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我们明亮如白昼的夜晚,
为了迅速奔跑的夜晚,
范围大点儿,看得远点儿,大猎一场,巧妙设计!
为了黎明的气息,晨露还没消散!
为了穿越迷雾,猎物乱窜!
为了伙伴的呼叫,小鹿走投无路团团乱转,
为了这骚乱的夜晚!
为了日间在洞口安睡!
我们遇见了,我们打斗。
大声喊吧!噢,大声喊吧!
丛林扩展到村庄之后,莫格里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就开始了。他很明白自己替丛林讨了账;整个丛林都是他的朋友,并且还有点儿怕他。他从这里的居民逛到那里的居民那里,有时带着四兄弟,有时不带,他所做的事、所见所闻能讲出许多许多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和这个故事一样长。他是如何遇上曼德拉疯象的,那疯象杀了二十二头拉着十一辆运送银币到国库的公牛,光亮的卢比都撒落在了尘土里;他是如何与北方沼泽的鳄鱼加卡拉搏斗了一整夜,在那畜生的后背上砍断了他的剥皮刀;他是如何从一个被野猪杀死的人的脖子上得到一把更长的新刀的,然后又如何追赶那野猪并将之杀死以作为得到那把刀的代价的;他是如何在一次大饥荒中困在鹿群中,那疯狂奔跑的鹿群几乎将他踩死;他是如何将沉默的海瑟从底部按有尖桩的陷阱救出来的,第二天,他自己坠入一个非常狡猾设置的捕豹陷阱,海瑟又是如何在他头顶将木桩击成碎片的;他是如何在沼泽中帮野水牛挤奶的,他是如何——这些我都不会告诉你。
但我们可以一次讲一个故事。狼爸爸和狼妈妈都死了,莫格里滚来一块大石挡住山洞口,为他们唱了死亡之歌;巴鲁老了,身体也变坚硬了,就连胆硬如刚、肌肉结实如钢铁的巴希拉在捕猎时身影也没有以前那么敏捷了。阿凯拉年纪很大了,毛皮也从灰色变成了奶白色;他的肋骨都戳出来了,走起路来就像木头般僵硬,都是莫格里来帮他捕猎了。但习欧尼解散的狼族的小狼们却长大了,数量也增加了,他们的数量达到了四十只,群狼无首,却都是嗓音洪亮、腿脚灵便的五岁狼。阿凯拉告诉他们应该自己组织起来,遵守丛林法则,跟随一个头领,这样才算是自由狼族。
这件事莫格里并没有考虑过,因为正如他所说的一样,他曾吃过苦果,而且他也知道苦果挂在哪棵树上。但是当法奥纳的儿子法奥(在狼族还是阿凯拉统领时,法奥纳的父亲就是专管跟踪的灰狼)通过搏斗取得了狼族首领的位置,根据丛林法则,古老的呼唤和歌谣又一次在星空下响起来了,莫格里也来到议会岩追寻往日的回忆。当他说话的时候,狼族都等着直到他说完,他坐在法奥头上的那块岩石上,阿凯拉坐在他的身边。那些日子捕猎顺利,睡眠也安稳。没有陌生者敢闯入属于莫格里手下狼族的这片丛林里,而别的丛林居民也正是这样称呼狼族的,小狼们长得又肥又壮,很多狼崽被带来让大家过目。莫格里总要出席这种过目仪式,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一只黑豹将这个光溜溜的棕色小娃娃买进了狼族,还有那长长的号子,“看吧,看清楚了,噢,狼族成员们。”那让他的心都鼓动起来。剩下的时候,他都和四兄弟一起待在丛林里远远的地方,品尝、触摸、观察和感觉新东西。
