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晚上克拉克夫妇邀请了几个朋友到他家里,想见见我们。”肯尼科特边打开手提包边说。
“哦,他们真是太好了!”
“你看吧,我早就说过你会喜欢他们的。他们可是天底下最老实正直的人了。嗯,卡丽——你介意我先到诊所里待上一个小时吗?我就是去看看那里什么情况。”
“不要这么说,我当然不介意。我知道你恨不得马上就开始工作呢。”
“你真的不介意吗?”
“一点也不介意啊。快走吧,我会把提包收拾好的。”
肯尼科特获得准许,立马就跑了出去,去忙男人的事业了,但是动作如此之快,使得这位提倡婚姻自由的卡罗尔也不禁感到失望。她凝视着他们的卧室,阴郁沉闷向她袭来,整个房间呈现出一个奇怪的“l”形:一张黑色的胡桃木床,床头板上雕刻着苹果和有斑点的梨;一个仿枫木的衣柜,上面很怪异地铺着一块像墓碑的大理石板,几个粉红色的香水瓶和一个四周有花边的针织垫子放在上面;还有一个普通的松木脸盆架和一个饰有花环的水罐和碗。整个房间充满了马鬃、长毛绒和花露水的气味。
“人怎么能在这些东西中间生活下去呢?”她不禁抖了一下。她看到那些家具就像是看到周围坐了一圈老态龙钟的法官,把她判了死刑,刑罚就是窒息而亡。摇摇晃晃的锦缎椅子吱嘎作响,好像在说:“憋死她——憋死她——让她死了吧!”破亚麻布散发的气味就和坟墓发出的气味差不多。她独自待在这所房子里,对周围的一切还是很陌生,死气沉沉、备受压抑的思绪笼罩着她。“我讨厌这里!我讨厌这里!”她喘着粗气说。“为什么我会——”
她记得,是肯尼科特的母亲,把这些老古董从拉克–基–迈特的老家带来的。“算了,别想了!其实它们还是满舒适的。它们——还算舒适。除了——哦,这些东西太可怕了!我们要立即换掉才好。”
接着,她又想到:“当然,他不得不去诊所看看情况——”
她以整理的借口让自己忙了起来,不去胡思乱想。她的那个印花布衬里、配有银锁的手提包在圣保罗的时候是那么惹人喜爱,现在竟成了毫无用处的奢侈品。她的那件薄薄的镶着花边的黑色无袖紧身雪纺衬衫也是很漂亮的,但要是在这里穿,难免会让人觉得轻佻,那张规规矩矩的床也会对它感到恶心。她赶紧把它扔到衣柜抽屉里,藏到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下面。
她还是放弃了整理衣物。走到窗前,用一种纯粹的文学化的思想来欣赏小镇的迷人之处——蜀葵、小路和面色红润的村民。可是她看到的却是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另一面——一堵刷成红褐色普通墙壁,周围还装着护墙板;教堂后面有一堆灰;一个没有上过漆的马厩;一条“福特”送货车被卡在小巷。这就是在她闺房下面的风景;以后天天能看到这些——
“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今天下午我是太紧张了吗?难道是我病了?……天哪,我希望这不是真的!至少现在不是这样!人们都喜欢说谎!书上的故事也不能信!他们一说到新娘那样的事情,总是先一阵脸红,然后感觉骄傲和兴奋,但是——我不喜欢这样!我会被吓死的!那一天迟早会来的,但是——亲爱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上帝,求您现在千万不要让那样的事情发生!那些满脸胡子,无所事事的老头只知道要求我们生儿育女。不然让他们来试试!……我希望现在不是这样的!现在绝对不行!至少要等到我不讨厌那堆灰了才行!……我不能再想了。我感觉自己要疯了。我要出去走走,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去了解一下将来我要征服的目标!”
她从家里逃了出去。
她认真观察着每一个混凝土十字路口,每一根拴牲畜的杆子,每一把清除落叶的耙子;她全神贯注地研究每一所房子。她思考着这些房子是干什么用的,半年后又会是什么样子,哪家主人会邀请她共进晚餐呢。从她身边走过的这些人,现在毫不相关,以后或许会变成好朋友呢,或许也会变成让她畏惧的敌人,这些人和世界上的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吗?
