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内尔出生之前,玉想给她当保姆的愿望没有实现的话,安娜的到来满足了她的心愿。贝迪·凯利给小安娜喂了七个月奶之后,安娜就开始喝牛奶。她喝得很习惯,没有任何不良反应。萨默斯太太失去密友,自然十分沮丧,玉和茹贝却松了一口气。茹贝高兴地看到,这位女管家失去了楼上的消息来源。但是茹贝的激动还比不上玉。因为现在,安娜完完全全属于她了。
伊丽莎白虽然恢复得很慢,但是没有旧病复发。等第二个女儿长到六个月的时候,她就可以像健康的年轻女人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钢琴课又恢复了,她还经常去金罗斯城。亚历山大还找了一个信得过的人教她骑马,教她赶一辆两匹淡黄色小马拉的漂亮的双轮轻便马车。她还有一匹雪白的阿拉伯母马,鬃毛和尾巴飘飘洒洒,她给这匹马取了个名字“水晶”。她特别喜欢给“水晶”梳理皮毛,直梳得像缎子一样光滑。她花一个又一个小时在马厩里侍弄那匹马,却很少过问女儿安娜。她之所以对女儿疏于照看,部分的原因是玉简直把安娜当作了自己的孩子。玉毫不隐讳,她把安娜的妈妈看作自己的竞争对手。不过,伊丽莎白老老实实承认,她其实很喜欢这种方式,或者说,这种方式很适合她。
亚历山大专门用石子铺了一条路,直通金罗斯。这条路尽管弯弯曲曲,而且离城足有五英里,但是免除了伊丽莎白坐索道车的麻烦。如果坐索道车,就得首先告诉萨默斯或者他手下那些一脸不高兴的家伙把车从山下调上来。而骑“水晶”或者坐马车去,只需和马夫打个招呼。因为萨默斯管不了马厩的事儿。这真是一件好事!事实上,生活突然在她面前敞开一扇大门。而解除了对丈夫的义务,两个人只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更让她生出“别有洞天”之感。
茹贝作为信息传递人,把爱德华·韦勒爵士和他的妻子认为她不能再过夫妻生活的消息告诉伊丽莎白的时候,伊丽莎白高兴得差点儿叫起来。她眼帘低垂,强忍着心里的快乐。茹贝以为她会想“那事儿”。伊丽莎白知道,她才不会呢!
马背是她最喜欢的逃避孤独与寂寞的地方。因为骑马意味着她不必非得沿着那条石子路走。碰到灌木丛不太稠密的地方,她就可以放开缰绳,走进森林。这样一来,她发现了不止一条隐蔽、幽静的溪谷,那景色真是美不胜收。她喜欢坐在天然的石椅上,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看难以计数的林中动物从眼前走过,从琴鸟,到小袋鼠,到令人惊叹不已的昆虫。要么就带一本书,坐在那儿读,用不着担心被人打搅。有时候,她抬起头,畅想真正的自由。那些羽毛华丽的鸟儿、动作敏捷的走兽、色彩斑斓的昆虫无疑把它们的存在看作理所当然的事情。
后来,她碰到一个深潭。深潭在小河上游。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犟劲上来,非得催促“水晶”沿河岸向上游走去。那天,她似乎特别想摆脱一切束缚和限制。从看到深潭那一刻起,只要骑马到森林,除了那儿,她哪儿也不去。
深潭面积不大,水深得像块碧玉。一股清泉从一块块卧牛巨石上飞泻而下。巨石上长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这种苔藓在苏格兰没有见过。巨石四周长满了掌叶铁线蕨。潭里的水清澈见底,每一块小石子仿佛都从水底跃入眼帘。水里有鱼,还有很小的虾。那虾透明得像玻璃,看得见针头大小的、红颜色的心脏不停地跳动。深潭尽管浓荫覆盖,但是到了中午,阳光直射而下,一潭碧水金波粼粼,流光溢彩。森林里的活物都来饮水。伊丽莎白给“水晶”找了个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好地方。这地方离深潭有一段距离,不至于吓跑那些来饮水的飞禽走兽。她在潭边给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石椅”,让灵魂和思想自由飞翔。
深潭是她的,完完全全是她的。山顶的森林除了金罗斯先生和金罗斯太太有权力进去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即使有人贸然进入,也不会发现深潭。因为它在很远的上游,很难到达。
亚历山大心里想什么,别人很难搞清楚。在公馆里的人看来,他已经拿定主意和妻子保持一种“相敬如宾”、合乎礼仪的关系。这种关系只限于在餐桌上或者茶余饭后聊聊矿山、时事,聊聊亚历山大的新项目、报纸上有什么新闻。比如亨利·帕克斯爵士升为艰难挣扎中的政府的首脑;约翰·罗伯逊先生荣获圣迈克尔和圣乔治勋章。
“约翰·罗伯逊先生,”伊丽莎白若有所思地说,“既不是英国国教教徒,又是个出名的好色之徒,女王怎么会授给他爵位呢?我真不明白。因为一般来说,她对这种男人的评价很低。”
“我怀疑,压根儿就没有人向她报告过约翰·罗伯逊先生是个好色之徒。”亚历山大冷冰冰地说,“不过,他被封爵我并不感到惊讶。”
“为什么?”
