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大街 刘易斯 第2页,共2页

“对呀,说得很正确!”卡罗尔禁不住不安起来,来回不停地搓手。此时,她很想坦白地说自己不但痛恨贝西舅妈,而且对自己最喜爱的人也有怨言:她对肯尼科特日渐疏远,对盖伊•波洛克很失望,她一看到维达时心里便很不安。但是她依旧抑制住了这些,只是简单地说了两句话:“是的,那些男人们,他们有那种行为是多么的可怜!我们就应该躲开他们,好好笑话笑话他们。”

“是呀,只好如此呀。肯尼科特还是挺好的;不过我们家那口子,那可真是个稀有动物!他应该去做正经事情的时候,却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读小说!这时,我就会对他说‘马克斯•韦斯特莱克你真是个有点浪漫情怀的老糊涂。’你猜他听后生气了吗?哎,一点没有生气,他竟然会哈哈大笑,说,‘是呀,老太婆,你和我也差不多哦’。哎,对这个老头子,我真是拿他没法子!”说完,韦斯特莱克太太竟然哈哈笑起来。

和韦斯特莱克大夫太太交谈后,卡罗尔敷衍着说,无论如何,肯尼科特也不是那种浪漫有情调的人。临走的时候,她还和韦斯特莱克大夫太太乱聊了一阵子。说她很讨厌贝西舅妈,现在肯尼科特一年可以赚五万多块钱,以及她对维达嫁给雷米埃的看法:卡罗尔言不由衷地赞美雷米埃,说他心地善良;另外,她还提到了她对图书馆馆务委员会的看法,还说到肯尼科特提到卡撒尔太太得了糖尿病,以及他对圣保罗城里某些外科医生的看法。

卡罗尔在回家的路上感觉自己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同时也为自己结交到了一位新朋友而感到非常高兴。

这里还上演了一出有关“治理家务”的闹剧。

奥斯卡里娜回家种地去了。卡罗尔陆陆续续地雇了好几个佣人,自然有时会中断。此时格菲尔草原镇正面临着佣人难雇的问题。越来越多的乡下女孩子不愿意留在格菲尔草原镇了,因为她们觉得这个小镇空气沉闷,并且自己总是被人看不起。她们宁愿跑到大城市去,给人生火做饭,有的去商店站柜台,也有的进工厂做工。这种生活方式让她们自由自在,也深刻理解了人的价值。

“芳华俱乐部”里的人,听说了奥斯卡里娜离开了卡罗尔,几乎每个人都幸灾乐祸。几天前卡罗尔还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家决不会有用人的难题,你看,奥斯卡里娜不是正在我家忙着呢吗?”现在俱乐部里的人故意将这句话提起,羞辱了卡罗尔一番。

卡罗尔雇用的佣人里面,大多是来自北方偏僻地方的花篮小丫头,来自大草原的德国人,偶尔也有瑞典人、挪威人和冰岛人,每当新旧佣人没来得及交接的时候,卡罗尔就不得不自己动手做家务,而且她还要随时准备应付讨厌的贝西舅妈。贝西舅妈经常像一只水鸭子似的扑棱棱地跑进来,乱七八糟地教导她一番。卡罗尔非常贤惠,经常赢得肯尼科特的赏识。但是,很快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开始有针扎似的疼痛,于是她心里便暗自呐喊,真是不知道天下有多少像她这样——啊,何止千千万万呢——欺骗自己说,她们一辈子——直到临死前——似乎都在傻乎乎地做这种没完没了的家务呢。

如今,她开始鄙视一夫一妻的小家庭方式,进而对其神圣性开始怀疑,而之前卡罗尔还视其为人民生活幸福的基石。

她又转念一想,真是不该怀疑一切。她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芳华俱乐部”里有多少太太奶奶们,虽然她们经常骂自己的丈夫,但是反过来,她们也常常挨自己丈夫的骂。

