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月,卡罗尔在“芳华俱乐部”的一次晚宴上,从戴夫•戴尔太太口中听到“伊丽莎白”这个名字。
卡罗尔很喜欢莫德•戴尔,一是因为近来她对卡罗尔尤为热情,二是因为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神经过敏惹人厌了。她们俩一碰面,莫德就会握着她的手口若悬河地聊起休来。
肯尼科特说,他觉得“莫德挺可怜的,她几乎是太孤独忧郁了,戴夫又不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人。”他们一起去湖滨别墅游泳时,他总是对可怜的莫德客客气气。卡罗尔对他的这种同情心深感自豪,所以她也开始和他们的这位新朋友套近乎了。
戴尔太太滔滔不绝地讲道:“哦,你们有没有听说镇上新来的‘伊丽莎白’?他就在纳特•希克斯的裁缝店工作。我敢打赌,他一个星期赚不到十八块,可是,我的天哪,乍一看,他简直就是个女人!他讲起话来斯斯文文的,臭架子倒不小,身上穿着束腰带的夹克衫,凸纹布衣领上别着一枚金别针,甚至脚上的袜子也和领带同一颜色。实话告诉你们,恐怕你们不相信,可我是确实有听人说的,说这个人就住在格雷太太那幢破烂不堪的提供食宿的公寓大楼里。据说他还问格雷太太,晚餐时要不要穿晚礼服呢!真难想象竟然有这种事。说穿了,他不过是个瑞典小裁缝,叫埃里克•瓦尔博格。但就因为他曾经是明尼阿波利斯一家裁缝店里的老手,所以大家都夸赞他的针线活儿真不错,而他自己也拼命装作是个尊贵的人了。据说他还想让别人都以为他是个诗人呢,走到哪儿都捧着书,装模作样。默特尔•卡斯说,一次她在舞会上碰到他,他正在茫然若失地瞎转悠,开口闭口都是鲜花、诗句、音乐之类的。要知道,默特尔那丫头本来就是个机灵鬼,哈哈,哈哈!她就故意没话找话,挑逗他,套他的话。你们猜他都讲了些什么?他说,他在这镇上还没找到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相信吗,真是可笑。他只不过是个瑞典小裁缝罢了。我的天哪!大家都说他像极了女人,简直是个小姑娘。那些小男孩都叫他‘伊丽莎白’,他们在大街上拦住他,故意问他读的是什么书。然后他就跟他们讲了。他们装出信以为真的样子,又很坏地挖苦嘲笑他,可他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在嘲弄他。哈哈,这真是太好笑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卡罗尔也跟着他们一起笑了。杰克•埃尔德太太又接着说,这个埃里克•瓦尔博格私下里还告诉格雷太太,说他“巴不得为太太小姐们效劳设计衣服”。荒唐至极!哈维•狄龙太太也瞥过他一眼,说实话,他确实挺英俊的。但是,她的这一看法立马遭到了b.j.高杰林太太——他丈夫是银行家高杰林——的反对。据高杰林太太说,她曾经仔仔细细地观察过瓦尔博格这个家伙。她和丈夫高杰林开着车经过麦格鲁德大桥时,正好看到了‘伊丽莎白’。当时他身上穿的衣服可丑了,腰身又细又窄,跟个女人似的。那时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无所事事,但当听到高杰林的汽车喇叭声时,就赶紧从口袋里拿出书,当车子经过时马上装腔作势地看书,这不是明摆着做给人家看吗?实际上,他的长相平平,一点儿男人味都没有。
那些男人们一听,也跟着太太们一起来揭瓦尔博格的短。“我的名字叫伊莎贝拉,我是个顶呱呱的裁缝师、诗人、音乐家、文学家。成千上万的女人都拜倒在我的脚下。麻烦给我点面包夹牛肉,好吗?”戴夫•戴尔猛臭了瓦尔博格一顿。然后,他还讲了镇上的毛头小伙子们是怎样拿瓦尔博格开玩笑,寻开心的。他们拿了一条腐烂的鲈鱼放在他的口袋里,还在他的背上贴上小纸条,上面写着,“我是个大傻瓜,请踢我几脚吧。”
