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发现有人在敲门。
他大梦初醒般从床上弹立起来,那种混乱的感觉就好像不得不出发上路并担心自己已经迟到了一样。但他试着站起后因为太过虚弱而不得不再次坐回到床上,他的双脚无力可施,仿佛在他躺着睡觉时被人从上到下打了一通一般。保罗头抵着胸蜷成一团,面对敲门声他只能以微微点头来回应。母亲没有忘记按保罗前一晚要求的在早上叫他起床:母亲沿着自己的康庄大道前行,她已经忘记了昨晚发生的事,还是像平时早上那样叫儿子起床。
是的,就像平时的早上。保罗再次爬起身开始穿衣服,他渐渐将自己拼凑到一起,身体在衣服下面僵硬而挺立。保罗打开窗,银色天际那鲜丽的光亮闪晕了他。山边的灌木林上,鸟儿正热闹地唱着歌,清晨的阳光下它们在枝头颤动着,充满了生气,风刮过,空气中响起教堂大钟的鸣动。
钟声召唤着保罗,他看不见所有外面的东西,而内心的一切又是他想逃避的:房间里的气息令他产生了生理上的困扰,而由此激发的记忆催促着他。钟声还在召唤着保罗,但他无法定夺是否要离开,他在房间里近乎气恼地踱着步。保罗望了眼镜子然后撇开了头,但这样的逃避根本是徒劳;那个女人的身影映在他的脑海就如同映在镜子中一般,他可以将之粉碎成千百片,但每一片却仍然保留着那个完整的身影。
弥撒的第二遍钟声一直响着,召唤着保罗前往:他从这里走到那里,寻找着什么他找不到的东西,最后他坐在桌旁开始写起东西来。他开始吟起诗来,“幽径偶遇卿”什么的,然后他打个叉,把纸反过来写道:
“请别再寄望于我了。我们互相都将对方拖进了欺骗的网中,如果我们想要得到自由而不是深陷其中的话,我们就必须毫不迟疑地作出割离。我不会再来看你了,忘记我吧,别写信给我,也别试图再见我了。”
然后保罗下楼叫来了母亲,他看也没看母亲便把信递给了她。
“马上把信交给她,”他哑声道,“尽量亲手交给她然后马上离开。”
他感觉到母亲拿走了信并匆匆离开,那一刻,心中是如此地情绪高涨而如释重负。
钟声第三次响了起来,隆隆声响彻整个宁静的村庄,拂晓的银色光亮将山谷映上了一层灰色。沿着陡峭的山路而上,就如同从谷底往上爬一样,老人们拄着由手腕上皮带套着的拐杖,女人头上包着厚厚的头巾,看上去头大身体小。当所有人都进入教堂后,老人家来到了前排紧靠着圣坛的扶手边,整个教堂都充满了尘土味,年轻的看守人安条斯摇晃着香炉,好让炉内的香气驱走老人身上的味道。圣坛附近渐渐飘起了浓浓的香味,在这间小教堂的其他地方都没有,棕色脸孔的看守人穿着白色袈裟和脸色苍白、身着红色锦缎制成的礼服的神父在珍珠似的薄雾间行走着。保罗和那个男孩都很喜欢这弥漫的烟雾还有香香的味道,所以用起来很是舍得。转身来到中殿时,神父双眼半合并皱起眉来,仿佛是烟雾阻挡了他的视线一般。很明显他是看到信徒为数不多所以心中不快起来,并等待着其他人的到来。事实上,后来也没来多少人,最后来的是母亲,保罗见到母亲后双唇一下子没了颜色。
这样说来,信已经递出去了,牺牲行为也已经完成了:保罗像死了一样前额淌出汗来,他举起双手祝圣着他不为人知的祈祷并奉上自己的肉体和鲜血。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女人读他的信时因为悲痛而昏倒在了地上。
当弥撒结束时,保罗疲倦地跪倒在地上,他以单调的声音背诵着拉丁语的祷辞。会众应合着他,他感觉像在梦里一般,渴望将自己扔下圣坛,然后像牧羊人睡在光秃秃的岩石上那样沉沉地睡去。透过香霭,保罗隐约看到她镜面壁橱里的那个小玛丽,人们相信那是个奇迹,那样子就像奖章上的贝壳浮雕一样是深色的且做工精细。保罗注视着那个小玛丽像,就仿佛自第一次看到过后,经过好长一段时间又再次见到了那般。他这期间都去了哪儿?他心如乱麻,无从回忆。
