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人类的说辞和人类的狡猾,”卡奥说道,“你很聪明,但小居民总会发怒的。”
“不会,黄昏的时候,远近所有有翅膀的动物都会休息一会儿。我就在傍晚和野狗玩耍,因为野狗在白天打猎最猛。他现在正跟着万托拉的血迹呢。”
“吉尔不会放过一头死牛,野狗也离不开血迹。”卡奥说。
“然后我就给他做一条新的血迹,用他自己的血,如果我能做到,还给他些泥巴吃吃。你就待在这里,卡奥,直到我带着野狗回来,好吗?”
“是,不过要是他们在丛林里杀了你怎么办呢,或者是小居民在你还没跳下河里就杀了你怎么办呢?”
“明天到来的时候,我们就为明天而捕猎,”莫格里说着引用了一句丛林俗语,然后又说,“我死了,就唱起死亡之歌。祝捕猎顺利,卡奥!”
莫格里松开抱着巨蟒脖子的胳膊,走下了峡谷,就像洪水中的伐木一样,朝着远处的河岸打水,在那里他看见河水很静,于是高兴地大笑。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最让他高兴的事就是“拉死神的胡子”和让丛林知道他是他们的领主。从前在巴鲁的帮助之下,他经常抢劫一棵棵树上的蜂巢,他知道小居民们痛恨野大蒜的味道。所以他就找了一捆,用树皮绳捆在一起,然后就循着万托拉的血迹走,那血迹从兽穴往南伸展,约有五英里长,他扭头看一边的树林,一边看一边咯咯笑。
“我本是小青蛙莫格里,”他自言自语,“我也说过我是狼莫格里。现在我必须变成猿猴莫格里,然后是雄鹿莫格里。最后,我将变回人类莫格里。嗬!”他的大拇指沿着十八英寸长的刀锋抹了过去。
万托拉的足迹和黑色的血迹完全并到了一起,从一片树木长得很近的茂密树林下通过,朝东北方延伸开去,那血迹越来越淡,到了离野蜂岩不足两英里的地方。树林和野蜂岩之间是一片开阔地,那里几乎没有地方能藏得了一只狼。莫格里在树下走来走去,判断着树枝之间的距离,有时还爬到树上试着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直跳到开阔地,他在那里仔细研究了一个小时。然后就转过身,在他离开的地方找到万托拉的足迹,爬到树上,那树有一根树枝伸展出来离地约有八英尺高,他静静地坐着,在脚跟上磨起了刀,自顾自地唱起歌。
离正午还有一会儿时间,阳光非常温暖,他听见疾速的脚步声,闻到令人厌恶的野狗群的气息,那些野狗正沿着万托拉的足迹凶神恶煞地跑过来。从上面看去,那只红毛野狗还不及一只狼的一半大,但莫格里知道他的腿脚和嘴巴有多有力。他看着那只一直沿着足迹嗅来嗅去的领头狗红棕色的尖脑袋,对他说了句:“祝捕猎顺利!”