卡罗尔觉得有机会笑一笑,自然也开心,就跟着大家一起闹闹。突然,她语出惊人地说:“戴夫,你理过头发之后,简直是魅力四射啊!”大家都为卡罗尔的这句俏皮话拍手,感到十分有趣。肯尼科特也“妻贤夫荣”,得意扬扬。
她暗自忖度,希望有一天路过希克斯的裁缝铺,能亲眼目睹这个怪家伙。
二
星期天早上,卡罗尔和他丈夫、休、惠蒂尔舅舅、贝西舅妈一起在教堂做礼拜。
虽然贝西舅妈整天唠叨着让他们去做礼拜,但肯尼科特夫妇没去过几次。肯尼科特大夫说过:“当然,宗教具有强大的魔力——要想笼络下层阶级社会,就必须依靠它——事实上,也只有宗教能够蒙蔽住那些家伙,使他们相信私有。我说神学这东西,也就一般,全是那些聪明的老古董琢磨出来的,他们可比我们内行多了。”他信仰基督教,但却从未认真研究过它;他虽然不怀疑教会,但也很少去做礼拜;他对卡罗尔没有宗教信仰感到吃惊,却也从没追究过其中的原因。
卡罗尔自己也不明白,但她有时很不自在,所以就尽量回避这些问题。
卡罗尔冒冒失失地去学主日学,听那些老师瓮声瓮气地对孩子们讲,像沙姆谢赖那样的宗谱是理论学上非常可贵的问题,值得他们深思。她在星期三晚祈祷会上,亲耳听到那些开铺子的年迈的掌柜照例每周都得一成不变地祈祷,他们所引用的总是一些古老的性爱象征,还有那些迦勒底人用过的比如“用羔羊的鲜血洗涤自己的罪孽”和“复仇之神”等血腥味很重的话语;博加特太太也夸口说,赛伊小时候,每晚她都要让他根据《圣经》上十诫忏悔一番。那时,卡罗尔吃惊地发现,二十世纪美国的基督教居然也像拜火教那么荒唐至极,可它并没有像拜火教那样大放异彩。可话又说回来,有时当她去教会参加晚餐时,教堂里洋溢着友爱的氛围,姐妹们高高兴兴地端上冷火腿和烤土豆;当钱普•佩里太太在一天中午在电话里大声地向她说:“亲爱的,你知道蒙受上帝的永恒恩典是有多幸福呀!”卡罗尔这才知道,充满血腥,她毫无兴趣的神学也有其人性的一面。她一直认为,那些教派——美以美会,浸礼会,公理会,以及天主教等——似乎对她童年的那个法官家庭几乎没有丝毫用处,后来到了圣保罗,为了生活四处奔波,使她和教会更为疏远了。可是,到了格菲尔草原镇,她觉得是教派教会人们尊重礼让最强大的力量。
八月的一个周末,卡罗尔因为听说埃德蒙•齐特雷尔牧师将要演讲《美国,要正视自己的问题》而感到尤为高兴。那时正处于战争,每个国家的工人都极其渴望控制工业、控制政权,俄国的左派正准备推翻克伦斯基,妇女参政大势所趋,这些问题好像都值得齐特雷尔牧师大讲特讲一番。
于是,卡罗尔全家跟随惠蒂尔舅舅向礼拜堂奔去。
由于天气酷热,会众也就不拘礼仪,随便了些。男人们把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们使劲刮胡子,脸皮都刮成铁青色了;他们脱下外套,又把他们漂亮的笔挺的马甲解开了两个扣子。那些胸脯丰满,穿着白罩衫的老太太脖子里直冒热汗,鼻子上还架着眼镜,正不断地摇着棕榈叶扇子。她们这些“古代以色列的老妈妈”,都是老教友了,跟钱普•佩里太太一样老资格。那些小伙子由于害羞而坐在后排,相互开着玩笑,而那些小姑娘跟着母亲坐在前排,因为害臊而不敢四处乱跑。
这个教堂一半像谷仓,一半像格菲尔草原镇人家里的客厅。墙上的褐色条纹纸,挂着“跟我来吧”和“耶和华是我的牧者”的横幅,以及一份赞美诗目录和一张浅灰底色的红红绿绿的画,画的是一个年轻人完全可能在一夜之间,从“欢乐之宫”和“荣耀之家”一下子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是,那些被刷得油漆漆、亮晃晃的橡木座椅,红色的新地毯,以及讲台后的那三只安乐椅,会给人以舒服之感。
卡罗尔今天尤为和蔼可亲,见了谁都喜笑颜开,微鞠一躬。她跟着大家一起唱赞美诗:
日曜之辰何光明!