这时她来到了一个小小的商业区,看到一个穿着羊驼呢外套的宽肩膀的杂货店老板,正在俯身整理店前斜面售货台上的苹果和芹菜。她思考着以后会有机会同他讲话吗?如果她停下来对他说:“我是肯尼科特太太。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坦白地对你说,把一大堆破南瓜摆在橱窗里实在是不好看。”到时,他又会作何反应呢?
(杂货店老板叫弗雷德里克•f.卢德尔梅耶,他的店正好位于大街和林肯路的拐角处。卡罗尔认为只是自己在观察别人,那真是大错特错,这和在城里可是截然不同的。她认为自己这样逛大街,别人是不会注意到的;其实当她刚刚走过这里的时候,卢德尔梅耶先生就跑到店里,咳嗽着对他的店员说:“我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沿着大街走了过去。我打赌她肯定是肯尼科特大夫的新娘子,她长得真好看,腿也很美,但是她穿着一件很平常的糟糕衣服,一点也不时髦,我好奇她以后来我们这儿会不会付现钱,我打赌她去光顾豪兰•古尔德商号的次数肯定比来我们这里的多。喂,你这是怎么弄的燕麦粥海报啊?”)
二
走了三十二分钟,卡罗尔就把整个小镇逛遍了,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现在她正站在大街和华盛顿路的交叉路口,失望涌上心头。
大街两旁是些两层的砖砌的商店和一层半高的木头住宅,两条混凝土路之间是一大片烂泥地,大街上的“福特”汽车和运木材的货车乱作一团,这种小地方是不会引起卡罗尔的兴趣的。每条街道的两侧都有直直的、宽宽的、可以看到大草原的豁口。她深深感到这片土地的巨大、空旷。在大街的北端,几排房子以外的农田里,有一架大风车的铁骨架,看上去和死牛肋骨没什么区别。她想,当北方寒冬来临的时候,这些一点保护设施都没有的房子肯定会蜷缩在一起,它们怎么能够抵御从大荒原上疾驰而来的风暴呢。那些褐色的房子又小又脆弱,也就只配给麻雀做窝,怎么能做给人们带来欢颜笑语温暖的家呢。
她安慰自己这街上的落叶也是很壮观的啊。枫叶是橘红色的,一堆堆树莓颜色的东西是橡树叶。这一片片草地倾注了园丁不少的心血。但是这种想法又怎么会持久呢。那些树木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片稀疏的林地。这里根本就没有一个能供人欣赏的公园。况且格菲尔草原镇根本就不是本县的首府,而是瓦卡明,这里不可能有县法院和它周围的景致。
明尼玛喜大旅馆是格菲尔草原镇最好的建筑了,这里欢迎四方来客,并给他们留下小镇是个美丽富饶的地方的印象。卡罗尔透过满是苍蝇屎的旅馆玻璃窗往里瞧着。明尼玛喜大旅馆是个破旧的高高的建筑,但是质量却很一般,由三层楼高的黄色条纹木板盖成,每个墙角都覆盖着沙色松木板,装饰板被石头代替。旅馆办公室里,卡罗尔可以看到一条条脏乎乎的地板,地板上光秃秃的只有一排像得了佝偻病的椅子,两个椅子之间摆着一只黄铜痰盂,还有一张写字桌,桌上玻璃板下面压着用珍珠母字母制成的广告。再远一点,是餐厅,里面有一堆污渍斑斑的桌布和番茄沙司瓶子。
她再也不想多看这个明尼玛喜大旅馆一眼。
