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已经跟格泽斯科维克兹做了承诺,就一定会遵从的,但结果会怎样?”
“不,我绝不会结婚的!爸爸可以收回他的话,他不能强迫我——”
“是的,又有得吵了,又有得吵了!”
“我已经承受了太多了,我可以扛得住更多压力。”
“恐怕这件事不会这么快结束的。你爸的脾气这么古怪,我都不知道你曾经是怎么撑过来的。如果我是你,詹妮娜小姐,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就马上去做!”
“我现在很紧张,给我点建议吧。”
“首先,在灾难来临之前,我就要离开家,以避免它降临到我头上。我会去华沙。”
“那么,接下来你会怎么做?”詹妮娜颤声问道。
“我会加入剧院,之后该怎样就怎样。”
“是的,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但是……但是……”
然后她不再往下说了,以前的无助和恐惧感再次包围了她。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回答克伦斯卡夫人的问话。
詹妮娜穿上一件夹克,摸出一顶帽子来戴上,手持一根木棒朝树林里走去。
她爬上岩石嶙峋的山顶,在那里她能看到整片树林,以及后面的村庄和一望无际的田野。她坐在那里茫然四顾,周围的一切是那么安静,与她内心里的不平静状态格格不入,像风暴就要到来,她难以平静。
傍晚詹妮娜回到家里。她没有跟父亲或是克伦斯卡夫人说话,而是一吃过饭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读乔治桑的作品《孔苏埃洛》,一直到很晚。
整晚她都不断被噩梦惊醒,惊出一身冷汗,从梦中醒来,直到天亮了,都没再睡着。她睁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车站灯光照亮的一块。火车隆隆地从远方驶来,她长时间地听着它富于节奏的声响,就像听见了许多人在窗外说话,交谈。
她听到父亲下令准备丰盛的晚餐,并督促他们为此做准备。克伦斯卡夫人踮着脚转来转去,并对她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这使詹妮娜感到不安。她感到疲惫茫然,内心里已经刮起了一场风暴,对其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因为她一直在心里与父亲争吵。她也试着去读书或是做点什么事,但太过激动了,什么也做不了。
她跑出了树林,但很快又返回来,因为她不知道在那儿能做什么。她心里更加害怕,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不论怎样,她都无法摆脱这种沉闷的情绪。
她坐在钢琴前,开始机械地弹着曲子,但这令人昏昏欲睡的单调的琴声更加剧了她的不安。然后她又弹起了肖邦的《夜曲》,这些神秘的音调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充满着泪水,痛苦的哭喊,黯然的绝望,寒冷的月光,轻声的呻吟,离别时的哭泣,心灵的共鸣和可悲的生活。
突然,詹妮娜停止了弹奏,大哭了起来。她哭了很久,从母亲离世后她就没再掉过一滴眼泪,但这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这么长久的争斗和反抗,从来没觉得这么有压力。她非常想与另一个人分担自己的忧伤,非常希望能跟人倾诉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和感受以及无法解释的困惑与恐慌,以换得一些同情。她很需要同情,那样的话,就能减少一点压力,苦恼不会那么强烈,流泪也不会那么痛苦,只要有一个女性朋友能让她敞开心扉就好。
克伦斯卡夫人唤她去吃晚饭,并称格泽斯科维克兹已经在等候了。
她擦干眼角的泪,整理了一下头发,就走了出去。
格泽斯科维克兹吻了她的手,并坐在了她的身边。
奥罗斯基心情愉快,不时挖苦詹妮娜,并向她投来得意的目光。格泽斯科维克兹非常安静,心情紧张,不时说一两句话,但声音非常低,低得连詹妮娜都难以听清他说了什么。克伦斯卡夫人则显得非常兴奋。
他们之间的气氛显得很沉闷,晚饭吃得也非常慢。奥罗斯基有时候陷入沉思之中,然后眉头紧锁,捋着胡须,目光狠狠地扫过女儿。
晚饭后他们到了客厅里,喝黑咖啡。
奥罗斯基飞快地喝完了咖啡,离开了房间,在詹妮娜额头上吻了一下,离开时大声说着一些旁人不知所云的话。
客厅里只剩了他们俩。
詹妮娜一直只看着窗外。而格泽斯科维克兹一直红着脸,看起来很紧张,想要说什么,却端起了咖啡,不时喝上一小口,直到喝光了所有咖啡,就用力推开了杯子和茶托,不小心把它们推到了桌子下边。
她嘲笑着他的蛮力和紧张。
“这样的时候,男人会毫无察觉地吞掉一盏灯。”他回应道。
