静的办法就是成为教室里最优秀的学生。
六个女管家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儿,直到格特鲁德·瑟蒂斯太太最终作为合适的人选正式上岗。格特鲁德·瑟蒂斯太太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她的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分家另过。康斯坦斯·丢伊发现她之前,她一直管理一幢破旧的公寓。瑟蒂斯太太是个性格豪爽、临危不乱的女人。她不许内尔或者厨师张胡来,把别的中国仆人也管理得头头是道,而且对他们态度十分和善。她甚至设法和吉姆·萨默斯和睦相处。而亚历山大宣布他要到英格兰之后,最后这一点显得尤为重要。因为萨默斯这次不和他一起离开金罗斯。玛吉·萨默斯得了一种怪病。究竟是什么病,她丈夫不愿意多讲。
尽管亚历山大不在期间,行政管理大权并没有移交给萨默斯,孙还是脱下锦缎长袍,开始经营管理矿山以及与天启公司相关的一切具体事务:拉特沟的煤、铁和砖,离拉特沟不远的雷斯通水泥厂,威林顿周围几块面积很大的麦田,北昆士兰的锡矿,悉尼一座生产蒸汽机的工厂,一座新的铝矾土矿。
仿佛为了对亚历山大的“好动”做出回应,伊丽莎白决定趁他外出期间,按照自己的趣味,用自己喜欢的织物、家具把金罗斯府邸重新装饰一遍。亚历山大有言在先,她怎么折腾都可以,但是有两个条件:第一,他的书房不能动,第二,不能用蓝色。因为这种颜色容易让人情绪消沉。
“你知道,他喜欢红色。”茹贝说。
“可是我不喜欢。”伊丽莎白说。她始终没有摆脱这样一种观念:大红是妓女的颜色。她看起来目光朦胧,如在梦中。“有几个房间是杏黄色和淡紫色,另外几个房间是深紫色和奶油硬糖色,透露出星星点点的黄色,还有一两个房间是黄绿色和深蓝色,夹杂些许白色。”
“很现代,也很好看。”茹贝承认。
因为茹贝和康斯坦斯都喜欢逛商店,三个女人便带着安娜、玉、珍珠、绢花和桃花定期到悉尼挑选布料、壁纸。不试衣服、鞋、帽子的时候,就去看家具。一群女人挑来拣去,真能把那些家具销售商搞成神经病。内尔对这种事情毫无兴趣,就和蝴蝶、瑟蒂斯太太、威廉·史蒂芬斯先生一起待在家里。
所有因精通儿童智障闻名的医生都来看过安娜,诊断的结果都一样:恢复的希望很小。因为到两岁还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的孩子肯定一辈子都是精神病患者。
可是安娜的病情似乎在一点一点好转,十五个月的时候,她已经学会抬头,而且目光可以集中到想引起她注意力的人身上。一旦目光可以集中,她的美丽越发无与伦比。长长的黑睫毛不停地扑闪着,灰蓝色的大眼睛像妈妈那双眼睛一样清澈明亮。
两岁的时候,她不用人扶,就可以坐在高脚椅子上自己吃饭。虽然吃得一塌糊涂,但是玉把这一进步看作巨大的胜利。倒是当妈妈的伊丽莎白看了觉得反胃。安娜只对玉一个人依恋,尽管学会坐在高脚椅子里吃饭时,她已经能够辨认出妈妈。她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安娜对内尔似乎情有独钟,一看见姐姐就高兴得吱哇乱叫。
玉在中药店掌柜洪琦的指导下,坚持按中医的办法给安娜治疗。对于安娜的病,东方人的智慧远胜于悉尼那些大夫开的“灵丹妙药”。洪琦的办法是,坚持锻炼,调节饮食,要以极大的耐心一遍又一遍地教她某一个动作。他还用一根细细的银针给安娜针灸,帮助她终于抬起了头。伊丽莎白对针灸的疗效虽然表示怀疑,但是并不禁止。所以,安娜抬起头之后,洪琦又要开始新的疗程,帮她学习走路时,她很支持。奇怪的是,安娜很愿意洪琦给她扎针。也许因为她喜欢洪琦。