那畜生抬头看了看,他的同伴都在他身后止住脚步,那是好几十只红狗,全都耷拉着尾巴,长着厚厚的肩胛、薄弱的四肢和血盆大口。一般说来,野狗都是些不声不响的动物,他们即便是在自己的丛林里也没有规矩可言。莫格里身下聚集了足有两百只野狗,但他仍能看见打头阵的狗在万托拉的足迹上饥渴地嗅来嗅去,并试图把整个狗群带向前去。这绝对不行,不然他们趁天还大亮就要到达兽穴了,而莫格里想把他们拖在树下直到黄昏。
“是谁允许你们到这里来的?”莫格里说。
“所有的丛林都是我们的地盘。”一只野狗龇着白亮的牙齿回答。莫格里微笑着往下看着,然后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德坎那蹦蹦跳跳的老鼠吉凯的尖声吱吱叫,意思是要野狗明白他觉得他们并不比吉凯厉害。狗群朝树干靠拢,领头狗疯狂地大声吠叫,叫嚷着莫格里是树猿。作为回复,莫格里伸下一只裸露的腿,在领头狗脑袋上扭动他那光溜溜的脚趾。这就够了,还绰绰有余,早已把狗群刺激得狂怒了。那些脚趾缝长着毛的家伙很不愿别人提醒他们这一点。领头狗跳起来,莫格里就收回了脚,甜美地喊:“狗儿,红狗!滚回德坎去吃蜥蜴吧。滚回你们兄弟吉凯身边吧,狗儿,红狗!每只脚趾缝都长着毛呢!”他再次扭动脚趾。
“趁我们把你饿死之前,赶紧下来吧,没毛的猿猴!”狗群大叫大嚷,而这正是莫格里想要的效果。他顺着树枝躺下,脸颊贴着树皮,右臂闲着,他就在那里告诉狗群他对他们以及他们行为方式、习俗、伴侣、狗崽的看法。世界上任何语言都不如丛林居民表达轻蔑的语言那么充满深仇大恨,那么尖刻。当你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必须这样做。正如莫格里告诉卡奥的那样,他的舌头下有很多小刺,他慢慢地、谨慎地把野狗从沉默不言逼得怒吼,从怒吼到号叫,又从号叫变成流着涎水嘶哑地狂吠。他们试图回应莫格里的嘲讽,但这个小娃娃都敢回应发了怒的卡奥。莫格里的右手一直勾在腰侧,准备好行动,他的双脚缠住树枝。那棕红色的领头狗在空中跳了许多次,但莫格里不敢冒险打他。最后,那狗发了狂,一反自然跳离地面七八英尺高。接着莫格里的手就像树蛇的头一样射了出去,紧紧抓住他的后颈,那狗下坠的重量震得树枝晃动起来,几乎把莫格里扭到地上去了。但他一直没有松手,他一点一点把野狗往树枝上拉,那野狗像只溺死的胡狼一样垂在空中。莫格里伸出左手去够他的刀,砍掉了他红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又把那狗扔回地上。这正是他想要的。这些狗群不会再追着万托拉的足迹前进了,除非他们咬死莫格里或者莫格里烧掉他们。莫格里看见他们哆嗦着胯部围成圈子,那意思是说他们要停在这里,所以他就爬上了一个更高的枝丫,脊背舒舒服服地靠在上面,睡起了觉。
三四个小时之后,他睡醒了,开始清点起狗群。所有的野狗都在那里,一声不吭,嗓子发干,眼神凶狠。太阳开始下沉了。半小时之后,岩间小居民们就要结束他们的劳作了,如你所知,野狗在傍晚时打不好仗。
“我不喜欢你们如此忠心地看守,”莫格里彬彬有礼地说着在树枝上站起身,“不过我会记住这一点的。你们都是忠诚的野狗,但在我看来,作为一个族群,你们数量太多了。因此,我不会把尾巴还给那吃蜥蜴的大家伙了。你是不是很不高兴啊,红毛狗?”
“我要亲自把你的肚子撕烂!”领头狗在树脚下又抓又刨地大叫。
“不要,但是想想看,德坎的聪明老鼠。那里将有很多只没尾巴的小红毛狗了,对的,只剩下红尾巴桩子,沙子滚烫时就刺痛。滚回去吧,红毛狗,去喊一喊说这是一只猿猴干的。你们不肯走?那就来吧,跟我来,我会把你们变得非常聪明的!”
