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大街 刘易斯 第2页,共2页

就在博加特寡妇提供膳食的公寓里,来了一位名叫弗恩•马林斯的姑娘,二十二岁,从下学期开始将在中学任教,担任英文、法文、体育等科目的老师。弗恩•马林斯提前来到格菲尔草原镇,参加为期六周的乡村教师讲习班。卡罗尔在街上看见过她,并听到人们对她议论纷纷,不比大家议论埃里克•瓦尔博格少。弗恩•马林斯细高个儿,眉清目秀,但举止轻浮,不管她身上穿的是低胸水手式宽大外套,还是,不很干净的、上学校时穿的黑色高领罩袍,都显得尤其轻佻刺眼。“她看起来就像个窑姐儿。”萨姆•克拉克太太那样的人都那样说,而且还摇头表示不可思议,但像久恩尼塔•海多克太太那样的人,却暗自艳羡不已。

周日的黄昏,肯尼科特夫妇正在屋子旁草坪上的帆布折叠椅里闲坐,忽然听到弗恩和赛伊•博加特的大笑声。赛伊虽说还是个初中生,但发育很快,是个大块头,只不过比弗恩小两三岁罢了。这时,赛伊因为有事——大概是有关房子的事情——匆匆离去,撇下弗恩一人,她只好两手托住下巴,百无聊赖地坐在博加特家的门廊里。

“看起来她好像很孤独、寂寞的样子。”肯尼科特说。

“她的确很孤独,怪可怜的。我挺想过去和她聊聊的。我们尽管曾经在戴夫的店里见过一次,可后来一直没有去登门拜访。”卡罗尔就悄悄地走过草坪。在半明半暗的薄暮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白色背影从沾满露水的草地里掠过去了。这时,她不由得想起了埃里克,也想起了自己还站在露珠儿里。她和弗恩打了个招呼:“晚上好,你很寂寞吧。”

“可不是呀!”

卡罗尔全神贯注地盯着弗恩。“亲爱的马林斯小姐,你看上去很无聊呀,这个可隐瞒不了我呢。从前我在图书馆里当官员时也会经常感到无聊的。你是哪个大学的,我是布洛杰特学院毕业的。”

弗恩听了兴致勃勃的,回答说:“我是明大的。”明大是指明尼苏达大学。

“那你在那儿一定很快乐吧,我们布洛杰特学院挺闷的。”

“你是在哪儿的图书馆工作的?”弗恩反而问起卡罗尔来。

“圣保罗的那个图书馆。”

“是吗?我要是能再回到明尼阿波利斯去,那该有多好啊!我到这儿还没开始教书,就感觉不太好。现在想起来,在大学的日子多么有趣啊:我喜欢演戏、打篮球,整天疯疯癫癫的,我还是跳舞迷呢!可一到这儿就不行了:除了上体育课时参加篮球赛,我连一步都不敢走一声也不敢吭声。在我看来,他们对你教得怎样倒无所谓,他们只要求你循规蹈矩,意思就是,下课以后你心里想的那些出格的事情,万万做不得。这儿的教师进修讲习班办得糟透了,学校正式开课后,我觉得一定比现在还要糟糕呢!要是现在还来得及反悔,另寻饭碗,我准把这里的工作辞了。要知道今年一个冬天,我连一次舞也没敢去跳呢。我要是稍微发泄一下去跳个舞,他们就认为我是个母夜叉,你说我冤枉不冤枉啊!哦,我说得太多了,我一打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了。”

“亲爱的弗恩,你不要怕,我这么说,听起来可能有点像卖弄老资格。说实话,我现在跟你说话的口吻,也就是当年韦斯特莱克太太对我说话的口吻。我想也许是我在这熬了这么长时间的缘故吧。可是至今我还觉得自己很年轻,我也还想像一个母夜叉那样痛痛快快地跳舞呢。所以,我很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

弗恩点点头以示感激。卡罗尔又接着问:“在大学里演过哪些戏呀?我以前推广过一种类似‘小剧场’的剧目,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赶明儿,我详细讲给你听听。”

过了一会儿,肯尼科特也过来和弗恩打招呼,打着哈欠说:“喂,卡丽,我说你最好还是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工作呢,又多又累啊。”这时,她俩正谈得欢。

卡罗尔落落大方地提起裙子,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现在所有的都有所变化了,我又有了两个朋友了:弗恩和——可另一个是谁呢?莫名其妙我怎会想到他呢——哦,真是太荒唐了!”