一个傍晚,他悠闲地小跑着穿过山脉去给阿凯拉送他捕杀的半只雄鹿,四兄弟跟在他身后慢跑,他们不时打闹取乐。莫格里听见一阵喊叫,那叫声自打希尔汗称霸的可怕岁月结束以来,他就再也没有听过了。那种叫声丛林里称之为嚎,是当胡狼跟在老虎后面捕猎或者正进行大捕杀时会发出的可怕尖叫。要是你能想象仇恨、欢欣、恐惧和绝望掺杂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一种恶意瞥视,你就对嚎有了些概念了,那叫声起起落落,摇曳着颤抖着远远穿过威冈加。四兄弟顿时停了下来,毛发倒竖,呜呜怒嗥。莫格里伸手去够他的刀,他检查了一下,血脉喷张,眉头紧锁。
“还没有条纹的家伙敢在这里捕猎。”他说。
“这可不是领头的家伙在叫,”灰兄弟答道,“这是某种大捕杀。你听!”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半是呜咽半是嬉笑,就好似是胡狼也有人类那般柔软的嘴唇。接着莫格里深吸一口气,跑去议会岩,一路超越那些急匆匆赶路的狼族。法奥和阿凯拉都在议会岩,而他们身下,其他的狼都绷紧了神经。狼妈妈和狼崽们慢慢地跑回了他们的兽穴,因为号叫声起时,弱者可不能待在外面。
除了威冈加河水在黑暗中汩汩流淌的声音之外,他们什么也听不见,轻柔的夜风吹拂过树梢,直到河面突然传来一声狼嚎。那不是本族的狼,因为本族的狼都聚在议会岩了。那声音变成了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呼喊:“野狗!”他说道,“野狗!野狗!野狗!”他们听见疲累的脚步踏在岩石上,接着一只枯瘦的狼扑进了圈子里躺在莫格里脚下大口喘气,他两侧都是血红的印痕,右前爪废了,下巴上都是白沫。
“祝捕猎顺利!你的头领是谁?”法奥郑重地说。
“祝捕猎顺利!我是万托拉。”这就是回答了。他的意思是说他是一只独行狼,养活他自己和某个单独山洞里的妻子和狼崽,就和南方的很多狼一样。万托拉的意思就是族外兽的意思——也就是远离任何族群之外。他喘着气,狼群能看见他随着心跳身子前后晃动。
“是什么动静?”法奥说,号叫起后整个丛林都会问这个问题。
“是野狗,是德坎的野狗——红毛狗,杀手!他们从南方到北方来,说德坎空了,还一路捕杀。当这轮月亮还是新月的时候,我还有四个家属——我的妻子和三个狼崽。她会教狼崽们到草原上捕杀,躲起来追赶公鹿,我们狂野的动物都这么做。午夜时,我还听见他们在一起,一路说着话跟踪猎物。但晚风吹起时,我发现他们都硬邦邦地倒在草地上——四个啊,自由狼族们,新月时还有四个啊。接着我顺着他们的鲜血找到了野狗。”
“有多少只?”莫格里很快地问,狼群喉咙里都发出了低沉的号叫声。
“我不知道。其中有三个不想再杀了,但最后他们像追赶公鹿一样赶起了我,他们撞击我的三条腿。看啊,自由狼族们!”
他伸出血肉模糊的前腿,上面都是黑色的血痂。他身侧下面被凶残咬过,喉咙也破了,声音焦急。
“吃吧。”阿凯拉说着从莫格里带给他的肉上抬起头,那族外兽就扑了上去。
“这不会白费的,”他赶走了最初那阵饥饿感后低声下气地说道,“给我一点儿力气吧,自由狼族们,我也会捕杀。我的巢穴都空了,但新月的时候还是满的呢,血债都还没偿呢。”
法奥听见他的牙齿咬着一根臀骨咔嚓作响,于是赞许地咕噜着。
“我们需要这样的嘴巴,”他说道,“那些野狗有崽子吗?”
