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吉格哈尔斯特伦“邀请”了艺术家们于十二点去看她彩排。当他们聚集在彭斯小姐的屋子里时——除了弗雷德里克外,还有里特、罗博克维兹、威利·施耐德,彭斯小姐和那酷似吉普赛人的画家弗兰克,他还带着画夹和绘画材料——他们言行都非常庄重。
那天天气晴明,街道上也干燥,于是他们决定走路去剧院。在路上时,里特给弗雷德里克讲了他正在长岛为自己修建的乡间屋舍。弗雷德里克已经从威利·施奈德那里听说过了。那是一栋相当气派的建筑,带着花园,赛马场和谷仓。里特是根据自己的想象和设计来建造它的。他还讲了那陶立克柱子有多么精美,那是一种最自然的柱子形式,因此与周围的一切都最为搭配。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别墅中使用它。屋子内部分沿用了庞培式风格,其中还有一个中庭。他还提到了一个小物件,一个滴水兽,他说想要将它放在庭中的喷泉上。
“对于那些令人欢乐的事物,艺术家们如今已是取材不竭。”他说,“我们在纽伦堡已经拥有了纯真的德国范例,其中最好的古典例子之一就是赫库兰尼姆的酒醉希勒诺斯。那与固态艺术作品相结合的液态的水,它能够流动、滴落、冲击、溅起、洒下、冒泡,或是从精美的喷嘴里喷出。它嘶嘶地冒出来,噼啪地飞溅下落,然后聚起泡沫。它一定是从希勒诺斯的酒壶里流出来的。我曾在春天于那不勒斯制作过一尊庞培式风格的纳西索斯石膏板小像,它非常精美。我要将它放在别墅的某个地方。我的花园会延伸至海边,我想要一个可以停船的小码头,在那里修上大理石阶,护栏和雕像。”
走在阳光下那冰冷的空气中,在那身形修长,着装优雅的雕刻家旁,听着他讲述希腊幻想作品,弗雷德里克的心又猛烈地拍打着肋骨。在这个新的国家,这一切发生以后,他还能再次看到英吉格跳舞,每当这样的思绪涌上他的心头,他就感到自己再不能承受磨难。他灵魂中那些健康的力量,已经开始起而反叛任何能增长那恶魔力量的事物。然而,他与她相连太过密切,她在公众之下展现魅力,这让他备受折磨,他希望她大获成功的念头也使他困扰。一边害怕它,却又一边热烈地渴望着它。
剧院黑暗而空旷,里特和他的同伴们走进去时,他们几乎看不见,只能跟着带领他们的年轻人摸索着前行,他带着他们去往正厅后排。渐渐地,他们的眼睛习惯了里面的黑暗,也能分辨出那无窗的洞室,成排的座位,观众和描画的天花板。里面的空气闻起来有些尘土味儿和腐烂的味道,它们重重地黏在弗雷德里克的肺部。巨大洞室里那些壁凹,给人的印象就像是用来存放棺材的暗洞。壁凹处挂着灰色的帆布,帆布延伸至整个大厅,只有几排座位留给参观的人。舞台的幕布被掀起了,舞台上的光源来自于几盏白炽灯,它们那微弱的反光,只能投射出一个小小的光圈,当参观者们的眼睛习惯了这昏暗的灯光后,光圈也就有所增大。
这些人之前都没有见到过这样空旷昏暗的剧院,因此他们感到拘谨和压抑。也没有特别的原因,他们都降低了说话的声音,满怀期待之情等待着,就像观众们等待表演开始一样。
难怪弗雷德里克的心跳得越来越猛烈。就连威利·施奈德也沉默着,调适着他鼻梁上的眼镜,他可是一向都很镇定,而且还喜欢说一些嘲讽的话。他张大嘴巴坐着,鼻孔扩张着。当弗雷德里克的眼光碰巧落在他身上,看到他那异常陶醉的样子时,被他那搞笑的黑色日本人的头逗乐了。
紧张的几分钟过去了,舞台上还什么都没有,艺术家们一边问答着,一边交谈着,眼看就要卸下心中的紧张感,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场上的宁静,舞台上顿时响起一阵巨大的沉闷而且毫不优美的声音。那是利林费尔德经理,他穿着长外套,他把帽子转向颈后。他挥动着拐杖,凶狠地责骂着。这场景逗得艺术家们发笑。他们只能尽可能保持着礼貌,不笑出声来。
利林费尔德咆哮着,吆喝着勤杂工,并且厉声吼着一不小心走到了舞台上的女佣。
“地毯在哪里,音乐师在哪里,那些一无是处的参与灯光投射的人呢?我特意让他十二点来的。哈尔斯特伦小姐还站在后面,不能进化妆室。”
一个声音从大厅里响起来——声音来自那个领着艺术家们去座位上的年轻人——他怯怯地喊了几声:“利林费尔德先生,利林费尔德先生。”最后,利林费尔德听到了他的声音,将手拿到耳朵处,然后走到舞台边上。他那停顿了一会儿的咒骂声又起来了,这次以更为严厉的语气直接指向那小伙子。投射师走过来接受他的责骂。一个戴着丝绸帽的男人推着三名音乐师上来,他拿着一只手鼓,一个钹和一根笛子。
“花呢?花在哪儿!花!”利林费尔德对着大厅吼道,也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支支吾吾地“我不知道。”于是利林费尔德消失了,口中还念着:“花在哪儿?花呢?”
