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大街 刘易斯 第1页,共2页

一

卡罗尔担心了漫长的一个月,她只是偶尔在东方明星舞会上见到埃里克。在店里的时候,纳特•希克斯在跟前,他们只好非常注意肯尼科特新衣服上钉一个扣子还是两个扣子更好看。为了在旁观者面前掩饰,他们只说几句客套话。

卡罗尔因为费恩的事情一直伤心,而她又跟埃里克保持着距离,她突然第一次发现自己爱上了他。

她用他可能说的所有激励语言来自我振作;这些也让她更佩服他、爱他。但是她不敢让他去。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去。她忘记了对他的怀疑,也不再嫌弃他的出身了。每天不见到他就没法摆脱孤寂。不管是早晨、中午还是晚上,都像是独立于别的时间之外,她会突然冒一句:“啊!我想见你埃里克!”好像之前从未出现过那般有力度。

有时候她可怜地想不起他到底长得什么样。通常他会在她的脑海中显现一会儿——瞥一眼他那可笑的熨斗,或者他跟戴夫•戴尔在湖边一起奔跑的情景。但是他有时候会消失,只留下一个印象。她担心起他的样子:他的手腕是不是又大又红?他的鼻子是不是像斯堪的纳维亚人一样翘?他是不是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当她在街上跟他不期而遇的时候她才打消了这个悬念。无法想象出一些转瞬即逝的亲密场景让她常常感到不安:当他们野餐时一起步行上船时他的脸,一抹红光照耀下的鬓角、咽喉、平坦面颊。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肯尼科特回乡下去了。卡罗尔听见有人按门铃,过去开门,一看见埃里克在门口她顿时就慌了。他呆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神里充满了哀怨。好像他在彩排一次演说似的,他哀怨道:

“看见你丈夫开车出去了。我忍不住过来找你。一起走走吧。我知道别人会看见咱们。但是如果我们躲到乡下他们就不会了。我在打谷机那里等你。你愿意来的话——快点吧!”

“这就过去。”卡罗尔爽快地答应了。

她喃喃自句:“我就去跟他聊半把个小时就回家。”她披上了那件花呢大衣,穿上了胶鞋,寻思自己穿着的鞋子朴素得让人联想不到自己是去密会情人。

她看见埃里克站在打谷机的影子里,生气地踢着一侧的铁轨。她朝他走过去的时候,幻想着他热血澎湃。但是他俩谁都没说话;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子,她才有了反应,两人一起越过铁轨来到一条小路,匆匆朝乡下跑去了。

“今天晚上有点冷,但是我喜欢这种感觉。”他说。

“嗯。”

他们穿过簌簌的树丛,走在泥泞的路上溅得满身是泥浆。埃里克把卡罗尔的手塞进了他的口袋。卡罗尔抓住他的大拇指,感觉像她们母子俩在一起散步牵着手一样,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想起了休。女佣今晚在家,但是她会照顾好休吗?她努力不去想这些。

埃里克慢慢地开始揭露他的感情了。他给她生动讲述了自己以前在明尼阿波利斯一家大裁缝店里工作:在蒸汽弥漫,热得喘不过气来的条件下做苦力。那些“见酒忘形”,喜欢冷嘲女人的男人们个个穿着破背心和皱巴巴的裤子,总是嘲笑他、开他的玩笑。“但是我不介意,因为我可以离他们远远的。我以前经常去艺术学校、沃尔克画廊和哈里特湖边,或者徒步去盖茨山庄,幻想它是座意大利城堡,而我就住在里面,是一个侯爵,在那儿收集挂毯——那是我在帕多瓦战场上受伤以后的故事。很糟糕的是,一个名叫芬克尔法布的裁缝发现了我的日记,在店里当众朗读了一遍——我跟他狠狠地打了一架。”埃里克笑了笑。“我被罚了五美元。但是现在那些都过去了。就像你站在我和汽油炉子中间一样——紫边火舌从炉盖底下喷出,发出一整天的冷笑——啊!”

