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知道你想和我这么一个凡事都追求完美的人在一起生活肯定会感到厌倦的。”
他咧开嘴笑了。她喜欢他的笑。
五
肯尼科特非常兴奋地见到了许多好玩的人和物:年老的黑人马车夫、海军上将、飞机、国税大厦、“罗尔斯–罗伊斯”牌汽车、林黑文特产牡蛎、最高法院大厅、纽约剧院经理、林肯去世时所住的那栋房子、意大利军官的大氅、中午卖盒饭的手推车、切萨皮克运河上的大型豪华游艇,以及能够同时拥有马里兰州牌照的哥伦比亚特区的汽车。
她执意要带他去她最喜欢的白绿掩映的小屋和乔治风格的房子。他也觉得一座以玫红砖墙为衬,配上扇形气窗和白色百叶窗的房子要比盒子式的木头房子更有家的感觉。他禁不住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它们让我想起了古典圣诞节时的场景。哎,如果你一直坚持的话,说不定我和萨姆都会作诗了。哎,我有没有跟你提过杰克•埃尔德把他的车子给漆成深绿色的了?”
六
他们在共进晚餐。
肯尼科特示意道:“今天你带我去那些地方之前,我本已经拿定主意了,以后我们盖新房子的时候,我就会完全按照你的设想来装修。我呢,对于地基和取暖设备等东西很内行,但是对于建筑艺术,我确确实实很外行。”
“啊,亲爱的,我突然想到我自己对此也是一窍不通啊。”
“唉,得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的话,车库和卫生管道由我来管,剩下的就由你来费心了。”
卡罗尔半信半疑地说:“你真好。”
“卡丽,你听我说,你可能觉得我是在讨好你。但我不是。我也不会再让你返回格菲尔草原了!”
卡罗尔打了一个哈欠。
“这真的是一次卓绝的心理斗争。但是我觉得我已经想通了。除非你自愿回来,不然我觉得你是忍受不了格菲尔草原的生活的。我也不必说我急切地想拥有你。我也不会恳求你。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是怎么等你的。每一次邮差上门来,我都渴望有你的信件,但是当我收到后我又害怕打开它。我是多么渴望你在信中说你马上就要回来。就这样地度过了无数个夜晚,你知道吗?过去的那一整个夏天里,我一次都没有去过湖畔的那间小屋。我只是不能忍受看着别人在水中打闹嬉戏,而你却不在我身边。我过去常常坐在镇上的长廊里,仅仅想着你只是去一趟药房,很快就会回来的,但是等到天都黑了,我依然在那儿默默守望着那条街,你始终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房间是如此的寂静空荡,我不想一个人进去。有时候,我会睡在那里,在我的椅子上,直到次日的午夜我才会醒来。醒来后却发现我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守护着这间空房——天啊,请把卡丽还给我吧。我只想让你知道,如果我没有强求你来,而你来了,我将会多么高兴。”
“你真是——这实在是——”
“再者,坦白的说,我从没有很坚决地认为自己很合适。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两个人就是你和孩子。但是有时候,你一对我冷淡,我就会觉得孤独、心痛,好像被你抛弃了,再也不会爱我了——”
卡罗尔同情地挽回道:“好了,就让我们把那些都统统忘掉吧。”
“但是,在我们结婚之前还记得你说过吗?如果你的丈夫做了错事,你一定会让他自己知道。”
“我说过吗?我怎么想不起来了。我也不想去想了。哎,亲爱的,我知道你费了很大的心思来让我开心。只是——我不能想,我也不知道我想些什么。”
“那就听我说,不要去想了。这就是我让你做的事。向单位请两周的假。这里的天气渐渐变得凉爽了。让我们一同去查尔斯顿、萨凡纳或者佛罗里达去玩玩吧。”
“去度我们的第二个蜜月吗?”她不确定地问。
“不,不要那样叫嘛,管它叫作第二次恋爱吧。甭管其他的了,我只想再有一次追随你的机会。有你这样一个有梦想的可爱的女孩来陪我,我真的觉得好珍贵——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南方玩玩吗?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就——你就把自己当成我的一个妹妹就好了——然后我会给休找一个护士来照顾他!放心吧,我会找华盛顿最好的护士照顾他的。”
七
这是玛格丽特别墅,四周围绕着棕榈树和宁静的港湾。卡罗尔终于回心转意了。
当他们坐在上面的阳台上,沐浴着皎洁的月光时,卡罗尔哭诉着:“你会和我一起回到格菲尔草原吗?你给我做决定吧。我已经不想困扰在选择中了。”