然后他突然举步转身开始对会众念起致辞来,他很少做这样的事。保罗用刺耳的声音说着方言,就好像他在斥责老人们一样,那些老人此刻正将他们长着胡须的脸戳在圣坛柱子间的扶手上好听得更清楚些,女人们蹲伏在地上,有的好奇、有的害怕。看守人手中拿着一本弥撒书,长长的黑色眼睛扫了一眼保罗,然后转向民众并摇起头来,嘲笑着威胁他们不许缺席。
“是的,”神父开口道,“你们来的人数越来越少,当我不得不面对你们时,我都觉得丢脸,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丢失了绵羊的牧羊人。也就星期天教堂里的人才多点,但你们的迟疑不决让我对你们的到来感到害怕,因为你们的信仰源自需要而非兴趣,就像你们换装或是休息一样。现在是时候觉醒了!我不期待有家庭主妇或是必须工作到日出的男人们每天早晨都能来,但年轻的女人、年长的男人和孩子们,我现在本来应该能看到的那些人,现在却正站在自家门前迎接着日出,那些人原本都该来到这里和上帝一起开始新的一天,在上帝的家中歌颂他,并从必经的路上获得力量。如果你这样做的话,让你痛苦的贫穷将会消失,你会百毒不侵。现在是时候在清晨早起,每天洗漱好并换上衣服,而不是只在星期天这么做了!所以我希望你们所有人从明天起和我们一起祈祷,那么神就不会弃我们和这个村庄于不顾,他不会弃最狭小的巢穴于不顾;至于那些因病缺席的人,那么神就不会弃我们和这个村庄于不顾,他不会弃最狭小的巢穴于不顾;至于那些因病缺席的人,我们会为他们祈祷并希望他们能跟上我们。”
他迅速转身在房走了一圈,看守人也照做了,几分钟里,小小的教堂被一种紧张的静默所笼罩着,可以听到泥瓦匠在山脊后面工作的声音。然后一个女人站起了身,走向神父的母亲,她伸手搭上母亲的肩头弯腰低声道:“你儿子必须得马上去听国王尼哥底母的忏悔,他病得很严重。”
这话激起了母亲的伤心事,她抬眼寻找起说话的人来。她记得国王尼哥底母是一位极其出色的老猎人,他住在群山之巅的小屋里,然后她又问保罗是不是要攀山上去听忏悔。
“不,”女人轻声道,“他的亲戚会带他来村里的。”
于是母亲把事情告诉了在圣器收藏室里由安条斯帮忙脱衣的保罗。
“你会先回家喝杯咖啡,不是吗?”母亲问道。
保罗避开母亲的视线,甚至都没答复她,他装着正着急要去探望一位病中的老人。母亲和儿子深思的是同一件事,那封已经交到爱格妮斯手上的信,但谁都没开口说出来。保罗加紧离开了,母亲像木桩一样立在那里,看守人正忙着从黑色的衣橱中取出法衣来换下。
“如果我等他回到家喝完咖啡后再告诉他尼哥底母的事就好了。”她说。
“神父必须习惯一切。”安条斯边一本正经地说着边将头伸进衣橱的门里,然后他转身边干着活边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可能他是在生我的气,因为他说我太消极怠工了:但这不是真的,我向你保证这不是真的!我只有在看到那些老头儿时才会想笑,因为布道的内容他们连一个字都没弄懂。他们坐在那里张着嘴巴,其实什么也没弄懂。我敢和你打赌,那个老马尔可·帕尼扎想的是他真该在每天早上洗一下脸,他除了复活节和圣诞节从来都不洗脸!你看着吧,从今天起他们每天都会来教堂,因为保罗告诉他们说要是这样做的话贫穷就会消失。”
母亲仍然站在那里,围裙下的双手交握在一起。
“是贫穷的灵魂。”母亲开口以显示至少自己是弄得懂的。但安条斯看她的眼神就和看那些老头儿一样,一副很想大笑的表情。因为他很肯定没人会弄得懂这些事,他很肯定没人会像他那样了解这些东西,他发自内心地了解四福音书的内容并立志要成为一名神父,不过事实上他还是和其他的男孩一样淘气而且爱打听是非。