这时一个男人打着哈欠从戴尔的杂货店出来走向旅馆,他穿着一件无卷边袖头的衬衫,一个粉红色臂章套在胳膊上,戴着亚麻布硬领,但是没有系领带。他靠着墙浑身抓了一会儿,就开始叹气,然后同一个斜靠在椅子上的男人无聊地闲扯。一辆木材火车吱吱嘎嘎地开过大街,它长长的绿色车厢装满了大捆大捆扎篱笆用的带刺铁丝网。一辆“福特”汽车正在倒车,发出巨大声响,好像车子要裂成几块一样,然后又恢复正常,呜呜开走了。从希腊人开的糖果店里传出花生烘烤器的啪啪声响,油炸花生的香味弥漫开来。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能显示生命的迹象。
卡罗尔想跑,想逃离这个正在慢慢融入她的生活的大草原,她想寻求城市的庇护。她曾经想要创造一个美丽乡镇的梦想现在看来是多么的可笑。每一道灰灰的墙壁都渗透出一种令人生畏的气息,她没有能力克服这一切。
她在大街上徘徊,从这边走去,又从那边走回来,仔细望着道路的交叉口。这是她自己的大街观光旅行。短短十分钟,她看到的不仅是被称为格菲尔草原镇的心脏地带的地区,还是从阿尔巴尼一直到圣迪戈的千千万万个市镇的缩影。
拐角的建筑是戴尔的杂货店,这个房子盖得很整齐,但是由于是用人造石块砌成的,看上去缺少真实感。店里有一个油腻腻的大理石冷饮柜,还有一盏电灯,灯罩上有红色、绿色和黄色的装饰,投下的阴影也是五颜六色的。一堆堆牙刷、梳子和刮脸用的肥皂乱放着。货架上摆放着装肥皂的纸盒、小孩玩的吊环、花卉种子和黄色包装的专利药品,有的是专治“肺痨”的,有的是治“妇科病”的,还有鸦片和酒精的有毒混合剂,她丈夫开给病人的药方就是在这里配制。
二楼的窗户底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招牌,“w.p.肯尼科特医生,主治内科”。
有一家非常小的木头结构电影院叫作“玫瑰宫电影院”。从外面的平板广告画,人们就可以知道正在上映的电影是《恋爱中的胖子》。
豪兰•古尔德杂货店。展示橱窗里摆着一大堆黑乎乎的熟透了的香蕉和莴苣,一只猫正趴在上面睡觉。货架上的红色绉纸已经褪色,有的地方已经被撕破了,还沾着一圈圈污渍。二楼的外墙上挂着各会社的牌子——派西亚斯骑士团、麦卡比学会、林业商会和共济会。
达尔•奥里森肉铺飘荡着一股血腥味儿。
一家珠宝店里陈列着不少女士腕表,看上去是镀锡的。人行道边上摆着一座巨大的木头钟,但现在已经不走了。
一家苍蝇乱飞的小酒店门前挂着一块闪亮的金色搪瓷威士忌招牌,沿大街往下走还有几家小酒店。不新鲜的啤酒的气味从里面散发出来,同时还传出声音粗犷的洋泾滨德语或者萎靡之音——声音微弱无力,让人感觉颓废、不思进取——整个气氛很像是矿区劳工的宿营地,但还不及他们有活力。许多小酒店门前坐着一群农家妇女,等待着丈夫喝醉后一起回家。
有一家叫“烟馆”的香烟商店,里面挤满了年轻小伙子,他们正在掷骰子赌烟卷。货架上摆着许多杂志,以及印着穿条纹泳衣、忸怩作态的肥胖妓女的各式照片。
一家服装店,橱窗里展示了几双“血红色趾部凸起的牛皮鞋”。里面的模特脸上涂得就和死尸一样,崭新的衣服套上去,顿时就显得陈旧而没有光彩。
格菲尔草原镇最大的商店就是海多克•西蒙斯时装公司。商店一层的门面都是橱窗镶着铜边、闪闪发亮的大块玻璃;二楼铺着让人一看就心情愉悦的彩色花砖。有一个橱窗陈列着高级男装,还摆着带花凸纹布的领子,橘黄色领子上装饰着淡紫色雏菊图案。新鲜、干净和舒适的感觉油然而生。海多克•西蒙斯时装公司。海多克,她想起来了,她在火车站见过海多克一次;他叫哈里•海多克,三十五岁左右,看上去很活跃。现在她感觉这个人很了不起,他就像个圣人一样。他的商店竟然这么干净!