卡罗尔尽量不向肯尼科特抱怨。但是她经常觉得眼睛发疼;沉重的家务也使她不再像她少女时刻那样可以在卡罗拉多群山之中,穿着马裤和法兰绒衬衫伴着一堆篝火。如今她的愿望就是九点能够上床睡觉;她非常讨厌自己六点就要起床照顾休。她爬起来的时候,脖根还在痛呢。她之前嘲笑过这种平庸忙碌的生活的“乐趣”。如今,她却恍然大悟为什么即使有些雇主对他们的佣人很好,而佣人及其家人却很难心存感激。

上午十点左右,她脖子和肩膀背部的疼痛感消失了。她又觉得工作还是有那么一些乐趣的。她便努力地干活。但是,她却没有心思去阅读报上讴歌劳动伟大的评论了。那些评论每天见诸报端,由一些眉毛发白、能言善辩的老手撰写,面面俱到,证据确凿。但是,卡罗尔觉得自己的看法很独特,并且有一些阴暗的色彩,不过她没有显露出自己的观点。

卡罗尔大扫除的时候想到了佣人的那个小房间。屋里面顶板倾斜,窗口狭小,就像是个牢房;下面是厨房间,夏天屋内闷热不透气,冬天则冻得手脚冰凉。此时,她才明白,尽管自己一直以为自己心地善良,可却让自己的朋友住在这样一个破地方。禁不住替她们伤心起来。肯尼科特问及此事时,卡罗尔便指给他看:屋顶面倾斜得厉害,屋顶板从来没有抹过灰浆,并且因为漏雨屋顶板已经留下了一圈圈的褐色污斑;屋内的地板也凹凸不平;帆布床和床上的被子乱糟糟的,摇椅破烂不堪,镜子也凹凸不平。

“当然是这样,这里可不是雷迪森大旅馆的前厅,但是这里对于那些女佣来说比她们自己的家里好多了。所以她们应该非常满意的。就算是我们破费了,她们也不一定领情呢,别犯傻了。”

但是,肯尼科特还是想让她开心,便慢悠悠地编了个谎言说:“卡丽,你知道吗?我们可以盖一栋新房子了,你觉得如何呢?”

“怎么啦——”

“我是说我们条件富足了——我们的钱够多了——我们可以盖一栋让格菲尔草原镇居民震惊的房子!让他们连做梦也想不到!让萨姆和哈里望尘莫及!让人们大饱眼福!”

“好呀!”卡罗尔说。

但是肯尼科特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从这以后,每天肯尼科特都会提到新房子的事情,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提到过新房子到底什么时候建,会建成什么样子的。起初,卡罗尔信以为真,一直讲着自己心目中的新居是一栋石砌的矮平房,有许多格子窗和种郁金香的花坛;或者是殖民时期风格的砖头砌的红房子;或者是盖一栋白色的木头房子,装上许多绿色百叶窗和屋顶窗。看到卡罗尔当真了,肯尼科特便会急匆匆地说:“是的,你说的很好呀,确实值得考虑。但是你是否知道我的烟头放在哪里了呀?”卡罗尔继续追问不止的时候,肯尼科特只好烦躁不安地说:“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啊;可是你刚才说的那些样式太俗气了,不能采用啊!”

实际上肯尼科特想盖的房子,跟萨姆•克拉克家的房子一模一样。就是那种美国各个小镇上非常普遍的,每三户人家就有的那种四方方的、呆头愣脑的黄房子,四周是鱼鳞状的护板,看起来非常干净。屋前有一道宽敞的门廊,还有很多草坪和混凝土甬道。这种房子很是单调,像是头脑中只有金钱的商人。他们只会给某一个政党的候选人投票,每个月去教堂做一次礼拜并且还拥有一辆拉风的小汽车。