“花呢?花在哪儿!花!”这声音在大厅里四处回荡着,从边座传到舞台上,又从最后一排——这样的场景只会让艺术家们越发想要窃笑。
这时,一些灯光又上了,一束引人注目的大红色纸花布置在舞台上。利林费尔德又出现了,他和那三位音乐家说起了话,此刻他已经稍加满意。
“你们学了我和你们说过的舞曲吗?”他哼着调子,还加重了高音部分向他们强调,“那么现在,”他说,“让我们听听你们都能唱成什么样吧。”他举起竹杖,就像拿着指挥棒一样,威严地说,“预备,开始。”
于是音乐家们奏起那激越的旋律,那野蛮的音乐,时而沉郁,时而尖厉,那音乐从第一次刺激弗雷德里克的神经开始,就日夜追逐着他。谢天谢地,黑暗遮住了他的神情。就是那艰难而不由自主的动机召唤出了那个魔鬼,让他开始迷恋在柏林的坤斯特勒豪斯。这些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引诱着他,牵动着他。
阿里尔的这种奇怪的意图到底是什么?他让受害者遭遇内心的风暴,还差点儿让他死于一场真正的海上风暴,他这么做是奉了谁的旨意?他为何要用这音乐去刺痛弗雷德里克的血肉?又为什么要将那无法割断的麻绳绑在他的喉咙和四肢上?如此惨重的永恒悲剧在那荒芜的海洋中上演,海水无情地吞没了这么多人,这一切发生后,亲爱的生活——这音乐还怎么能无动于衷,怎么能安然无恙,它怎么还能在那儿重现那异想天开的恐惧?弗雷德里克感到一根新的绳索勒进了他的血肉,紧绕着他的喉咙。好像角上戴着套索的公牛,一路愤怒地发着疯,向他飞奔而来——它那野蛮的力量将会被错误地用在舞台那无知而血腥的表演上。弗雷德里克并没有打他,也没有跑开,可他走近时既打了他,又跑开了。他感到自己的头仿佛被厚厚的帆布紧紧裹着。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来使自己摆脱那强加的盲目。他一定要直接看向那怪诞的对手——是普洛斯彼罗还是凯列班?
“毫无疑问,”当被音乐折磨时,弗雷德里克感到,“人类一开始寻求疯狂,便会不停寻求。他们喜欢疯狂。难道疯狂就是那些最初将不可能变为可能,并且穿越海洋的人吗,而且他们既不是鱼也不是飞鸟?”
在丹麦的斯卡恩,有一处画面值得一看。在一家小旅馆的餐厅里,挂着从残骸中捡回的领袖的肖像。那疯狂之手,直接触向那些木质男女的脸部和衣服。他们看着远处的前方,在那里,他们好像看到了一些超然物外的东西。他们的鼻子,在黄金的香味和异国香料混合的空气中颤抖着。不知怎么的,他们好像有了一个秘密,于是从故乡的土地上抬起双脚,凌空而行,追逐着幻影,最终又在那人迹罕至的盐质沙漠里发现了新的秘密。黄金国就是那样被发现的。也就是那样,才使数百万人走向了毁灭。
而英吉格·哈尔斯特伦,那个前不久刚成为她的木质马利亚肖像的女孩儿,如今成为了弗雷德里克着迷的领袖。他看着她在一艘幽灵似的帆船船头,她嘴巴张开,眼睛睁得大大的,身子向前弯曲,那黄色的头发直直地从两边垂下。
这时,音乐停止了,英吉格·哈尔斯特伦走上舞台。她在演出服外套了一件蓝色的长披风。
“利林费尔德先生,我认为将‘玛拉,蜘蛛的牺牲者’改成‘奥伯伦的复仇’非常不明智。”她干巴巴地说。
“哈尔斯特伦小姐,”经理紧张地说,“请你,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让我来处理这个吧。我再清楚观众不过了。此外,我换名称是有原因的。我不想收拾韦斯特&福斯特留下的烂摊子。请开始吧,哈尔斯特伦小姐。我们得快点。”利林费尔德先生拍着手,叫音乐起来。
随着玛拉的出场,这些刺激性的音乐再次响起来,就像赤裸裸的小精灵在空中飘浮。她围着舞台上的花儿转着大圆圈,就像还看不见一样,她像极了一只美丽的毒蝴蝶,那透明的纱翼洋溢着金光。威利·施奈德说她是一个水仙女,里特说她是一只飞蛾。弗兰克并没有说话,只是将眼睛紧紧锁在那个千变万化的女孩儿身上。
她闭上眼睛时,就像一个梦游者,吸着香气,开始寻找它的来源。在寻找的过程中,她既展露纯洁,又演绎出了放荡不羁。她的身体闪过一阵美妙的颤悸,就像飞蛾在热欲交欢。最后,她闻到了花香,于是突然顿住,她已经发现了花上那只大蜘蛛。
据弗雷德里克所知,她从不以相同的方式演绎惊恐与呆然。艺术家们无不钦佩她甜美脸蛋儿上那千变万化的表情,由轻微的反感变成强烈的厌恶,再到害怕,再到惊恐。好像一只巨大的手晃动着她,她一跃飞出了光环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