“那还真是不错。”她也回复道,同时再一次暴出一阵空洞的大笑。
“你是在笑我吗?”他不安地问道。
“没有,但是吞灯这个举动想想都觉得奇怪。”
他们又恢复了沉默。詹妮娜仍然盯着窗口发呆,而格泽斯科维克兹扯下了他的手套,狠狠咬着自己的胡子,因心底的情感冲动而发抖。
“你怎么了?”她简单地问道。
“因为……因为……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真的再也无法忍受了!不,我不能再受这样的煎熬了,所以我就说了:我爱你,詹妮娜小姐,我想娶你。”他大声喊着,随即轻松地呼出一口气来。但很快地,他用手敲击着额头,握着詹妮娜的手,重新说道:
“我爱你已经爱了很久了,但却不敢告诉你。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爱……我爱你,请求你成为我的妻子。”
他热切地吻着她的手,用他蓝色的充满真诚爱意的眼睛看着她。他的嘴唇因紧张而发抖,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
詹妮娜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缓慢而平静地说:“可是我不爱你。”
她不再感到不安。
格泽斯科维克兹猛地跳了起来,像是有人在打他一样,尽管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他颤声说道:
“詹妮娜小姐,做我的妻子吧,我爱你。”
“但我不爱你,所以我一定不会嫁给你,我不会结婚的!”她回答的语调也是冷冰冰的,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的嗓音里带着一点点对他的怜惜。
“天啊!”格泽斯科维克兹惊呼道,把手放到头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会结婚!你不会成为我的妻子!你从来没爱过我!”
他在她面前激动地跪下来,抓住她的双手,疯狂地吻着,流着眼泪,热切地谦恭地恳求着她。
“你不爱我吗?你渐渐地就会爱上我的。我发誓,我和我的父母会成为你的奴隶。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等。一年,两年,五年,你会爱上我的。我会等,我发誓我一定会等你!但请不要拒绝我!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对我说不,那样我会绝望到发疯的。这怎么可能呢?你居然不爱我!但是我爱你,我们都很爱你,没有你,我们都会活不下去!不,你爸说你会同意的,但现在你,你却说……天啊!我会发疯的!你多么残忍,多残忍啊!”从地上跳起来后,他痛苦地喊道。
他猛地脱下手套,将它们撕成碎片,并扔在地上,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从下往上地扣好,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道:“那么,再见吧,詹妮娜小姐。但不论在哪儿,我会一直,永远爱你。”他努力轻声说完这些,低下头去鞠了个躬,然后走到门边。
“安德鲁!”她急切地叫他。
格泽斯科维克兹从门边返回到她身边。
“安德鲁,”她恳切地说,“我不爱你,但是我尊重你,嫁给你,我做不到,但我觉得你是一个高贵的人。你当然明白,对我来说,能不能嫁给我爱的人才是最要紧的事。我知道你不喜欢谎言和虚伪,我也一样。我伤害了你,请你原谅,但我自己也不好过,我自己也不幸福,哦,不!”
“詹妮娜,如果你能够……如果你能够……”
他看到她是那么伤心,就不再往下说了,然后,慢慢地离开了房间。
詹妮娜仍然坐在那儿,盯着他离开的那扇门,而奥罗斯基这时进入了房间。
他在楼梯上遇到了格泽斯科维克兹,从他脸上的表情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父亲进来,詹妮娜害怕地叫了一声,奥罗斯基本来一肚子火,看女儿这副样子,又不忍心发怒。他的脸色苍白,眼珠子朝外凸出,头不停地摇摆着。
他坐在桌子旁边,强行克制着自己,平静地问道:“你跟格泽斯科维克兹都说了什么?”
“就是我昨天跟您说的,我不爱他,我也不会嫁给他!”她冷冷地答道,但听到父亲似乎很平静的声音,她还是吃了一惊。
“为什么?”他突然问出这一句,就像他还不了解她的想法一样。
“我告诉他我不爱他,也根本不想结婚。”
“你就是个傻瓜、笨蛋、蠢货!”他咬紧了牙齿,气得龇牙咧嘴的。
她对他的态度冷冷的,而且,她又恢复了以前固执和倔强的样子。
“我说了你会嫁给他的。我跟他保证过你会嫁给他,你也一定会嫁给他的。”
“我不会的,你别想强迫我,任何人都别想逼我结婚!”她不满地回应道,坚定地看着父亲的双眼。
“就算是拖,我也得把你拖去教堂。我会逼你的!你必须去跟他结婚!”他嚷嚷着,声音也沙哑了。
“绝不!”