哦,看到安娜学会在便壶上坐之后,大家真是欣喜若狂。当然,无可否认,此后的六个月里,她也有坐不稳摔倒在便壶旁边的时候,但是总的来说,她坐得很稳。一八七九年年底,亚历山大离开金罗斯到英格兰。那时,安娜快三岁了。爸爸刚走,她就学会说“妈妈”“玉”和“内尔”。虽然这是她的全部“词汇量”,但是她用词准确,不会搞错。三岁半的时候,她学会第四个词——“多莉”。多莉是与她朝夕相伴的脏兮兮的布娃娃。无论睡觉,还是针灸,或者坐在高脚椅子上吃饭,她都把多莉放在身边。多莉至少每星期要洗一次,可是伊丽莎白如果想给她换个新布娃娃的时候,安娜又哭又叫,直到再把多莉还给她才罢休。
“很好,”茹贝说,“这说明安娜知道两个娃娃不一样。”
“瑟蒂斯太太建议,我应该让中国裁缝阿文照着安娜的多莉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布娃娃,让布慢慢褪色,还要给娃娃画上那些洗不掉的黑点儿。这样一来多莉散架——这是迟早的事儿——之后,可以悄悄地换成这个新的‘旧’娃娃。”
“瑟蒂斯太太能想到这一点真不错!她可是个好人,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每星期还可以骑着“水晶”去深潭两次。这几乎就是她唯一的活动。因为她的马不喜欢涉水走到上游,伊丽莎白就用一把弯刀在森林里开了一条小路。从心里讲,她担心亚历山大回来之后发现她的秘密之地。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儿,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亚历山大已经走了十八个月,他信里说的很清楚,不急着回金罗斯。
他写给妻子的信很简单,三言两语;写给茹贝的信却很长,消息也多,当然主要是介绍李的情况。到一八八一年,他就满十七岁了。
“你把他送出来念书实在是做了一件大好事,茹贝。”他在一封信里这样说,“尽管看得出,他非常想念妈妈。他像海绵吸水一样,如饥似渴地听我讲关于你的消息。看了我给他带去的妈妈的照片,他高兴极了,骄傲地挂在屋子里最显眼的地方。他现在已经是高年级学生,所以一个人住一间卧室,还有一个书房。那两位波斯王子住在两边。他的英语棒极了,举止高贵优雅,全无骄横之气。随信寄去他穿新校服拍的照片。他不太愿意拍照片,因为他似乎受了同学中间流传的那种迷信说法的影响——照相机能偷走人的灵魂。所幸他有一副工程师的头脑,不太相信这种话,所以就拍了这张照片。
“他已经六英尺高。舍监说,看样子,还得长。我估计,这个家伙对男孩子的成长、发育很有经验,不是在那儿信口开河,所以你就准备迎接一个身材高大的宝贝儿子吧!穿上划艇比赛时穿的服装,你可以看到,他的体形非常漂亮,不像白人男人那样,大腿以下不堪一击。他小腿肚子的肌肉非常发达,典型的中国人的腿。他是赛跑冠军,划艇比赛也表现得相当出色。他板球和棒球一样,都打得非常出色。他希望长大以后,能代表剑桥大学参加划艇比赛,至少代表学院参加板球比赛。他要念的学院也许是卡尤斯,因为这个学院不限制外国人。从以上种种你可以看出,他很可能明年十月就升入大学。我现在正尽力周旋,给剑桥大学的权贵做工作,为他下一步深造铺平道路。因为他虽然说一口标准的英语,但他不是英国绅士。在英格兰,他不会一帆风顺。那两个波斯小伙子也想读剑桥。他们很依赖李。普罗克特学校别的孩子也非常信任他。你的儿子具有一种难得的品质:坚定的意志。”
茹贝神采奕奕,满脸骄傲,从伊丽莎白手里拿过信,把照片递给她。“这就是李。”
照片上的李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伊丽莎白仔细端详着,尽量不受茹贝母亲的骄傲和亚历山大令人吃惊的、感情色彩极浓的描绘的影响。她不得不承认,从来没有见过一位如此英俊的小伙子,也没有见过这样一位具有“异国情调”的青年人。就连潇洒倜傥的孙——李和他长得很像——也很难和他比美。因为他身上又有茹贝的影子。李面对照相机微笑着,嘴角现出的酒窝和茹贝那两个漂亮的酒窝一模一样。那双白种人的眼睛颜色有点浅。更重要的是,目光中闪烁着睿智。
“他是非常出色,”她说,把照片还给茹贝,“他的眼睛和你一样绿吗?”
