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可以呢?要是一个有名的外科医生刚做完需要剖开肚子的手术,你过去跟他握手,你肯定会感到很骄傲吧。”
卡罗尔竭力表现出作为一个成熟女性应有的镇静,就像今天下午表现的一样。“对,你说得对。我想——哦,亲爱的,你知道吗?你喜欢的那些人,我也很喜欢啊。看人就要看他们的本质。”
“嗯,不要忘了,看人的时候也要注意别人是怎么评价他们的!他们都很有一套的。你知道珀西•布雷斯纳汉就是这个地方的人吗?是这儿土生土长的!”
“布雷斯纳汉?”
“是的——你知道的——他是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维尔维特汽车公司的总裁——造维尔维特十二型汽车——那是英格兰最大的汽车工厂。”
“我好像听说过他。”
“你肯定听说过他。他早就是百万富翁了!珀西几乎每年夏天都要回来钓黑鲈鱼,他说只要能从工作上脱身,他就更愿住在乡下,不愿住在波士顿或纽约那样的大城市。他一点儿也不介意和殡仪馆老板切斯特交往。”
“好了,别说了!我会——我会喜欢所有的人的!我会成为这个大家庭的一员的!”
萨姆领着她去见道森夫妇。
卢克•道森,是一名抵押贷款的出资人,北方大片土地的所有者,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今天穿了一件柔软的没有熨烫过的灰色衣服,乳白色的脸上,两只眼睛往外鼓着。他的太太脸颊和头发都很苍白,声音微弱,行动迟缓。她穿了一件昂贵的绿袍子,胸前有饰带,还垂着珠子串成的流苏,后背纽扣中间有很大的空隙,给人的感觉就像这是她买来的二手衣服,怕原主人看见一样。他们都很害羞。恰恰是督学乔治•埃德温•莫特“教授”显得很大方,他皮肤黝黑,像一位中国清朝官吏,握住卡罗尔的手,欢迎她的到来。
道森夫妇和莫特先生说完“很高兴见到你”之后,就没什么话说了,但双方还得继续,于是他们的对话就变得很机械无趣。
“你喜欢格菲尔草原镇吗?”道森太太说起话来就像是在啜泣。
“哦,我相信我在这里一定会过得非常开心的。”
“这里的乡亲都很好。”道森太太没什么话说了就给莫特先生使了个眼色,寻求社交应酬方面的帮助。于是莫特先生就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我们这里的人可都是很出色的。我不喜欢那几个来我们这里安度晚年的退休农场主,尤其是那几个德国人。他们拒绝缴纳教育税,他们不想花一分钱。但其他人还是很有素质的。你知道珀西•布雷斯纳汉就是我们这里的人吗?他以前就在那栋古老的建筑上过学!”
“我听说的确是这样的。”
“是啊,他现在就是一个汽车大王啊。他上次回来的时候,我还和他一起去钓过鱼呢。”
道森夫妇和莫特先生双脚都很疲惫,身体也不由得摇摆起来,从朝着卡罗尔微笑的脸上就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倦意。但是她还是接着说下去:“莫特先生,请您告诉我:您尝试过针对新的教育体系的试验吗?对现代幼儿园教育法或者加里教育法?”
“哦,那些东西啊。想成为改革家的人,大多数只不过是在寻求一个好名声罢了。我崇尚的是手工训练,但是不管那些爱标新立异的人提出什么新的提议,我始终认为要建设完善的美国教育体制,拉丁文和数学这两门课是必不可少的——天知道他们想要干些什么——我猜说不定就是让学生们上上针织课,练习一下抖耳朵。”
听着这位大学者的讲话,道森夫妇微笑着表达他们的敬佩之情。卡罗尔则在等着肯尼科特把她救出去,派对上剩下的人就只知道等着看热闹。
哈里•海多克和久恩尼塔•海多克,还有丽塔•西蒙斯和特里•古尔德大夫——他们是格菲尔草原镇最年轻时髦的男女。卡罗尔被领着去见他们。久恩尼塔•海多克咯咯笑着向她招手,友好大声地喊道:“你能来到我们这里真是太好了!我们以后还会搞一些聚会的,比如跳舞啊,还有很多其他的。你一定要加入我们‘芳华俱乐部’。我们会聚在一起打桥牌,每月还会有一次晚餐会。你肯定会打桥牌,是吧?”