“你会嫁给格泽斯科维克兹的。我告诉你,我,你的父亲命令你这么做!你必须马上同意,不然我要杀了你!”
“很好,那就杀了我吧,只要你愿意的话,但我绝不会服从你的安排的!”
“我要把你赶出家门!”他气急败坏地喊道。
“很好!”
“我要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很好!”她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凛然回复道。詹妮娜觉得每说出一个字,心里不屈服的堡垒就加厚一层。
“我会把你赶出去的,听到了吗?就算你饿死在外面,我也不会再管你,我再也不想听到你的消息!”
“非常好!”
“詹妮娜!我警告你,你不要逼我。我求你了,嫁给格泽斯科维克兹吧,我的女儿,我的孩子!我还不是为你好吗?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有我,我已经老了,会死去,然后留下你一个,孤苦伶仃,没人保护你,支持你,詹妮娜,你从来没爱过我!如果你知道我这一生有多不幸,你会可怜我的!”
“不,绝对不会!”她凛然说着,对他的请求也不屑一顾。
“我最后一次请求你!”他喊道。
“我也最后一次告诉你,不行!”她用力地丢回一句。
奥罗斯基猛地坐进一把椅子,但由于用力过猛,椅子变得支离破碎。他撕开衬衣的领子,狂笑着抓起椅子断裂的扶手,朝詹妮娜举了起来,但詹妮娜脸上冷峻轻蔑的表情让他恢复了理智。
“滚出去!”他大声嚷嚷着,手指着门,“滚出去!听到没有?我命令你从我的家里滚出去,不要再回来了!你永远不要再回到我住的这个地方来,否则我会把你碎尸万段,之后再把你扔出门外!从此,我再没有你这个女儿!”
“很好,那我走了。”她机械地回应着。
“我再也没有女儿了!今后我也不想再听到你的任何消息!去死吧,我要杀了你!”他歇斯底里地大喊着,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像个疯子一样。
他已经完全疯狂了,从屋子里冲了出去,詹妮娜在窗口看着他跑进了树林里。
她只是冷冰冰地坐在那里。她预料到了所有的事,但没想到这一幕。她非常愤恨,但却没有一滴眼泪。她心烦意乱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那沙哑的声音仍然在耳边回响:“从这里滚出去!滚出去!”
“我会走的,我会走的……”她心碎地低声呻吟着,眼泪溢满了她整颗心,“我会走的……”
“上帝啊!我为什么这么不幸啊?”过了一会儿,她大声喊道。
知道了这一切,克伦斯卡夫人靠近了她。克伦斯卡夫人假惺惺地掉了几滴泪,然后试图安抚她,但詹妮娜轻声请求她离开。现在,她不需要这样的安慰。
“爸爸已经下了逐客令,我必须走了。”她说着,自己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那真是荒谬!你爸爸会改变心意的。”
“不,我不会再留在这里。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
“你会去你姨妈那儿吗?”
詹妮娜思考了一会儿,但她很快下定了决心,阴沉的面容也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我会加入剧院,我决定了!”
克伦斯卡夫人责怪地瞥了她一眼。
“过来,帮我收拾一下行李。我会搭乘下一趟火车离开。”
“下一趟客运火车去的可不是凯尔采。”
“那不要紧。我会去新西里西亚,在那儿南部搭乘去维也纳的火车去华沙。”
“如果我是你,詹妮娜,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不然,以后有你后悔的。”
“我说过了这话,就绝不会反悔的!”
詹妮娜不再听克伦斯卡夫人说话,而是开始收拾行李。她的内衣、外衣、书籍和笔记,还有各种小物件,她都仔细收拾好了放进了在学校时用的行李箱里,就像是要回学校一样。
最后,她冷冷地与克伦斯卡夫人道别。她外表冷峻,双唇却微微发抖,这意味着风暴虽然刚刚过去,但她的内心还远未恢复平静。
她叫克伦斯卡夫人把自己的东西放到楼下。一个小时内,她就去了树林。
“永别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那些树木也向她低下头来,树叶子都发出了悲伤的沙沙声。
“永别了!”她轻声说着,直直地盯着透过柏树枝叶照到地面上的落日余晖。
树们安静地站成一排,像在听她的最后道别,默默地思考着,一个生在这儿,长在这儿的人,一个陪着它们成长的人,一个在它们怀中做过梦的人,怎么能跟它们道别?