“不用了,还是你自己做决定吧。说实话,除了这次蜜月旅行,我不想让你回家了,现在可能还不是时候。”
听了这些,她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
“我只想让你到那儿的时候很满意。我会尽全力让你开心,不过我也会做出一些突破。所以我想让你花点时间好好考虑一下。”
这时,她如释重负。她依然还有机会享受无限的自由。她会去——哦,不管怎样,在她重回格菲尔草原之前,她也想去欧洲看一看。但是她也更加坚定地尊重肯尼科特。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可以构成一个故事。她知道,虽然这个故事里没有英雄事迹、没有激动人心的时刻、没有奇迹的魅力,也没有勇猛的挑战,但是对于她而言,却意义重大,因为她是一名平凡的女子,是时代赋予了她言论和反抗的勇气。然而,她并没有想到威尔•肯尼科特也有一则故事,故事中她的成分和她在自己故事中的成分一样多;他的故事中也有像自己那样的困惑与隐瞒,还有对温情的热切渴望。
继而她握住了他的手,共同凝望着幻妙的大海,陷入了沉思。卡罗尔留在华盛顿;肯尼科特回到了格菲尔草原镇,他的来信依旧枯燥无味,还是在谈什么修自来水管啊,什么打鸭子啊,什么费奇罗斯太太得了乳突炎等。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她问一位妇女参政运动领袖。她应不应该回老家?
这位领袖厌倦地说道:
“亲爱的,我是一位非常自私的人。我实在想不出你丈夫有什么用处,而且在我看来,你的孩子在这里上小学,不比在你老家简陋的房子里上学差。”
“那么你觉得我最好不要回去,是不是?”卡罗尔听到最后不免有些失望。
“当然事情不是我想象的这么简单。我说我很自私,意思是,我思考问题的唯一出发点是,能不能有助于推动妇女政治权利的建设。那你呢?坦白说,我没有考虑你的实际情况。你要记住,当我说‘你’的时候,不仅仅是指你一个人。我想到的是每年来到华盛顿、纽约和芝加哥的成千上万名妇女,她们不满于家庭的禁锢,来此追求自由的天堂——有各种各样的人,从戴着棉手套、年过半百的害羞老妈妈,到刚从瓦萨女子学院毕业,就在自己父亲的工厂里组织罢工的年轻姑娘们!你们所有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帮到我,但只有几个人能接替我的位置,因为我有一个优点(唯一的优点):为了爱上帝,我可以放弃我的父母和孩子。”
“这对你来说是种考验:你是如大家所说的来‘征服东部’的吗?还是只为了征服自己?”
“这比你们能了解到的更为复杂——这也远比我当初假装地勤人员,企图改变世界的时候能了解到的更为复杂。要‘征服华盛顿’或者‘征服纽约’,最困难的就是不能以征服者自居!在以前的时候,一切都很简单,作家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的书能卖上十万册,雕塑家渴望在大户人家得到盛情款待,即使像我这样的社会活动家,唯一的雄心壮志就是能有朝一日竞选到公职,被邀请到各地演讲。但是我们这些爱管闲事的人现在把一切都搅乱了。现在对我们每个人来说,有一件事情是可耻的,那就是显而易见的成功。有些社会活动家相当受富人们的欢迎,那肯定是因为他们软化了自己的哲学观念,以取悦他们,有些作家也能赚很多钱——全是些可怜虫,我听说他们还会像那些衣着破旧但坚忍不屈的小说家赔礼道歉;我也见过他们以出卖电影版权发财,但一点儿也不觉得羞愧。
“你愿意在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牺牲吗?随着你的出名,你爱的人会越来越不喜欢你,最大的失败就是毫不费力的成功,真正的个人主义者就是能够彻底放弃个人利益,为那些唾弃你的不领情的无产阶级,快乐地奉献自己的人。”
卡罗尔奉承地笑了笑,表示她确实想牺牲自己,但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恐怕我做不了女英雄。我还没有完全脱离我的家庭。为什么我还没做过什么有用的——”
“这不是英雄气概的问题,而是忍耐力的问题。你们中西部的人是双清教徒——草原上的清教徒再加上新英格兰的清教徒;表面像直率的边远居民,但内心却梦想成为风雨中的普利茅斯岩石。你要是想在那里获得成功的话,就只有一个办法,或许这是可行的唯一办法:仔细观察一下你的家庭、教会和银行的各种规矩,多问它们为什么是这样制定的,这是谁最先制定下来的。如果我们都能这样刨根问底,用不了几年我们就会被文明化,根本用不了我那个愤世嫉俗的人类学朋友说的那样需要经历漫长的等待……要是让人们定义自己的工作,家庭主妇们希望的就是舒适、愉快、合算的家务活。这是我知道的最危险的想法了!”