“不,不,我不会。”
“真的吗?在圣保罗的人,不会玩那个吗?”
“我一向就是个书呆子啊。”
“我们会教你的。打桥牌可是人生一大乐趣。”久恩尼塔变得有点盛气凌人,刚刚看到卡罗尔的金色腰带的时候,她还羡慕不已呢,现在却看也不看了,甚至有点瞧不起。
哈里•海多克很有礼貌地说:“你觉得你会喜欢上我们这个古老的乡镇吗?”
“我相信将来我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这里的人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也是些了不起的实干家。当然,以前我有很多机会可以住在明尼阿波利斯市,但是我更喜欢在这里。这个小镇可是出过伟大人物的,你知道珀西•布雷斯纳汉就是我们这儿的吗?”
卡罗尔意识到,刚刚泄露了自己不会打桥牌的事,这明显削弱了她在这场生存竞争中的地位。她此时非常紧张,急于恢复自己的地位,于是转过身同特里•古尔德大夫攀谈起来,这个年轻人很喜欢打弹子球,与她丈夫势均力敌。她一边媚惑地看着他,一边侃侃而谈:“我也要学打桥牌。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到户外去玩。我们为什么不举行一个划船派对呢?还可以去钓鱼,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最后还可以来个野餐?”
“那真是太棒了!”古尔德大夫赞同地说。这时他的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卡罗尔雪白光滑的肩膀。
“你喜欢钓鱼吗?钓鱼可是我的最爱。我教你打桥牌吧,和打别的牌一样好学。”
“我以前很擅长打比奇克纸牌。”
她知道比奇克是一种纸牌游戏或者其他的什么游戏。说不定还是轮盘赌。但是这个谎话还算成功。久恩尼塔那张泛着红晕漂亮的长脸露出怀疑的神色。哈里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谦虚地说:“比奇克?那好像是一种很大的赌博游戏,是吧?”
这时卡罗尔身边又来了几个人加入他们的讨论。她抓住机会大发议论。她开始大笑,说起话来也很轻佻,但是仍然给人很柔弱的感觉。她不是很会分辨他们的眼色。他们好像是剧场里模糊的观众,她正在给他们表演一出喜剧,剧名就是“肯尼科特大夫的小巧新娘”。
“我来到这里,就是因为这里有许多著名的开阔的场地。我以后看报纸一定只看体育专栏。前一阵儿在科罗拉多旅行的时候,威尔让我的思想发生了转变。有很多胆小如鼠的游客不敢离开缆车一步,但是我决心成为安妮•奥克利,荒凉西部的女吸血鬼,因此我买了一条非常火辣的裙子,这样才能在长老会艾奥维学校全体女教师的注视下露出我迷人的小腿。我从这个山头跳到那个山头,就像一头身手敏捷的小羚羊。还有——或许你们认为肯尼科特大夫就是一个好猎手了,但是你们应该看看,我敢叫他把衣服脱得只剩内衣,然后到冰冷的山区小溪里游泳。”
她知道他们正在细想这些让人吃惊的事情,但至少久恩尼塔•海多克还一直在称赞她,于是,卡罗尔继续炫耀:
“我想我会毁了这位令人尊敬的威尔医生的——古尔德大夫,他是位好医生吗?”