树木们伤心地嘟哝着,发出叹息,像是在唱着告别曲,一种悲伤的情绪萦绕在树林上空。小草轻轻地摇晃着,榛树的新叶不安地震颤着,松树细长的松针簌簌地哼唱着呻吟着,都在为詹妮娜的离开而伤心难过。鸟儿的鸣唱也让人心碎,断断续续的,像是受了惊吓。而用树叶和苔藓,还有如雪般洁白的山谷百合铺就的地毯上,不时能看到动物们掠过,它们寻找同伴的呼唤声穿过了整片树林,像是在回应着那悲戚的叹息声。
“留在我身边,留下来!”树林好像在这样请求着。
这种呼声高涨,扫光了掉落的树枝,吞噬了天上的白云。只有七色的阳光倾泻而下,用无法抗拒的声音诱惑詹妮娜:“走吧!走吧!”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唯一的声音是昆虫的吟唱和橡子掉落的声音。
“永别了!”詹妮娜轻声说着。
她站起身来,返回车站。她走得很慢,边走边留恋地看看那些树,看看林间小道和山坡。
然后她开始想象自己全新的未来。她心中慢慢生出一种自我意识,勇气也得以提升。
她在月台上偷偷看着父亲,一个全新的世界已经吸引了她,让她热血沸腾,她与父亲的距离更疏远了。
她去了火车站站长办公室,要求买票。她站在窗口,大声询问着。而奥罗斯基也猛地抬起头来,脸涨得通红,但却并没有说话(因为他是自己售票的)。他平静地给她找了钱,捋着胡须,冷冷地盯着她。
离开时,她转回头去,正好迎上他愤恨的目光。他很快从窗口离开,大声咒骂着,而她继续前行,只是,不知何故,她走得更慢了,双腿发抖。他眼中闪着光,仿佛因泪水上涌而发红,那情景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火车进站,停了下来,她登了上去。她仍然从窗口盯着车站。克伦斯卡夫人在房间里用一块手绢朝她挥着手,假装抹着眼泪。
奥罗斯基戴着一顶红色的帽子和一双洁白的手套,像在等着什么人一样地在月台上走来走去,甚至都没往她的方向瞥上一眼。
钟声响了起来,火车开始缓缓驶出站台。
电报员鞠了一躬,向她告别,但她并没有在意,她只看到她的父亲慢慢转过身去,回到了办公室里。
“永别了!”她轻声说。奥罗斯基跟往常一样,按时下班回家吃晚饭。
克伦斯卡夫人看到詹妮娜离开,尽管心里非常高兴,但也有点不安,她心怀恐惧地看着他的眼睛,脚步比平常更为轻柔,态度也比之前更为谦逊谨慎。
奥罗斯基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因为他没有诅咒任何人,甚至也没提起詹妮娜。
第二天,他给詹妮娜的房间上了锁,并把钥匙放进了自己的书桌抽屉里。
那一晚,他没有入睡,眼窝深陷,脸像死了一样的苍白。克伦斯卡夫人整晚都听到他在房间里踱着步子,但第二天他还是照常出去上班。
晚饭时,克伦斯卡夫人鼓起勇气想跟他说点什么。
“啊哈,我居然还跟你在一起。”他若无其事地说着。
克伦斯卡夫人看着貌似平静的他,脸也变得苍白。她开始跟他谈论詹妮娜,说她很同情詹妮娜,她怎样劝她不要离开,她是如何真诚地请求她不要离开。
“你真是愚蠢!”他朝她喊道,“她离开是因为她不想留在这里。她想死在外面,就让她死在外面算了!”
女儿的离开让奥罗斯基陷入了孤独之中,克伦斯卡夫人对他心生怜悯。
“现在,”他咆哮着,完全不顾她的感受,“您,夫人,今天必须离开。我会开给您应得的工钱,然后,请您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不然,我发誓我一定会请人把您赶出去的!我命中注定是孤独的,我不需要任何陪伴和同情!你这坏蛋!”
他重重地把杯子往桌子上一蹾,杯子瞬间被顿成了碎片,然后,走了出去。
————————————————————
酸模汤,典型的欧洲传统食物,酸模俗称野菠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