“因为约翰·罗伯逊先生在政治上已经没有用处。一个政客一旦走到这一步,同僚就会请求女王加封于他。可以说,这是要他退出政坛的信号。”
“是吗?”
“是的,亲爱的。你应该注意到,走马灯似的换人的政府全无真正的目标。记住我的话,用不了多久,罗伯逊就会退出立法院。他们也许会推举他为上议院终身议员,到咨询委员会谋个闲差。帕克斯在下议院当头。”亚历山大哼了哼鼻子。“呸!”
“可是帕克斯现在也被封为爵士了,”伊丽莎白表示反对,“我还看不出他有退休的迹象。”
“那是因为帕克斯的脑袋肿得太大了,”亚历山大笑着说,“眼睛周围都是肉,挡得他什么也看不见。这当然是比喻了。他是吹出来的。吹成个亨利爵士。过去靠大吹大擂,以后也得靠大吹大擂。而且,他爬得太高了。对于一个没有经济实力的政客,这其实是很危险的事情。罗伯逊是富人。和他比起来,帕克斯简直是个叫花子。表面上看,议会成员没什么油水,实际上,当个总理,额外津贴、不明收入多的是。”他耸了耸肩,“各种方法、各种手段,都被他们用到了极致,伊丽莎白。”
“那天晚上,他来我们家吃饭的时候,我还挺喜欢他。”
“是的,他这个人很会讨人喜欢。他对州儿童教育的态度,我也举双手赞成。我不敢相信的是他那种看风使舵的禀性。亨利爵士是棵‘墙头草’。”
一八七八年一月末,安娜十个月的时候,内尔到书房里找到爸爸。
“爸爸,”她说,爬到亚历山大的腿上,“安娜怎么了?”
亚历山大回转身,抱起两岁大的女儿,凝视着她的眼睛。小家伙长得越来越像他。乌黑的剑眉,瓜子儿脸,长在小孩儿身上不一定好看,可是长在一个成熟了的女人身上就非同一般,很有吸引力。她的眼睛蓝得令人吃惊。现在,直盯盯地看着爸爸,目光中充满焦虑,和一个两岁大的小孩很不相称。
“你认为安娜怎么了?”他问道,突然意识到,自己几乎没怎么见过二女儿。
“有事儿,”内尔语气坚定地说,“我记得,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会说话了。我现在还记得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也记得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爸爸,每一句!可是,到现在安娜还不会坐。玉骗人。我每次去看安娜,都是玉把她扶起来。但是,我能看出,她不会坐。安娜的眼睛也有问题,爱翻白眼,流口水。我坐在便壶上呸、呸地玩,安娜却不会。哦,爸爸,她是一个那么可爱的小宝宝,我的好妹妹!可是,她有毛病,真的。”
他觉得嘴发干,舔了舔嘴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对女儿漠不关心,而是不觉得这是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几点了?”他问。
他是问着玩儿。书房墙角放着一架落地大座钟。他教内尔认时间,内尔从来没出过错,现在当然也没出。
“六点,爸爸。蝴蝶要来找我了,”她咯咯咯地笑着说,“随时都会来。”
“你为什么不去找她,让她吃一惊昵?”亚历山大问,把内尔放到地板上。“如果已经六点,我必须去找你妈妈了。一个小时内,茹贝姨妈要来吃饭。”
“哦,我要留下!”内尔喊了起来。“我几乎像喜欢蝴蝶一样喜欢茹贝姨妈。”
“比喜欢妈妈还喜欢?比喜欢我还喜欢?”