这位肯尼科特的竞争对手,一听到这种有损医德的言论,停顿了几秒,然后又恢复了原有的社交礼貌。“肯尼科特太太,就让我告诉你吧。”他朝肯尼科特笑了一下,像是在暗示:不管他说什么都是在开玩笑,并不是要和医务界的同行抢生意。“镇上有些人说,就诊断和开药方来说,肯尼科特大夫还是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但是让我悄悄告诉你吧——但是,为了上帝,你千万不要告诉他我和你说的话——除了切掉左耳朵或者心电图机发生了歪斜,别的更严重的事情,千万不要去找他,他是帮不上你的。”
除了肯尼科特,没人懂得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但是他们依旧放声大笑。这时,萨姆•克拉克的派对沉浸在一片柠檬色的氛围之中,锦缎嵌板闪闪发光,香槟酒、薄纱窗帘和支形水晶吊灯散发迷人光彩,还有一些爱玩的妇人。卡罗尔注意到,乔治•埃德温•莫特和脸色苍白的道森夫妇还没有为她着迷。从他们的表情看来,好像正在犹豫是否要赞同这番言论。卡罗尔就把注意全放在了他们的身上:
“但是我知道有一个人,我是万万不敢和他一起去科罗拉多的!他就是道森先生!我相信他可是能一下把别人的心思看透的!有人介绍我们认识的时候,他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太可怕了!”
“哈哈哈!”大家集体鼓掌叫好。道森先生乐得心满意足。别人经常议论他——有人说他放高利贷、他心胸狭隘、他是个吝啬鬼、他谨小慎微——但是还没人说他这么会挑逗女人。
“他太坏了,是吧,道森太太?你不会把他锁起来吧?”
“哦,不会的,但是或许锁起来更好。”道森太太回答道,她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卡罗尔一直说了十五分钟的话。她宣称自己要筹划一出音乐喜剧,比起牛排,她更喜欢吃咖啡冻糕。她希望肯尼科特大夫永远不要丧失向漂亮女人献殷勤的本领,她还有一双金色长筒丝袜。他们都张大嘴巴希望她继续说下去,但是她就此打住说不下去了。她退到萨姆•克拉克硕大身躯后面椅子上,坐了下来。参加派对的所有人的脸上的笑纹都没了,露出严肃的神情,他们站在那里,希望有人能出来再把大家逗乐,但看上去已经毫无希望了。
卡罗尔仔细听着。她发现格菲尔草原镇上的人都不擅长说话逗乐。即使是在这个派对上,这里有最时髦的青年男女,有喜爱打猎的乡绅们,有值得敬重的知识分子,还有生活富足的金融界人士,就算他们高兴起来,也像死尸一样端坐着。
久恩尼塔•海多克叽叽喳喳地不停说话,但说的全是小镇居民的生活琐事:有人谣传雷米埃•伍瑟斯庞打算买一双灰色带扣子的漆皮鞋;钱普•佩里得风湿病了;盖伊•波洛克的流行感冒怎样怎样了;还有吉姆•豪兰患痴呆了,竟然把他家门口的篱笆都给涂成鲑鱼肉那样的橙红色啦。
萨姆•克拉克和卡罗尔谈论的都是关于汽车的话题,但是他没有忘记作为东道主应尽的职责。当他嗡嗡说话的时候,眉毛总是忽上忽下的。他打断自己的话,“要让大家活跃起来啊。”他有点担心地问他的太太:“你觉不觉得我要活跃一下气氛?”他挤到客厅的中央,大声嚷道:“乡亲们,来几个精彩的表演吧。”
“好的,快点啊!”久恩尼塔•海多克尖叫起来。
“喂,戴夫,给大家表演一个‘挪威人捉母鸡’的绝活吧。”
“太好了,那个节目很精彩啊,快点啊,戴夫!”切斯特•达沙韦也欢呼道。
戴夫•戴尔先生就表演了。
所有的宾客的嘴唇都在微微动着,随时准备点到自己表演节目。
“埃拉,过来为我们朗诵一下那首《我昔日的情人》吧。”萨姆点名提出要求。
埃拉•斯托博迪小姐是艾奥尼克银行总裁的女儿,现在还没出嫁,是个老姑娘了。她干瘪的双手相互抓了抓,不好意思地说:“哦,你们肯定不想再听那种老节目了。”
“我敢打赌,大家都爱听啊!”萨姆坚持着说。
“今晚我的嗓子不太好。”
“啧啧啧!快点快点!”