卡罗尔经常在大街上碰到埃里克•瓦尔博格,见惯了他穿那件褐色细绒衫,也就不觉得太惹眼了。傍晚,她和肯尼科特一起坐车外出,看到他在湖边看一本薄薄的书,可能是诗集呢。卡罗尔也注意到,镇上几乎所有人都以车代步只有他安步当车。

她心想,自己身为法官的女儿,医生的妻子,小裁缝怎么配得上当她的朋友。她对一味献殷勤的男人都是反应平淡,甚至对珀西•布雷斯纳汉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暗自思忖,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看上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真叫人笑话啊。但在星期五那天,她又不知怎的按捺不住,觉得非到纳特•希克斯铺子里去一趟不可。于是,她就拎着那个毫无罗曼蒂克情调的包袱,里面放着她丈夫的一条裤子,直奔裁缝铺去了。这时,希克斯正在后面一个房间里。她迎面撞见了那位“古希腊之神”,不过一点儿没有神的味道,正低头在一台老式裁缝机上做活儿,周围灰泥墙上,沾满了烟炱污斑。

她注意到他的那双手由于要经常和针线、热熨斗、犁耙柄打交道,已经粗粗厚厚的了,跟那张富有古希腊风情的脸很不协调。可是,哪怕是在铺子里干活,他也衣冠整齐:抽纱衬衫、玉色透明围巾、质地轻柔的黄皮鞋。

她打量好了,问:“劳驾给这条裤子熨一熨,好吗?”

他并没有站起来,只是伸出一只手,低声问:“你什么时候要?”

“哦,星期一吧。”

她的“历险经过”就此结束,然后就走了出去。

“请问你贵姓啊?”他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喊叫。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动作轻盈,可手上却拿着威尔•肯尼科特大夫的那条皱巴巴的裤子,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可笑的。

“肯尼科特。”

“肯尼科特。哦,那么说,您就是肯尼科特大夫太太了,是吗?”

“是呀!”她在门口站住了。本来她只是一时冲动,十分冒昧地前来看看,现在既然已经达到了初衷,那就不应该感到紧张啊,她会尽量做到普通交涉,不让对方察觉她最初的奇怪想法。

“久仰大名了。默特尔•卡斯说您曾组织过一个戏剧社团,上演过精彩的戏。我真的很想参加一个什么小剧场的组织,演一些欧洲剧本,或是巴黎的情节离奇的剧本,或是干脆上演露天古装历史剧。”

瓦尔博格把露天古装历史剧的英文名词“pageant”错念为“pagent”,还把“pag”错念为“rag”。

卡罗尔现在是太太的角色,不停地点头,表示对瓦尔博格手艺的赞赏,可她心里却暗自嘲笑着:“可怜的埃里克,真是一个怀才不遇的约翰•济慈。”

他以急切的口吻问道:“您看,今年秋天能否再组织一个新的戏剧社呢?”

“哦,演场精彩的戏,”她放下那些荒唐的想法,和他诚恳地谈了起来,“我们这来了一位新老师,名叫马林斯,很有一点天才。如果我们三个人齐心,另外再找三五个人,也就可以组成一个小小的演员班子,上演一出好戏。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演过戏呢?”

“我曾在明尼阿波利斯工作的时候,和几个朋友搞过一个剧社,当然不怎么样,但是,社团里还是有一个真正懂得艺术的,他是个室内装潢设计师。尽管他本人不太有男子气概,但确实是个艺术家。我们当时还上演过一场叫座的戏剧,尽管我感情上有一点脆弱,可我想,自己一向工作努力,积极自学,只要认真地投入排练,一定会把戏演好的。并且,我总认为,导演越是严格,越是好。你们如果觉得我演的不好,当不了演员,我照样很愿意为你们设计服装。总之我热爱各种各样的纺织物,不管是质地、色彩还是花纹图案,简直是神魂颠倒!”

她心里明白,他是在死皮赖脸地留住她,一心想要表明自己不仅仅只是个专门伺候人,熨熨衣服裤子的小裁缝。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我真希望有朝一日能攒下点钱,尽早离开这个破旧的裁缝店。我想到东部去,那儿有一些有名的时装公司,在那儿当一个高级时装师,专门从事绘图艺术。也许,你会觉得我有点好高骛远吧。我原本是个庄稼人,后来不知怎的就和服装打上交道了。我是真不知道将来要干什么呢?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据默特尔•卡斯说您念过好多的书的呢!”

“是的,我确实念过挺多书的。你不妨告诉我,你的那些朋友有没有对你的雄心壮志开过玩笑啊?”

她觉得自己好似在倚老卖老,刻板古腐,简直比维达•舍温还会教训人。

“哦,他们当然开过我玩笑啊,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明尼阿波利斯,他们常常拿我开玩笑说,‘裁缝,自古以来就是娘儿们的活儿’。要知道我本想报名入伍的,我也确实去过征兵站,可是体检不合格,他们不要我。可我真的非常想去的呢。后来,我就在一家服装公司工作,还给一家服装店当过旅行推销员呢,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裁缝这行当,而且,连推销员,我也不感兴趣。我整天想象着自己拥有一间四壁糊着灰黄色墙纸的画室,墙上挂着许许多多窄边镶金画框——也许还嵌上许许多多亮晃晃的白色镶板,那就更棒了。而且窗外就是第五大街,我就在房间里设计一套华丽的——这有什么不可能呢,他把“华丽”说成了“华力”。“绿得像菩提树的透明薄纱绣金长袍!您知不知道椴树花,该有多雅致啊……你觉得可能吗?”

