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冯·卡马赫尔医生各方面都才华横溢。”威利代弗雷德里克说道,“我可以证明。”威利自幼就对收藏表现出明显的热情。他的宝贝中包括一些所谓“啤酒报”的副本,那是德国学生们阅读取乐的幽默纸页。他收藏的报纸上还有弗雷德里克画的插图,既有幽默风格又有严肃风格。

“我才华横溢?”弗雷德里克红着脸惊讶道,“哪有的事,威利。彭斯小姐,我请求你,别相信那个狂热学生的话。即便我真的有才华,报纸上那些插图也不能证明什么。事实上,我曾经也有过一些艺术创作。我为什么要否认呢,就像所有十六到二十岁之间的傻孩子们一样,我也涉猎过绘画、雕刻和文学?我曾经还因为热衷于当演员而被我的父亲洗脑。后来,我想将一切抛开,去从政,去参加一个甚至都没存在过的政党——德国社会党,以变革社会。我倒是让你看看我有多轻狂,有多少艺术才华。可是我热爱艺术,我想,此刻的热爱比之前更为强烈,因为这世界上,除了艺术之外,如今一切事物对我来说都是有问题的。我倒宁愿雕刻像这样一个木制玛利亚”——他指着里门施奈德的雕塑——“而不愿让罗伯特·柯达和赫尔姆霍茨滚进我的生活里。当然,我只是纯主观地说。我也知道柯达和赫尔姆霍茨有多么了不起,而且我对他们也崇拜至深。”

“瞧瞧!瞧瞧!我们都是怎么了,弗雷里德克斯?”彼特·施密特站起来叫道。尽管艺术家们非常喜欢和尊重彼特·施密特,还会询问他的意见,可是每当他和他们在一起,总免不了一场关于艺术和科学哪一个在人类文化领域处于优先地位的激烈讨论,当然彼特是赞成科学的。“如果你将那雕塑扔进火中,”他说,“它会像木头那样燃烧。木头也好,其上注入的不朽艺术也好,都无法与火抗衡。一旦它烧成了灰烬,理所当然地,它对世界进程来说也就毫无意义了。世界上满是伟大的神和圣母,就我所知,他们绝不会将任何一束光线照进那最黑暗无知的夜晚。”

“我并没有反对科学的意思,”弗雷德里克笑着说,“我只是在讲述一个动荡不安之人对于艺术的热爱。所以别激动,彼特。”

“要是你真对雕刻感兴趣,”那个只关注弗雷德里克的彭斯小姐说,“那么为什么你不立刻在这儿跟着里特先生学呢?明天就开始。”

“我虽谈不上对木雕有多了解,”里特高兴地说,“但是,我全凭冯·卡马赫尔先生的差遣。”

“我离不开我的小马利亚,我的木制圣母!”弗雷德里克喝得有些兴奋,他站起来,举杯说道。其他人也笑着随他一道站起来;他们为小马利亚干杯,然而每个人对于弗雷德里克一下子提到俱乐部里那个女孩儿都有着秘密的心思。

杯酒流转,弗雷德里克变得更加大胆:“我希望能被允许用我神圣的才智和凡人的手,正如歌德所说,来做一些雄性对雌性能且必须做的事。”

他将手做成杯状,好像要盛酒,“我感到我的马利亚就像小人儿一样躺在我的手心。她活生生地在那儿。我的手心非常温暖。它们就是金色的贝壳。

想象着我那一掌大小的马利亚,她那充满活力的象牙色,想象着她身上那些红润的斑点。想象她穿着戈黛娃的衣装,还有她那流光溢彩的头发,等等。”弗雷德里克开始即兴作诗。

“大师说:‘到我的工作室里来。’他双手拿着一个雕像,像是对着造物主——上帝!他那悸动不已的心开始狂跳。‘正如你所知,我曾见过活生生的她。’等等。

“我手上拂过金色的细浪,清凉而甜蜜的唇,还有——

“我不再说下去。只是想说我要用德国的椴木雕刻那个马利亚,我要赋予她生活中的一切色彩,这样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弗雷德里克那激情的流露迎来了剧烈的掌声。

伊娃彭斯是个年过二十五的漂亮姑娘,她的长相令人印象深刻,或许还带些男性特征。她的德语有些生硬,一看就像是个吹毛求疵的人以至于她的舌头对于她的嘴来说太厚了,就像鹦鹉的舌头。她那浓密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垂到耳际。她身形亭亭优雅,还很匀称。弗雷德里克说话时,甚至他说完话后,她都用那敏锐多思的大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最后她说:

“你真该尝试做一下。”

伊娃属于那种在男人堆里受欢迎而且永远不会被讨厌的聪颖,适合做朋友的女人。她的眼睛与弗雷德里克相触,那位年轻的学者以一种混合着玩笑和礼貌的口吻回答她:

“彭——彭——”

“彭斯,”威利提示他,“来自伯明翰的彭斯小姐。”

“来自伯明翰的彭斯小姐,你可说到点子上了。如果世界因为损失了一个蹩脚的医生,多了一个不靠谱的雕刻家而变得贫瘠,你可要负责啊。”

天色已暗,他们在桌上的枝形吊灯上点燃了三根用上好蜂蜡做成的大蜡烛。

“我不反对。”施密特几度插入他们的讨论说道,“我不反对你们尝试靠神圣的才智和凡人的双手来帮助高尚品种进行改革;据我所知,独以神圣才智的手段,也就是所谓的以理智的手段。同样,如果你们允许,那也是一个目标,是医药科学的终极目标。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必须在人类之间做出人为的选择。”艺术家们爆发出笑声,可是施密特不觉脸红地继续讲着,“还会有那么一天,更为美好的一天,像我们这样的人会被认为是……好吧,就最极端地来说,被认为是非洲的布什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