肯尼科特自己也承认:“是的,我想盖的房子不会有丰富的艺术美,不过,坦白地说——也不会和萨姆家的一模一样。他家房子屋顶上的塔楼非常俗气,黄色更是俗不可耐!我想我会把那塔楼摘掉,给房子刷上一种柔和的奶油色,这样看起来更顺眼。另外一种房子的样式也很好,显得很结实,屋顶上铺的是漂亮的褐色木板,而且不用鱼鳞状护墙板——这种房子在明尼阿波利斯普遍存在。所以,我可不是仅仅喜欢萨姆家的那种房子。”

一天晚上,卡罗尔快要睡着的时候依然坚持说,新房内要有个玫瑰园——正在这时,惠蒂尔舅舅和贝西舅妈突然闯了进来。

“舅妈,你来给我们评评理,”肯尼科特像是见到了救兵似的,“你觉得新房子是不是那种中规中矩的、四方的装上大火炉的那种比较好呢?至于房子的风格,安装什么花里胡哨的雕饰等是不是不必要呢?”

贝西舅妈张开像橡皮圈一样的嘴唇说:“是呀,卡丽,他说的没错。你们这种年轻人心里想的什么我都知道——你就是喜欢什么塔楼啊、凸窗啊、钢琴啊,以及其他什么玩意儿,其实呀,最重要的——还是要有几个壁橱和一个好的火炉,并且晾衣服的地方要方便,至于其他的方面,不是很要紧。”

此时,惠蒂尔舅舅也饶有兴趣地把脸凑到卡罗尔面前,张牙舞爪地说:“是呀。其他不重要!还有就是外人对房子的外表是什么看法你用不着理会!你是住在房子里面嘛,外面什么样子无关紧要。这事本来我不该管,但是我还是想说:时下你们这些年轻人只喜欢浮躁的东西,不好啊!”

她气愤不已,就赶紧跑到自己的房间去了。但她仍然听得见他们老两口近在楼底下说话的声音:贝西舅妈嘀嘀咕咕的声音,有如一把窸窸窣窣在扫地的扫帚,惠蒂尔舅舅嘟嘟囔囔的声音,却像一块咯噔咯噔地在拖地的拖把。她既怕他们会跑到楼上,突然闯进来;可她又唯恐自己会向格菲尔草原镇的礼俗标准屈服,乖乖地下楼去向舅妈请安。

她觉得格菲尔草原镇的所有居民都好像坐在自己的客厅里,用一种颐指气使的神态看着她,要求她言行必须符合格菲尔草原镇的标准,像是海浪似的纷至沓来。她终于忍受不了了,便大吼一声:“好吧,我下楼去还不行吗!”她在鼻子上擦了一点粉,又整了一下衣服,便漠然地下楼来了。但是那三位依旧扯着嗓子说闲话,根本没有人理会她。此时贝西舅妈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啃面包,哼哧哼哧的。

“我觉得,斯托博迪先生早该把我们店里的水管修好了。我是在星期二上午十点钟以前去找他的——不,不对,应该说是十点过两分钟——不管怎么说,反正那时候还相当早呢,因为我刚从银行里出来,就直接上小菜场买牛排去了——哎哟哟,我的上帝呀!奥利森铺子里的肉,价钱真是贵得吓人呢,其实质量不见得很好,就是最好的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天了!可是,到头来我还得把肉买下来。末了,我还顺便拐个弯,去看一下博加特太太,问问她的风湿病见不见好……”

卡罗尔此时注意到了惠蒂尔舅舅的神情,他并没有听贝西舅妈的唠叨,而是自己想着什么事情。不出所料,他打断了舅妈的谈话。

“威尔,你说,我到什么地方去——才能给这套上装和背心另外再配一条裤子呀?不过,不要太贵的地方。”

“哦,那么去纳特•希克斯店里就行了,不过,我觉得去艾克•里弗金的铺子也许更好——他的定价比时装店便宜多了。”

“嗯。可是,你诊所里的新式火炉安装上了吗?”