卡罗尔似乎感觉到了那间矮房的炎热、压熨斗时的重击声、衣服烫焦时的臭气以及塞在那些侏儒中间的埃里克,于是她握紧了他的大拇指。他把手缓缓伸进卡罗尔的手套里,摩擦着她的手掌。卡罗尔赶紧把她的手拿了出来,脱下手套,把手放回了埃里克手里。

他在说着一个“伟人”的故事。在这种安静祥和的气氛中,她没多在意埃里克说的什么,而只是注意聆听他的声音。

她清楚埃里克正在笨拙地深情演说。

“还是说了吧——卡罗尔,我正在写一首关于你的诗。”

“好呀,念念听听吧。”

“哎呀,怎么反应这么平淡呢!就不能深沉一点呀?”

“亲爱的,如果我真的不深沉——我不想让我们现在就受到比——比将来还多的伤害。念一下吧。还从来没有哪首诗是关于我的呢!”

“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诗,只是一些我喜欢的词,因为对我来说它们把你描绘得很逼真。当然别人也许不会这样看,但是——好吧——

那般玲珑、温柔、欢快、聪明

与我明眸相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尽管卡罗尔知道这首诗写得糟糕透了,但是她很感激。

昏暗的夜色下她感受到了野性的美。巨大的残云蔓延在孤月周围;水坑岩石互相照映。他们正经过一片小白杨林,白天那么不起眼,现在却像是一堵来势汹汹的墙。卡罗尔停住了脚步。他们听见了树枝上的滴水声和突然就落到了潮湿土地上的湿叶子。

“等等——等一下——一切都在等待中。”她低声耳语。她把手抽了回来,握紧了拳头抵在嘴唇上。她严肃了起来。“我很开心——现在回家去吧,免得碰上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但是我们能不能在圆木上再坐几分钟,就只是听听声音呢?”

“别了,太湿了。但是我们可以生一堆火,然后你在火堆旁边坐着我的大衣。我可是个生火高手呀!有一次我跟我的表弟拉尔斯在森林里的小木屋中被大雪困了一个周。我们刚去那里时壁炉里结满了冰,我们把冰凿了下来,然后塞满了松树枝。我们能不能再去树林里生堆火坐会儿呢?”

卡罗尔犹豫了,想去又不想去。她的头有点疼,没有了目标。所有东西,这个夜晚,他的轮廓,还有未来都很模糊,他的身体就像飘浮在四维空间里一样。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辆汽车的灯光突然从拐弯的地方照了过来,而且她俩离得有点远。“我该怎么办?”卡罗尔沉思着。“我想——嗯,我不会被抢劫吧!我是好人!如果我连跟男人坐在火堆旁聊聊天都不行,那我宁愿去死!”

隆隆的车上灯光变幻无常;照在了他们身上;突然停了下来。从风挡玻璃后面传来一声怒吼:“喂,你们在这里呀!”

卡罗尔知道那是肯尼科特。

他愤怒的声音有了一丝平滑:“散步呀?”

两人像小学生一样,连连说是。

“天气不是很好呀?坐车回去吧?瓦尔博格,上来吧?”

他命令式地打开了车门。卡罗尔意识到埃里克在上车,自己只有坐在后面了,而且只能自己开车门。刚刚的一阵高涨情绪突然间被压制了。现在她又成了格菲尔草原镇上的威尔•w.p.肯尼科特太太,坐着一辆吱吱的破车等着被丈夫教训。

她害怕肯尼科特跟埃里克说话,向前曲了一下身体。肯尼科特说:“今晚会下雨吧。”

“是的。”埃里克回答。

“今年的季节有点反常。之前从未见过十月这么冷而十一月天气这么好的时候。记得九月九号还下过一场大雪呢!我觉得这个月的好天气会到二十一号——我记得这个十一月还没下过一片雪花呢,不是吗?不过我怀疑这几天会有一些大雪。”