他用猴民的方式移动到了下一棵树上,接着又下一棵再下一棵,狗群急切地昂着头跟在后面。他时不时假装摔倒了,而狗群急切地想要咬死猎物,就一只绊倒在另一只身上。那景象非常奇特——男孩带着刀,当刀从高处的树枝间露出来时就在西沉的太阳光中闪闪发光,而全身红毛、一声不吭的野狗跟在下面挤成一团。当跳到最后一棵树上时,莫格里拿出大蒜,仔细地涂满全身,那些野狗就轻蔑地吼叫起来。“讲狼语的猿猴,你想遮住自己的气味吗?”他们说道,“我们会死死跟着你的。”
“来拿你的尾巴,”莫格里顺着前进的路途将那尾巴抛到了后面。狗群本能地朝尾巴冲去,“现在跟上吧——跟到死。”
他从树上溜了下来,不等野狗看清他要干什么,就一阵风似的光着脚朝野蜂岩冲去。
野狗低沉地嚎了一声,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缓慢的长跑,那种跑法最后能让任何奔跑的动物都精疲力竭。莫格里知道狗群的速度比狼族慢,不然他根本不会冒险在狗群的视线里跑上两英里。狗群笃定这男孩最终是他们的猎物,而男孩则确信他掌握了他们,随自己高兴任意玩耍。他所有的麻烦就在于要让他们足够狂热地跟在他后面以免他们太早转向。他利索、平稳、轻快地奔跑着;而那无尾的领头狗就跟在他后面不到五码远的地方;狗群的队伍拖了大概有四分之一英里,捕猎的怒火令他们疯狂,蒙蔽了他们的目光。于是莫格里用耳朵来保持距离,储存着最后冲过野蜂岩的力气。
小居民们黄昏很早的时候就睡了,因为已经过了晚开花的季节了。但脚步声一落在中空的地面上,莫格里就听见一声响声,就像是整个大地都在嗡嗡作响。接着他以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速度奔跑起来,将那三堆石块一脚踢下那黑魆魆散发着甜蜜味道的深沟。他听见一声咆哮,就像是大海在山洞里咆哮一样。他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空中变黑了。远远的下面威冈加的河水中露出了那扁扁的钻石形状的脑袋。他使出全身力气跳了出去,那无尾的野狗在半空中咬住了他的肩膀,接着他的双脚先安全落在水中,他喘不过气,但是却得意扬扬。他一口也没被蜇住,因为他在小居民中的那几秒里,他身上的大蒜气味阻止了他们。等他浮起来时,卡奥的身子稳稳扶住了他,而那些东西正从悬崖边缘跳落下来——一大团野蜂就像铅锤一样坠落下来。但不等任何一团东西碰到水面,野蜂就向上飞走了,野狗的身子于是就打着旋儿冲往了下游。他们听见头顶上短促的狂吼淹没在碎浪一样的轰鸣声中——那是岩间小居民振翅发出的轰鸣。一些野狗还掉进了与地下洞穴连在一起的深沟里,他们在那里翻滚的蜂巢间喘不过气,拼命挣扎,乱扑乱咬,最终,他们的尸体从河面某个空洞里钻了出来,身下是波浪般起伏的野蜂群,那些尸体滚到了黑色的垃圾堆上去了。有一些野狗跳得不远落进悬崖上的树丛里,野蜂就遮盖了他们的形状;但更多的野狗因为蜇咬发了狂,冲进了河里,而正如卡奥说的那样,威冈加河现在正缺水。
卡奥很快搂住莫格里,直到他呼吸平复过来。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他说道,“小居民们确实飞起来了。走!”
莫格里尽可能地往深处游,潜在水下,他手握着刀,往下游游去。
“慢点儿,慢点儿,”卡奥说道,“一副牙口咬不死一百只,除非是眼镜蛇的牙,而且看到小居民飞起来,很多野狗都会迅速进入水里。”
“那我的刀就能派上更大用场了。呸!小居民是怎么跟上来的!”莫格里又潜下去。河面包着一层野蜂,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叮咬着他们能找到的所有东西。
“别出声就什么事都没了,”卡奥说——没有什么能蜇透他的鳞屑——“你有整个晚上来捕猎。听听他们的号叫吧!”
有将近一半的野狗看见他们的同伴冲入了陷阱之中,他们突然转向一边从峡谷下降成陡峭河岸的地方跳入水中。他们愤怒地狂吼着,威胁着那令他们蒙羞的“树猿”,叫声中还夹杂着那些受到小居民惩罚的同伴的号叫。所有的野狗知道,待在岸上是个死。狗群快速掠过河面,下到和平湖深深的旋涡里去,但就连那里也有愤怒的小居民追了上来,逼得他们又钻进水里。莫格里还听见那无尾领头狗的声音,他命令手下坚持住,将习欧尼所有的狼都赶尽杀绝。但莫格里没有把时间都浪费在倾听上。
“有什么东西在我们背后的黑暗中捕杀!”一只野狗狂吼道,“这里的水都弄脏了!”
