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大街 刘易斯 第1页,共2页

一

她在华盛顿已经住了一年。也对行政事务厌倦了。但是这份工作也比做家务强得多,虽然没有冒险性。

她独自一人坐在劳舍尔糖果点心店阳台上一张小圆桌旁喝着茶,吃着烤得蜡黄的吐司。突然间四个青年男女闯了进来。刚才卡罗尔还觉得自己很年轻又非常浪漫,对自己黑绿相间的衣服也很满意,可是,等她一见到那些少女纤细的脚踝、细嫩的脖子,看上去顶多十七八岁的样子,很老练地夹着烟卷,谈论着“房帏艳事”,巴不得“能去纽约开开眼界”。这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顿时变成了一个人老珠黄的乡下老媪。她真想离开这些聪明而又冷酷的少女,立刻回到那种更加淳朴、更有人情味的生活中去。不时她们一哄而散,其中一个姑娘支支吾吾地对那个司机吩咐着什么,顿时卡罗尔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蔑视一切的哲学家,而是来自明尼苏达格菲尔草原的一个年老色衰的女公务员。

她没精打采地在康涅狄格林荫大道上走着。她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在那一刻她的心跳也停止了。此时,哈里和久恩尼塔•海多克正朝她走来。她连忙奔了过去,亲了久恩尼塔一下,哈里却开口说道:“本来我们没有打算来华盛顿的——我们只是想去纽约买点东西——也没有你的具体地址——我们今天早晨刚刚到这里——刚刚还在想人海茫茫怎么才能找到你——这不,在这儿就遇到你了。”

听到他们要在那天晚上九点钟动身离开的消息,她真的很不舍,她要努力在这几个小时的时间内黏着他们。她带他们到圣马克去吃晚饭。

她把两只胳膊支在餐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兴致勃勃地听他们讲述着“赛伊•博加特得了流行性感冒,但是那个小坏蛋还赖着不肯死呢”。

“威尔来信告诉我,布劳塞先生搬迁到别处去了,那么繁荣格菲尔草原镇运动搞得怎么样了?”

“好极了!好极了!他这么一走,对于这个小镇来说真的是一笔巨大的损失。他们那种一心为公的精神,真的没得说!”

她顿时发现自己和布劳塞先生毫无瓜葛,但是她依然继续追问道:“那你们还要继续搞繁荣格菲尔草原镇的运动吗?”

哈里支吾着说道:“呃,我们只是暂时先放一放,但是我们应该还会继续。哎,他有没有写信告诉你,走好运的高杰林在得克萨斯州打野鸭子一下打了好多啊?”

这个新鲜事一讲完,他们的热情就不再那么高涨了。卡罗尔环顾四周,得意扬扬地指给他们看哪个是参议员,并且又给他们说明了那个林冠花园的精致之处。这时,她感觉到有一个身着晚礼服,胡子上涂了蜡的男人正以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瞅着哈里那套亮棕色紧身便衣和久恩尼塔身上那件接缝处开了线的豆沙色绸缎子。有人竟敢这样看自己的朋友,她怒视相向,以示回应。

后来,她向他们挥手告别,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火车轨道影迹中。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列车到站时刻表:哈里斯堡、匹兹堡、芝加哥。过了芝加哥之后呢?……她好像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湖泊和麦茬地,隐隐约约听见了秋虫的啁啾声和四轮马车的吱嘎声,萨姆•克拉克好像迎面走来问候他:“哎,哎,你还好吗?”

在芝加哥没有人会像萨姆一样关心她,为她而担心忧虑。

但是,就在那天晚上,一名刚从芬兰回来的男人住进了那个公寓。

卡罗尔和那位上尉在波瓦坦餐厅的花园屋顶上聊天,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她看到一个熟悉的男人的背影,正嚷嚷着要给两个头发蓬松的姑娘买“软饮”。

她喃喃自语道:“哎,我好像认识他。”

“谁?那个吗?哦,他是布雷斯纳汉。珀西•布雷斯纳汉。”

“对,就是他,你之前见过他吗?那他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呢?”

“他很善良,虽然有点傻乎乎的,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他的。我觉得他在汽车销售方面真是一个天才。但是他对于航空领域却一无所知。尽管拼命想成就一二,但是终究一无所获——因为他对此一无所知。富人喜欢瞎忙乎,到处逞能想成就事业,这也怪可怜的。你想和他说话吗?”