萨姆大声向卡罗尔解释道:“埃拉可是我们的朗诵专家。她受过专业的训练。曾经在密尔沃基学习了一年的唱歌、演讲、戏剧艺术和速记。”
斯托博迪小姐朗诵起来。结束了《我昔日的情人》后,又应大家的要求,朗诵了一首特别乐观的诗,是关于微笑的价值的。
还有四个其他的节目:一个是关于犹太人的,一个是关于爱尔兰人的,一个是青少年的故事,还有一个是,纳特•希克斯模仿马克•安东尼在恺撒大帝葬礼上的演讲,模仿得很拙劣。
在这个冬天,卡罗尔不得不重复看着这些节目,戴夫捉母鸡七次,《我昔日的情人》九次,犹太人的故事和葬礼演讲各两次;但是现在她还是要假装自己对这些节目很感兴趣,因为她想做一个快乐的人,一个心地单纯的人。每次演完这些节目,她和大家一样失望,派对就会立即陷入昏睡的状态。
他们已经放弃了寻找其他的乐趣;大家只好开始聊天,就像是在自己的店里和家里一样自然。
那天晚上,他们照例把男女分开。卡罗尔被男宾们撇下,和一群妇女待在一起,她们的话题永远离不开孩子、疾病和厨师——这大概就是她们的行话吧。卡罗尔心里有些不满。她记得以前曾经幻想过,自己会变成一个漂亮的小妇人,在客厅里和一群聪明的男人展开唇枪舌剑。一想到那些男人们正躲在钢琴和留声机之间的角落里谈论事情,她的沮丧就被消除了不少。他们能够超越主妇们的家庭琐事,谈论些抽象的问题和世界大事吗?
她礼貌地看了道森太太一眼,叽叽喳喳地说:“我的丈夫怎么能撇下我呢!我要过去揪他的耳朵。”她起身以少女的姿态鞠了一躬。她一直都多愁善感,所以养成了自私和孤芳自赏的秉性。她骄傲地走到房间里,坐在肯尼科特的椅子扶手上,希望引起别人的注意和称赞。
肯尼科特正在和别人闲聊,有萨姆•克拉克、卢克•道森、锯木厂的杰克逊•埃尔德、切斯特•达沙韦、戴夫•戴尔、哈里•海多克,还有像是隐居了的艾奥尼克银行的总裁埃兹拉•斯托博迪。他是1865年来的格菲尔草原镇。当时他长得就像一只凶猛的鸟——又尖又细的鹰钩鼻,海龟一样的嘴巴,两道浓密的眉毛,酒红色的脸颊,银丝一样的白发,一双傲慢的眼睛。对这三十年的社会变迁,他并不满意。三十年前,韦斯特莱克医生、朱利叶斯•弗里克保律师、公理会牧师梅里曼•皮迪和他自己,可都是当地的领袖人物。那是毋庸置疑的;在那个时代,医药、法律、宗教和金融这些学科都是被贵族化了的;四个美国佬常常和那些追随他们的俄亥俄人、伊利诺伊人、瑞典人和德国人闲聊,看似很民主,实际上却是在通知他们。但是现在韦斯特莱克已经老了,几乎要退休了;朱利叶斯•弗里克保律师的生意大都被一些更活跃的年轻律师抢去了;皮迪牧师(不是现在的皮迪牧师)早就见上帝去了;埃兹拉虽然还是驾着灰色的马车在大街上飞驰,但在这个堕落的汽车时代,没人会去注意他了。这个小镇就像芝加哥一样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挪威人和德国人也有了自己的商店。社会领袖都是些普通的商人。卖钉子的和开银行的,都是神圣的职业。这些暴发户——克拉克夫妇、海多克夫妇——没有什么尊贵可言。政治上,他们稳健而保守,但是当谈到汽车、猎枪和一些时髦的新奇事物的时候,却有说不完的话。斯托博迪先生觉得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但是他那套带复折式屋顶的砖房子至今仍是小镇住宅之最啊,他保持着自己的乡绅地位,不时地出现在年轻人之间,用冷冷的眼神提醒他们,要是没有开银行的人,他们那些粗俗的生意是根本做不下去的。
卡罗尔不顾规矩,走过来和男人们坐在一起,这时斯托博迪先生大声地对道森先生说:“喂,卢克,比金斯第一次来温尼巴格菲尔草原镇是什么时候?是1879年吗?”
