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花园 预卜未来

花的智慧 梅特林克 第2页,共2页

“啊,别怕他……我看见他了,他活不了几天了。”

“不是吧,茱莉亚,我在两天前还看见他呢,他活得挺好的呀。”

“不,不,他生病了……我还没看出来,但他病得很厉害……他肯定不久就要死了……”

“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会发生呢,又是为什么会生病呢?”

“他头顶上有血气,血光之灾已把他包围,到处都是血……”

“有血气?要有一场决斗吗?”(这时我想起来,这个对手曾要求和我决斗。)“是车祸,谋杀,还是有人报复?”(他是个既不公正又不谨慎的人,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

“算了,算了,别问我了,我太累了……让我走吧……”

“不久前我就知道……”

“行了,我不会再透露给你什么事了……我实在太累了……让我走吧……就这样吧,我会帮你的……”

她的全身又抽搐起来,和一开始的时候完全一样,尖细的声音也消失了。一张四十岁的脸孔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脸上,她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冗长的睡梦中醒来。

在这次见面前我们互不相识,彼此之间不了解,好像我们分别来自不同的星球似的。这一点有补充必要吗?

在大部分的占卜实验中,占卜者们的睡眠状态都是真实的,不是假装的。其结果也都大致相同,没有多少特性,在细节上不太令人信服。为了测试他们的反试验能力,我还请两个人去那个选择茱莉亚作为占卜者的女人那里。这二人比较聪明和诚实,我可以信赖他们。他们也像我一样,都提出了同自己的未来有着密切关系的重要问题,只有靠机遇和命运才能够解决。其中一人向她求问了自己朋友的病情。茱莉亚预测说这个朋友不久就要死去。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预测是对的。但是,就在她做出这个预测的时候,治愈的希望还在无限制地增加,死亡的概率很小。另外一个人向她求问的是一桩官司的结果。她的回答有些含糊其词。为了补偿前来求问的人,她告诉那个人某个地方有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对于那个向她求问的人来说非常宝贵。那个东西很长一段时间不知放在哪里,那个人也经常寻找,但都没找到。那人也就觉得再找也没什么用,以后再也不想这个东西了。

到目前为止,我关注的试验中,茱莉亚的预言有部分获得了应验。也就是说,尽管我没有在主要方面获得胜利,但整个安排还是在以令人满意的方式有条理地进行着。至于我的竞争对手死亡这件事,至今尚未发生。我高兴地让未来摆脱了她的预言——一张属于未知世界的稚嫩孩子的嘴里说出的预言。

让人非常震惊的是,别人居然能够渗透我们生命的最后避难所并到达彼岸,解读我们的意念和情感。这些意念和情感虽被我们不时地遗忘或拒绝被人解读,但又经久不衰。这些意念和情感尚未被我们自己系统地阐述,但别人解读它们的能力竟然超过了我们自己!一个陌生人能洞悉到我们的内心世界,观察深入的程度超过了我们自己,这不能不让我感到不寒而栗。这就像一道奇异的光投在我们内心生活的实质领域。乐此不疲地观察自己对于自己来说是徒劳的,这等于是自己封闭自己。我们的意识并不是密封的,也会逃逸掉,会不属于我们。所以,在特殊的环境下,如果有人把自己安置在我们的意识领域,并且占据我们的意识,我们的生活就会改变。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在正常的生活中,我们的精神法庭就像法国人所谓的“内心世界”里深藏着的直觉——我们能经常在词源中发现这个词。这种直觉就是一个论坛,或是精神的超级市场。多数做生意的人都在其中随便进进出出,四处环顾,挑选出他们臆想中的真相。他们挑选真相的多样性与自由度,经常让我们不敢置信。