阿尔塞克•埃格百货商店,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农夫经常光顾那里。又窄又暗的橱窗里展示着一堆质地稀薄的纬缎、劣质的条纹棉布、专门为脚踝外凸的女士设计的帆布鞋、卡在撕破过的硬纸卡上的钢制纽扣和红色玻璃纽扣、一条棉毯子,以及摆在晒褪了色的女式衬衫上的花岗石纹煎锅。
萨姆•克拉克的五金商店就在前面,一看里面就是做五金生意的。有猎枪、搅乳器、一桶桶的钉子和样子漂亮、闪闪发光的屠刀。
切斯特•达沙韦家具店。摆着一长溜带皮坐垫的笨重的橡木摇椅,就像睡着了一样,氛围阴沉。
比利午餐馆。湿漉漉的盖着油布的柜台上摆着几个没有把手的厚厚的杯子,不时传来洋葱味儿和炸肥猪肉的油烟。门口,一个小伙子啧啧地吸着一根牙签。
还有一家货站,专门收购奶油和土豆,里面弥漫着牛奶厂的酸味儿。
“福特”车行和“别克”车行互相面对着,都是当地常见的一层砖砌水泥建筑。新车旧车都停在被油渍染黑了的混凝土地面上。周围还有一些轮胎广告。试验马达时,总是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刺激着人们的神经系统。板着脸的小伙子都穿着卡其工装裤。这是小镇上最富有生机活力的地方。
一个专门经营农具的大型货栈。里面堆满了绿色的路障和金黄色的轮子,还有车轴和阴沉的座椅,这些都是用于农业生产的土豆种植机、撒肥器、草料切割机、圆盘耙和各种各样耕犁的附件——卡罗尔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
一家饲料行,窗玻璃上粘了一层麸皮粉末而变得不透明,屋顶上还印着一幅专利药品的广告。
玛丽•埃伦•威尔克斯太太经营的艺术品商店俨然就是一座每天免费开放的基督教科学派图书馆,供人们探索艺术的美妙。最近这间小木板房刚刚涂上灰墁。房间里有一个稀奇古怪但是很精致的橱窗:里面有几个先是模仿树干、后来却变成镀了金黄色斑点的花瓶;一个标着“格菲尔草原镇欢迎您”的铝制烟灰缸;一本基督教科学派杂志;一个印着一小朵罂粟花的沙发靠垫,花上系着缎带,上面放着一束束颜色协调的绣花丝线。往店里面一瞥,还可以看到劣质画作和名画的复制品,但都印得很糟糕;货架上还有唱片和照相机胶卷、木制玩具;一个满脸焦虑的小妇人正坐在一张摇椅上,椅子上铺着褥垫。
一家理发店,里面还有台球厅。那个套着衬衫袖子的人可能就是老板德尔•斯纳弗林,他正在给一个长着硕大喉结的男人刮胡子。
纳特•希克斯裁缝店,就在大街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是一栋一层建筑,门前挂着一幅时装图样:几个长得和草耙一样的人,穿着跟钢板一样硬的衣服。
在街道的另一边是一座阴森森的红砖砌成的天主教堂,大门被涂成了黄色。
邮局设在一个发了霉的房间里,仅仅是用玻璃和黄铜把它和后半个房间隔断开来,那里以前可能是个商店。一个倾斜的写字台靠在磨得发黑的墙壁上,上面胡乱放着邮局通告和征兵告示。
小学校舍的地上铺上了煤渣,墙是黄砖砌成的,看上去非常的潮湿。
州立银行外面的木板都涂上了灰墁。
国立农业银行,是一座爱奥尼亚神庙样式的大理石建筑,看上去非常的纯洁、高雅、幽静。一块铜牌上写着“埃兹拉•斯托博迪总经理”。
小镇上还有十多个类似的商店和机构。
在这些建筑后面,或者在它们之间,还有许多房子,既有简陋的小屋,也有宽敞、舒适的大房子,那象征着富足却了无情趣的生活。
除了那座爱奥尼亚神庙样式的银行,整个小镇没有一座建筑能让卡罗尔看上眼;这足以说明,在格菲尔草原镇发展的五十年里,该镇公民主动察觉到必须改变一下这些普普通通的房子让家乡变得更美好更吸引人,以此目的来建造的建筑不超过十几座。