“不,没有。都是些红猎手:他们族群里都是成年狗,都在德坎吃蜥蜴吃得又沉又壮。”
万托拉的话意思是说德坎的那些红色野狗正行动着去猎杀,狼族都很了解,就连老虎都要把新捕获的猎物献给野狗。他们直冲过丛林,不管碰到什么都会扑倒撕个粉碎。尽管他们体形没有狼大,狡猾程度也不及狼的一半,但他们很强壮,数量也很多。比方说,野狗没聚到一百只的话,是不会称自己为一个族群的;而说实在的,四十只狼就是一个很大的族群了。莫格里曾在德坎丘陵地带边缘的高草丛中闲逛过,他见过那些无畏的野狗在小洼地和草丛中睡觉、玩闹和抓挠,那里就是他们的兽穴。他鄙视他们、憎恨他们,因为他们的气味和自由狼族不一样,因为他们不在山洞中生活,最主要的是,因为他们脚趾缝里有毛,而莫格里和他的朋友们脚趾都很干净。但他也知道,海瑟曾告诉过他,野狗捕猎群是多么的可怕。就连海瑟也要从他们的路线上让开,直到他们被杀死了,或是猎物少了,他们才会前进。
阿凯拉对野狗也有所了解,他平静地对莫格里说:“死在一个狼群里比没有头领和孤身一人要强。这将是一场大猎,而且——也是我最后一次捕猎了。但是,因为人类会活着,你还有很多个日日夜夜要过,小兄弟。去北方躺下来吧,要是野狗过后,还有活着的动物,他就会给你带来战斗的消息。”
“啊,”莫格里小声严肃地说道,“狼族在下面打斗的时候,难道我必须要去沼泽捉小鱼,睡在树上?难道我必须寻求猴民的帮助来砸坚果?”
“那可是会死的,”阿凯拉说道,“你从没见过野狗,那些红杀手。就连那些带条纹的家伙——”
“啊呜!啊呜!”莫格里轻轻说道,“我杀过一只带条纹的猿猴,我深信如果希尔汗嗅到三个山头以外野狗的气息,他肯定会抛下自己的妻子当他们的食物的。现在你听好:我的父亲是一只狼,我的母亲也是一只狼,还有过一只灰狼(不是很聪明:他现在毛发都白了)是我的父亲和母亲。所以我——”他提高声音,“我要说等野狗来了,如果野狗来了的话,莫格里和自由狼族是一族,对付那场捕猎;我还要说,凭赎买我的公牛起誓——凭从前巴希拉赎买我的那头公牛起誓,这些你们狼族都不记得了——我要说,如果我忘了,树林和河流会听见我的话并记住;我要说我的刀就是狼族的牙齿——而且我觉得这一点儿都不钝。这就是我要许下的承诺。”
“你不了解野狗,你只是个会讲狼语的人,”万托拉说道,“我只希望能在他们将我撕成碎片之前偿清血债。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赶尽杀绝,但两天之后,我就能恢复一点儿力量,我会转头讨还血债。但你们这些自由狼族,我要说的是你们先去北方吃点儿东西,等野狗走开吧。这次捕猎中可没有肉吃。”
“听听这个族外兽说的!”莫格里大笑,“自由狼族们,我们必须到北方去,到河坝上刨些蜥蜴啊、老鼠啊吃,以免万一碰到野狗就糟了。野狗会将我们猎场的猎物赶尽杀绝,而我们却躲藏在北方,直到野狗高兴了把我们的猎场还给我们为止。不过是一只狗——还是只狗崽——红毛,黄肚子,没有兽穴,每个脚趾缝都长着毛!他在垃圾堆清点自己的六到八只小崽,就好像他是跳跃的小老鼠吉凯一样。我们当然必须离开,自由狼族们,我们还要乞求北方的兽民允许我们吃些死牲口肉!你们知道那句谚语:‘北方是害虫,南方是虱子,我们是丛林。’你们选吧,噢,选吧。这会是场大猎!为了狼族——为了整个狼族——为了兽穴和褥草;为了在猎场和外面捕猎;为了追赶母鹿的妻子和山洞里的小幼崽;迎战!迎战!迎战!”
