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卡丽是个乖女孩,就是很娇惯,但是迟早会改变的。我希望尽早改过来才好啊。她不明白的是,在这么一个小镇上的医生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研究艺术这些东西,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花在音乐会上,或者把皮鞋擦得油光发亮。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他在学问艺术上的造诣也不比别人差的。”一个夏天的傍晚,威尔•肯尼科特大夫无所事事,待在办公室沉思。他耷拉着脑袋,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里,解开了衬衫上的一粒扣子,他瞥了一眼《全美医学会杂志》的封底新闻,就放下了,依靠在椅子上。他用右手的大拇指插在背心腋下的开口处,左手大拇指搔自己的后脑勺。
“天哪,她太骄傲了。希望她会慢慢明白过来,我并不是社交圈里的浪荡子。她说我们想要改变她,实际是她想要改变我,从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医生变成一个会发牢骚的赤色分子,一位自命不凡的诗人。要是她知道,只要我愿意会有成群结队的女人排队等着我挑,她非得气晕过去不可。至今,仍有不少女人认为这老男人风流不减当年。当然,自从结婚后,我从不拈花惹草。但话又说回来,如果碰上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年轻姑娘,或者是一个虽然不会一天到晚把朗费罗挂在嘴边,可是她会拉着我的手说‘亲爱的,你很累吧,歇一会儿,先别说话了’的少奶奶,谁都不敢肯定我会不会坐怀不乱。
“卡丽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能够猜透别人的心思。她才来镇上没几天,居然就教训起我们来了。要是她发现原来这镇上男盗女娼,肮脏一片,估计要被气疯的。但我不是那种人。其实,不论卡丽犯了多少错误,她的美丽动人和正直坦率在格菲尔草原镇也好,在明尼阿波利斯也罢,哪个女人都不如。本来,她可以成为艺术家、作家或者演员这一类的人物,但是,现在她既然已经成家,就应该相夫教子。论漂亮,她的确漂亮。但是,她太冷淡了,甚至不知道夫妻之间的感情,她压根儿不理解,要一个担负着整个家庭的男人满足,怎么可能呢,我竭尽全力去哄她,可我自己却痛苦不堪。现在,她变得越发单薄了,甚至是亲吻时她都可以无动于衷。哎,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应该还能忍受这个,想当初我通过自己的努力挣钱完成了学业,再到后来投入到工作中,这么艰辛的岁月都经历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难道我一直要在自己家里当一个不受欢迎的陌生人吗?”
肯尼科特一看到戴夫•戴尔太太走进来,立马坐直了身子。她颓然躺在椅子中,热得只喘气。他笑嘻嘻地说:“啊,啊,莫德,你好。你的捐款簿在哪里?贵客到访,是不是又要在我身上敲竹杠啊?”
“威尔,行了,我是专程来看病的。”
“怎么了,你不是基督教信徒吗?不信了,又有什么新的玩意儿,是‘新思想派’还是‘唯灵论派’?”
“不,我没有啊!”
“你来找我看病,这对你的姐妹道难道不是一个打击吗?”
“不,怎么可能呢,只是我的信念还不够坚定而已。谁都知道威尔很会安慰人的,我的意思是,你不仅是一个医生,还是一个男人嘛,既强壮又柔和。”
他坐在办公桌的边上,没穿外套,敞着背心,露出一条金灿灿的滚粗的金表表链。他的手臂微微弯着,双手插在裤袋里,饶有兴趣地听她喁喁细语。不过莫德•戴尔太太有点神经质的,笃信宗教,面容十分憔悴。她感情脆弱,经常抹眼泪。她虽然身材不匀称,但是大腿还有胳膊都很好看,可惜她的脚踝有点儿粗大,还有就是她的身体,不该凸出的地方凸出来了。不过,她肌肤细腻,眼睛水灵,还有那闪闪发光的栗壳色卷发,从耳朵到脖子根的线条,美极了!
过了许久,他才例行公事,“哦,你是哪里不舒服呢?”话语中充满了不同以往的关怀。
“我背部疼痛剧烈,上次你给我治好了,这次恐怕是旧病复发。”
“有哪些症状呢?”
“没有,但我觉得你最好给我检查一下。”
“不,不用,莫德,没有必要的。都老朋友了,实话告诉你,你的病十有八九是你胡思乱想出来的,我劝你别做检查了。
她涨红了脸,把头转向窗外,他也察觉到自己的嗓门有点不受控制。
她迅速转过身说:“威尔,你总是说我的病是想象出来的,那你怎么不给我治治呢?我最近正在读一篇文章,是由精神病专家写的,他们认为许多胡思乱想出来的病,和很多真正的病痛都是所谓的精神病。所以,他们觉得治疗这些病,只有改善生活环境让病人心情舒畅。”
“别说了,别说了,那是心理学,和你的基督教义完全两回事。说不定你还会把社会主义也生拉硬扯进来呢。哦,天哪,你怎么跟卡丽一样都神经兮兮的。莫德,要是来这看病的都是阔佬,要是我生活在大城市也像那些‘专家’悬壶济世,我敢说我也可以像他们一样谈论什么神经病、精神病、抑制物、压抑疗法和变态心理等。要是一位精神病专家胡说一通,收你一百块大洋,接着要你去纽约接受静养,你肯定二话不说地接受,可那一百大洋不就白白浪费了吗?我们都是老街坊了,你最了解我这个医生了,你经常看到我在修剪草坪,在你看来,我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开业医生。如果我说,‘去纽约静养吧。’戴夫和你肯定会笑得前俯后仰的,说,‘看,威尔在发神经啊,架子真大啊!’