“没有呢,不过我已经去萨姆•克拉克的店里看过了,但是——”

“哦,还是尽快吧。夏天就要过去了。别拖到秋凉以后了吧!”

卡罗尔没有心情再听他们闲聊了,便陪着笑脸说,“希望你们不要见怪,我今天打扫卫生有些累,我先去休息了。”

说着,她便上楼去了。她知道,他们虽然表面上不介意,但是背后却一直议论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听到远处床铺发出的声音,知道肯尼科特已经上床了,自己才睡着。

第二天早晨早饭的时候,肯尼科特突然冒出来一句话:“惠蒂尔舅舅是大智若愚型的人啊,精明着呢。不用你说,他的店铺肯定经营的有模有样的啊!”

卡罗尔沮丧地说:“惠蒂尔舅舅是很有道理的,盖房子重要的是内部,外表什么样是不要紧的。”肯尼科特一听卡罗尔这样说,不禁眉开眼笑了。

他们家的房子就这样决定要按照萨姆•克拉克家的那种样式建造了。

计划之时,肯尼科特一个劲儿说,盖新房子完全是为了她们娘儿俩的缘故。他说要给她做几个存放衣服的壁橱和一间“很舒适的缝纫室”。可是,当他不在乎以前的节省从旧记账簿上撕下一片纸来拟定修建汽车房的计划时,他研究来研究去的只是一块混凝土地坪,一只工作凳,和一条汽油槽,而不是未来新房子里的缝纫室。

卡罗尔动了一下身子,感到非常沮丧。

他们现在住的这座破房子,有许多毛病——吃饭间居然要比前厅高出一个台阶;一小丛紫丁香,枝叶上粘满烂泥。可是,在未来的新房子里,一切的一切都将是光洁平整,古板至极,而且又是固定不变。如今,肯尼科特已经年过四十,可以说是功成名就,人们可以想到,这座房子倾注了他的一切。在这所破破烂烂的房子里,卡罗尔还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改变一下的。

但是,搬到那里后,她就要在那里待上一辈子——而且也不再自由了。所以,她恨不得盖房子的事情一拖再拖,永远建不起来。肯尼科特告诉她,要给车库安装自动启闭的门时,她似乎看到了洞开的监狱门。

此后卡罗尔再也没有提到过房子的事情。肯尼科特心里不好受,也不再提房子的事情了。所以过了很久,盖房子的事情不了了之了。

自从卡罗尔结婚后,她就非常想去美国东部旅游。肯尼科特总是说要参加什么全美医学会大会,“会后就去东部各地玩个痛快。我在纽约待过,所以我对那里很熟悉——而且我想去看看新英格兰,好好吃喝玩乐。”这话从二月说到五月,可是到了五月他又用那几个理由搪塞:几个孕妇要分娩了,好几笔地产生意要成交了,看来“今年没时间出远门了——不过,若是出远门,就应该有充足的时间像模像样地出去,要不然就没有那种乐趣了”。

卡罗尔烦透了洗不完的碗碟,所以越来越想离开格菲尔草原镇,出门旅行去。她常常想象自己仿佛到了东部,时而正在瞻仰爱默生故居,时而又在洗海水浴,浪花拍岸好像牙雕一般,一会儿她却穿着珍贵的衣服,正在跟一个具有贵族风度的外国人侃侃而谈。还是在春天的时候,肯尼科特就抱怨起来说:“我想,今年夏天你大概想做一次长途旅行,可是,古尔德和麦加农一走,那么多的病人要我一个人来对付,现在看来我又脱不开身了。我的天哪,如果你这次再不去,我觉得自己好像因为吝惜那点钱才不去旅行一样。”卡罗尔自从听过布雷斯纳汉讲到处旅游、其乐无穷的那种令人心头缭乱的情趣以后,整整一个七月里都烦躁不安。她心里尽管很想出门旅行去,不过嘴里并没有说出来罢了。他们曾谈到过要去明尼阿波利斯玩玩,但后来还是没有去成。有一次,她竟然开天大的玩笑似地提议说:“我想,如果我现在离去,带着休自己去科德角,你看——怎么样?”她的丈夫无言以对,说道:“天啊,要是明年我们还走不了的话,恐怕你也许就得单独出门了。”

