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步行回家的路上,卡罗尔挽着埃里克的胳膊,透过自己薄薄的衣袖,感觉到了他的那件褐色细线夹克衫的温暖。那是用紫色、金色和褐色细线编织在一起的,她记起了第一次见到它的情境。
一路上,他们把海多克臭骂了一顿。狄龙夫妇和伍德福德夫妇走在他们前面,聊着天气和高杰林那幢新盖的平房。没有人谈论今天的球赛。卡罗尔在自己家门口跟埃里克紧紧地握别,还朝他微微一笑。
次日,也就是星期日早上,卡罗尔刚好在门廊那里,海多克夫妇坐着车子来了。
“亲爱的卡罗尔,我们并不是故意使你难堪的!”久恩尼塔恳求着说,“希望你不要见怪,我们想请威尔和你一起到我们别墅去吃晚饭。”
“不,我知道你们不是有意的。”卡罗尔显得格外亲切,“但我觉得你们应该向埃里克•瓦尔博格道个歉,这件事太伤害他的自尊心了。”
“哦,你是说瓦尔博格?不用理他!”哈里不屑一顾地说。
“他这个家伙自以为了不起呗,谁让他那么大张旗鼓的。”
“可是这些事不是您让他去安排吗?”
“我知道,但只是说说而已,我不喜欢他。上帝啊,他会感到没面子吗?他的衣着跟娘儿们似的,他只是个种庄稼的瑞典佬的儿子;反正这些外国人的脸皮厚得跟犀牛皮差不多。”
“但是,他的自尊心确实受到了伤害呀!”
“哦,可我不会去道歉,哄他,讨他的欢喜。我可以递一支雪茄给他,他就不会——”
久恩尼塔一直抿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卡罗尔。她突然打断了她丈夫的话,说:“是的,我也认为哈里应该向他赔个不是。卡罗尔,你很喜欢他,是不是?”
卡罗尔一阵惊慌失措,低声地说:“喜欢他?怎么会呢。我不过觉得他是挺彬彬有礼的小伙子吧。为了组织球赛的事,他确实辛苦地忙了一阵,可结果却是这样的,这实在让人失望啊。”
“你说得也有道理。”哈里咕哝着说。过了半天,肯尼科特手里拖着一根红色水龙带子从墙角那边走来,哈里顿时松了口气大声说:“医生,您这是在做什么呀?”
肯尼科特摸着自己的下巴,正经八百地解释了一番,说:“我突然发现草叶上有许多黄斑,所以我想需要给它们浇浇水。”哈里听了马上附和说这是个好主意,久恩尼塔也插话说好,但是,她脸上笑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卡罗尔的表情。
四
卡罗尔很想去看看埃里克。她很想和他一起聊聊天!可是目前找不到借口了,她发现肯尼科特的三条裤子都很干净平整,不免失望。她碰巧看见纳特•希克期在弹子房里玩耍,也就是说埃里克一个人在店里!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往裁缝铺走去。她终于闯进了那个邋里邋遢而又闷热难熬的房间,在那儿还有一只可恶的蜂鸟正在乱啄一株枯萎了的卷丹。她进入房间后,方才想到了一个借口。
埃里克正待在后面的房间里,交叉着两腿,坐在一张长桌子上缝制一件背心。但他不像在干活,而像是拿它解闷。
“你好!你能替我做一套运动服吗?”她气喘吁吁地问。
他瞪了她一眼,气愤地说道:“不,我不行!我的天哪,找我做衣服!”
“埃里克,怎么啦!”她温和而惊疑地说。
她转念一想,她根本用不着什么运动服,但是怕将来在肯尼科特面前恐怕就很难解释了。
他从长桌子前转过身来说:“我要给你看一个东西。”他就在抽屉里翻找起来——账单、纽扣、日历、带扣、被线团磨出凹槽的蜡块、气枪子弹壳、缎面背心的样品、钓鱼竿上的线轴、春画明信片,以及硬布衬里片等。埃里克从里面抽出来一张早已污损了的布里斯托造硬纸板递来,给她看。那是他给设计的一件长袍图样,画得比较粗糙;太讲究奇巧精致;后面衬托的几个柱子又矮又粗,看起来非常好笑。不过,长袍的样式倒是非常新颖别致:背后领圈开得低低的,从腰背到脖子中间露出一块三角形的空白。
“漂亮极了!克拉克太太看到了,一定惊呆的!”