“不,不,当然不!”内尔说出自己的新看法,“我们都是家里人,爸爸,这你是知道的。”
“快去吧,小学究。”父亲会心地微笑着,轻轻推了她一把。
找伊丽莎白之前,他先去了一趟育儿室。自从安娜出生,内尔就再也没有搬回来。因为韦勒夫人觉得,早产儿安娜需要安静,而正在东倒西歪学习走路、喜欢吵闹的内尔只能添乱。蝴蝶一直带内尔睡觉,可是内尔最近一直吵吵着要自个儿住一个屋子。
玉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待在育儿室,服侍伊丽莎白的事交给了珍珠和绢花,自己把全部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安娜身上。亚历山大问自己,身为人父,怎样才能时时刻刻惦记着一个婴儿,尤其这个婴儿是第二个女儿。内尔不同,她聪明,充满活力,好奇心强,一天到晚忙忙碌碌,无所顾忌地闯入你的生活。内尔不允许你忽略她的存在。从来不,就连她刚生下来的时候也不。小手指握着你的手指,仿佛无所不知的凝视,吐着小泡泡,扭歪着脸,咯咯地笑,咕咕地叫。安娜却无声无息,仿佛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样。而且,她们似乎总有理由,不让他走进育儿室。
今天晚上,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征得玉的同意,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安娜坐在玉的腿上,玉一只手扶着她的脖子,喂她吃小勺里的糊糊。看见亚历山大进来,玉大吃一惊,连忙抱着安娜站起身来。
“金罗斯先生!”她喘着粗气说。“你现在不能看安娜。我正喂她吃东西。”亚历山大走到一把厨房里用的椅子跟前,抓着椅背,把椅子放到女儿和保姆面前。他铁青着脸,在椅子上坐下。
“把孩子给我,玉。”
“不行,金罗斯先生。她的尿布很脏,会把您身上弄出一股味儿。”
“我以前身上也有股味儿。现在还想再有味儿。把她给我,玉。给我。”把安娜递过去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小东西就像一个布娃娃,东倒西歪,连头也抬不起来,不过,最终还是放到了亚历山大的怀里。被“剥夺”了孩子的玉站在那儿浑身颤抖。她那张典雅、美丽的脸仿佛凝冻成一副充满恐惧的面具。
亚历山大第一次仔细端详自己的二女儿。他立刻看出,内尔说的一点儿没错。安娜虽然只有十个月,但是长得比内尔漂亮,圆圆胖胖的,照料得很好。她黑头发、黑眉毛、黑睫毛,灰蓝色的眼睛目光散乱,而且似乎很难集中起来。如果说她小小的头颅里有什么思想的话,那就是,她显然认出抱她的那双手有点异样,她坐着的不是玉的腿。她在父亲的怀抱里扭动着身体,拍打着双手,发出阵阵呜咽。
“谢谢你,玉,你可以把她抱走了。”亚历山大说,注意到安娜脸上那种迷惑不解的表情很快就消失了。玉刚把她抱过去,她就不再哭泣,只顾张开嘴吃勺子里的糊糊。
“现在,”他很平静地说,“把真实情况告诉我,玉。你知道安娜智力有问题,多长时间了?”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玉的脸颊滚下。她没法擦掉眼泪,因为得两只手抱着孩子。“她出生不久我就知道了,”她抽泣着说,“贝迪·凯利也知道。萨默斯太太也知道。哦,她们俩在厨房里那个笑呀!我拔出匕首,对这两个女人说,如果她们胆敢在金罗斯把安娜的情况透漏出去,我就割断她们的脖子。”
“她们信吗?”
“哦,当然信。她们知道我这个人说到做到。我是异教的中国人。”
“安娜的病情有没有变化?”