“是的,很可能。”埃里克说。

“多么希望我今年秋天有更多的时间打野鸭子,那你觉得怎么样?”肯尼科特饶有兴致地问道。“有一个同事从曼一特拉普湖来信告诉我说他在一个小时之内打了七只黑头野鸭和两只红头野鸭。”

“那真的超有趣哦!”埃里克说道。

卡罗尔被忽略了。但是肯尼科特却有说有笑地非常高兴。当他立即降速超过那辆受惊的马车时还冲着那个农民马夫喊道:“哦,哦,没事了!”她坐在后座上,感觉被冷落了,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好像要冻僵了似的,犹如在一部没有剧情的戏里扮演的一个可怜的女主角。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她本应该告诉肯尼科特——但是她告诉肯尼科特什么呢?她不能对肯尼科特说她爱埃里克。他爱过她吗?但是她无论怎样都不能再缄默不语了。她不确定对至今不知内情的肯尼科特应该同情还是对他的自以为是女人最佳丈夫的自满感到愤怒——正是这种不确定性提醒了她,她不能再徘徊在迷茫中了,必须开诚布公地跟他谈一下。一想到这会冒险,她竟无端地有点兴奋——然而,前面肯尼科特正和埃里克开怀畅聊。

没有比打上一小时野鸭子更令你食欲大开的事了——他妈的,这台机器的功率还不如一支钢笔的功率大。估计汽缸里又塞满炭渣了。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说不定我又得重新换一套活塞环。

他把车停在大街上,热情地说:“再往前走一个路口就到了。晚安!”

卡罗尔非常忧虑。埃里克会不会偷偷溜走呢?

他平静地走到车后,握住卡罗尔的手,喃喃地说:“卡罗尔,和你散步真的好开心。”卡罗尔拍了一下他的手。车又启动了。转过大街拐角处那家杂货店,他消失在卡罗尔的视线中——

肯尼科特直到把车子开到房前才理会她。对她谦逊地说:“你还是在这里下车吧。我要把车开到后面的车库去。另外,劳驾你看一下后门是不是还开着,好吗?”她打开了后门,发现自己依然戴着那副埃里克脱下来的湿手套。她始终没有摘下来。身着湿漉漉的衣服,鞋子上满是泥泞,她一动不动地站在起居室中间。肯尼科特还和之前一样不知内情。摆在她面前的问题,并不是侧耳倾听一顿他的训斥,而是想出一个怎样的理由来解释之前的事情使他明白,而不要像往常那样,她在说话,他却在不停地打哈欠,上闹钟之后倒床就睡。她听见他向煤炉里面添了煤。他很清醒地穿过厨房,但是在和她说话之前他在客厅里停了一下,上好了闹钟。

他阔步走进起居室时打量了她一番,从她湿透的帽子到沾满泥泞的套鞋。她觉得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他的声音、他的气色、他的气息、他的抚摸——“你最好把衣服脱下来,卡丽,你看都湿了。”果然,他发作了:

“我说,卡丽,你最好——”他把外套扔在椅子上,大步走向卡罗尔,声调也越来越高。“你最好现在就和他断了来往,我可不想戴绿帽子。我喜欢你,我尊敬你,如果我把事情搞大,只会让自己更难看。我觉得现在是时候让你和瓦尔博格一刀两断了,要不然你就会落到弗恩•马林斯那样的下场。”

“你——”

“当然了。我全都知道了。你不知道在这个镇上有那么多的人,有大把的时间八卦别人的事情吗?虽然他们不敢当着我的面直说,但是含沙射影地说这类话的也不少,更何况我自己也看出来了,你喜欢他。但是,当然了,我知道你比较冷漠,即使瓦尔伯格想牵你的手或吻你,你也不会让他的。所以我不会担心。但是同时,我希望你幻想着这个年轻力壮的瑞典乡巴佬儿会和你一样天真无邪,信仰着柏拉图式的爱情!你先别急,听我说,我这并不是在中伤他。其实他并不坏。他很年轻也很好学。所以理所应当你很喜欢他。但那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个小镇在道德层面上会怎样看待你吗?会不会像对待弗恩似的呢?也许你会觉得两个年轻人的私下幽会是不会被人所察觉的,但是这是不对的。在这个镇上,不管你做什么,总会有一批不请自来的讨厌的人盯着你。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吗?一旦维斯特莱克他们那群长舌妇开始宣扬,你就会被逼得走投无路,到时候你就会发现身边的人到处都在传你和瓦尔伯格谈恋爱的事情,那时,你就有理也说不清了!”