“这又有什么不行的呢?至于城里那些流氓阿飞,还是乡下的粗俗村夫,他们想怎么说就让他们怎么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你不能依靠别人的话来作决定。”

“哦,我觉得你不是一个陌路人!要知道默特尔•卡斯,哦,不,是卡斯小姐,她常向我提起你呢,我早有结识之心,可就是没胆量。有一天,正是傍晚的时候,我路过你家大门口,你和你丈夫正在门廊上聊天,看起来甜蜜无比,我实在不敢来打扰你们。”

卡罗尔就摆出一副老师的架子,说道:“我认为你最好再学学发音,这正是你需要的,也许我可以帮帮你的。我天生就是个头脑清醒,又十分平凡的女教师。不过,我这个人也是老于世故。”

“哦,您怎么了,说得可真好啊!”

这时,卡罗尔虽然令人可笑地自命为老于世故的女人,但对他的这一片热情恭维,还是难以接受。过了一会儿,她还是理智地说:“谢谢你,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成立一个戏剧社。今晚八点钟,你来我家吧。到时,我把马斯林小姐也请来,我们来讨论一下这件事。”

“他这个人几乎没有丝毫幽默感,比起威尔差得远了。可是,他是不是也有什么独特呢,但我所说的‘幽默感’究竟是什么呢?是不是那些低级的粗俗的玩笑呢?这个可怜的小羔羊,一个劲儿地缠着我,还要我陪着他聊天解闷呢。哎,可怜而又孤独的小羔羊!他要是有发展的机会,并且没有人笑话他,会不会很有前途呢?”

“我心里真好奇,惠特曼小时候有没有像凡夫俗子那样开粗俗的玩笑呢?”

“不,他不是惠特曼。他是济慈——他尤其喜爱优雅的东西。‘无数瑰丽斑烂的纹溜,宛如灯蛾的彩色翅膀’——这不就是济慈的诗句吗!他突然来到一个新环境,不免有点恍然若失,不知所措。大家却冲着他哈哈大笑,笑得连他都对自己开始产生怀疑了,笑到他只好放弃上台演戏的机会,而到一家‘男子服装店’去干活。格菲尔草原镇的那条著名的长达十一英里的混凝土人行道真不知道埋葬了多少个约翰•济慈呢。”

肯尼科特对弗恩•马林斯小姐大献殷勤,常常和她开玩笑,还说他“乐意跟漂亮的女教师一块儿逃到天涯海角去”,而且还向她拍胸脯保证说:“要是她跳舞遭到校董事会的反对,他就要敲敲他们的脑壳,不客气地跟他们说,他们能拥有这么一位精力充沛的教师,是他们的运气。”

但是对埃里克•瓦尔博格,他就跟他不冷不热地握个手,淡淡地说了一声:“你好。”

纳特•希克斯在社交场合还能应付一二,毕竟他已经定居在格菲尔草原镇多年了,而且还开了一个铺子,可瓦尔博格这个家伙不过是个小伙计,虽然格菲尔草原镇向来都以民主平等自诩,可是民主平等这个原则,总有个适合的范围。

目前这个筹备戏剧社的碰头会,按理说也应该算肯尼科特一份,但他却远远地坐在一旁,用手掩面打着哈欠,偶尔偷瞅一眼弗恩,有时却慈祥地笑着,像在看孩子们表演。

弗恩一直在不停地发着牢骚,而卡罗尔则在为《来自坎卡基的姑娘》生气,最后还是埃里克提出了不少建议。尽管他看的书那么惊人的广博,但却没有审美的眼光。他虽然不大会说专业的词,但他常常喜欢滥用“gl•ri•us”这个词儿,所以说凡是转引书上的词儿,十分之一他是读错的,这点当然他自己心里很清楚。所以尽管他引经据典,但也会有些不好意思的。

当瓦尔博格主张上演由库克和格拉斯佩尔小姐合编的《隐藏在心里的欲望》的时候,卡罗尔马上对他刮目相看。他并不是一味空谈一味搬弄书本的人,他是个艺术家,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我要是给这个戏设计布景,非常简单。后面只要开一扇大窗子,旁边加上一道亮闪闪的蓝色弧形背景画幕,窗口探出一条树丫枝,表示下面是一个花园。早餐桌要摆得高些,颜色要优雅别致,充满茶室氛围——橘红色椅子,橘红色中带一点儿蓝色的桌子,天蓝色的日本早餐餐具,另外我就随便一笔,抹上一大块黑斑——那就大功告成了!哦,我真巴不得我们还能演坦尼森•杰西的《黑面具》。尽管这个戏中间没仔细研究过,但结局精彩极了,女主人公看见她的男人整个脸都被炸烂了,就发出了一声骇人的惨叫。”

“我的老天哪,这就是你所谓的精彩结局?”肯尼科特大吃一惊地说道。

“这好残酷啊。虽然我喜欢艺术,可这些恐怖的玩意儿我可不喜欢。”弗恩•马林斯摇摇头说。

埃里克失望地看着卡罗尔,但她却向他点点头,以示赞同。

他们的商量,没有任何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