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不可能了解未来,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是难以解释的。以下的论述可能是无稽之谈:一、移动大脑的脑叶;二、用和原来不同的方式重组大脑中的布洛卡脑回;三、在组成人类意识的神经网中增加一个小型神经网络。以上的任何一种情况若能发生就会让我们看见未来。未来影像的清晰程度和逼真幅度,也与过去我们个人的生活视野里所展示的景象是一样的。罕见的身体缺陷或局限,会让我们对即将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一无所知。从单纯的想象的角度来看,尽管想象力无法生活在未来当中,但我们没有理由看不见尚不存在的事物。考虑尚不存在的事物同我们的关联,这种活动已经存在,也已经在有些领域开始研究。如果不去考虑,我们就不得不承认,在所涉及时间与空间内,我们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我们是事件所等待的唯一见证者。那么,在由因果关系组成的永恒历史上,这些事件就拥有出现与值得考虑的权利了。将这个针对时间的论断应用于空间中是不合理的。因为空间并不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事物。我们的全部人生就飘浮在这个由时间与空间所组成的双重的无限神秘之中。
我们更熟悉空间一些。我们的身体有机组织偶然发生的状况与空间的关系更为直接,也使这种关系更为具体。我们能够比较自由地在空间中运动,在我们之前或之后的一定范围内活动。因此,没有一个旅行者会把他尚未访问过的城镇的记忆保存在脑海里,而只有当他进入到这些城镇中时,城镇才会成为他那真正的现实。我们一般会这样做:我们可以确信,当一件事情尚未存在,我们就说它尚未发生。
二
但是,我不想步众人的后尘,迷失在难以破解的千古之谜中。我们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了。我们只需做一件事:那就是按照自己的愿望把这个神秘的时间划分为“过去”和“未来”,这样我们更容易去弄懂其含义。对于时间本身而言,我们几乎可以确定它就是一个无限永恒又静止不动的“现在”。这个包含了正在发生的一切和将要发生的一切的“现在”,也正在一成不变地向前迈进。至于“明天”,则是储存于人类心灵的瞬间,正在同“昨天”或“今天”相混淆,让人难以辨明。
有人会说,想要把自己从未来抽离出来完全是一种精神上的错觉。他知道未来就在那里,生动、真实、完美地在一堵墙后面。从他来到地球的那天起,他就不停地在这堵高墙前来往奔走。而且,他还觉得未来就在自己心中,好像生长在自己的身体上一样。人的认识是纠缠不清,容易引起忧虑,不能保证人通过那个十分狭窄的感觉通道,到达他的意识所在地。而只有在未来的这个地方,人的认识才能名正言顺地获得有效的力量。也就是说,未来才是人类全部居民的自由疆域。未来通过模糊的感觉,通过偶然发生的渗透,穿过他全神贯注的未来岁月,穿过从各个方面将他严密包围的专横的现实,最后抵达他的大脑。此时,人才会惊讶地发现,不寻常的事件曾经在几乎是封闭的状态下让他接近未来。大脑完全投入到未来之中,像一个封闭的容器那样完全地投入到其中。在没有同未来交流的情况下,就沉入到大海深处。于是,汹涌的大海就用排山倒海的巨浪淹没着它,恳求着它,撩拨着它,抚弄着它。
实际上,人总是试图在那堵高墙上寻找裂缝,努力渗入到那个容器中去,也试图穿越把他的理性同他的本能隔离开来的那道隔离带。理性几乎懂得任何事情;另一方面,本能则懂得所有的事情,却不会利用它的知识。由此可见,人类一定不止一次获得了成功。在古往今来的空想家、先知、女巫和祭司身上,都有一种狂热的病态,都有一套自发或人为的过度敏感的神经系统。这种系统能在意识与潜意识之间,在个体生命及其所属的物种之间,在人和他背后的神明之间建立起不寻常的交流方式。他们遗留下来的这种证据,也像其他历史证据一样是不可否认的。从另一方面说,这些诡异的破解者,这些伟大而神秘的臆想症患者,能沿着他们的神经轨迹,穿越于现在和过去之间,并混淆着二者的区别。这种人已经极为罕见了。人们发现或认为自己所发现的,让这些人几乎是机械地破解着永存而且让人迷惑不解的未来。他们由于有了这种能力沾沾自喜,自认为可以为事物和不妙的境遇提供预卜。从此,鸟儿的飞翔,受害者的内脏,星体的轨道,火,水,梦都成了解读的对象,而所有的预卜方法也经由古代的作者的手上流传到我们这一代人。
三
我一直对探讨这种未来学在今天的地位充满了好奇。未来学曾经辉煌地风靡一时,如今已风光不再。这种学科难以再成为社会公众和民族宗教生活的组成部分。现在和过去向我们讲述了如此多的奇闻异事,已经能够满足我们对新奇事物的好奇。当我们专注于“现在如何、过去怎样”的时候,我们几乎忘记了求问一下“以后如何、未来怎样”。但是,古老而严肃的学科,深深扎根于人们绝无差错的本能之中,是不能动摇的。占卜已经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了,只好藏在不能见光的角落里,在最为低俗、盲信、蒙昧和最不起眼的环境里挣扎求存。一方面,它一如既往求助于无知或幼稚的方法;另一方面,未来学也像其他事物那样,对某些测量手段进行了改进。现在,半数以上的原始占卜程序已被废除,开发的另外的方式通常是古怪的,有时甚至是荒谬的,有时也能够带点新发现的意味。但这些新发现的动机则与占卜无关。