“不像我这样绿,但是是绿色。你觉得好看吗?”
“哦,好看。他的头发向后梳得溜光,就像抹了头发油。他的椅子靠背上一定套着罩子。”
“不,他不是抹了头发油,而是留着辫子。”
“辫子?”
“是的。孙希望他留辫子。”
“已经过去八年了。再有四年你就能看到他了。”
还有四年,乘索道车回金罗斯时茹贝心里想。熬过了漫长的岁月,眼前还是漫漫长路。我没有听到他声带变声,没有看到他下巴生出第一抹胡须,也没有体会过儿子突然长成大人将母亲拒之门外时那种令人心碎的痛苦。他写给我的每一封信我都用玉一样碧绿的缎带扎着,放到一个玉盒子里。我把每封信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可是,等他回来,站在我面前的一定是个陌生人。我怎么能告诉伊丽莎白,连我自己也几乎认不出照片上的儿子。我曾经为我和他蒙受的损失嘤嘤啜泣了好几个小时。唯一的安慰是,照片上那双眼睛清澈宁静,目光坚定,没有痛苦和不安全感。经历了最初离别的痛苦之后,他在学校里的生活一定很愉快,一定让他心满意足。我也只能问一问这些情况,只能寄希望于他将来择偶时,能有充足的理由说明为什么选择那个女人为妻。亚历山大一心想让内尔成为他的妻子,不过我很怀疑内尔会不会长成他喜欢的那种姑娘。五岁的时候,她就已经充满活力,一本正经,显示出非常强的独立性。也许因为伊丽莎白不得不把时间和精力都放到安娜身上,内尔才有机会“我行我素”。她特别像亚历山大。李虽然很崇拜亚历山大,但是我想,他不一定因此而崇拜内尔。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将来的问题。再有四年我才能真正弄明白我的儿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等李回来,就已经二十一岁,什么事情都可以自己做主了。我的宝贝儿子成了“法人”,我会把他在天启公司的股份都给他。他将以董事的身份坐在董事会的桌子旁边,在我眼里,全然是个陌生人。
也许因为这种沉思默想太沉重,充满了痛苦,茹贝回转头,把注意力集中到金罗斯城。金罗斯已经发生多大的变化!航脏与丑陋不复存在,代之以碎石铺成的马路。马路两边都有排水沟,镶着路边石,种着树。几幢漂亮的楼房,包括金罗斯饭店和圣安德鲁教堂矗立在绿荫之间。金罗斯广场——绿草如茵、鲜花盛开——旁边,一座新的建筑物拔地而起。那是亚历山大最喜欢的歌舞剧院。为什么古尔贡可以有方圆百里唯一一座歌剧院,巴瑟斯特可以有三座戏院,而金罗斯一座也没有?金罗斯人所有的住宅都是木头建造的房子。学校搬到一幢更大、更明亮的砖木结构的楼房里面之后,最后一幢抹灰篱笆墙建筑被拆除。医院房屋的质量也相当不错。金罗斯河两边是水泥修筑的堤坝,河岸上绿树成荫,树阴下安放着公园里常见的长椅,还有装饰得很漂亮的煤气灯。尽管河水和过去一样脏。
城镇和山脚之间是工业区。那里有铁路、各式各样的机器、发动机、精炼厂、几十个波纹铁皮盖顶的车间和喷吐着烟雾的烟囱。黄金的产量仍然居高不下,配套设施更为齐全,有煤气厂、发电厂和制冷设备。金罗斯人现在可以吃上从巴瑟斯特运来的新鲜牛奶和肉,从悉尼运来的鱼和水果。
如果没有亚历山大和制冷大王塞缪尔·毛特这样的人物,这块殖民地会是个什么样子呢?在英格兰,他们也许一事无成。可是在这儿,在新南威尔士,他们却飞黄腾达,干成了大事业。我的祖父理查德·摩根和我的母亲都是被送到这里的流放犯。倘若他们看到这块土地的变化会作何感想?瞧瞧我,茹贝·康斯特万,曾经是一个老头的小情人,后来当过鸨母,现在却是一家大公司的董事。一切的一切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他们指点江山,永远改变了世界的面貌,特别是像亚历山大和塞缪尔·毛特这样的人。茹贝这样想着,回到她那座豪华的饭店。