卡罗尔心里很不高兴,不仅是因为镇上的房子表现出的毫不夸张的丑陋和呆板乏味让她难以忍受,最主要的是因为它们毫无计划可言,临时的建筑杂乱成堆,还有那些褪了色的让人看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的颜色。街上到处竖着电灯线杆、电话线杆,还乱放着汽车油泵和一箱箱货物。自己盖房子的时候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有一个一层小平房夹在沿街店铺之中,它一侧是由两层砖砌店铺组成的一大片新“街区”,另一侧是用耐火砖修建的“奥弗兰”车行,现在这里开了一家女士帽店。白色的农业银行被一家耀眼的黄色砖楼杂货店挤到后面去了。有一家店铺的屋檐好像是用镀锌铁板铺起来的,看上去就像打了个补丁;临近房子的屋顶则是由砖头组成的一垛垛锥体和用红砂岩砌成的角锥体的屋顶。
卡罗尔从大街逃回了家。
她一直认为,只要这镇上的人足够好相处,别的她都无所谓。但是她却看到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商店前面游手好闲,一只脏手还一直抓着遮阳棚的绳索;一个中年男子一直盯着别的女人看,好像已经厌倦了平淡无聊的婚姻;一个老农身子骨很硬朗,但是全身脏兮兮的,他的脸就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这几个男人,至少有三天没刮过胡子了。
“就算他们没法在这个大草原上建设一个宫殿,但至少没什么东西阻碍他们买个刮胡刀片吧?”卡罗尔感到非常的愤怒。
她一直做着思想斗争:“肯定是我想错了,大家在这里过得很好啊。这个地方总不会时时刻刻都是我看到的丑陋的一面。肯定是我的想法有问题,但是现在我还看不出来。我不会让这种思想一直伴随着我的。”
由于太担心,她像疯了一样地回到家里;这时,她发现肯尼科特正在等着她,高兴地问她:“出去散步了吗?怎么样,喜欢格菲尔草原镇吗?那片大草地和树林很好吧?”她自我保护性地回了一句:“这个地方真有意思。”她以前很少这样的。
三
卡罗尔搭乘的那列火车同样把比阿•索伦森小姐送到了格菲尔草原镇。
爱笑的比阿小姐身体健壮,皮肤晒得黝黑,她已经厌倦了庄稼活儿。她非常渴望城市的生活,一想起来就感觉很兴奋,为了享受一下这样的生活,她作了一个决定,就是“去格菲尔草原镇当女佣”。她心满意足地拖着硬纸板行李箱走出火车站,去找她的表姐蒂娜•玛姆奎斯特。她的表姐是卢克•道森太太府上的女管家。
“好吧,你还是到镇上来了。”蒂娜说。
“是啊,我想找份工作。”比阿回答道。
“哦……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有啊,吉姆•雅各布森。”
“太好了,见到你真高兴。你干一星期活儿想要多少工钱?”
“六美元。”
“这里没人会出那个价钱的。不过别急!肯尼科特大夫刚刚从城市娶回一位小姐,说不定她会雇用你,给你那么多钱。你先去外面逛一逛吧。”
“好的。”比阿说。
这真是太巧了,卡罗尔•肯尼科特和比阿•索伦森在同一个时间逛了这条大街。
比阿从来没有到过比斯坎迪亚•克罗辛更大的市镇了,那个市镇也仅仅只有六七十个居民。
当她沿着大街往前走的时候,她就在冥想,竟然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现那么多的人,真是不敢想象。我的天哪!要是和这些人混熟了,那恐怕要花上几年的时间吧。你看他们也穿得这么漂亮!那位身材高大的绅士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粉红色衬衫上还别着一颗宝石呢,这和穿着褪了色的蓝斜纹布工作服的乡巴佬截然不同。那位漂亮的女士穿着连衣裙真好看(不过那件衣服肯定很难洗)。还有这么多的商店!
斯坎迪亚•克罗辛一共只有三家铺子,哪像这里的商店处处都有,整整占了四个街区呢!