“是的,您说得没错儿!”
“你画的时候还要更大胆细心点才好呢。”
“我肯定会竭尽所能的,可我开始学画毕竟太晚了。不过,您知道我这两星期以来干些什么?我看完了整整一本拉丁文文法,还有二十页恺撒大帝。”
“好极了!你真棒!没有老师教,但你画得很自然。”
“不,您——就是我的老师嘛!”
他说话的声音里带有一种讽刺意味。她为此而生气了。猛地转过身去,透过后窗细看着这个典型的大街街区所组成的典型中心区——这是行人很难发现的。本镇各大建筑物的后面,都有一块没人管理,乱七八糟,而且又脏又臭的地方。豪兰•古尔德食品杂货铺的门脸儿还算整洁,可是铺子后面却搭上了一间破屋,四周用破松板钉上,而屋顶上则浇铺了一层掺进沙子的焦油沥青——在这间东摇西倒的破屋子后面,就有一大堆煤灰脏土,破破烂烂的装货箱,一堆堆的细刨木花,压皱了的马粪纸,破瓶子底里还有一些橄榄以及腐烂了的水果和完全变了质的蔬菜:已经发黑了的橘红色的胡萝卜,烂得一塌糊涂的土豆。再看看时装商店后面,是一排很丑的黑漆铁皮百叶窗,窗底下几个红色衬衫纸盒,因最近下的一场大雨,被淋成了一摊烂纸浆。
从大街上望过去,奥利森•麦圭尔的肉铺子还算干净,店容还算整洁:柜台上铺砌了新瓷砖,地板也撒上了新锯下来的木屑,钩子上挂着一块块小牛肉。可是肉铺子后面的那个房间里面摆着一台沾满油垢的黄色的旧冰箱。一个腰里束着那斑斑驳驳的干硬血迹的围裙的小伙计,正从冰箱里拿出一大块硬邦邦的冻肉来。
在比利午餐馆的后面,厨师身上束着条发黑的围裙,一面抽着烟斗,一面往一堆被糖汁粘住、垂死挣扎的苍蝇吐痰。街区的中心地带有一个运货马车夫的厩房,厩房旁边有一堆厩肥。
埃兹拉•斯托博迪银行大楼后面墙壁刷得一片雪白,沿墙根就是一条混凝土人行道,旁边还有一块三英尺见方的草地,窗子外都装上了铁栏杆。威利斯•伍德福德正在窗前费劲地辨认一本本又大又厚账簿上写得又小又挤的数目字。他把头抬起来,把眼睛揉了一下,又低头去看那些账目。
至于其他商铺的后院,看上去像印象派画家的作品,在邋里邋遢、灰不溜丢的一片昏暗的黄褐色的衬托之下,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垃圾堆。
“我怎么会想在这样肮脏的后院——跟一个这么普通的小裁缝来这么一段荒谬的风流艳史呢!”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对自己感到又可怜又可鄙,但是,一想到埃里克整天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她就又忽略了这些。于是,她转过身去,愤愤不平地对他说:“整天看着这些,你也不觉得恶心吗?”
他想了一下说:“窗外那些东西?我不去想那些。我只管看屋子里面的东西。当然,要做到那样,可真费了我一番力气!”