卡罗尔陷入沉思之中:“我要回去!我要回去继续问问题。这样的事我做了不少,但每次都是以失败告终,这是我能做到的所有的事。我要回去问埃兹拉•斯托博迪,为什么他要反对铁路国有化,我也要去问戴夫•戴尔,为什么一个药剂师总是喜欢让别人叫他‘医生’,说不定我还会去问问博加特太太,为什么她总是戴一块寡妇面纱,那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只死了的乌鸦。”
这位妇女领袖直直身子继续说道:“你有一点是让我羡慕不已的。你有一个孩子。那永远是我的奢求。我睡觉的时候经常会梦到孩子——一个孩子——我经常溜到公园看他们玩耍。(在杜邦圆形广场上玩耍的孩子就像一座罂粟花园,让我着迷)那些反对派说我根本就不像个女人!”
卡罗尔听到后有些惊慌失措,她暗暗想到:“休是不是也应该去呼吸一下乡下的空气?我不会让他变成一个乡巴佬的。我不会让他在街角游手好闲、虚度光阴的……我觉得我一定能做到。”
在回家的路上,她又想到:“既然我已经赶超别人很多,加入了联合会,参加过罢工,见识了团结一致的力量,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要是我想走得话,没人会拦得住我的。将来我一定要和他去欧洲……要是他不去的话,我就自己去。
“和我住在一起的都是些不怕坐牢的人。我可以去请迈尔斯•伯恩斯塔姆那样的人来我家吃饭,我才不怕海多克两口子说闲话……我想我可以的。
“我要把伊弗特•吉尔贝的歌声和埃尔曼的小提琴曲带回去。它们是唯一能比秋天残茬上的蟋蟀叫声更动听的声音。
“我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笑了,面对流言蜚语可以更加平静了——我想我可以。”
尽管她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但并不是落荒而逃。她为自己的反叛精神感到高兴。那个大草原再也不是烈日下荒芜的土地;它是一头活生生的黄褐色野兽,她要与之抗争,在抗争中让它变得美丽;在乡镇的街道上,她能够看到希望的影子,听到前进的号角,那里还有神秘而伟大的种子。
八
以前卡罗尔对格菲尔草原镇的强烈憎恶,现在已经烟消云散。她现在把它看作一块亟待开垦的殖民地。带着同情心,她想起了肯尼科特为小镇居民的辩护:“他们都是些好人,辛勤工作,尽全力把自己的家变得更好。”她深情地想起了大街初建成时期的简陋和仅能临时避风躲雨的褐色小棚屋;它们的寒碜与封闭,真让人觉得可怜;她们甚至在妇女读书会的论文中引经据典,宣扬自己对文化的断言;还在鼓吹“繁荣格菲尔草原镇运动”时假装伟大,这全都让卡罗尔深表同情。这时她好像看到了尘雾弥漫的大草原,大街上洒满余晖,一大排开拓者曾经住过的棚屋里,孤独的人们正在企盼她的归来,他们的表情严肃而落寞,就像是一个朋友都已经去世的孤独老人。她记起肯尼科特和萨姆•克拉克非常喜欢听她唱歌,现在真恨不得立马跑回去唱给他们听。
“终于,”她高兴地说道,“我能以一种更加平和的态度来面对格菲尔草原镇了。我现在可以爱它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这么宽容,不由得骄傲起来。
凌晨三点她就醒了,原来是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自己被埃拉•斯托博迪和博加特寡妇百般折磨。
“我一直想把格菲尔草原镇变成一个童话世界。至今人们总觉得自己的家乡是最好的,那里有欢乐的童年,杰出的大学朋友。可是我们却把这一切都给忘了。我把这一切全都忘了的时候,大街仍看不到自己的形单影只和无限遗憾。它自以为是上帝庇护下的乐园。它没有在等我。有没有我,它都不会在意。”
但是到了第二天晚上,她依旧把格菲尔草原镇看作自己的家园,它正在光彩夺目的夕阳下等她回去。
九
卡罗尔在华盛顿又住了五个月才离开;在这五个月里,她贪婪地收集音乐和绘画,可带回去帮她应付将来漫长寂静的岁月。
她在华盛顿住了将近两年。
卡罗尔动身返回格菲尔草原镇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了,她的第二个孩子已经在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