当安条斯将一切都布置得井然有序时,神父的母亲已经离开了,安条斯锁好圣器收藏室后穿过连着教堂的小花园,花园里迷迭香丛生,荒芜如墓地般。安条斯的母亲在村庄广场的角落开了个小酒馆,安条斯并没有直接回去那里,他来到长老院打听关于国王尼哥底母最新的消息,不过同时他来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
“你儿子责骂我思想不集中。”他不安地重复时,神父的母亲正在做着儿子的早餐。“说不定他不会再让我当看守人了,也说不定他想让伊塔里奥·帕尼扎当。但伊塔里奥不识字,我可是连拉丁语都学过的。除此之外,伊塔里奥还邋遢得不得了。你觉得呢?神父会送走我吗?”
“他希望你思想集中,就这么回事:在教堂里大笑是不对的。”她严厉而庄重地回答道。
“他气坏了。说不定他昨晚没睡好,全是因为风。你昨晚有听到那风刮得多大吗?”
母亲没出声,她走进餐厅在桌上为耶稣十二信徒放了足量的面包和饼干。保罗可能碰也不会碰,但母亲这样帮他把东西端到桌上,就好像他肯定会开心地走进来并像在山上的牧羊人那样饥饿似的,她做一些事或许是想缓和一下自己的烦恼或让良心好过点,她感觉心越来越刺痛,那个叫安条斯的男孩还评论说“说不定他昨晚没睡好”,这让她越发感到不安。母亲来回踱着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着:直觉告诉她尽管显然一切已经结束了,可实际上一切才刚刚开始。保罗在圣坛讲的那些话她很清楚是什么意思,一个人必须在清晨早起梳洗好并前进,母亲走来走去,时坐时立,试着想象她正顺着真理在前进。她上楼为保罗整理好房间,但镜子和花香仍使她困扰和担忧,即使保罗保证说一切就此结束,他当时苍白僵硬得就像是尸体一样,望向她的眼神仿佛来自那受了诅咒的镜子深处,法衣挂在墙上,而他则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撒着谎。母亲感觉内心相当沉重,好像有种内部的麻痹感在阻止她呼吸一样。
滑落在地上的枕头仍然很潮湿,那是夜晚保罗流下的眼泪和他滚烫的苦闷,当母亲拿干净的枕头替换掉这个时,她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来,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会这么想:“为什么神父不能结婚呢?”
她想到了爱格妮斯有多富有,她拥有那么大的房子,还有花园、果园和田地。
然后,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罪有多可怕,即使她只是想着玩玩,她快速抽走那个滑落在地上的枕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前进?是的,她自黎明起就在前进,但却才在路上刚刚启程。一个人无论走得有多远,他总是会回到相同的地方。母亲下楼坐在了安条斯身边,男孩一动不动,下定了决心等下去,就算等上一整天,他也要见见他的上司和他言归于好。安条斯静静地坐着,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腿上,双手握膝,他开口说起话来,语气不无责备:“你应该在他因为听那些女人的忏悔而耽搁了时间的时候,就把咖啡送到教堂去。现在这样,他肯定要被饿着了!”
“我怎么知道他会走得这么匆忙?看来那个老汉快死了。”母亲反驳道。
“我不这么认为。他的孙子想他死,因为他会留下一笔钱。我了解那个老家伙!我有一次和父亲一起进山时看到过他:他坐在阳光下的岩石上,身边有一条狗和一只驯鹰,周围全是死了的动物。神可没要我们这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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