但让我们言归正传吧。在茱莉亚的预测中,那个与我自身无关未知的部分对我来说还是很新奇。揭开茱莉亚的预卜之谜的真相,才是我的兴趣所在。难道她知道得比我多吗?我觉得不是。她和我谈话时曾说到这件事情比较幸运的结局。从整体来说,这样的结局正是我预期的。我的本能中隐秘的私心对这样的结果怀有的期望。我自私的、隐而未现的本能对此的期望比赢得彻底的胜利还要迫切。诚然,事情的彻底胜利也是我竭力去追求和想要的目标。更慷慨的情感是我将这种胜利视为赋予我的责任。但是,事实上,我知道这种彻底胜利是不可能应验的。当她预言我那个对手有血光之灾时,她不过是发现了一个出于本能私心的期望而已。这只是一种卑鄙可耻的期望而已,只是一直被我们自己藏于内心深处而已,从来没有显明到我们思想的表面上。如果一件事情排除了一切期望和可能性,就不会存在真正的先知。即使那种死亡万一发生了,也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我想,即便死亡真的在瞬间发生了,也不会是阿波罗的预言,不可能洞悉未来。但是我和我的本能,以及我的潜意识,才会预见到一件与未来相关联的事。未来可能一直在阅读着“时间”这部书。虽然它不会像一部人间的书本那样单纯,把将要发生的事情都清楚地写在书上。但未来可以依靠我,通过我,利用我那神秘的直觉,来阐释我不能与自己的思想交流的潜意识。

我猜想,在前去求问茱莉亚的那两个人身上发生的故事也是同理。茱莉亚预测到他的朋友很可能要死了,尽管出自友谊的理性都作出了保证不希望他死去,但在他内心确实已经认为那个病人无药可救了。这个想法不管是自然而然产生的还是推测出来的,都在内心受到强烈的抑制。这个想法正竭力隐藏在欺骗占卜者的美好希望中间,却被那个占卜者发觉出来。至于那第二个人,他意外地失而复得,但弄明白那个女人的心态则是一件困难的事。没有足够的确凿证据就很确定,这种情况是属于超人的占卜能力呢,还是属于简单的回忆。丢失了物品的那个人,难道就对丢失物品的地点和环境完全的一无所知吗?是的,他是这么说的。他声称,他对物品丢失的地点和环境从没有一丝半毫的概念。相反,他还一直觉得这个物品不是自己把它丢了,而是被人偷了,而且他一直在怀疑他的一个用人。因此,情况可能是,当他的头脑和清醒的自我并没有十分关注这件事时,他的潜意识可能非常清楚地留意并记下物品放置的地点。这就像人进入睡眠的状态时那样。面对奇迹,不必大惊小怪,奇迹不过是一种不同的秩序组合罢了。预言家能够发现并唤醒潜在的、和动物差不多的记忆,而记忆本身却无法触及这种人类之光。

难道这是所有的预言都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通则吗?那些伟大的先知、女巫、神婆及女预言家,将他们的神谕传递给某个人或民族,难道他们就满足于让神谕经过沉思、破解、提升到清晰易懂,使那些接获神谕的人凭本能的理解力就可以明白了吗?让每个求问者接受的回答或假设都是他自己的经历对他进行暗示的结果。我一直让自己保持坦率诚恳的心态,这正是这类问题的实质所需要的。

我继续讲讲我的调查吧。到目前为止,对于展示在我们面前的那些令人生畏、巨大而神秘的现象,我没有得出任何确凿的结论。综上所述,我只能强调的是,我们不可能了解未来——这几乎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我能够想象的是,我们正站在未来的对面,正像我们站在被遗忘的过去的对面上一样,我们一直在努力把过去记住。今后的问题是发明或者重新发现记忆力所开辟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记忆力一直会走在我们前面。

我还能够设想的是,我们现在尚不具备——对自然因素的干扰,对地球天体的命运,以及国家、民族和种族将要发生的动乱——进行预言的资格,因为这一切都还没有同我们发生直接联系。由于有了历史的记载与杜撰,我们才了解过去。但历史充满了对我们人类的关注。历史只记载了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情,在岁月的狭小领域内的自我展示,只是我们精神机体的分泌物而已。我们在历史中被包裹在时间之中,正像贝壳或茧袋把软体动物或小虫子包裹在空间之中那样。未来以及和未来有关的所有外部活动,很有可能一起被记录在那个时间的范围。无论如何,这个正在被记录下来的未来与迄今尚未被理解的未来相比而言要来得自然得多。在那里,我们拥有的现实在同幻觉互相争夺。在那里,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我们相信,这里也同其他任何地方一样,现实终将战胜幻觉。现实是将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现实也是已经发生在历史上的事,现实构成了宇宙静止和超人的历史,高悬于我们的头上。而幻觉就是一块朦胧的面纱,由生命短促的丝线编织而成。这种丝线称为“昨天、今天和明天”,我们就是用它们对现实绣出绚烂的花纹。我们并非一定要生存在被幻觉的骗局中。像未来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是那么无须辩驳,那么完美无缺,无伤大雅,我们的能力竟不能将其参透。我们是不是应该自省:我们还能不能选定一个最伟大的课题,让即将来访问我们的天外来客感到惊讶呢?