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由于公务人员自身的弱点,公共事务方面出现的种种问题令人沮丧。总理亨利·帕克斯爵士在国会发表讲演,鼓吹必须遏止爱尔兰移民的势头,因为要确保英国人在殖民地占主导地位,确保新教的优势,就必须这样做。金罗斯有一部分居民是爱尔兰来的移民,听了他的讲话,个个义愤填膺。这位总理还说,他希望一定要保证新教的道德体系广为传播,在社会上产生积极的影响。因此,对爱尔兰人和天主教的信条不能给予任何形式的支持。事实上,这一地区已经太爱尔兰化、太天主教化了。总理愚蠢的讲话加剧了爱尔兰天主教徒和从英伦三岛来的新教教徒之间的矛盾,也加剧了工人阶级和他们之上各阶层之间的矛盾。因为工人的主体是爱尔兰人和天主教徒。关于“蒙古人和鞑靼人游牧部落”也有一些说法,尽管他们甚至连天主教的边儿也沾不上。可是,当位居州总理这样的大人物以他们的固执与褊狭影响整个社会时,足以反映这种逆社会潮流而动的情绪多么严重;这些达官贵人不以团结各族人民为己任,偏偏以分裂民族团结为能事由此可见一斑。
一八八一年一月,殖民地召开联席会议,讨论限制中国移民,并且向英国政府提交了一份文件,抱怨澳大利亚殖民地不应该按照英国政府的政策办事。那时候,英国对华政策比较宽容。他们还坚决反对西澳大利亚政府决定帮助中国移民到农场当农工或者到白人家里当仆人。
孙和另外几个著名的中国商人表明了华人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他们请殖民地联席会议注意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和这样一块辽阔的、人烟稀少的土地上辛勤劳作的几百万人作对愚蠢至极。
“……如果你们一意孤行,用独裁、暴力、仇恨和嫉妒替代正义、法律和权利,也许你们会取得某种成功;你们依靠武力,依靠人多势众也许会赢得暂时的胜利,但是你们在世界各国人民面前将名誉扫地;你们为之骄傲的那面旗帜,将不再是被压迫人民自由与希望的象征,而将和虚伪、背叛联系到一起。”
事实上,亚历山大期待已久、寄予无限希望的新的十年开局不尽如人意。澳大利亚许多社会集团、派别之间都充满矛盾和怨恨。妇女反对教育部门对女性的性别歧视。斗争取得明显的成果,悉尼大学决定对女性开放除医学院之外的所有学院。因为,只要想到一位女医生要检查、摆弄男人的阴茎、阴囊,就让人无法忍受。
因为大多数金罗斯人都看报(现在又加了《每日电讯》和一本专门发表评论文章的周刊《新闻快报》),所以外面发生的事情人们都知道,而且都议论纷纷。不过,就茹贝和别的酒馆老板而言,那些拘泥于清规戒律的家伙在国会的权力越来越大。立法机关已经通过一项法律,饭店和酒吧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晚上十一点必须关门,星期日全天不得营业。就像全州范围内许多同人一样,茹贝也向酒业委员会提出,鉴于他们经销酒类的营业执照是在实施旧法律时颁发的,有效期到一八八二年六月,因此,营业时间还得按旧规定办,直到一八八二年六月为止。事情也就这么办了。
对于伊丽莎白来说,时间似乎只是以孩子们的生日来计算。到一八八二年新年,内尔满六岁;到四月六号,安娜满五岁。生活就像十八世纪戏剧舞台上上演的一出粗俗的讽刺剧,只不过少了几分幽默。内尔不但词汇量已经相当大,而且已经开始学习三角和代数。安娜却连走路也没有学会,还是只会说“妈妈”“玉”“内尔”和“多莉”。不过,安娜也在积蓄力量创造“奇迹”。过五岁生日时,她又笑又叫,爬过育儿室的地板,一直爬到站在对面哄她玩的玉跟前。