“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卡罗尔正在看电影。这部电影广为宣传,思想深刻。鞭笞了满脸假笑的美发师,廉价的香水,后街闹市区所谓的红色奢华布料,还有自满的整天嚼着口香糖的那些胖女人。这部影片主要描绘的是艺术家的画室生涯。故事中的男主角画了一幅肖像堪称大家之作。他喜欢在抽烟时的烟雾里找灵感,他是一个勇敢、单纯但是很贫穷的画家。一头卷发。奇怪的是,他的杰作就像是一张放大了的照片。

卡罗尔准备退场了。

恰在此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位作曲家——由一个叫埃里克•瓦尔博格的演员饰演。

卡罗尔先是一惊,不敢相信,然后便是心底的一阵酸痛。头戴一顶贝雷帽,身着一件鹅绒夹克衫,正直直地瞅着她的人就是埃里克•瓦尔博格。

他在里面所承担的角色无足轻重,也演得一般。她暗自琢磨道:“本来我还以为他能有一番事业呢——”,但是立刻,她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她回到家,看了肯尼科特的来信。那些信虽然都是三言两语,味同嚼蜡,但是从中却衬托出另外一种品性,一种与那个身着鹅绒夹克衫、在一个帆布棚里演出时没精打采地弹着假钢琴的年轻小伙子相比完全不同的人格。

肯尼科特第一次来看她是在十一月,这是她到达华盛顿的第十三个月。每一次他说要来看她,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希不希望见到他。令她高兴的是,是他自己决定要来的。

她向单位请了两天的假。

她看着他,从火车上走下来,迈着坚稳的步伐,拎着沉重的行李箱,然而她却有点羞怯——他是如此伟岸的一个人。他们彼此亲吻着对方,并同时相互问候着:“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孩子怎么样啊?”“你看起来真的好健壮,亲爱的,一切都还顺利吗?”他咕哝着说:“我不想打乱你的计划,影响你的朋友,或耽误你其他的事情,但是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陪我去逛逛华盛顿,吃顿便饭逛逛影院,暂时忘掉工作的事情。”

到了出租车上,她才发现,原来他穿了一件柔软的浅灰色便衣,戴了一顶轻便的软呢帽,脖子上还戴了一条花色领带。

“喜欢这套新衣服吗?在芝加哥买的。我真的很希望你喜欢这款。”

他们在公寓里快乐地小憩了半个小时。她不免有点不安,但是肯尼科特并没有做出想要再吻她的样子。

他在小房间里踱步时,她发现他脚上的那双黄皮鞋擦得锃亮。在他的下巴颏儿上,还有一丝新近划破的伤痕,显然,他在列车进华盛顿之前刚刮过胡子。

在她带着他去参观国会大厦时,她觉得自己真的很了不起,自己能在华盛顿立足,又认识了那么多人。在他问到国会大厦的圆拱顶有多高时,她估量了一下告诉了他;接着她又把参议员拉福莱特和副总统一一指给他看;吃午饭的时候,她轻车熟路,带着他穿过地道,来到了参议院的餐厅。

她发觉他有一点点谢顶。他的发型还是从左边分开,但是她却有点不喜欢。向下,她看到了他的手,发现指甲还是那样毛糙,这比刚刚看到他锃亮的皮鞋时的心情更加难受。

“你今天下午打算乘汽车到弗农吗?”她问道。

这是一件他早就计划过的事情。他也很乐意去。因为那里好像是上流社会人士所认为的旅游胜地之一。

在车上,他很害羞地拉着她的手,对她讲述着新鲜事儿:新校舍已经在挖地下室了,维达总是以那种方式看着马杰,让他很厌倦。可怜的切斯特•达沙韦是因为一场车祸身亡的。他并没有诱哄她去喜欢他。在弗农山的时候,他参观了那个嵌着镶板的图书馆和华盛顿的牙科器械。

她知道他喜欢吃牡蛎,想必已经听说了因为格兰特和布莱恩经常光临而名噪一时的哈维餐厅。所以,她就领他去了。在吃饭的时候,他平时的贴心声音、享受假日的愉悦,瞬间变为一种局促不安,他顿时想知道一些问题的明确答案,比如:他们俩现在是否还是夫妇关系等。但是他却什么都没问,对是否要她回家也只字未提。他清清嗓子,说道:“你瞧,我试了一下我们的那架旧照相机,来看看这些照片都拍得还可以吗。”