莫格里像一只水獭一样潜水向前,在挣扎的野狗还没来得及张嘴之前就把他拖入水中,随着狗尸“扑通”一声浮上来,周围围绕着一个暗暗的圆圈。野狗们想掉头,但水流阻挡了他们,小居民蜇着他们的脑袋和耳朵,而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他们听见习欧尼狼族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低沉。莫格里又潜下水中,又一只野狗被拉了下去,死尸浮出水面,狗群后部爆发了喧嚣;有些叫喊着最后上岸去,另一些则呼唤着他们的头领带他们回德坎去,还有一些则命令莫格里快现身受死。
“他们是带着两个肚子和几个嗓子来打架的啊,”卡奥说道,“其余的狗都在那边下游和你的兄弟们打在一起,小居民们回去睡了。他们追了我们这么远。现在我也要掉头了,因为我和任何一只狼都不是一族。祝捕猎顺利,小兄弟,记住野狗咬人无声。”
一只狼用三条腿沿着河岸跑过来,他跳上跳下,脑袋扭在一旁贴着地面,拱着背,猛地往空中一跃,就好像是在和自己的狼崽玩耍一样。那是族外兽万托拉,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继续在野狗旁边玩那可怕的游戏。野狗们在河里泡了很久了,游得筋疲力尽,皮毛湿透了非常沉,毛茸茸的尾巴像海绵一样垂在身后,他们又累又哆嗦,因此也只是一声不吭地看着与他们并肩移动的那对亮闪闪的眼睛。
“这可不是什么顺利的捕猎啊。”一只狗喘着粗气说。
“祝捕猎顺利!”莫格里说着大胆地在那畜生的旁边浮起来,把长刀从他肩后刺进去,用力地把他推开以免他垂死时咬上一口。
“你在那里吗,人娃娃?”万托拉隔着河面问。
“去问那些死狗吧,族外兽,”莫格里回答道,“没有谁来下游吗?我给这些狗的嘴里塞满了泥土;白天我耍了他们,领头狗连尾巴都丢了,不过这里还给你留了几只。我要把他们赶去哪儿?”
“我等着,”万托拉说道,“前面还有漫漫长夜。”
习欧尼狼族的号叫越来越近了:“为了狼族,为了整个狼族,迎战!”河道的转弯把野狗们冲上沙子和兽穴对面的浅滩。
那时野狗才看清自己犯了错。他们本该在半英里之前的上游就上岸,从干燥的地面冲向狼群的。现在已经太晚了。河岸上一行行冒火的眼睛,除了自日落起就没停歇过的恐怖狼嚎外,丛林里俱无声息。看上去就像是万托拉奉承他们要他们上岸一样。“掉头,抓住!”领头狗说。整个狗群都扑上了岸,摇摇晃晃蹚过浅滩,直到威冈加河水表面一片灰白,水花四溅,水波从一岸荡向另一岸,就像船头的波浪一样。野狗们随着波浪挤在一起,冲上河岸,莫格里也跟着那急流,又刺又砍。
接着,漫长的打斗开始了,沿着那红色潮湿的沙滩,在缠成一团的树根之上或之间,双方都竭尽全力,有时单打独斗,有时分散应战,或缩拢战线,或扩大阵地,在灌木丛中来回穿越,在草丛中钻进钻出。但即便是这时,野狗仍是以二敌一。但他们遭遇的是为整个狼族而战的狼群,不仅是狼族中那些高矮不一、胸膛厚实、白牙尖利的猎手,还有眼神焦灼的拉西尼——也就是兽穴中的母狼们,正如俗语所说——他们是为后代而战,这里那里还有一些一岁的小狼,他们初生的毛皮还是毛茸茸的,也在母狼身边拉扯。你要了解狼喜欢扑向对手的喉咙或是咬住侧身,而野狗则喜欢咬住肚子。因此当野狗挣扎着爬出水面,不得不抬起头时,狼族的胜算较大。但在干燥的陆地,狼族就遭了殃,但不管是在水中还是在岸上,莫格里的长刀来来去去一直没停过。四兄弟担心地来到他的身旁。