“不对!”道森先生有点生气,“他是1867年离开弗蒙特的——不,等一下我想想,是1867年,肯定是那时候——当时,他还要求在离阿诺卡上游很远的鲁姆河边分一块地呢。”
“不是的!”斯托博迪先生大吼道,“他最初是住在蓝地县,他和他的父亲一起!”
“他们在争论什么?”卡罗尔轻声问肯尼科特。
“为了比金斯这个老家伙有一条英国塞特犬,还是有一条卢埃林犬。他们一晚上都在争论这个!”
戴夫•戴尔的一条新消息把他们的争论打断了:“你们知道克拉拉•比金斯前几天来过镇上吗?她买了一个热水袋——还很贵呢——花了两块三!”
“哎呀!哎呀!”斯托博迪先生咆哮着说,“那是当然的,她就和她爷爷一样,从来都不懂得节约。两块二——还是两块三?——两块三买一个热水袋!法兰绒裙子包上热砖头那不一样能用吗?”
“埃拉的扁桃体怎么样了,斯托博迪先生?”切斯特•达沙韦打着哈欠问道。
正当斯托博迪先生要说一下自己从生理和心理方面针对埃拉的扁桃体的研究的时候,卡罗尔暗暗思考着:“他们不是真的对埃拉的扁桃体,甚至她的食道也感兴趣吧?不知道我能不能把他们从这些家庭琐事上引出来,谈点别的?不管别人是不是会骂我,冒个险,试试看吧。”
“我们这里不会发生太多劳动纠纷吧,斯托博迪先生?”她很天真地问道。
“是的,太太,要感谢上帝。除了那些雇用的女仆和农场劳动力,我们是没有其他纠纷的。跟那些干农活的外国人打交道是很麻烦的;如果你不看好那些瑞典人,说不定他们一下子就变成了社会党、平民党,或者对你做什么蠢事了。当然,如果他们得到了你的贷款,他们还是会讲点道理的。我就会把他们叫到银行里和他们好好谈谈,告诉他们一些道理。我不介意他们变成民主党,但是我绝不容忍我们这里有社会党。但是谢天谢地,我们这儿没有大城市里的那种劳动纠纷。甚至在杰克•埃尔德的锯木厂里也没什么纠纷发生,是不是,杰克?”
“是的,的确如此。我的厂里不需要太多有技术的工人,大部分开始闹事的都是那些脾气古怪、贪得无厌、技术又不到家的工匠——他们就是因为看了太多无政府主义者的著作和工会文件。”
“你赞同工会吗?”卡罗尔问埃尔德先生。
“我吗?我不赞同!我是这么想的:要是他们认为自己受了什么委屈的话,我并不介意和他们打交道——尽管也就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怎么了——他们一点也不感激自己能得到这么好的工作。但是,如果他们真心实意地来找我,就像人与人的真诚相处一个样,我是愿意和他们商量问题的。而且我对那些局外人不感兴趣,那些四处奔走的工会代表,或者打着别的旗号的人——他们都是些有钱的大骗子,寄生在无知的工人身上!我还不需要那些人的插手,告诉我应该怎么经营我的生意!”