狼族低沉轰鸣的回应在黑夜里听来就像是一棵大树倒了下来。“迎战!”他们大吼。“和他们在一起,”莫格里对四兄弟说,“我们需要每一只狼。法奥和阿凯拉必须准备好迎战。我去清点那些野狗的数目。”
“真是送死啊!”万托拉半抬起身子喊道,“那个没有毛的家伙能怎么抵挡红狗啊?就连带条纹的家伙都,记住啊——”
“你确实是族外兽,”莫格里大喊回应,“等野狗都死了,我们再来说。祝大家都捕猎顺利!”
莫格里快速离开走进了黑暗中,激动得要发狂,连哪里落脚都看不真切了,其结果自然是他绊倒在卡奥盘着的巨大身子上,那大蛇正躺着守望河边鹿群踏过的小路。
“咔!”卡奥生气地说道,“这是丛林的方式吗?又跺又踩,扰乱了一晚上的捕猎——当捕猎是这么顺利的时候。”
“是我的错,”莫格里爬起来,“我确实是在找你,扁头蛇,但每次见你,你都又多长了我胳膊那么长、那么粗。丛林里再没有像你这么聪明、年长、强壮的了,你真是最美的。”
“这条路是通往哪里的?”卡奥的声音温和了些,“不到一个月之前,一个带刀的人冲我的脑袋扔石头,还叫我是小树猫,就因为我躺在旷野睡觉。”
“啊,还把鹿群赶得到处乱跑,那是莫格里正在捕猎呢,只是这同一只扁头蛇耳太聋听不见他的口哨声,让鹿跑了。”莫格里坐在那色彩斑斓的蛇身中间沉着回答。
“现在,这同一个人又对同一只扁头蛇讲起了温柔动听的话,说他聪明强壮又漂亮,于是这只扁头老蛇信以为真就和那个扔石头的人和解了,那么——你现在舒服了?巴希拉能给你提供一个这么舒服的休息场所吗?”
卡奥和往常一样,在莫格里的重量之下把自己变成了一种柔软的吊床。男孩在黑暗中伸出手,抱住卡奥那电缆一样柔软的脖子,直到卡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把晚上丛林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
“我也许很聪明,”卡奥最后说道,“但我肯定是个聋子。不然我也听见那号叫了。食草动物们都很不安,我也没有惊讶。这些野狗数量有多少?”
“我还没有见着。我匆匆忙忙赶来找你,你比海瑟年长。但是,哦,卡奥啊,”莫格里高兴地扭动起来,“这将是一场大猎啊。我们没几个能见着明天的月亮了。”
“你要参加这次捕猎吗?记住你是个人啊,记住狼族把你赶出来了。就让那些狼去对付野狗吧。你是个人。”
“去年掉落的坚果今年会化成黑土,”莫格里说道,“我确实是人,但今天晚上我说过自己是狼。我要河流和树林都记住,我属于自由狼族,卡奥,直到野狗离去。”
“自由狼族,”卡奥嗤之以鼻,“我看是自由盗贼吧!你为了纪念那些死去的狼,就给自己打了个死结吗?这可不是什么有利的捕猎。”
“这是我许下的诺言。树林听见了,河流听见了。野狗不走,我绝不会收回自己的承诺。”
“嘘!这可改变了所有的路线啊。我还想带你和我一起去北方的沼泽呢,但是诺言就是诺言,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光溜溜的、连毛都没有的小人儿许下的诺言。现在我卡奥要说——”
“想清楚了,扁头蛇,免得你把自己也打进死结了。我并不需要你付出承诺,因为我很了解——”
“那就这样吧,”卡奥说道,“我不许什么诺言;不过野狗来的时候,你准备做什么呢?”