会众齐集共欢欣,
屏绝人欲诸思想,
不使罪愆污我身。
上过浆的裙子和邦邦硬的衬衣前胸发出了一阵沙沙声,会众都已经落座了,齐特雷尔牧师开始讲道了。牧师是个身材消瘦,皮肤黝黑的年轻人,热情洋溢,说话大声,身着一套黑色便服,系着一条淡紫色领带。他用力敲着讲台上的那本大部头《圣经》,大声说:“兄弟姐妹们,让我们一起倾听上帝的声音吧!”然后,他就向至高无上的上帝祷告,先报告过去一周内的新闻消息,再言归正传,开始布道。
原来,所谓美国的“亟待解决的问题”,不过就是摩门教和禁洒令罢了。
“一些高傲自大的家伙,四处扰乱,你们千万别上他们的当,去相信那些胡言乱语:什么自作聪明的运动很有意义,那些自行决定工资和物价的办法,会扼杀所有的进取心和事业。所有缺少精神基础的运动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让我在这提醒你们一下:人们一谈到他们所谓的‘经济学’、‘社会主义’、‘科学’,以及涉及许多关于伪装的无神论等问题时就会变得纠缠不清,糊里糊涂,这时,撒旦就会把自己乔装成约瑟夫•史密斯、布里格姆•扬,或是今日那些赤化分子,忙不迭地在尤太洲散步奇怪言论。现在,他们还嘲笑古老的《圣经》。大家都知道,就是这部《圣经》,引领我们美国人白手起家,历经磨难,才有了今天的辉煌,然后预言都实现了,美国人就被公认为是世界各国的领袖。上帝在《圣经•新约全书》使徒行传第二章第三十四节里讲过,‘你坐在我的右边,等我使你仇敌作你脚凳’,现在我就告诉你们,早上你们应该尽量早起,甚至比你们早起钓鱼的时候还要早,假如你们想要聪明能干的话,就要按照上帝的圣训会做,一旦偏离它,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中去。现在,我们回过头来谈谈摩门教这个严重而又可怕的问题吧。正如我所说的,令人害怕的是,我们还没有意识到摩门教的邪恶,还没有察觉到摩门教的邪恶已经渗透到我们的生活圈子中了,甚至还在靠近我们。但是,更可耻和令人失望的是,美国教会竟然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讨论一些无关紧要的财政金融问题上。我个人认为,这些财政问题应该留给财政部去解决。可是,美国国会却不愿用自己的权力,通过一项法令给那些可恶的摩门教徒一个教训,把那些自命为魔门教徒的人流放出去,或者干脆把他们驱逐出境。在我们这个崇尚自由的国度里,决不能让一夫多妻制和嚣张跋扈的撒旦之流有立足之地。
“美国国会这个问题嘛,我们今天暂先不做讨论。我尤其想讲一讲,越来越多的我们眼前的这一代女孩子,已经抛弃了我们的优良传统而一味贪慕虚荣,真难想象如果顺其自然会发生什么呢。她们脑袋里装的是穿长筒丝袜,几乎不听母亲的话,更别提去学习烤面包的手艺儿,甚至还有许多女孩子会去听那些神出鬼没的摩门教士传教呢。你们可得注意了,像这样的女孩子,在我们州里已经到处都有了。几年前,我就亲耳听到一个摩门教士在都庐斯市的大街拐角里传道,而那些执法的警官却置若罔闻。尽管这些是小问题,但却尤为棘手。不过,我想专门谈谈眼下愈演愈烈的安息日运动。我并不是说他们这些人不道德,但既然耶稣本人已经明确无误地宣示了周六是安息日,而现在却仍有一个团体非不要把星期六定为安息日,我觉得,立法机构应当出来干涉下才对。”
直到此刻,卡罗尔才明白什么是所谓的要紧的问题。
随后的几分钟内,卡罗尔不再听讲,一直盯着对面那排座椅上小女孩的脸:那是一张多愁善感而又闷闷不乐的脸庞,流露着崇拜羡慕又惊恐的神情。卡罗尔不清楚这个小姑娘是谁,但总是在教堂共进晚餐时看见她。卡罗尔想,在整个镇上的三千多人中,自己总认识几个:有许多人已经把“妇女读书会”和“芳华俱乐部”看成是冷若冰霜的、高不可攀的社交团体;会不会有人比她更加心灰意冷,或是勇气倍加地在努力挣扎中。