伊丽莎白坚持不懈履行自己的职责,但是很难让她打心眼儿里就愿意伺候女儿。玉显然什么辛苦都不在乎,伊丽莎白觉得自己身为孩子的母亲,却不肯任劳任怨,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她当然知道,安娜像一枚钉子,在生活之中把她永远定位于亚历山大·金罗斯的妻子这样一个角色。安娜出生前,她卧床不起好几个星期。那时候,她就想,如果把亚历山大平日里非常慷慨地给她的零花钱积攒下来,有朝一日她就能离开他,回到苏格兰,以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姑娘的身份,在一所茅舍里生活。她想,孩子们没有她也会生活得很好。内尔不就这样吗?可是,看清安娜的命运之后,她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她怎么能离开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呢?命中注定,她一辈子都是这个家庭的负担。她不能离开她,绝对不能!这意味着她爱安娜,不管她多么不想照料她。
哦,弯腰曲背,趴在和小安娜一样高的椅子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词,比如“喂,喂”“呸,呸”“唔,唔”。有时候,看着这毫无用处的训练,她简直要发疯。但是茹贝对智障的孩子表现出让人难以置信的耐心。不管安娜把口水流在她价格昂贵的裙子上,还是吐在她身上,或者因为高兴,干脆拉在她身上,她连眉头都不皱。相反,如果安娜对伊丽莎白做了这些事情,她就会恶心,反胃,赶快从屋子里跑出去。伊丽莎白一再对自己说,身为人母,她缺乏应有的庄重和慈爱。翻江倒海般的胃和那种可怕的令人作呕的感觉都说明,她也许爱安娜,但是她的爱还不足以战胜照顾智障孩子时心里的恐惧。
亚历山大有一次夸我是个好女人,可我不是。她这样责备自己。我是女人里最坏的,我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母亲应该有能力对付自己的孩子,可是这两个孩子我连一个也对付不了。如果安娜只是块会动的生面团,无法和她交流,内尔却是个遥不可及的奇才,很难和她沟通。你要是给她个玩具娃娃,她立刻就用一把锋利的刀,给“娃娃”开臆破肚,掏出肚子里面填的东西,还要学究气十足地讲解“内脏”的作用。然后她就照亚历山大那本人体解剖图册里的图准确地画出人体各个部位。亚历山大很喜欢那本图册,据说那里面的蚀刻画都出自丢勒的手笔。不画图的时候,内尔会半夜里跑到房顶上,用亚历山大给她的望远镜看月亮,或者大惊小怪地嚷嚷,看见哪颗星星周围出现了光环。我简直就是生了一个小亚历山大和一棵大白菜,从内心深处讲,她们俩我谁也不想照料。但是我爱她们。因为我怀了她们,她们是我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安娜想些什么——如果她真的有思想,玉发誓她有——而内尔又以她独特的方式,证明她和安娜一样,是个让你无法接近的怪物。她专横跋扈,好动,狂妄,胆大,坚定,好奇心极强。尽管她的眼睛是蓝色不是黑色,但是剑眉下那双眼睛凝视她的时候,她觉得仿佛就是亚历山大在看她。她才六岁,就认为妈妈的智商只比安娜高一点儿。她讨厌被人拥抱、亲吻,凡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她一概嗤之以鼻。去年过生日时,伊丽莎白送了她一箱子她不要的衣服,让她打扮自己玩。换了别的女孩,肯定会把这个箱子当作百宝箱,欣喜若狂,可是她却整整放了一年,动也没动。她用不屑的目光看着妈妈,仿佛说,妈妈,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以为我像安娜一样,是个白痴?
两个女儿我都爱,但是她们一个智力发达得让人难以置信,无法靠近,另外一个的习惯让人看了就反感。
哦,亲爱的上帝,请你告诉我,我哪儿做错了?我缺什么?