今天,这一切对我们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们以思维的有机幻想为名对未来提出了反对的意见,但是未来的特定现实却又反驳了我们,这一点来说我们很难想象。举例来说。如果在将要做某件事情的开始,我们就知道事情的结果不会成功,我们就不会去做了。从未来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必然清楚地写在时间这部书上的某处。在我们的问题还没有提出来以前,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由于我们放弃了,我们就不能预见这件尚没有开始的事情的结果。

我们还是不要迷失在这条道路上,因为它只会把我们带到那些无人呼应的死角。对我们而言,这样总结就足矣:未来就像现存的一切,很可能比人类想象的更协调、更富于逻辑性;我们的犹疑和不确定性都包含在未来的规条当中。

此外,我们不要相信:如果我们事先知道,事件的发展路线就会完全被打乱。首先,那些了解未来或未来的一部分的人,自然就会乐此不疲地起研究未来。甚至那些只是了解过去,或他们自己现在的一部分的人,他们也拥有勇气和智慧去探索未来。就像我们已经适应了历史的课程那样,我们应该加快我们的步调,以配合这门新学科的课程安排。对于我们不能逃避和不可避免的邪恶,我们也尽量容许它们的存在。我们中间的能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会减少后一种邪恶出现的总数。其他的人也在中途遭遇那种邪恶的情况。甚至就是现在,他们正要面对许多能够容易预测到的灾难。让我们烦恼的事看来在呈日益减少的趋势,但比我们期望的要缓慢。因为我们的理性已经能够对我们的未来进行部分预测。如果没有我们想要的物质证据的话,至少有道德上的确信,这样情形经常是令人满意的。但是,我们还观察到,世人的大多数很难从这种轻易可以预测知识中受益。这样的人就会忽视未来的忠告。甚至就是当他们听见根据过去的情况给出的劝告时,也不去遵循了。

我又去了一所破烂不堪的兔窝式公寓的第六层楼的一间阁楼里,这里显然是卧室又兼做客厅。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位坦率温和又淳朴的老人,他说话的口吻更像是一个看门人而非先知。我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什么讯息。但是,对于我那天给他带来的几个比较神经质的人,情形则不一样了。尤其是两三位女士,我对她们的过去和性格是相当熟悉的。他揭露出她们思想和心灵深处的本质上的成见,非常准确地道出她们生存的主要转折点,指出她们摇摆不定的十字路口。他为她们提供的信息非常准确,令人震惊。许多属于生活的小细节也都被他仔细地言中,比如说外出旅游多少次,感情悲欢离合多少次,受到过什么影响,遭遇到什么意外,等等,尤其让我感到出乎意料。总之,引起我们想象的自我暗示都列入他的考虑,这些人多少都被神秘的力量接触过,老人观察到这一点便立刻准确地说出无形的线索来了。他用传统又象征性的方式追踪线索,对她们的过去和现在画出清晰的轮廓体系。尽管她们不太相信或不承认她们人生的特殊经历,但是对他的指点还是心存感激。他的预言一直萦绕在我们心头。但我必须要说的是,他的预言当中一件也没有应验。

当然,他的部分直觉不仅是幸运的巧合。在次要的层次上来看,那是一种属于潜意识和另一种同等级别的潜意识之间的神经交流。我们同占卜者的交流就是这种。我求问一位根据咖啡液滴进行预卜的女人时也有过类似经历。但在显示的结果中,大部分过于武断,非常确定的不多。因此,我会继续探索这类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