时装商店竟然有四个谷仓那么大,我的天哪!一个人走进去,就会有七八个店员盯着你,这真是太吓人了。穿着男装的模特就和真人似的。来到阿克塞尔•埃格商店,就和到了家一样,里面有很多瑞典人和挪威人,别在硬纸卡上的纽扣比红宝石还要漂亮。
那家药店里冷饮柜台真是太漂亮了,又大又长,全是大理石的;柜台上还挂着一盏大灯,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灯罩,几乎把所有颜色的彩色玻璃都嵌在上面了;那些冷饮龙头都是银制的,正好从灯的底座下面通出来!在冷饮柜台的后面有很多玻璃架子,还有很多瓶装的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新型饮料。要是能有人把我带到那里就好了!
有一家旅馆,非常的高,比奥斯卡•托尔福森新盖的红色谷仓还要高;一层压一层,总共有三层,你得使劲抬头往后仰才能看得到楼顶。旅馆里有一个看上去很神气的旅客,那个人一定经常往芝加哥跑吧。
哦,要知道这里的人可真是绝顶漂亮!刚刚有位小姐从身旁走过,看年纪应该和比阿差不多大吧;她穿了一套崭新的浅灰色衣服,脚上是一双黑色无带便鞋。她看上去也是在游览这个市镇,但是你没法了解她对这里是什么想法。比阿真想像她那样从容不迫,没有人敢来招惹她,那才是高雅大方啊!
一座路德教堂。这个镇上说不定还有动听的布道呢,星期天,是啊,每个星期天竟然有两次!
还有一家电影院!
那是一家正规的影院,而且专门放映电影。招牌上写着“每晚更换新片”。每晚都放电影啊!
在斯坎迪亚•克罗辛也有电影,但是每隔两个星期才放一次,而且索伦森一家人要开一个小时的车才能赶到那里——爸爸又那么吝啬,舍不得买辆“福特”车。可是在这里,任意一天晚上,她都可以戴上帽子,不到三分钟就能走到电影院,在那里你可以看到穿着晚礼服的可爱女士们,以及比尔•哈特,你可以看到任何东西。
他们怎么能有这么多商店呢?真厉害!这里有家商店是专门卖卷烟的,还有一家专门卖艺术品的商店,那里有绘画作品、花瓶之类的东西。哦,那个大花瓶做得真是太美了,看上去和天生的树干一模一样。
比阿站在大街和华盛顿路的拐角处,城市的喧嚣让她感到害怕。大街上竟然同时并行着五辆汽车——其中一辆车特别大,要买下它至少要花两千美元吧——有一辆公交车正在开往火车站,车里坐着五位衣着讲究的乘客;有一个男人正在张贴画着洗衣机的大红广告;珠宝店老板正在把放在真丝天鹅绒上的手镯、腕表和其他珍宝陈列出来。
要是每周有六美元的工钱那该多棒!就算两美元也行啊!只要能住在这里,就算干活儿一分钱也拿不到,那也值得啊。想一下,每到晚上,华灯初上——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灯,是电灯!可能还会有一位绅士般的朋友带你去看电影,给你买加香草饮料的草莓冰激凌!
比阿缓慢地走了回去。
“怎么样?喜欢这里吗?”蒂娜问。
“是的,我很喜欢这里。我非常希望自己能待在这里。”比阿回答道。
四
为了欢迎卡罗尔的到来,在萨姆•克拉克新盖的房子里要举行一个派对,他这所房子可算是格菲尔草原镇上最大的房子之一。房子周围有非常干净的护墙板,形状是坚固的正方形,有一个小塔楼,还有一道带顶棚的大门廊。房子里面擦得闪亮,坚硬挺括,看了就让人心情愉悦,就像看到一架崭新的栎木竖式钢琴。
萨姆•克拉克慢慢走到门口,大声喊道:“欢迎你,年轻的太太!全镇的钥匙都交给你!”卡罗尔看着他,露出恳求的神色。
她看到他后面的过道和客厅里,坐了一大圈规规矩矩的客人,就好像是在参加葬礼一样。他们都拘谨地等在那里!他们等的就是卡罗尔啊!她本来想准备一番优美的语言来表达自己感激之情,可现在一点儿勇气都没有了。她哀求萨姆说:“我可不敢面对他们!他们对我的期望太高了。只要有人咕哝一声,我就会被生吞了啊!”