“比以前好多了,金罗斯先生,真的!可是,什么事儿都需要时间,需要很长的时间。她现在已经能吃一小勺饭了。你看见了吗?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她一定能学会。我去问过药铺里的洪琦,他教我如何给安娜按摩脖子,让她慢慢抬起头来。”玉俯身用面颊贴着安娜乌黑的鬈发。“我愿意照料安娜,先生,我起誓!安娜是我的宝贝,除了我,谁也不能照顾她。珍珠、蝴蝶,或者别的什么人都不能。哦,求求你,求求你,别让我离开安娜!”玉又哭了起来。
亚历山大像个老人,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放在玉的头上。“别为这事儿着急,亲爱的。我不会让你离开安娜。你对她这样尽心尽力,我谢还谢不够呢!你说的对,安娜是你的孩子。”
从育儿室出来,向下走一小节楼梯,就是伊丽莎白的房间。自从她离开病床,亚历山大就再也没有走进这间屋子。他注意到,屋子里的陈设全变了。先前,他想通过悉尼饭店办事处购置家具的计划搁浅了。现在,屋子显然是按照伊丽莎白的趣味布置的。富丽堂皇的家具少了,镜子也少了。印花棉布代替了锦缎帷幔,而且都是蓝色,蓝色,蓝色。茹贝说,这是忧郁的色调。
我是怎么了?自从安娜出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作为一家之主,居然一无所知。是的,我经常出去。勘测、修建到拉特沟的路,我信不过别人,只有亲自出马才放心。可是,没有人向我请示过什么,也没有人向我汇报过什么。最终,竟然是我两岁的女儿说出事情真相。在这个全是女人的家里,我是局外人。玛吉·萨默斯……我这张网上的一只胖蝴蛛。我早就应该知道这一点。伊丽莎白一直就不喜欢她,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好了,可以让她和萨默斯从三楼搬出去,在金罗斯再给他们找一幢房子。让她就住在那儿。我要雇新管家。一直雇下去,直到发现一个合适的人选。这个人不能讨厌中国人,不能像贝迪·凯利那样有一大堆狐朋狗友,每逢星期日到教堂做礼拜时,就飞短流长、造谣生事。
“伊丽莎白!”他喊道,只走到化妆室就停下脚步。
伊丽莎白立刻就走了出来。她还穿着酒红色骑装,眼睛睁得老大。
“你骑一匹白马,用这个颜色的面料做骑装不合适,”他说,朝她鞠了一躬,“沾上白毛就不好看了。”
她笑了笑,似乎有点后悔,屈身还礼,说:“完全正确,亚历山大。下一套骑装是乳白色的。”
“你每天都出去骑马,是吗?”他问道,慢慢走到窗前。“我喜欢夏天,白天长。”
“我也喜欢夏天。”她有点紧张地说,“是的,我几乎每天都出去骑马。除非突发奇想,赶着马车到金罗斯转上一圈儿。”
一阵沉默,他继续凝视着窗外的景色。
“有什么事吗?亚历山大。你为什么来这儿找我?”
“你经常去看安娜吗?比方说,你去看马的次数多,还是去看你女儿的次数多?”
她急促地呼吸着,开始颤抖。“不,我想我去的次数不多,”她闷闷不乐地说,“玉把安娜亲得要命,总让我觉得,在育儿室我是不受欢迎的人。”
“这话从一个当母亲的人嘴里说出来,伊丽莎白,只能让人觉得是个借口。我想,你当然知道,玉是你的仆人,她得听命于你。在这个问题上,你做过努力吗?”
伊丽莎白苍白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她两手紧握,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好像一只脚被钉在地板上,只能在很小的范围之内转圈子。“没,我没有做过什么努力。”她轻声说。
“你今年多大了?”