此时,卡罗尔唯一能说的就只有“你先让我坐下”。她颓然地瘫倒在沙发里。

他打着哈欠说:“把你的衣服和套鞋给我。”在她脱衣换鞋的同时,他一会儿弄弄表链,一会儿摸摸热水汀,一会儿看看寒暑表。他把她的衣服围巾之类的东西拿到客厅里抖了抖水,像平时一样仔细地将它们挂起来。他又拖了一把椅子笔直地坐在她面前好像是要给她检查一下身体并给点建议似的。

然而,在他还没开始冗长的谈话之前,她就抢先一步说:“好!我想让你知道,今天晚上我就跟你坦白所有这一切。”

“但是,我并不觉得有那么多话可说啊。”

“但是我有话要说。我喜欢埃里克。他深深地吸引了我。”她拍着自己的胸膛说。

“还有,我欣赏他。他并不只是一个年轻的瑞典乡巴佬。他还是一个艺术家。”

“哎,你先停一下!他一个晚上都在向你说他是多么棒的一个人。现在,该轮到我说了。我虽然不会艺术——但是卡丽,你了解我的工作吗?”他微向前倾,粗大的手搭在粗壮的大腿上,缓慢地、稳重中带着伤心似的说:“不管你有多么冷漠,我都会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更爱你。我曾经说过你就是我的灵魂。现在我还是那句话。你是我开车回家时在日落中看到的所有,你也是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一切。你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了吗?我一天二十四小时在泥泞中挣扎奔走,尽全力去救治每一个病人,不管他们贫穷还是富裕。你总是说科学家应该统治世界,去取代那些政客们——难道你看不出我就是这里的科学吗?况且我能承受你的冷漠,道路的坑洼不平,和夜路上孤独地驾驶。我所需要的就只是你好好在家等我回来。我没有期望你要很热情——从来都没有期望过——但是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欣赏我的工作。我为世界带来了新生命,挽救了生命,使无数暴躁的丈夫更加呵护自己的妻子。而你,却整日如痴如醉地听着瑞典的一个小裁缝如何把花边绣在裙子上!对于一个男人来讲,干这样的事情真是太没出息了!”

她气呼呼地冲他说道:“你的话已经说完了吧。我应该说我的了。我承认不包括埃里克在内的你的所有的话。难道就只有你和孩子希望得到我的支持,希望得到我吗?他们都想,整个小镇都想!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我脖子上火辣的呼吸!舅妈、那个让人烦到作呕的老叔叔怀特,胡埃斯特莱克和博加特老媪,还有他们所有人。你喜欢他们。你鼓励他们把我置于死地!我不会承受的!你听到了吗?现在,就在这一刻,我已经完了。是埃里克给了我勇气。你说他只忙活花边(顺便说一句,那个东西通常都不会绣在裙子上)!我告诉你,他还信仰上帝,那个博加特老媪用油腻的条纹材料掩盖起来的那个上帝。埃里克总有一天会成为一个伟人,我也会为他的成功尽一份自己的力量的——”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你觉得你的埃里克将来就会有所作为?但是老实说,我觉得他到了我这个年纪,顶多也就在朔恩斯特鲁姆那种小镇上自己独自开个小裁缝铺吧。”

“那可不一定!”

“从他目前的情况看来,他自己也就会发展成这样。他已经二十五六岁……你凭什么就认为他将来不会是个熨烫裤子的呢?”

“他天资聪明,才华卓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