他倾身递给了她三十张格菲尔草原及附近乡村的照片。毫无防备地,她又陷入了照片的意境中。记得当初他追求她的时候也是通过照片来引诱她的。她又想到这是当年同样的情景,他还是苦心孤诣地想用以前美丽的回忆来打动她,但是一看到这些熟悉的场景,她的这种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在那些照片里有:明尼马喜湖畔白桦树间太阳照射的蕨类植物,一望无际的麦浪滚滚的原野;他们从前常在其中玩的自己家里的前廊,还有那条她熟悉每个窗口、每张面孔的大街。

她把照片还给了他,夸赞了他的摄影技术。他又告诉了她一些摄影的知识——如焦距、曝光时间等。

吃完饭后他们闲扯到住在那个公寓里的朋友,然而有一个不得不解决的问题始终困扰着他们。最后她实在按捺不住了。于是结巴着说道:“我让你把行李寄存在火车站是因为我不确定你会在哪里歇夜。非常抱歉,我们的公寓已满,挤不下别人了。我先前确实应该先给你订一间房子的。所以我觉得你现在最好还是打电话问问威拉德或者华盛顿旅馆有没有房间。”

他忧郁地看着她。仿佛是在问,而她仿佛该回答她是否会去威拉德或者华盛顿旅馆。但她却假装没有读懂他的意思,要不是他温顺大度,她早就恨死他了。但是他既没有温顺也没有恼怒。他还是从容不迫地说道:“啊,也许我最好那样做吧。等一下。那如果我搭一辆出租车到你公寓玩一会儿怎么样?(天哪,那些出租车司机太冒失了,尤其是在拐弯时,比我还要冒失)我想见一下你的朋友们——她们肯定很有趣——也许我会顺便看一下休是怎么睡觉的。想知道他怎么呼吸。当然啦,我并不是说他可能患有小儿咽扁桃体肿大,但是我想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嗯?”他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一回到公寓,他们就看到了那两个室友和那个因为参加妇女参政运动而坐过牢的女孩。奇怪的是,肯尼科特跟她们聊得很投机。听到那个女孩子在监狱中绝食抗议的故事,他忍俊不禁;他还告诉那个秘书当打字打得眼睛累了应该怎样做;那个教师问他,如果不是一个朋友的丈夫,而是一名医师,你觉得给感冒注射预防针到底有没有必要。

卡罗尔觉得肯尼科特的谈吐还蛮跟得上她们的。

他当着众人的面,像一个大哥哥似的亲吻了她一下,道了声晚安就走了。

“他真的很好。”她的室友说道,接下来就想等着她讲述一下他。但是她们没有听到,她心里也不愿意去说。她根本找不到要谈论的东西。她也懒得费心思去分析和控制了。让他们顺其自然吧。

次日清晨,他回公寓来吃早餐,随后就刷盘子。那是她唯一一个怨恨的理由。以前他回到家从来都不会想到去刷盘子!

她带着他去遍了景点——财政部大厦、纪念碑、柯克伦画廊、汛美大厦、林肯纪念堂以及它后面的波托马克河、阿林顿公墓和李将军旧邸的圆柱。尽管在游玩时他表面上很高兴,但是总觉得他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因此卡罗尔有点生气。之前,他的眼神都非常直接坦率,然而现在却很深不可测。当他们穿过拉法埃特广场时,回首看到白宫正门前矗立着的杰克逊雕像,他叹了口气说道:“真希望早就这样到处跑跑。当年在大学的时候,我还要打工,不打工也不学习的时候吧,就知道瞎胡闹了。当时我们那帮人就是流浪和抓捕凶手厉害。要是我们早点被抓,早点被送到剧院的话,可能我现在就会成为你所谓的有才华了。”

“哦,亲爱的,不要那么自卑嘛!你很有才干啊!比如说,你是一个很精明的医师啊!”

他苦苦搜寻着他想说的话,终于他顿言:

“毕竟你还是很喜欢格菲尔草原的那些照片的,对吗?”

“是啊,当然啦!”

“那我们去看一下那个古老的城镇应该不是一个不好的决定,是吧?”

“哪儿啊,当然不是啦。就像我之前急切想见到海多克一家一样,我会很高兴的。但是你务必要理解我!这并不代表着我不再评头论足。虽然我很乐意去见一下我的那些老朋友,但是这并不是说非要为此把格菲尔草原闹得沸沸扬扬的。”

他连忙抢着说道:“不不不,当然不会。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