后来她和茹贝说起这事儿,茹贝不无嘲讽地哼了哼鼻子。
“说实话,伊丽莎白,你对自己太苛刻了!有的人,像我,面对肮脏的东西从不反胃,从不介意。也许因为我们就是在肮脏之物的包围之下成长起来的。你在苏格兰人一尘不染的家里长大,窗明几净,哪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人因为喝多了酒,吐得昏天黑地,或者喝得不省人事,到处拉屎撒尿;或者忘了洗锅刷碗,直到发霉;或者垃圾放在屋子里,直到发臭。耶稣基督!我是在污水坑里长大的,伊丽莎白!如果你的胃经不起折腾,那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不管你多么努力,你都控制不了,我的小宝贝儿。至于内尔,我倒同意你的看法,她确实是个怪物。她永远都不会让人一见钟情,更像是一个把大多数人都拒之门外的女孩。你因为自己没有受多少教育而感到痛苦,是亚历山大让你产生这种感觉。我也没有受过多少教育,可是我碰到他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个十六岁的不成熟的姑娘。高兴点,不要总是自责。爱你的孩子远比喜欢她们更重要。”
一八八二年五月的一个早晨,伊丽莎白骑着“水晶”,走过从家到深潭的三英里路。该下雨了,她心里想。深潭让我保持了健全的心智。没有它,我就会被禁闭起来,听他们没完没了叽叽喳喳地讲些蠢话,最后完全屈从于他们的意志。这里万籁俱寂,我什么也听不到,只有一片宁静。自艾自怜,伊丽莎白,是万恶之最!因为它给人们造成错觉,让人们总觉得自己受了伤害,不去了解别人的感受。不管你是怎样一个人,不管你经历了什么,都是自作自受。你可以对父亲说“不”,可是除了打你一顿,再让你去见默里神父,他能做什么呢?你也可以对亚历山大说“不”,可是除了把你送回家,让你蒙羞受辱,他又能做什么呢?茹贝说的对。我对自己和自己的过错想得太多。我应该多想想深潭,在这里可以忘记令人不快的往事。
她催促母马沿着小路向前走着。这条路已经清晰可见。任何人如果愿意,或者被允许,都能“顺藤摸瓜”找到深潭。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深潭会被除她之外的任何人“入侵”。
可是,走到距离深潭大约三百码远的地方,伊丽莎白突然听到一阵男人轻松、快乐的笑声。她勒住马缰,从“水晶”身上爬下来,把它拴在一个树杈上,拍了拍它油光水滑的洁白的皮毛,轻手轻脚地向前走去。火气不由得从伊丽莎白心中升起,这个家伙怎么敢入侵金罗斯的领地?她虽然不害怕,但还是十分谨慎,心里想,首先要弄清“入侵者”是谁。如果是藏匿在丛林里的逃犯,她就悄悄回家,用亚历山大临走前给她安的那个新鲜玩意儿——电话,向金罗斯警察局报告,同时通知萨默斯家。她家的电话虽然只通这两个地方,但是遇到麻烦可以及时得到帮助。另外一种可能是土著人,虽然可能性不大。因为,即使他们敢到白人聚居区,也不会跑到这儿。他们害怕矿井。方圆几百英里到处都是没有人烟的原始森林,可以活动的空间很大很大,人口不多的土著人部落宁愿远离腐化堕落的白人,保卫自己的纯洁和个性。
附近没有拴着的马,也没有逃犯或者土著人留下的蛛丝马迹,只有一个人背对她,站在深潭上方那块宛如肩胛骨一样突出的、风雨剥蚀的巨石之上。伊丽莎白屏着呼吸,慢慢向前走着,终于停下脚步。他赤身露体,阳光照耀着金色的皮肤,乌黑的头发像瀑布一样顺脊柱流泻下来,直到腰部。中国人?然后,那人向她这边转过脸,张开双臂,纵身一跃,潜入水底,几乎连一个水花也没有激起。他转身那一刹那,伊丽莎白定睛细看,认出那张脸,就像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影像。李·康斯特万!李·康斯特万回家了!她双膝一软,坐在地上,然后意识到,他浮出水面换气时一定能看见她。哦,那将是怎样的邂逅!怎样的尴尬!她能说什么?她手忙脚乱,刚好来得及钻进旁边的灌木丛。他像一条鱼,哗啦一声跃出水面,把水淋淋的头发从脸前甩开,毫不费力地攀上那块巨石,着了迷似的向四周张望着,然后四仰八叉在岩石上躺下来晒太阳。伊丽莎白像一只蜥蜴一动不动趴在灌木丛里,直到李再次跃入深潭,才悄悄溜走。
仿佛是“水晶”自个儿把她送回家——究竟怎么走完那条路的,后来她也说不清楚。她眼前、心里、整个灵魂都充斥着对李的记忆。那美丽的、绝妙的身体,没有半点瑕疵,肌肉在锦缎般细腻的皮肤下滑动,全神贯注的脸洋溢着快乐。她一生都渴望自由,但是此刻之前,还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看到这种自由的化身。一种启示。
李·康斯特万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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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脚椅子:专门用于小孩吃饭时坐的椅子。
丢勒(1471—1528):德国画家、版画家和理论家,将意大利文艺复兴精神和哥特式艺术风格相结合,主要作品有油画《四圣图》、铜版画《骑士、死神和魔鬼》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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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