七月底的时候,肯尼科特得到了一点消息提议说:“听说那些‘比弗斯’正在乔雷莱蒙开大会,还在街头举办集市,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有。赶明儿我们就上那儿看看。顺便我还有事儿要想找卡丽布里大夫谈谈。在那里待上整整一天。我们没时间作长途旅行,就用这次来凑合着弥补一下吧。依我看,卡丽布里大夫可是个了不起的人呢!

其实,乔雷莱蒙是大草原上的一个小镇,大小和格菲尔草原镇相差无几。他们的汽车不幸出了点问题,大清早又没有旅客列车,所以只好搭乘火车去。事前他们几乎磨破了嘴皮子,贝西舅妈才愿意看护休一天。卡罗尔一听到这次极不寻常的短途旅行,简直可以说是大喜过望了。自从休断奶以后,她除了瞥见过布雷斯纳汉以外,也就没再碰到什么新鲜事了。他们登上了守车——那就是挂在列车最后面的那一个颠来簸去的红色圆顶小车厢。它——好比是一间震动的矮棚屋,或者是四轮大马车上带篷顶的一个客厢,靠边的地方有一些黑漆布座位,还有一块钉在铰链上的松木板,能够放在这儿当桌子使。肯尼科特正在跟车上那个乘务员和两个司闸员一起打纸牌。司闸员脖子上围的那种天蓝色绸巾让卡罗尔大感兴趣,他们的热情好客和不拘小节也让她很兴奋。既然这里不会有满头大汗的旅客朝她身旁挤过来,她就可以尽情享受坐慢车的乐趣了。外面水波荡漾、麦浪滚滚,仿佛一幅漂亮的风景画。她很喜欢闻车上涂的润滑油和阳光晒热后的泥土散发出来的芳香;她觉得,火车轮子不紧不慢地发出来的嘎嗒——嘎嗒声,就像在尽情欢唱一样。

她感觉自己仿佛正在前往落基山的旅途中。他们快要到达乔雷莱蒙的时候,卡罗尔喜形于色,就像是在欢度节日一般。

然而,她一看到乔雷莱蒙火车站的那座红色木头房子,顿时心中一凉,那个房子跟他们刚离开的格菲尔草原镇火车站完全一模一样。肯尼科特打着哈欠说:“火车准点到达。上卡丽布里家吃午饭,还来得及呢。我在格菲尔草原镇事先给他打过电话,告知他我们要上这儿来。我对他说:‘我们坐的是火车,十二点以前到。’他说要来接站接我们去他家里吃饭。卡丽布里人品很好,你还会发现,他的那位太太也很聪明,真可以说是个贤惠的人儿呢。哎呀,你看,他来了。”

卡丽布里大夫大约有四十来岁,胡子刮得精光,矮墩墩的,看上去非常像他的那辆栗壳色小汽车多了一副防风眼镜。肯尼科特说:“喂,卡丽布里大夫,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拙荆卡丽,快过来跟卡丽布里大夫见见面。”卡丽布里微微一鞠,伸手相握。可他还没有把她的手放下来,就马上全神贯注地对肯尼科特说:“肯尼科特大夫,很高兴见到你。对啦,我有个问题要请教你一下,就是,你对瓦赫基恩扬那个波希米亚女人得的突眼性甲状腺肿,到底会怎么样治疗?”