灰兄弟伏在男孩两膝位置,保护着他的肚子,另外的几只就保护着他的脊背和两侧,或是在野狗叫喊着猛地跳起来将整个身子稳稳压在刀刃上撞过来时保护他。剩下的场面,则完全是一团混乱——一群紧紧咬在一起、摇摇晃晃的野兽沿着河岸从右边转到左边,又从左边转到右边,还慢慢地一圈圈往中间靠拢。那里有一堆上下起伏的东西,像是旋涡里的水泡,还会像水泡一样爆破,四五只咬得血肉模糊的狗被抛上去,每一只又都挣扎着想要回到中央;也有一只狼被两三只野狗压倒,费力地拖着他们往前去,当即就沉了下去;也有一只一岁的狼崽被四周的压力举了起来,尽管他早已死去,但他的母亲却愤怒得发了狂,来回翻滚着、撕咬着继续搏杀;在最密集的野兽中间,或许有一只狼和一只野狗,他们忘了周围的一切,只想着怎么朝第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冲过去,直到被一群狂怒的斗士卷走。莫格里又一次经过阿凯拉身边,他的两侧各有一只野狗,而他掉光了牙的大嘴还紧咬着第三只野狗的腰骨,还看见了法奥,他的牙齿咬着一只野狗的喉咙,他拖着那不甘心的野兽往前,直到那些一岁大的小狼能结果了他的性命。但大部分的混战只是黑暗中盲目的骚乱。莫格里的周围、背后和上方,到处都是攻击、跌倒、号叫声、呻吟声还有撕咬——撕咬——撕咬。随着黑夜的结束,那快速、令人眩晕的厮打更加剧烈了。野狗们畏畏缩缩,不敢进攻那些更强壮的狼,但是又不敢逃跑。莫格里觉得马上就要结束了,就满足于只攻击那些跛脚狗了。一岁的小狼们胆子变大了,时不时也有了喘气的时间,还可以给朋友传个话,刀子一闪有时就能把一只狗掀翻。
“肉就挨着骨头了!”灰兄弟大喊。他身上有几十处伤口,鲜血直流。
“但是骨头还没碎,”莫格里说道,“啊哇哇!我们在丛林中就是这样干的!”那血红的刀刃像火焰一样沿着一只野狗的身侧划过,野狗的四肢被靠在身上的狼挡住了。
“是我的猎物!”那只狼皱着鼻子哼了一声,“把他留给我。”
“你的肚子还饿吗,族外兽?”莫格里说。万托拉伤得很严重,但还是紧紧咬着一只野狗,那野狗无法掉头够到他。
“凭赎买我的公牛起誓,”莫格里苦笑说,“这是那无尾的家伙!”那确实是那只棕红色的大领头狗。
“杀死幼崽和母狼可不明智啊,”莫格里像哲学家似的继续说着从眼睛上拂去血水,“除非也杀了那只族外兽,而我想让万托拉杀了你。”
一只野狗跳过来援助他的头领,但不等他的牙齿咬到万托拉的身子,莫格里的长刀就刺进了他的喉咙,灰兄弟就带走了剩下的东西。
“因此我们在丛林里就是这样干的。”莫格里说。
万托拉一言不发,只是嘴巴紧紧地咬住那狗背上的骨头,慢慢失去活力。那野狗战栗着,头垂下去,躺着一动不动,万托拉也在他身上垂下了头。
“哈!血债偿清了,”莫格里说道,“唱那歌吧,万托拉。”
“他不能再捕猎了,”灰兄弟说道,“阿凯拉也是,要沉默很久了。”
“骨头咬碎了!”法奥那的儿子法奥大声吼道,“他们逃了!杀啊,赶尽杀绝,噢,自由狼族的猎手们!”
野狗们一只接一只从黑暗的、满是血迹的沙滩上溜回河里,溜回茂密的丛林里,到了上游或是下游去了,莫格里看见路上空荡荡的。
“血债!血债!”莫格里高喊道,“血债血偿!他们杀了独狼!一只野狗也不能逃走!”
他手握长刀扑到河里,拦堵任何敢钻到河里的野狗。这时,从堆在一起的九条死狗的尸体下露出了阿凯拉的脑袋和四肢,莫格里跪在那独狼的身边。
“我说过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战吧?”阿凯拉喘着气,“真是一场大猎啊。你怎么样,小兄弟?”