“到九月就二十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呀!十九岁就生了两个孩子,十九岁就两次和死神擦肩而过。现在,你终于从这痛苦中永远解脱了。不!”他大声说,“不要哭,伊丽莎白!现在不是流眼泪的时候。听我把话说完。有你哭的时候。”
伊丽莎白从她站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亚历山大的背影。出什么事了?他为什么那么痛苦?他确实受着痛苦的煎熬。她看见他抻了抻肩膀,渐渐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再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了许多。
“伊丽莎白,你把孩子交到像蝴蝶和玉这样两个忠心耿耿的中国女人手里,我没有丝毫责备之意。特别是你自己没有过少女时代,一切都可以理解。我想,每天出去骑骑马,或者赶着两轮马车到金罗斯兜兜风,这不期而至的自由让你像喝了香槟酒一样,晕晕乎乎。其实,这并没有什么不对。你已经尽了人妻之责,即使老默里的上帝也不能对你提出更高的要求。现在,责任已经完结,倘若我是你,也会尥尥蹶子。”他叹了一口气,“然而,虽然你对我已经不再有什么义务,但是,你对你的孩子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不禁止你骑马、赶车、散步,或者做别的你想做的事情。因为我知道,你喜欢的这些活动都是正当的。可是,你绝对不能忽视两个女儿的存在。再过两三年,内尔就长大了,我可以把培养她的责任从你手里接过来。可是,恐怕安娜不像内尔。”伊丽莎白脸上的红云渐渐散尽,她坐在椅子里,双手捧着脸颊。“你也看到了?”
“这么说,你还不是一无所知?”
“不是。尽管玉总是对我说,安娜身上不舒服,感冒了,或者腰扭了。我一直纳闷,但是从来没有去证实一下自己的怀疑。你太好了。你怎么责备我,怎么批评我,都不为过。你怎么发现安娜的发育有问题的?”
“内尔今天晚上问我,安娜怎么了?我们的大女儿说,她的脑袋抬不起来,还爱翻白眼。我就到育儿室,硬让玉说出实情。”他转过身,面对着妻子,脸色平静,目光冷峻。“安娜不是发育有问题,伊丽莎白,她是智障。”
伊丽莎白无声地抽泣着。“这是她出生时难产留下的后遗症,”她说,“玛格丽特和茹贝花了五分钟才把她抢救过来。不是遗传性疾病,亚历山大。我向你保证,绝对不是遗传性疾病!”
“我明白,”他不耐烦地说,“也许这一切背后都有原由,尽管什么原由我不知道。我们有一个非常聪明的女儿,又有一个智障的女儿。也许就这样扯平了。谁能说清楚呢?”
他离开窗户,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伊丽莎白,看着我!看着我!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之前,我们必须做出决定。那就是,安娜该怎么办?可以把她留在家里,也可以送给别人抚养。如果留在家里,你和玉就得一辈子照顾这个永远无法自理的、可怜的孩子。我也可以给她找个好人家。绝对不让她受到虐待。这种事儿,花钱就行。你想怎么办?”
“你的意见呢?亚历山大。”
“当然留着她。”他说,那声音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但是,这个包袱不能由我来背。如果玉出了问题,你怎么办?你能怎么办?”
“留下她。”伊丽莎白说,“我一定要把她养大。”
“那么,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达成了共识。还有一件事情,我准备解雇玛吉·萨默斯。这样做,在一段时间内可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不便——我想让她明天就离开这儿,一天也不能多留。我为萨默斯难过。她对我唯命是从,肯定不愿意去金罗斯。但是,必须这样做。我要在《悉尼先驱晨报》登广告,雇管家。”
“为什么不找那种负责家政服务的中介公司呢?”
