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可是一种力量迫使她回到花的身旁。玛拉不再追随着花的香气。花萼上那吓人的毒物让她身不由己,让她苦苦地挣扎着。她的眼睑此时已不再闭拢,那小家伙用那通灵般的双眼去迎接命运。

“真是奇怪,”弗雷德里克想,“要是她的父亲真是自己想出的这个舞蹈,那样一来,他就该带着更敏锐的洞察力和爱来预测他女儿的命运。正如她自己承认的一样,她自己有时会无法抗拒地被丑陋的事物牵引,而不是那些纯洁美好的事物;而且舞蹈也有条不紊地由无情转为悲剧。

新一节舞蹈开始了,舞者又看向了蜘蛛,她以为它没有危害,她还笑自己竟然会害怕。英吉格以无与伦比的优雅、纯真和欢乐演绎着这一幕。

一阵欢愉的宁静过后,她的四肢开始与那想象中的丝线抗争。就在这个时候,大厅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高大而庄严,看上去很高贵的老人被引着走进来。他手里拿着帽子,头发呈银灰色,那轮廓鲜明的脸上打理得很干净。他是一位老绅士。随后,那个领着他进来的年轻人就又出去了,老先生于是在门边的一个座位上坐下来。利林费尔德导演出现了,他像鳝鱼一般歪歪扭扭地绕过那个令人敬畏的老人,还殷勤地请他到前排去坐。

那位绅士,加里先生,防止虐待儿童学会极其相关机构的会长,他摆了摆手,以示拒绝,然后又将他的注意集中在了表演上。英吉格对这样的场面感到困惑,于是停了下来。

“继续!继续!”利林费尔德叫道。可女孩儿停下了,走到舞台边上。

“怎么了?”她问道。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导演非常耐心地告诉她。

英吉格召唤着冯·卡马赫尔医生。而这时弗雷德里克看到那位老先生后,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满怀敬意地看着他,他的名字回荡在整个剧场他也不觉惊讶。他不得不走上舞台,和英吉格说话,这让他感到痛苦和羞辱。她弯下身来要他去:“和那个防止虐待儿童学会的老家伙说说,说服他。”

“要是不让我跳舞,我就从布鲁克林大桥上跳下去,你们就去我父亲沉没那里将我捞起来。”她喊道。

在身体颤动之际,在被蛛丝窒息之时,英吉格结束了她的生命,虽然这只是在舞蹈中。接着,利林费尔德向加里先生介绍了弗雷德里克。那个顽固的老人,是乘着“五月花”号而来的、发现了新英格兰州的清教徒前辈移民的后裔,他的眼睛呈铁灰色,他带着冰冷而具穿透性的眼神瞥了弗雷德里克一眼,这眼神就像猫的眼睛一般充满了敌意,另外,在弗雷德里克看来,他的眼睛就像猫眼一样能在极暗中看清事物。加里说话很平静,可是他的话并不让人对他的态度抱有希望。

“显然,”利林费尔德高谈阔论了一阵后,他说道,“很显然,女孩儿的父亲已经因低级的目的利用了她,很显然,孩子的教育问题被忽视了。连最常见的女性的羞耻与得体都没人教她,真是遗憾。不幸的是,”他以一种冰冷而傲慢的态度说道,“不幸的是,我们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法律来制止这让人厌恶的表演,这极大地触怒了公众的情感和道德。”他看似没有明白利林费尔德的话,还毫不含糊地认定要利林费尔德意识到,在每一位绅士眼里,他和他的职业是多么可鄙,而且利林费尔德在加里的眼中只能用一个词形容——“害虫”。

由于弗雷德里克英语说得不好,所以他在对话中自然占卜了主导。然而,他冒险提到英吉格有必要这样做,以养活自己。于是加里先生立即问出了那个老旧的问题,使得他哑口无言:

“你是那个女孩儿的哥哥吗?”

加里先生说完离开了屋子,利林费尔德对那些守旧的美国佬和清教徒那可恶的伪善又吼又骂。

“我严重怀疑,”他说,“他们对下令禁止英吉格·哈尔斯特伦在公众场合出现。这该死的一切都怪韦斯特&福斯特。”

弗雷德里克去化妆间接英吉格时,发现她脸上挂着泪水。

“这都是拜你所赐。”她愤怒地叫道,“为什么当初你不让我去韦斯特&福斯特表演,就像斯托先生和大家建议的那样。”

“英吉格,”弗雷德里克说,“我得照顾你的身体。”

“胡说八道!你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我们下船时,你将韦斯特&福斯特的代理人从车上赶下,这违背了我的意愿,这是不合法的。”

弗雷德里克感到很厌烦。因为加里先生让父亲的个性比之前几周更清楚地再现他的眼前。尽管他的父亲绝不会以像加里先生那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观点,然而,他的看法与那些美国佬的观点非常相似,这点弗雷德里克再清楚不过。事实上,甚至是在弗雷德里克的灵魂中,那些与生俱来的和在教育中被灌输的许多同样的观点,仍然是无法动摇的。自陷入英吉格的魔咒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内在里是独立于她的。唯一困扰着他的问题就是怎样使自己从内在和外在都摆脱掉那耻辱的联系。他自己也没完全承认,英吉格的舞让他清醒过来;据此可知,魔鬼的诅咒被打破了。这一次,那迷人的诱惑之舞也似不可思议地变得空乏。此外,他的怜悯之心也不再被激起至此前的程度。

这时,那个吉普赛画家弗兰克进来了。他就像疯子一般。他非常激动,说话结结巴巴地。

“我希望你去找加里先生,试着讨好他,用钱收买他。”她对弗雷德里克说。

“那样做真是又愚蠢,又没用。”弗雷德里克说;说完英吉格就哭了起来。

“我的朋友们,”她说,“全都只会利用我。为什么阿赫莱特纳不在这儿?为什么他要死,为什么死的不是别人?阿赫莱特纳才是我真正的朋友。他知道怎样处事,而且他既有钱,又不吝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