两位男大夫并肩坐在车子的前座,大谈特谈甲状腺肿几乎把她忘在一旁了。可她自己却没意识到。她正凝眸远望着那些陌生的房子……单调乏味的小棚屋,人造石砌的矮平房,笨头笨脑的四四方方的房子,被油漆涂得乱七八糟,但鱼鳞状护墙板看上去却是齐齐整整,而且都有宽敞的门廊,此外还有不少一干二净的草坪——她想这次出门真不易,应该尽量要将沿途景色看个够。

卡丽布里回到家里,就把卡罗尔介绍给他的妻子。卡丽布里太太体形臃肿,一开口就叫卡罗尔“亲爱的”,接着就显然是在没话找话地问她是不是觉得热,到头来总算想到一句,“哦,让我想想看,你和肯尼科特大夫好像是有个小宝贝,是不是?”接着,卡丽布里太太端上一盆卷心菜炖咸牛肉,这时候,她汗流满面,简直就像那些热气腾腾的卷心菜叶子一样直冒热气。这两个男人把他们的太太抛在一边,稍客气了一下,就谈起天气,庄稼汽车之类的东西,随即又扯到他们的工作上去了。肯尼科特捋着下巴颏儿,摆出一副学问渊博的面孔,慢条斯理地问:“卡丽布里大夫,你利用甲状腺素来治疗产妇临盆前两腿疼痛,效果究竟如何?”

他们像别人一样把她看成什么也不懂的女人——对于他们这种见识,卡罗尔并不觉得气恼,反正习已为常了。可是眼前直冒热气的卷心菜,还有卡丽布里太太老是絮絮叨叨的闲扯,却说得她两眼昏黑,几乎要打瞌睡了。为了驱走睡魔,她强打精神,向卡丽布里求教,“卡丽布里大夫,明尼苏达州医学界有人为了制定要帮助妈妈的这种法令而出过力吗?”

卡丽布里慢慢地转过身来对她说,“啊——我从没——呃——从来还没有调查研究过这个问题。这可是政治问题呢。”说完,他马上一扭头,背着卡罗尔,对肯尼科特丢个眼神,把刚才打断了的话儿又接上了,“肯尼科特大夫,你总碰到过单侧肾盂肾炎的病例吧?巴的摩尔的巴克伯恩医生主张采用剥脱肾脂和肾切除的方法,可是我觉得——”

午后两点,他们才吃完,站起身来。卡罗尔在他们三人的前呼后拥下,信步来到了给“比弗斯兄弟会”年会增添了世俗的欢乐气氛的市集上,“比弗斯兄弟会”会众到处都可见到:兄弟会的领导人物们,身上穿着灰不溜丢的便服,头上戴着圆顶礼帽;爱赶时髦的会员,则穿着夏天流行的毛巾布短上衣,头上戴着草帽;还有一些土里土气的会员,身上只穿一件单衬衫,吊裤带也都磨坏了;但是,不管他属于哪一类,每一个比弗斯会员胸前都佩戴一大条像炒虾仁似的透红彩带,上面印着“比弗斯兄弟会会员”这样几个银色的字。每一位会员的太太,也都佩戴一个“比弗斯会员夫人”的徽章,都庐斯市代表团,还带来了那个著名的“比弗斯业余管乐队”,全体队员一律是义勇兵式华服穿戴打扮:绿丝绒茄克衫,天蓝色裤子,红色圆筒形无边毡帽。说来也真怪,那些自鸣得意的义勇兵;依然是一个个美国商人的典型脸孔;满面红光、油腔滑调,而且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他们在大街和第二条街的拐角上,站成一个圈,演奏开始了。他们卖力地演奏,夸张地瞪起两只眼睛,显得很严肃,似乎是正襟危坐在挂着“工作勿扰”的牌子的写字桌后面办公一样。

本来卡罗尔以为那些比弗斯就是一些普通市民,劝人参加便宜的人寿保险,每月第二个星期三到会所去打一次扑克牌,可是她却看到这样一幅大字招贴:

比弗斯兄弟会

兄弟会中的领头羊

高朋满座

谦恭明谨,

欢迎加入。

肯尼科特看后忍不住说,“比弗斯真是个强大的社团,虽然我现在没有加入,将来说不定我是其中一员。”

卡丽布里却自己捉摸着:“他们这个社团是挺好,而且势力也不小。你看,那边打小鼓的那个家伙吗?听说他在都庐斯以精明泼辣著称。依我看,还行。喂,请问你常常要给人检查体格吗?”