“因为我要亲自面试。”他掏出金怀表,打开表盖,瞥了一眼。“你最好快点儿吧,亲爱的。茹贝七点钟来。”
“我不想下去吃饭了,请原谅。我得找玉谈谈,详细了解安娜的病情。”
他拉起她的手,轻轻地吻了吻。“随你的便吧。谢谢你,伊丽莎白。你即使愿意把安娜送出去,我也不会责怪你。但是,你没有那样做,我很高兴。”
安娜智障的消息就像一瓢滚烫的水浇在茹贝的身上。亚历山大并没有马上把这件事情告诉她。他们先到书房抽了支雪茄,喝了杯白兰地。亚历山大说,伊丽莎白身体不适,所以不能作陪。但是茹贝灵敏的“嗅觉”告诉她,金罗斯公馆肯定出了什么事儿。因为她远比伊丽莎白更了解亚历山大。他眼睛里的神情、脸上的表情都让她对此深信不疑。自从安娜出生,她在他脸上没有再看到这样的神情,仿佛他对伊丽莎白不再抱什么希望,已经把她推到心里很不重要的一个角落。可是现在,她又看到了那种神情。
他对她讲起安娜的情况——他是如何发现她智障的,伊丽莎白对此反应如何——那表情因何而来便一清二楚了。茹贝喝了一大口白兰地,让自己紧张的神经放松一点。
“哦,天哪,天哪!真让我难过。”
“不会比我或者伊丽莎白更难过。事已至此,既不能改变,也无法回避。伊丽莎白认为——我也同意她的看法——安娜脑子的损伤是出生时造成的。她没有通常智障孩子那种傻呵呵的样子。事实上,她长得非常漂亮,身体的比例也很匀称。如果她躺在小床上,不看她那双眼睛,什么毛病也看不出来。正如内尔所说,那双眼睛转来转去,却没有任何目标。玉说,她能学习。尽管光从勺子里吃东西,就学了好长好长时间。”
“这个守口如瓶的小娼妇!”茹贝说,又喝了一大口白兰地。“我是说玉。”看见亚历山大扬了扬眉毛,她补充道。“早一点知道,也许会有好处。伊丽莎白说的没错儿。那孩子刚生下来时确实没气儿。假如当时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我干吗费那么大劲儿抢救她呢?可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着不能让伊丽莎白的苦难一无所获。”
“天意,茹贝,都是天意。”他说,紧紧握住茹贝的手,“古希腊人说,骄傲是对众神犯下的罪恶,迟早会受到惩罚。我太骄傲了——太大的成功、太多的财富、太大的……权力。安娜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对我的惩罚。”
“可是,关于安娜的病情,城里连一点风声也没有传出。尽管贝迪·凯利喂了她七个月奶。”
亚历山大咧开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这得归功于玉。有一天,她听见她和玛吉·萨默斯在厨房里嘲笑安娜,她就拔出匕首,正告她们,如果胆敢把这事儿说出去,她就割断她们的喉咙。她们相信她说到做到。”
“这个玉,真是好样的!”
“我已经告诉萨默斯了,玛吉·萨默斯明天就从这儿搬出去。”
茹贝在椅子里动了动,好像因为坐得不舒服,然后把亚历山大两只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你是不是打算继续把这件事情隐瞒下去?”
“哦,不,当然不!隐瞒就意味着把可怜的安娜永远禁闭起来。孩子智障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茹贝。至少我不这样认为。我想,伊丽莎白也不会这样认为。等安娜学会走路之后——她肯定能学会——我希望她到处走走。我希望所有金罗斯人都明白,财富和特权不会让一个家庭远离悲剧。”
“你还没有告诉我,伊丽莎白到底怎么想,亚历山大。她知道安娜是智障吗?”
“恐怕还没有。她一直想让自己相信,孩子只是发育缓慢。有点缓慢!”他笑了起来,但那是无奈的苦笑。“我的妻子只顾忙着照料那匹该死的马,好像那是她的女神,给它梳理鬃毛、刷洗、抚摸。我真不明白,年轻女人和马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对力量的崇拜,亚历山大。肌肉在美丽的皮肤下面运动表现出来的力量之美。在那力量面前,自己相形见绌。你很聪明,给她的是一匹母马。倘若她看见一匹种公马的那玩意儿,可就太过分了。”
“你真是个让人最难满意的‘红粉知己’。你就不能把话说得好听点儿吗?”
“嘿!”茹贝说,手指和他的手指缠绕在一起。“好听有什么用?”她坐到他的腿上,脸贴着他的头发,突然之间变得神情沮丧。“你现在对伊丽莎白心里的想法是不是比以前了解的多了一点儿?”
“不,一点儿也不。”
“自从安娜出生,她就变了。和我的接触也是平平淡淡。如果西奥多拉在,她就邀请我一起吃午饭;要么就是你在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共进午餐。她不像以前那样,和我好得像一个人似的。那时候,我们俩无所不谈。现在,她好像有了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一片天地。”茹贝难过地说。
“我需要你,”亚历山大说,脸贴在她双乳之间,“今天夜里我去金罗斯找你,如果你能收留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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