“不要这么说,小妹妹,他们都会像我一样喜欢你的,如果我不怕你的那位医生揍我的话!”
“但是——我还是不敢!我的右边全是他们的脸孔,前边也是他们的脸孔,他们都在看着我呢,他们对我充满了好奇!”
她觉得自己太激动了;她想,听了她这样的话的萨姆肯定觉得她是疯了。没想到萨姆却咯咯地笑起来,说:“那你干脆躲在我萨姆胳肢窝下面吧,要是谁敢一直盯着你看,我就把他赶出去!咱们进去吧!看我的吧——女士们的最爱,新郎官们的梦魇啊!”
他的胳膊环绕着她,把她领了进去,向里面的人大喊:“太太们,爷们儿们,新娘子来了!我就不把我们一一介绍一遍了,反正她也一下子记不住你们那些土里土气的名字,你们这个秘密法庭就散了吧!”
他们礼貌地偷偷笑着,但却仍旧一动也不动,坐在那里直直地盯着新娘子。
为了今晚的聚会,卡罗尔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的发型非常的端庄:卷发往两边分开,短发低垂在额头,后面还盘着一条辫子。现在她就后悔了,不应该把头发叠得那么高。她穿着一件细麻纱的连衣裙,配着一条金色的腰带,方形的领口很低,别人几乎可以看到她的脖子和线条优美的肩膀。当大家齐刷刷地看着她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今天穿错衣服了。她真希望自己今天穿的是一件老处女的高领口衣服,但转念一想,她觉得要是围上在芝加哥买的那条鲜艳的砖红色围巾,一定会吓到他们的!
在萨姆的带领下,她围着客人走了一圈。她用呆板机械的声调说出几句措辞稳妥的话:
“哦,我相信我一定会非常喜欢这里的,”还有“是的,我们在科罗拉多山区度过了很多美妙的日子,”还有“是啊,我在圣保罗住过几年。尤克里德•p.延克吗?不是,我不记得见过他,但是我确信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肯尼科特把她领到一边,小声对她说:“现在我就把他们一个一个地介绍给你。”
“你先告诉我一些他们的情况吧。”
“坐在那里的那对漂亮的夫妇就是哈里•海多克和他的太太胡安妮塔。哈里的父亲拥有时装公司的大部分股权,但却是哈里在实际经营这家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是很上进的。坐在他旁边的是药房老板,戴夫•戴尔——今天下午你已经见过他了——他可是一个打鸭子的好手。在他后面的那个高个子,叫杰克•埃尔德——你也可以叫他杰克逊•埃尔德——他拥有一家锯木厂,和明尼玛喜大旅馆,他在国立农业银行里也有相当多的股份。他和他的太太都很喜欢各种运动——他、萨姆和我就经常一块去打猎。那个老人就是卢克•道森,本镇的首富。挨着他坐的就是裁缝纳特•希克斯。”
“真的吗?是个裁缝?”
“是啊,为什么不能是呢?或许我们这里有些落后,但是很民主,人人平等。我和纳特去打猎,就像我跟杰克•埃尔德去打猎一个样。”
“听你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在正式的社交场合,我从没见裁缝出现过。跟裁缝见面的时候,不用想你还欠他多少账,这多有意思啊。那么——要是让你跟一个理发师出去打猎,你也不会介意吧?”
“不,那也不一定,不过——我们也不必把民主理解成那个样子。再说,我和纳特已经认识好多年了,而且他是一个好射手——仅仅是这样子,明白了吗?纳特旁边坐着的是切斯特•达沙韦。他很爱说话,要是和你谈论起宗教、政治、书或者其他任何话题,他就会拉着你讲个没完。”
卡罗尔礼貌地凝视着达沙韦先生,对他很感兴趣,他皮肤黝黑,长着一个大嘴巴。“哦,我知道了!他是家具店老板!”她为自己能记起这个人感到非常高兴。
“是啊,他还开了一家殡仪馆呢。你以后肯定会喜欢他的,来跟他握握手吧。”
“哦,不,不!他不会——他不会亲自给尸体抹香料防腐吧——不是亲自做吧?我可不敢和一个殡仪馆老板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