他们径直向前走,看看设在街道两旁的集市。

大街四处都可见到很多“诱人的东西”——有两个小摊在叫卖热狗,一个小摊卖柠檬汁和爆玉米花,一台震耳欲聋的旋转木马,还有好几处游乐场地,有人要是高兴的话,都可以用小球去投掷布娃娃。那些高贵的代表们觉得有失自己身份,当然不屑一顾;但是那些乡下小伙子则顾不了那么多,他们红褐色的脖子上系着浅蓝色领带,脚上穿着黄得发亮的皮鞋,搭上脏兮兮的动荡颠簸的“福特”汽车,带着自己的情人一起到镇上来,他们正在狼吞虎咽地吃三明治,仰着脖子整瓶整瓶地大喝草莓汁汽水,而且还跨上深红色和金色旋转木马把它当真马骑呢。他们高兴得又喊又叫,时而又开怀大笑;从烤花生的摊头上,不断地传来劈劈啪啪的声音;那台旋转木马也在隆隆地发出单调乏味的噪音,还有一些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嚷叫着,拼命招徕顾客:“好机会——好机会——喂,小伙子,快来——快来——让那位姑娘痛痛快快地玩一玩——让她开开心,乐一乐——花上五分钱——换句话说,半角钱、一块钱的二十分之一——说不定你就可以赚到一块真正足赤的金表!——机会难得,千万别错过!”大草原上的骄阳,正在毫不留情地向街道上倾射,晒在人身上像一支支有毒的箭矢,商铺砖房上,白铁皮檐口正晒得闪闪发光;连风都热得要命,扬起的尘土全落在那些东奔西跑瞎忙乎的比弗斯弟兄们身上。

卡丽布里夫妇绷着脸,卡罗尔在后面紧紧跟着,沿着一长溜货摊走去,觉得有点儿厌烦,就低声对肯尼科特说:“咱们去玩一会儿吧!玩一会儿旋转木马,抓一个金戒指回来!”

肯尼科特犹豫了一下,咕哝着对卡丽布里说:“旋转木马——你们二位乐不乐意也去玩一会儿?”

卡丽布里想了一下,转头去问妻子:“你——愿意去玩一会儿旋转木马吗?”

卡丽布里太太轻轻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哦,不必了,对这玩意儿我可不大感兴趣,你们二位自己去玩吧。”

卡丽布里也干脆地对肯尼科特明说了:“不,我们对这个东西实在也没有多大兴趣,你们二位去玩玩就得了。”

肯尼科特想了想也不想去玩了,对卡罗尔说:“卡丽,依我看,还是以后再玩吧。”

她只好把这件事置于脑后了。她开始仔细观察眼前这个小镇。她发现乔雷莱蒙的大街,跟格菲尔草原镇简直是一模一样,这里杂货铺也是开设在上下两层的砖房里,帆布篷上面也挂着各种社团的牌子:女帽店也都是木板平房;汽车行也都是红砖房;街尾,也照例跟草原连成一片;这里的人们,也常常倍感无聊,不知会不会一样的在大街上吃热狗三明治。

晚上九点钟,他们终于回到了格菲尔草原镇。

“你似乎不太高兴。”肯尼科特说。

“是的。”

“乔雷莱蒙是一个挺热闹的市镇,你觉得是这样吗?”她恼火了。“不是!我觉得乔雷莱蒙是一个垃圾堆。”

“卡丽,你怎么能这么说!”

一连几个星期,他都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每次吃饭使劲用餐刀拨弄盘子里的火腿时,他总是偷偷瞥她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