“我还活着,杀了很多野狗。”
“就算这样,我还是要死了,我要——我要死在你的身边,小兄弟。”
莫格里把那伤疤累累的脑袋放在自己膝头,手臂环住那咬得稀烂的脖子。
“希尔汗称霸的日子已经过去好久了,那个人娃娃当时还光溜溜地在灰尘中打滚呢。”
“不,不对,我是一只狼。我和自由狼族同属一族,”莫格里哭喊道,“我不想当人!”
“你是人,小兄弟,是我看着长大的狼崽。你是一个人,不然狼族早从野狗面前逃走了。我的命是你的,而今天你又救了整个狼族,就像我曾经救了你一样。你忘了吗?现在所有的债都还清了。回你自己的族民中去吧。我再对你说一遍,我最爱的小家伙,这场捕猎结束了。回你自己的族民中去吧。”
“我永远也不会走。我要独自在丛林中捕猎。我说过的。”
“夏季过去是雨季,雨季过后是春天。回去吧,趁着还没赶你走。”
“谁要赶我走?”
“莫格里会赶莫格里走。回你自己的族民中去吧。回人类中去。”
“什么时候莫格里赶莫格里走了,我才走。”莫格里回答说。
“无须多言了,”阿凯拉说道,“小兄弟,你能扶我站起来吗?我也是自由狼族的头领啊。”
莫格里非常小心温柔地把那些死尸移到一边,然后扶着阿凯拉站了起来,双臂抱着他,那独狼深吸了一口气,唱起了狼族头领死前要唱的死亡之歌。他唱着唱着恢复了力量,声音越来越高,响彻了遥远的河对岸,直到唱到最后一句“祝打猎顺利”,阿凯拉抖了一下,立刻脱离了莫格里,他往空中一跃,背朝后落了下来死在他最后也是最可怕的猎物身上。
莫格里脑袋耷拉在膝盖上坐着,不再关心周围的任何事,而那些残余的野狗正被毫不怜惜的母狼撞倒压在身下。那哭喊慢慢平息了,狼群一瘸一拐地回来了,他们伤口发紧,盘点着损失。狼族中十五个成员,还有六只母狼死了,躺在河边,剩下的狼没有一只没受伤。莫格里从头到尾坐着,直等到清冷的黎明到来,法奥湿湿的红鼻子伸到他的手上,莫格里抽回手指了指阿凯拉瘦削的遗体。
“祝捕猎顺利!”法奥说,就好像阿凯拉仍活着一样,接着他隔着自己咬伤的肩膀对其他狼说:“号叫吧,野狗们!有只狼今晚死了!”
这些野狗曾吹嘘所有的丛林都是他们的地盘,没有动物能活着抵挡他们,但在这两百只打斗的野狗中,没有一只带着这句话返回德坎。
吉尔的歌
这首歌是大战结束之后,鸢鹰一只接一只落在河床上时吉尔唱的。吉尔和谁都是好朋友,但内心深处他其实属于冷血的类型,因为他知道长远看来,丛林里所有动物几乎都是他的食物。
那些趁着夜色出发的都是我的同伴
(为了吉尔!看看你们,为了吉尔!)
现在我来吹响口哨告诉他们战斗的结局。
(吉尔!先锋吉尔!)
他们从头顶传来消息,猎物刚杀死,
我又把消息传给脚下的他们,雄鹿在平原上。
这里是所有足迹的终点——他们再也不会说话!
他们高喊着捕猎,他们飞快地追赶,
(为了吉尔!看看你们,为了吉尔!)
他们逼得黑鹿团团转,趁他经过时将其扑倒,
(吉尔!先锋吉尔!)
他们落在气味后面,他们跑在前面,
他们躲开尖角,他们被压倒。
这里是所有足迹的终点,他们再也不能追踪了。
这些都是我的同伴。他们都死了,真可惜!
(为了吉尔!看看你们,为了吉尔!)
现在我来抚慰他们,他们也曾有过骄傲的时刻。
(吉尔!先锋吉尔!)
腹部粉碎,眼睛深陷,嘴巴张开,浑身血红,
他们孤孤单单地躺着,一动不动,瘦骨嶙峋,死亡已经降临。
这里是所有足迹的终点,这里让我们吃个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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