“事实上,你说对了。你的这个病充分说明了性的本能受到了抑制,然后影响到你的身体。你现在需要离开戴夫,出去散散心,和别人多谈谈心,你要是去做的话,我相信你一定会做的很好的。可我不能给你出这个主意,戴夫肯定会杀了我的。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反正不能出这样的点子。天这么热,门诊这个工作实在是累人啊。哦,莫德,知道不,天气再这样热下去恐怕要下雨了。”
“可是,你知道吗,哪怕我说破嘴皮子,戴夫也不会给我钱的,更别提让我一个人出去了。他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人前一掷千金,出手阔绰,但背后却十足一个铁公鸡。每次即使跟他要一块钱,他也要唠唠叨叨的。”
“是的,亲爱的太太,这个我是清楚的,但你要坚持不懈地说服他、纠缠他。他肯定要恨死我了。”
肯尼科特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纱窗上沾满了尘埃和从三叶树上飞落下来的绒毛,遮住了光线;大街上阒寂无声,只有一辆停在那里的汽车。她抓住了他坚实的手,把手指关节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哦,戴夫是如此的吝啬小气,唠唠叨叨。哪像你豁达通理,和你比起来,他就是个跳梁小丑。”
他可不能附和着骂戴夫,只好说:“戴夫还是不错的。”
她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威尔,今晚来我家吧,说说话聊聊天,家里实在太冷清了。”
“要是我去了,戴夫也在那儿,那我们肯定得打牌了。今晚,他应该不去店里吧。”
“不,店里的伙计回科林斯了,因为他母亲病了。戴夫在店里要待到半夜了。来吧,我特意准备了冰镇啤酒,我们坐着,边吃边聊,多惬意啊。这不是很好吗,是吧?”
“是的,这当然不会有什么不妥,可还是不大方便。”他仿佛看到卡罗尔纤细苗条的黑幢幢的身影,正冷眼看他们鬼混。
“好吧,但是我一个人真的好孤单呢!”
她穿着肥大的机绣花边细布褂子,脖子周围的肌肤显得特别娇嫩。
“这样吧,莫德,我会装作碰巧路过你那里,进去坐一会儿。”
“那到时候再看吧,”她一脸正经地说,“哦,威尔,我不过是想找个人聊聊天,你怎么这么早就结婚了呢,还有了孩子。我真想在黄昏时依偎着你,不言不语,把戴夫彻底忘了!到时你会过来吗?”
“当然!”
“那我等你哦,要是你不来,我可是会很孤独的。再见!”
他责备着自己:“我真是个十足的笨蛋,干吗要答应呢?可我非遵守诺言不可,不然她会受伤的。她善良,优雅又友爱,而戴夫却吝啬小气,一定是这样。她活力四射,比卡罗尔差不了多少。总之,都是我的错。我怎么就不能像卡丽布里、麦加农和其他医生那样对待病人有防范之心呢?我平时是很小心谨慎的,可莫德死缠烂打,连哄带骗地让我去她那儿。按原则来说,我是不该让她这样的。我不能去。我不妨打个电话,告诉她去不了。卡丽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我怎么能够抛下她和莫德•戴尔那种不正常的女人厮混在一起呢,不,绝对不行。但我也犯不着让她伤心。我不妨去拜访她一下,顺便告诉她我不会在那里久留。总而言之,都是我不好,当初就不该对她穷追不舍。都怪我不好,我没有资格去责怪莫德。我还是去拜访一下吧,推说下午要下乡出诊,立马就走。真讨厌,还得让我捏造事实。上帝啊,为什么女人可以这么难缠?莫非就仅仅因为你上辈子做过一两件错事,就要被纠缠不放吗?这是莫德自己的过错呀,我非要远离她不可。不如带着卡丽去看电影好了,这样可以忘掉莫德。可今晚电影院里恐怕会很热。”
他思索再三。然后猛地戴上帽子,把衣服挽在手上,啪地关上了门,上完锁,然后拖着脚步往楼下走去。“我不去了!”他坚定地说。可是,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其实还是摇摆不定。
如同往常一样,一看到那些熟悉的窗户和脸孔,他就放下了所有烦恼,轻松不已。萨姆•克拉克兴冲冲地朝他喊叫:“大夫,今晚去湖边游泳,好吗?难道今年你们别墅就不开了吗?我的老天,大家都很想念你呢!”他一下就高兴起来了。看着车库的修建进程,他甚感自豪,从每一块砖砌垒他看到了格菲尔草原镇的日益繁荣。奥利•森德奎斯特感激不已地和他说:“晚上好,大夫,多亏你给我太太开的灵丹妙药,她现在已经好多了。”这又让他扬扬得意起来。回到家后,干完了往常的家务活,他才平静下来:他先把野樱桃树上的虫网烧了,然后用胶把汽车右前轮破裂的内胎补好了,最后在屋前路上洒上了水。他感觉干洒水这活也很舒服,喷出来的水柱就像箭矢,轻盈地落在地上,灰蒙蒙的尘土马上变成了黑乎乎的水渍。
戴夫•戴尔正从街上走来。
“戴夫,去哪儿呢?”
“去店里。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但是你不都是每周四晚上歇息的吗?”
“是的,平常是这样的,可彼得回家了,他母亲生病了。哎,不知道这些伙计都怎么了,给他们很多钱也不肯干!”
“天哪,戴夫,你都是一个人没日没夜的忙啊!”
“是啊,要是你来市区,顺便过来坐下,抽支雪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