埃尔德先生变得越来越激动,越来越有攻击性,越来越爱国。“我一直赞成自由和宪法赋予人们的权利。如果有人不喜欢我的工厂,那他就走好了。同样地,如果我不喜欢他,他也得立马滚蛋。这就是雇佣关系了。我觉得这极其简单,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是把问题搞得那么复杂、那么天马行空,去弄什么政府报告、工资表还有一些上帝才知道的方法,这样只会让劳工地位变得稀里糊涂。我付的工资,他们满意就干,不满意就走。就这么简单!”
“对于利润分成,你是怎么看待的?”卡罗尔大胆地问道。
埃尔德先生怒喝般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这时其他的人都在严肃地点头,连节奏都是一样的,像是商店橱窗里可活动的玩具,有滑稽的中国官吏、法官、鸭子和小丑等。门一开,风一吹,这些玩具就开始摇摆。
“这所有的利润分成啊、工作福利啊、保险啊,还有养老金全是一堆废话。这只会削弱工人的独立性,并且还浪费了很多正当得来的利润。这些乳臭未干的半吊子思想家、妇女参政权论者,以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狗头军师,竟然还妄想告诉商人怎么经营他的生意,还有一些大学教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这些人根本什么都不是,就是些伪装了的社会党!作为一个企业家,我肩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那就是击退他们的每一次进攻,始终维护美国工业的整体利益。是的,女士,这是我的职责!”
埃德尔先生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
戴夫•戴尔补充道:“是啊!你说得对极了!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挑拨者处以绞刑,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医生,你觉得呢?”
“是的,就该这样!”肯尼科特表示同意。
虽然卡罗尔不时插入这方面的内容,他们还是结束了这个话题,开始讨论治安法究竟给酗酒的流浪汉判多长时间的拘役,是十天还是二十天。这可不是一个容易解决的问题。接着,戴夫•戴尔讲述他自由自在到各地旅行的奇闻:
“开着我那辆廉价的小汽车出去玩,真是太棒了。大约一个星期前,我开车去了新沃坦堡,到那里差不多四十三——不对,让我想想:到贝尔戴尔十七英里,从贝尔戴尔到托根奎斯特是六又四分之三,就算是七英里吧,从那里到新沃坦堡总共有十九英里——十七加七再加十九,那是,呃,让我算算:十七加七是二十四,再加上十九,就算是二十吧,一共是四十四,不管怎么说,从这里到新沃坦堡,大约四十四英里。我们出发的时间是七点十五分左右,说不定还是七点二十分,因为我还要停下来加满水箱,然后就稳稳地出发了……”
为了得到大家的承认,戴尔先生最后终于到达了新沃坦堡。
有一次——这是唯一一次,他们意识到了卡罗尔的与众不同。切斯特•达沙韦倾下身子,喘着粗气说:“喂,你们读过《趣闻》杂志里面连载的《两人出游记》吗?那简直太棒了!天哪!写那个的肯定是个精通棒球俚语的家伙!”
其他人都竭力表现出自己还是有文学素养的。哈里•海多克说:“久恩尼塔总是看一些很有深度的高级作品,就像萨拉•赫特威金•巴茨写的《木兰花下》,还有《鲁莽的牧场骑士》。但是我呢,”他自命不凡地向周围看了一眼,好像是在让别人相信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英雄曾经陷入过像他这般的尴尬境地,“我太忙了,根本就没有时间读书。”
“那些很难懂的书,我从来不读。”萨姆•克拉克说。
就这样他们结束了对文学的讨论,杰克逊•埃尔德花了七分钟的时间来阐述,为什么他认为在明尼玛喜湖西岸钓到的梭鱼要比在东岸的好——尽管纳特•希克斯在东岸也钓到过一条让人羡慕的梭鱼。
谈话还在继续。确实是在继续啊!他们的声音单调、浑浊、有力。他们都在极力炫耀,就像高级豪华卧铺车吸烟室里的阔佬一样。他们的样子并没有让卡罗尔感到厌烦,而是有点吓到她了。她喘着粗气暗自忖度:“他们对我还是很热情的,因为我的丈夫就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啊。要是我是个外人的话,就只能求上帝保佑我了!”
