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他们从桌前站起来,通过舷梯走到甲板上,哈尔斯特伦突然对弗雷德里克说:

“我的女儿在等你。在船上,我们有一位朋友,阿赫莱特纳先生,他是一个温和的人,可他有很多钱,他生来就有那么多钱,甩都甩不掉。因此他用他的钱使其中一位官员将甲板上的豪华客舱让给我女儿。不幸的是,因为这样,有时他却遭来我女儿的彻底厌恶。”

当走进相对宽敞的客舱甲板上时,他们发现阿赫莱特纳坐在椅子上,椅子摇晃得非常厉害,而玛拉则浑身裹得严严实实,伸出双脚躺在沙发上。她立刻示意他的父亲把阿赫莱特拉出去,因为他让她感到厌烦,而对于弗雷德里克,她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青睐。于是哈尔斯特伦和阿赫莱特纳只得乖乖地退出去,而弗雷德里克,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坐在那帆布椅上。

“我能帮你什么呢?”他说。

“但是,如果你不想这样做,”她补充说就是给她拿一瓶香水,或是之类的东西,而这些事问女乘务员是最好不过了,“但如果你不想做就不做。不做也没有关系的。事实上,如果我这样就让你厌烦的话,我倒宁愿一个人坐在这儿。”

弗雷德里克意识到这个开始是多么愚蠢而尴尬。

“我想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而且这一点也不让我感到厌烦。”

这是事实。他和英吉格单独待在她的船舱内,邮轮也不再晃动得那般厉害,他如此迷恋和她这样待在一起。渡海的痛苦,让她那美丽的少女般的脸上增添了几分苍白。女乘务员应她的要求帮她解开了头发,她的头发就像浅色的瀑布一般洒在枕头上,这浅色的瀑布,让弗雷德里克的视线无法转移。她的头上装饰着一顶漂亮的皇冠,要他如何抵御如此神圣的魅力?对于弗雷德里克来说,她就像一只色彩艳丽,姿态优美的蝴蝶;好像那些赤裸的农奴在船下铲煤,辛苦劳作,大汗淋漓,仅仅是为了服务于这位孩童般的维纳斯,好像船长和其他船员们都是她的骑士,而其他水手都是她的随从,好像统舱里满是献身于她的奴隶,仿佛罗兰德号正骄傲地载着这个从《一千零一夜》的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女孩儿穿过咸咸的沙漠。

“我昨晚给你讲我的故事,伤了你的心吗?”她突然问道。

“我的吗?不!在这你不幸陷入其中的生活里,你才是受伤者。”

她嘲讽地笑着看着他,从身旁一盒糖果的盖子上抽出一团粉色的东西。从她的表情和笑容中,弗雷德里克感受到了她那冷冷的气场。他也是一个男人,面对如此嘲弄,他腾起了一阵生理上的愤怒,他的血液都涌到了眼睛里,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他那血气方刚的性格是不是也需要这样的狂躁。这是他的朋友们所熟悉的现象。

“你这是怎么了?”英吉格扯着那团粉色的东西低声说道,“我可不怕像你这样的修道士。”

她的这番话仍然无法让弗雷德里克那激越的愤怒冷静下来。然而,他加倍努力地用他的意志掌控着他的感情。若他不能成功地控制自己,那么他可能更像巴布亚黑人,而不是欧洲人了。他有可能变成人类中的野兽,并且有可能被扔到海里,正如他自己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不管是自己掌握的还是被别人施加的文化都大有裨益。他可不想变成瑟西马棚里的另一种动物。

如果英吉格就是那罪恶灵魂的化身,那么很少有男人的感情能逃过她的眼睛。她知道弗雷德里克是在与什么对抗,她也知道他已经赢了。

“哦,我自己也想再当一次修女。”她说,并开始以一种虚实结合的口吻谈起在修道院里度过的那一年。“我也想转好,可是并没有好转多少,我信奉宗教。深信不疑。我可以毫不含糊地这样说。那些我不想和他一起向上帝祷告的人,对于我来说就是讨厌的人。也许,最终,我会成为一名修女,但并不是因为我的虔诚。”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严重地自相矛盾。“噢,不!我不会那么虔诚。除了我自己,我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生命是短暂的,人死后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人应该享受生活。那些将自己的独自欢愉剥夺的人,同时也是在自欺欺人。”

她接着说起了她的母亲。弗雷德里克为她的仇恨以及她所提到的她的超凡脱俗感到震惊。

“我本来可以杀了她,”她说,“然而,或者只是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她脸上的纯洁表情不见了,此刻的她变成了一副丑陋的,令人厌恶的模样。“跟着爸爸就不一样了,但总把他拖在身边我也感到非常恶心。”

这时女乘务员走进来。她兴高采烈地对英吉格说:

“在这儿待着比在下面好,不是吗,小姐?”

她把她的靠垫加高,理了理盖在她身上的东西,然后离开了。

“那个愚蠢的家伙也已经爱上了我。”英吉格说。

“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弗雷德里克想,大约是试图以最礼貌的方式躲开这个小家伙的白眼。为什么总有一阵遗憾之浪向我席卷而来?我因为她没有问的那些事而感到遗憾。为什么当着个孩子在这儿时,他不由得会想起洁白、纯洁和无辜?她显得清纯脱俗,她的每一个反复无常的运动,以及每一句话都加深了那触动人心的无奈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