“恩……我得走啦。”
在回家的路上,她一面不紧不慢地走着,一面回想到了她十岁时父亲曾经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小女孩,你要明白:只有傻瓜蛋才不喜欢精装书;但是,只读精装书的人,更是比傻瓜还傻。”
这时她忽然大吃一惊使她回想到自己的父亲是艾里克,她突然坚信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那位白发苍苍、一言不发的老法官的影子——他在她的心目中是圣洁的爱和宽容的化身。
她的心里在激烈地斗争着,强烈地予以否认,又重新加以认同,最后不免感到自己太荒唐可笑了。然而令她难过的是,肯尼科特身上决没有一点她父亲的影子。
五
卡罗尔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自己老是喜欢唱歌,为什么她总能发现那么多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在凉爽的夜晚,透过树林依稀可见的灯光,照射在棕色木头上的阳光,早上叽叽喳喳的麻雀,月光照射下,黑黝黝的房顶仿佛变成了银盘。让人快乐的事情,和睦的小事,还有让人心旷神怡的地方——长满秋麒麟草的田野,小溪流淌过的草地——人也突然变得容易相处了。维达在外科护士训练班上对卡罗尔格外照顾;戴夫•戴尔太太竟然阿谀奉承般地询问起她的身体状况、她的孩子、她的厨师以及对战争的观点。
对待埃里克,戴尔太太并没有抱以偏见。“他是个帅小伙儿,以后去野餐一定要带上他。”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戴夫•戴尔也很喜欢他。这个爱闹笑话的小吝啬鬼,对于他认为的优雅别致或是聪明伶俐的东西,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敬意。对于哈里的讥笑,他反驳道:“就算是那样,又能怎么着!伊丽莎白就爱打扮自己,但他是一个聪明人,你可别忘了这一点!有一次我问遍了周围的人,知不知道乌克兰在哪里,每一个人都不知道,最后还是他告诉了我。他说话太客气,那又怎么了?你们就在这里胡说八道吧,哈里,有礼貌是没什么坏处的。有些颇有男子气概的人说起话来不是和娘们儿一样文绉绉的。”
卡罗尔觉得自己很开心,“小镇上的人真友好!”但她又突然有些害怕,“难道说,我爱上那个小子了?那真是太荒唐可笑了!我只不过是觉得他很有意思。我想帮助他取得成功。”
但是当她在客厅里清理灰尘,缝补衣领带子,给休洗澡的时候,她总幻想着自己和一位俊朗的年轻艺术家在一起,他像阿波罗一样难以形容又不停躲闪——在伯克夏群山或是弗吉尼亚建了一栋房子;用他赚到的第一张支票高高兴兴地买了一把椅子;一起读诗,经常认真讨论劳工待遇问题;星期天早上,匆忙从被窝爬出来,两人一起去散步,说说笑笑(这时候肯尼科特肯定会一直打哈欠),在湖边一起吃黄油面包。她也想到了休,他肯定也会崇拜这位年轻的艺术家,因为这位艺术家曾经用椅子和地毯给他搭建了一座城堡。除了在一起玩耍,她心想“我还能为埃里克做些什么呢”——而且她承认埃里克几乎就满足她心里所有的完美艺术家的形象。
她突然惊醒过来,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多去关心一下肯尼科特,但这时肯尼科特却偏偏只想一个人看报纸。
六
卡罗尔需要几件新衣服了。肯尼科特曾经许诺过:“秋天我们要到明尼阿波利斯好好玩几天,到时候做几件考究的衣服吧。”可是翻了一遍柜子,她一下把那件老式的黑天鹅绒长袍扔到了地板上,大怒道:“穿它们出去都太丢人了。我这都是些什么破衣服。”
镇上新来了一个女裁缝,还卖女帽,她就是斯威夫特韦特太太。据说她看男人的方式就像是在勾引他们,即使是有妇之夫也不放过;假如确实存在斯威夫特韦特先生的话,“非常奇怪,没人听过这个人!”但是她给丽塔•古尔德做了一件薄如蝉翼的长袍子,还给她配上了一顶帽子,这让大家都觉得“美得无法用言语形容”,于是镇上的妇女们就纷纷去拜访斯威夫特韦特太太,去她家的时候,个个都很谨慎,一进门就四处打量,行为举止也有点过分礼貌,斯威夫特韦特太太租的门面位于弗洛拉尔大街上的卢克•道森旧宅。