她就像一座象牙雕像一样,坐着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也是不变的。她什么也不想思考了,只是望着客厅和过道,观察着他们暴露出来的无趣的市侩气息。肯尼科特说:“室内装修得很好,是吧?我觉得每家都该这么装修,多时髦啊。”她变得很客气,仔细观察上蜡的地板,硬木楼梯,还没使用过的壁炉,炉壁上贴着像油布一样的棕色瓷砖,桌巾上放着精雕细刻的花瓶,还有好几个书柜,里面摆满了书,上了锁,看上去还挺吓人的。里面大多都是描写行侠仗义的小说和一些还没读过的全集,如狄更斯、吉卜林、欧•亨利和埃尔伯特•哈巴德等人的作品。
她发现即使大谈各种各样的琐事,还是不能支撑起整个派对。满屋子充满了犹豫不决的气氛,就像笼罩在雾里。大家使劲儿清嗓子,想把哈欠压下去。男人们来回扯着袖口,女人们则把梳子插到后脑勺的头发里,比任何时候都紧。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咔嗒咔嗒的声音,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现出希望的光芒。门开始摇摆,浓咖啡的香味飘了过来,戴夫•戴尔高兴地用猫一般的声音说:“吃的来了!”他们又开始喋喋不休。现在终于有事情做了。终于摆脱了刚才的无聊。大家吃起来真是不客气——都有鸡肉三明治啦,蜂蜜蛋糕啦,还有杂货店里买来的冰激凌。他们高高兴兴地把食物都吃光了。他们现在该回家了,随时都能走人,要上床睡觉啦!”
客人们穿上外套,披上薄纱围巾,相互告别,就一哄而散了。
卡罗尔和肯尼科特一起走路回家。
“你喜欢他们吗?”肯尼科特问。
“他们对我都很好。”
“呃,卡丽,你以后说话要小心一点,不要吓到大家。尽量不要说什么金色长筒丝袜呀,什么故意把小腿露出来给学校老师看呀。”他用更温和的语气说,“你的话让他们很开心,但是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多提防一些。久恩尼塔•海多克可不是什么好人。我不会给她机会来说我什么的。”
“我只不过是想活跃一下整个派对的气氛!我这样尽力使他们高兴,难道错了吗?”
“不!不!亲爱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在这群人里面,你是唯一一个充满活力的人。我的意思是——以后不要再谈什么大腿之类的话题了,这样有伤风化。这里的人思想都是相当保守的。”
她沉默起来,一想到那伙人盯着她,说不定还在批评她,嘲笑她,心里就觉得很羞愧。
“不要这样,不要再担心了!”肯尼科特恳求道。
她还是保持沉默。
“天哪,真后悔刚才和你说了那样的话。我的意思只不过是——他们都很喜欢你的。萨姆跟我说过:‘你可是来过我们镇上的最标致的女士。’他就是这么说的;至于道森太太,我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你,她就是只干瘪的老狐狸,但是她说过:‘你的媳妇既机灵,又聪明,听她说话,我真是神清气爽啊。’”
卡罗尔本来很喜欢听别人的称赞,还喜欢孤芳自赏,可是听了这番恭维的话,她反而更加难过、更加悔恨了。
“求求你了!不要这样!高兴起来!”他嘴里说着,焦急不安的肩膀和胳膊好像也在安慰她,这时他们已经到了自己家昏暗的门廊里了。
“要是他们觉得我很轻佻,你会介意吗?威尔。”
“我吗?那还用说吗?就算全世界都觉得你这里也不好,那里也不好,我才不会在乎呢。你是我的……哦,你就是我的灵魂!”
这时,肯尼科特给她的感觉是那么的高大,巨石一般,可以让她依靠。她摸索到他的袖子,大声喊道:“我太高兴了!被需要的感觉真好!你一定能够忍受我的愚笨,是吧!你就是我的全部!”
她被肯尼科特举了起来,抱到屋子里;她的胳膊环绕着他的脖子,此刻,大街的一切都被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