我对未来学进行了跟踪研究,随其进入了幽暗的退隐之地。我期望亲眼目睹到其真相,不是在书本上,而是在工作中、在真实的生活里体验它。现实生活中有很多社会底层的人对占卜坚信不疑,也有很多人天天用占卜来获得建议与激励。我前去占卜的动机是真诚的:不相信,但准备相信;不带先入为主的成见,也不带预先决定的嗤笑。如果我们不应该盲目地相信奇迹,那么嘲笑奇迹则更加盲目。在每一个顽固的错误后面,往往潜伏着一个亟待问世的真相。
四
巴黎是一个能够为占卜提供广阔而富有成效的试验场地。于是,我的调查就在那里进行。我开始挑选时刻。我构想着一个方案。尽管方案的实现与否并不取决于我一个人,但却对于我有十分重大的意义。我并不准备去插手,因为这样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围绕着这个方案,有一套阴谋和许多强大的敌对意志在同我较量,知道这点就够了。双方的力量比例均衡,但是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根据人类的逻辑,还不能预测出哪一方会在这一天赢。这样一来,我便酝酿了几个向未来提出的非常明确的问题。这就是在为预卜未来准备的前提条件。如果有许多人曾抱怨说,占卜并没有给他们预测什么,通常是因为他们前往占卜的时候没有进行必要的准备。如果不就自身存在的领域进行准备,就没有了占卜的前提。
我相继见过星相家和看手相的人,还有那日趋没落但仍为人熟悉的女巫们。他们自以为能根据扑克牌、咖啡液滴、鸡蛋清溶解于水杯中形成的花朵状凝结物来解读未来。(手段有时是罕见的,但有时碰巧的是,真理的粒子正隐藏在最荒诞的实验下面。)最终,我还是去那些名扬千里的女先知们那里了。她们的头衔非常多:透视者啊,半仙啊,灵媒啊,等等。她们都有能力用她们自己的意识,取代前来问卜者的意识甚至部分潜意识。大体上,她们都是所谓的能让古代鬼魂附身女预言家们的嫡传弟子。在这个毫无公正的世界里,我曾遭遇过许多骗子,有的弄虚作假,有的则干脆撒谎。但我也曾有机会在咫尺之间对某些确实不可否认的现象进行过研究。人类是否应该抛弃这一整套幻觉,单凭这些结果都不足以判断。这些幻觉掩盖了我们的未来,但它们给我们所经历的最不可侵犯的事投下了神奇的光环。我说的是神圣中至为神圣的“埋葬的神殿”。在神殿中,蕴藏着我们最内在的观点和力量。我们对这些观点与力量知之甚少。这些观点与力量在我们不经意中进进出出,并且在为寻找通往未来事物的神秘道路而摸索。
五
我觉得,说起我和这些先知和预言家们之间的事情,会让人觉得这是老生常谈。我就简单谈谈一次最为诡异的亲身经历吧。从那个经历中我们可以总结出一些共性:他们这类人的心理特征几乎都是相同的。
我去求问了一位全巴黎最有名的预言家。她一处于出神状态,就自称被一个小女孩的鬼魂附体了。那个小女孩名叫茱莉亚,她的身份不明。她先让我在桌旁坐下,然后她坐在我对面,请求我用“你”亲切地称呼茱莉亚,要温柔低声地对她讲话,就像一个大人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对话那样。随即在几秒钟内,她的面容,她的眼睛,她的双手和她的整个身体都痉挛起来,这让人浑身不舒服。她的头发不整齐,面部的表情也骤然改变,变得单纯幼稚。她的声音很尖锐清楚,就像有个幼小的孩子操控着那个沉重成熟的女人的身体。她问我话时有点口齿不清:
“你来想要得到什么消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你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的人?”
“为我自己。”
“那很好。请你帮一下忙好吗?引导我的意念进入到你的麻烦事中。”
我把精神全部都集中在那个方案上,在那个意念中的剧场里扮演着不同角色。然后,她先推测了几次。我没有向她透露一个字,也没有给她一个暗示,她居然进入了我的意念之中,像钻研着一本蒙着轻纱的书,与此同时还和我说着话。她还把我心里场景的那些画面重现得十分准确,辨认出了情节中的主要人物,还能概括地将他们都描绘出来。说话时她偶尔夹杂孩子幼稚的兴奋,但她说的一切却都离奇的准确,并且对描述略带润色。
“很好,茱莉亚,”我说,“以前的那些事儿我都知道了。你还是告诉我以后要发生的事儿吧。”
“以后要发生的事儿,以后要发生的事儿……你要求问以后将要发生的一切,这可不容易……”
“是吗?生意的结果怎么样?我会赚钱吗?”
“会的、会的,我知道;别担心,我会帮你,结果你肯定满意……”
“你刚才提到我的生意竞争对手,那人总和我争,他还希望我遇到麻烦……”
“不对,不对,不是他希望你遇到麻烦,而是别人……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他讨厌那个人……哦,他讨厌他,他讨厌他!是因为你太喜欢另外那个人了,他就不希望你去做你想要为那个人做的事。”她说得很准。
“但是请告诉我,”我继续问,“他会一直这样吗?他会不会中途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