她玩弄了一下指甲,读了两首赞美诗,捏捏发痒的手指关节,感觉到舒服点了。她让孩子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休也像她妈妈一样磨蹭了一会儿后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她翻看了赞美诗的序言,书名页和版权页。她很想弄明白,肯尼科特为什么从来不带围巾,以便把敞开的领口遮住。
她坐在那座椅上,无所事事,就回过头来看看别人在干什么,她转念一想,应该要热情地向钱普•佩里太太问个好,于是她慢慢转过头,却像触了电似的停住了。
一个陌生的年轻小伙子坐在中间过道那边的两排座椅后面,他在那群吸烟的市民中显得尤其容光焕发,卓尔不群,就像是上帝派来的客人似的——一头琥珀色卷发、低额角、细鼻子、下巴很光洁,肯定经常刮胡子,尤其是他的嘴唇,叫卡罗尔大吃一惊。格菲尔草原镇的男人的嘴唇都是扁平的,呆板的,不怀好意的。而他的嘴唇却是弯曲的,上唇微短。他穿着一件浅褐色细线衫,里面是白绸衬衫,下身穿白色法兰绒,脖子上系着个天蓝色蝴蝶领结。他活泼清新的装束不由得让人联想到海滩、网球场以及除了被骄阳晒得起了浮泡的大街以外的一切令人向往的地方。
他是从明尼阿波利斯来洽谈业务的商人吗?不,他压根儿不像商人啊。他倒像一位诗人,脸上闪烁着济慈、雪莱和阿瑟•顾普森的神采。直觉告诉她,他是个精神充沛、温文尔雅的人,决不像做买卖的。
他露出十分有分寸的嘲笑神情,仔细打量着正在说个没完的齐特雷尔牧师。让这个神秘人物听一听这个牧师瞎唠叨吧。卡罗尔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她觉得自己应该站在格菲尔草原镇人一面对这神秘人物的嘲笑进行反攻。这个陌生人呆呆地观察着他们的礼拜含仪式的神情,也让她觉得生气。她不由得满脸通红,赶忙把头转过去。但她仍旧觉得他好像就站在她后面。
她怎样才能见到他呢?她真想见他,和他聊上一个小时。她如饥似渴地盼望着——就是他。她绝对不能就这样让他走了,一定要和他聊一聊。她心里想索性走过去跟他搭讪:“我已经无药可救了,你能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吗?”她简直不敢想象,要是她真这样跟他说了,肯尼科特会怎样说呢:“宝贝儿,你怎么没邀请那位身穿褐色的细线衫的陌生人到家里来坐坐,吃晚饭呢?”
她独自沉默着,不敢扭头往后看。她警告自己:可能是自己过于夸张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怎么可能集中那么多高贵的品质呢?莫非是他一表人才,又西装笔挺,所以异常吸引人?很像一个电影演员。说不定他是个会场男高音,身穿仿纽波特衫,自认为很时髦,嘴里胡言乱语什么“惊人的赚大钱的生意经”的推销员呢。她又慌慌张张扭头瞥了一眼,不,这小伙子长着古希腊雕像那样富于曲线美的嘴唇和深邃的眼睛,不像是一个走南闯北的推销员。
礼拜结束后,她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挽着肯尼科特的胳膊,对他微笑着,默默表示着自己的心迹:冬雷震震夏雨雪,山无陵,江水为竭,天地崩乃感与君绝!他随着那个身穿浅褐色衣服的“神秘客人”走出了教堂。
纳特的儿子——小胖子希克斯说起话来像猪吼叫一样。他拍了拍这位漂亮客人的肩膀,讥笑着说:“嘿,小妞儿,今儿个打扮得真漂亮啊,做新娘子?”卡罗尔听了后感到一阵反胃。原来这位来自外地的贵客,就是埃里克•瓦尔博格,就是那个“伊丽莎白”,裁缝铺里的学徒工。手里提着热熨斗,还有汽油瓶!给人缝缝补补脏茄克衫!点头哈腰地拉着软尺,给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量体裁衣!
