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加里先生和市长爱罗利先生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他们似乎想要以德报怨,帮助这位骑士,在驳辩结束时,这位悲剧人物的一切反而成了砸伤自己的东西。

利林费尔德再也不能克制住自己。他的脸色变得深红。前额的静脉血管也鼓胀起来。沉默的时间逐渐流逝,不得不发言的时刻来临了。由于这些人都不能胜任此项任务,利林费尔德不得不亲自抒发肺腑之言。那位矮胖粗暴的发言人口中,字字句句都喷发着不可抵抗的冲力,那是一种原生的力量,好比从火山口喷发出来一样。

现在轮到加里先生在沉默和来自对手的如雨点般的攻击中煎熬了。这位老绅士没能幸免于难。

他不得不听着许多令人不快的评价,有关于布鲁克林工厂雇用童工的,有关于清教徒的伪善的,还有关于当面饮清水背地饮红酒的。别人说他眼光短浅,仇视艺术、文化和生命本身,视莎士比亚、拜伦、歌德等作家为长着尾巴的恶魔的化身。

“这些人,”利林费尔德说,“总是想要时光倒流,这是一种所谓的自由之岛上最使人厌恶的情形。试图让时光倒流是几乎不可能的。那些充斥着清教的拘谨,伤脑筋的清教徒良知和清教正统说法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阻止朝夕更改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阻止进步的浪潮或者文化的激流。”

现在利林费尔德将加里先生加诸利林费尔德先生身上的一切还给了加里先生。

“如果美国真是害人虫,那它们的温床就是防止儿童暴力学会。此学会正是传染病的滋生地,至今那儿就有一种传染病。加里先生说欧洲正处在瘟疫的水深火热中,真是很好笑。欧洲是美国之母。如果没有天才的哥伦布——此时正是庆祝哥伦布发现美洲的一刻——如果没有天才的哥伦布和来自德国、英国和爱尔兰强大的知识分子的不断涌入,”他朝市长使了个眼色,“美国将会是一片死寂沉闷的土地。”

在为了那位小可怜舞者而颠倒乾坤之后,利林费尔德揭露说韦斯特&福斯特的根本用意就是将他归类到学会中,并且愤怒地否定了加里认为他利林费尔德是个剥削者这一言论。或许,他的对手才是剥削者。

“哈尔斯特伦小姐能和我签订合约是多么好的事啊!这是我的妻子,在某些方面,她算得上是那女孩儿的妈妈。在我们的国土上,她细心照料着她,而且现在那女孩儿身体健康,一切良好。她有舞蹈家的形体。责难这女孩儿的尊严简直就是厚颜无耻。她不是堕落。她不是被人遗忘的孩子。相反,她就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利林费尔德一路高调到底。

“加里先生,”他大声说道,此时岿然的窗户似乎也咯咯作响,“加里先生说我是一个外国人,是如同海盗之流的人。对此我明确提出抗议。我是和加里先生一样的美国公民。加里先生,您听到我说我是美国公民了吗?”由于一些原因,利林费尔德一个月以前才更改了自己的国籍。

“加里先生,您听到我说我是美国公民了吗?”他身子像前倾了许多,接连发问了几次,直指那位老沙文主义者,“加里先生,您听到我说我是美国公民了吗?加里先生,我是美国公民,我享有同您一样的权利。”

结局便是如此。利林费尔德坐下,胸脯起伏着,吃力的吸气声都听得见。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抽动。

经过了一阵漫长的沉默,终于,市长开口了。他带着与其身份相符的一贯的和蔼作风,沉稳地说着。他的决定正如政治预言所预期。英吉格得到了公开跳舞的权利。

“据作证的内科医师所言,那位年轻的小姐身体健康。没有理由怀疑她已年满十六岁,况且阻止一个女孩儿通过表演谋生是不合情理的。”

记者们彼此之间意味深长地咧嘴一笑。爱尔兰天主教徒对英格兰本地清教徒的秘密厌恶已经从表面被打破。加里先生起身,带着冷淡的高贵和他的对手握手。然后便挺直腰板走开了。与市长截然不同的是,利林费尔德的对手并未隐藏住厌恶的表情,因为加里先生的眼睛压根儿就没瞧利林费尔德一眼。

人人都为英吉格鼓掌欢呼,贺词连连,淹没了女孩儿、主持人和他的妻子。英吉格喜悦万分,小巧的脸上满是甜美的微笑。她看上去十分可爱。正如两个大洲的人民所看到的,这样的结果正是她心中所期待的,正是为了实现这种期待而做的挣扎使她撑了下来。说实在的,她所得到的东西丝毫没有使她显得谦卑,反而时不时的在她的眼睛里闪现出骄傲和愉快,就连她看弗雷德里克的眼光里也是如此。大家都毫不掩饰地表达出对她的喜爱和崇拜。就算是王族的公主在那时候驾到也不能转移大家对那位小舞者的注意,她脸上的愉悦,就算只是谢意,此时也显得是那么有魅力。

利林费尔德应时邀请了所有的记者参加午宴。塞谬尔森先生以一桩法院紧急会议推脱了邀请。这可能是一种托词,因为弗雷德里克注意到,他也许正在失败中煎熬,不过弗雷德里克对此并没有感到同情。那可怜的男人,曾经如此大名鼎鼎,呼风唤雨,现在却完全被忽略了,不过弗雷德里克在同他一起下楼梯时,还是表达了对他的感激,这让塞谬尔森万分欣慰。

为了免去赴约午宴,弗雷德里克推说他生意上还有一些预约。虽然如此,他还是向英吉格许诺会在喝咖啡之前及时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