在格菲尔草原镇,大家买新衣服的时候,总是心里没主意,但卡罗尔却不同,她一迈进斯威夫特韦特的店里,就直接询问道:“我想要一顶帽子,可能的话,再给我配上一件衬衫。”
在昏暗的客厅里,斯威夫特韦特太太特地摆上了一面穿衣镜,墙上贴着时尚杂志的彩页,还挂着颜色暗淡的法国版画,尽可能布置得漂亮一些。斯威夫特韦特太太脚步轻盈地在衣服模特儿和帽子架之间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她拿起一顶红黑相间的无檐小圆帽,油嘴滑舌地对卡罗尔说道:“我敢保证,太太您一定会喜欢这顶帽子的。”
“这顶帽子已经起了非常多的褶皱,而且那么小家子气,”卡罗尔想,但她也圆滑地说道,“我不觉得我很适合戴这样的帽子。”
“这可是我店里的精品,我相信你戴上一定好看。它非常时髦,您就试一下吧。”斯威夫特韦特太太更加花言巧语地劝说她。
卡罗尔仔细研究着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是一块玻璃,还硬要冒充钻石。她越想表现得像个城里人,就越表现得土里土气。她穿着一件素净的高领口衬衫,前面还有一排黑色的小扣子,这对胸部平平、身材修长的斯威夫特韦特太太来说还算合适,看上去非常整洁,但是她穿的那条方格裙子太鲜艳了,脸颊上的脂粉太多了,嘴唇也抹得吓人。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离婚女人的样本,明明已经四十多岁,还非得把自己打扮成三十几岁,让别人觉得自己又机灵又可人。
卡罗尔试戴起了刚刚那顶看不上眼的帽子。她摘下来,摇摇头,露出一副对待下人的笑容,说:“恐怕这顶帽子不太合适,不过在这个小镇上已经算不错了。”
“不过这真的是地道的纽约时髦款式呢。”
“哦——”
“要知道,我对纽约风格可是很清楚呢。我在纽约住了好多年,还在艾克龙住了差不多一年!”
“真的吗?”卡罗尔稍微敷衍了一句就离开这家店了,郁闷地往家走。她心想自己刚刚的神态是不是也和斯威夫特韦特太太一样可笑。她戴上肯尼科特最近给她买的用来看书的眼镜,看了一下杂货铺送来的账单,就匆忙走到自己的房间照镜子。她以一种自我贬低的态度照镜子,看出来的影像也是如此:
一副素净的无框眼镜。乌黑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盘在最适合老姑娘戴的淡紫色草帽底下。脸颊苍白,毫无血色,鼻子削瘦,嘴唇和下巴都相当柔软。一件朴素的、领口绣着花边的薄纱衬衫。脸上是少女般的温柔与羞涩——但没有一点欢乐的表情,更没有城市女孩高雅开朗的痕迹。
“我现在已经变成一个乡下妇女了。可以说是完全的、典型的、谦虚的、清心寡欲的、保守的。被生活完全困住了。我是有教养的人!明明是乡下病毒,却偏偏要说成是乡村美德。我的头发——全都乱作一团了。要是埃里克看到镜子中的已婚老姑娘会怎么想?他确实是喜欢我的!那么多女人里面,只有我对他相当好!还有多久他就能看到我的真面目呢?……我必须面对现实……我真的有那么老吗……真的那么老吗?”
“不,我没有老。只是没有好好打扮,看上去才这么邋里邋遢而已。”
“我要把所有的衣服都扔掉。乌黑的头发和苍白的脸颊——就应该配上一套西班牙舞女的服装——耳朵上插一朵玫瑰花,一个肩膀上搭一条猩红色披巾,另一个肩膀完全裸露出来。”
她抓起擦胭脂的海绵,使劲儿往脸颊上涂,用朱红色的唇笔拼命在嘴唇上画直到把嘴唇都刺疼了,衣领也被扯破了。她猛得伸出双手摆出西班牙舞蹈动作的姿势。可又立马放下了。摇着头说:“我的心再也跳不起来了。”整理衬衫的时候,不由得脸红了。
“至少,我比弗恩•马林斯要优雅得多。”
“我的天哪!当初我从明尼阿波利斯来的时候,姑娘们想模仿我。现在我倒要去模仿城里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