但她暗自思忖,这个小伙子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啊!
三
星期天晚上,他们在斯梅尔舅舅家里吃饭。餐厅里放着水果和鲜花,还有一帧放大的惠蒂尔舅舅的铅笔肖像画。贝西舅妈东拉西扯,一会儿嘀咕说施明克太太的那串珠子项链不好看,一会儿又埋怨惠蒂尔今天请客不该穿那条肥大条子裤,可卡罗尔好像完全没放在心上,甚至连烤猪肉片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就无头无脑地冒出一句:
“嘿,威尔,今天上午我在教堂看到一个身穿白色法兰绒裤的年轻小伙子,是不是那位大家经常谈到的瓦尔博格?”
“是的,就是他啊。他穿那套衣服还挺帅的。”肯尼科特一边说,一边刮去在自己硬邦邦的灰色袖口上的白色污斑。
“他的确衣着很讲究。我还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好像是在大城市待过。他是不是从东部来的呢?”
“什么东部啊?他啊,他就是本地老乡,家就在镇北一个靠近杰弗逊的农场,他父亲——阿道夫•瓦尔博格——我还认识,是一个地道的瑞典佬,种了一辈子地,脾气古怪得很。”
“哦,真的吗?”她平静地问。
“是呀,他可能在明尼阿波利斯待过一段时间,在那儿学的裁缝。实话说,他相当聪明,还有两把刷子,而且还博览群书。据波洛克说,他经常上图书馆借书,镇上的人就他借书借得最多。哈哈,你们在这方面很像!”
这个妙不可言的玩笑,叫斯梅尔夫妇和肯尼科特都笑得前俯后仰。惠蒂尔舅舅也插进来说:“你们说的是希克斯铺子里的那个小伙计吗?哎哟,他简直就是个小姑娘,哪里像个须眉汉子啊。年轻人就应该上战场打仗,或者干脆下地种田,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就像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可是他呢,明明是个男子汉,可偏要做什么针织女红,身穿不男不女的衣服,还上街乱转悠,简直叫人恶心!哎,想当年我在他那个年纪……”
卡罗尔真恨不得把桌上那把切肉的刀变成一把锋利的匕首,送惠蒂尔舅舅到另一个世界去。不用说,这实在令人们大吃一惊!
这时,肯尼科特却替瓦尔博格说了几句公道话:“哦,我倒要出来为他讲几句话。我记得他确实有参加过入役前体检,查出有静脉曲张,尽管不是特别严重,但当兵不行的。说是这么说,但我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即使上了战场也不会和德国佬对阵。”
“威尔呀,你说话就不能留点情面吗?”
“嘿,料他就没那胆量。看他那摇摇摆摆的样儿,就不像个男人。据说他星期六去理发的时候,还对德尔•斯纳弗林说,他想去学钢琴呢。”
“真有趣,我们这小镇上,怎么人们都喜欢乱传别人的隐私呢。”卡罗尔天真地说。
肯尼科特一听这话,感觉其中有些蹊跷,可被贝西舅妈打断了,她一边端上奶油布丁蛋糕,一边附和着卡罗尔说:“是啊,真有趣哦,大城市——真难想象。人们在那里干尽坏事也不会有人知道,但在我们这小地方,就不行了。今天上午,我在教堂就注意到那个成衣店里的小裁缝。那时,里格斯太太想跟他一起看那本赞美诗集,可他不愿意。那时候,我们大家都在唱赞美诗,他却像个木头人,紧闭着嘴巴,人们都说他自以为知书达礼,比我们大家斯文,可我倒想知道他所说的斯文到底在哪里?”
卡罗尔又想桌上那把切肉刀了,鲜血洒在洁白的桌面上,那该有多美啊!
一下,她又想道:
“傻瓜,神经病,别干这种事情,自己都三十岁了,还天真得像个小孩似的。上帝啊,难道说我真的已经三十岁了吗?那个小伙子恐怕连二十五岁都不到呢。”
四
这时候,卡罗尔正要去串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