“他们必定要从威冈加河游过,我想带着刀在浅滩迎战他们,狼族也会跟在我后面;我们就这样扎扎刺刺,可能会让他们掉头往下游去,或者让他们嗓子冷静下来。”
“野狗是不会掉头的,他们的嗓子也很热,”卡奥说道,“等这场捕猎结束,再没有什么小人儿和狼崽了,留下的只有一堆堆枯骨。”
“啊呀呀!如果我们会死,那就死好了。这将是最震撼的一场捕猎了。但我的胃还很嫩,经过的雨季也不多。我不聪明,也不强壮。你有什么更好的计划吗,卡奥?”
“我见过几百个雨季了。海瑟还没长出乳白色的象牙之前,我在灰土里留下的足迹就很宽了。凭我的第一枚蛇蛋起誓,我比很多树的年纪还大,丛林里发生的一切我都经历过。”
“但这次捕猎却是全新的,”莫格里说道,“以前还从没有野狗踏进我们的丛林。”
“那也发生过的。即将发生的事不过是遗忘年月的事又重新发生了。别作声,听我数数我经过的岁月。”
很长一段时间,莫格里仰躺在蜷着的蛇身中,而卡奥则脑袋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回想着自打从蛇蛋出世以来所有见到和知道的所有事情。卡奥眼里的光芒熄灭了,看起来就像是陈旧的猫眼石,脑袋僵直着,时不时左右摇晃,就像正在睡梦中捕猎一样。莫格里也静静地打起了瞌睡,因为他知道在捕猎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睡觉了,他已经训练得不管白天黑夜任何时间都能入睡。
然后他感觉卡奥的脊背在他身下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因为那巨蟒鼓起了身子,“嗖”的一声,就像是利剑从钢鞘中出鞘。
“我见识过所有死亡的季节,”卡奥后来说道,“那些大树,那些老象,还有苔藓长出之前光秃秃的尖角岩石。你还活着吗,小人娃?”
“月亮才刚落,”莫格里说道,“我不懂——”
“嘘!我又是卡奥了。我知道不过过了一小会儿。现在我们去河边,我来让你见识一下怎么对抗野狗。”
他像一支笔直的箭,向威冈加河主河道转过身,从淹没了和平岩的池塘上游不远处扎进水里,莫格里则跟在他旁边。
“不,不要游。我走得快。到我背上来,小兄弟。”
莫格里左臂环住卡奥的脖子,右臂紧紧垂在身旁,伸直了脚。接着卡奥就迎着水流游去,这只有他能做得到,溅起的水波竖起来,在莫格里脖子周围形成浪花,他的脚在巨蟒摆动的身下的旋涡里摆动。和平岩往上一两英里的地方,威冈加河变窄收缩进一个八十到一百英尺高的花岗岩峡谷里,水流就像磨坊水车的水一样从各种奇形怪状可怖的岩石中间和上方流过。但莫格里一点儿也不怕这水,世上很少有什么水能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他看着两边的峡谷,心神不宁地嗅着,因为空气中一种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像是热天一个巨大的蚂蚁窝的气味。他本能地缩在水下,只不时抬起头来换气,卡奥将身子在一块淹在水下的岩石上缠了两圈停在那里,将莫格里放在盘着的圈中,而水流则继续奔涌。
“这里是死亡之地啊,”男孩说道,“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他们都睡了,”卡奥说道,“海瑟不会躲避带条纹的家伙。但海瑟和带条纹的家伙却都会躲避野狗,据说野狗不会躲避任何东西。而岩石中的小居民又会为谁而躲闪呢?告诉我,丛林主人,谁是丛林主人。”
“他们,”莫格里小声说道,“这里是死亡之地。我们走吧。”
“不,看仔细了,因为他们还在睡觉。这里跟我只有你手臂那么长时还是一样。”
自打丛林形成开始,威冈加峡谷的这些饱经风雨满是裂缝的岩石就为岩石中的小居民——忙碌凶猛的印度黑野蜂——所用了;莫格里也非常清楚,所有的路径在距离峡谷还有半英里的地方都会转向。几百年来,小居民们在一条又一条的岩石裂缝中筑巢聚集,把白色的花岗岩上都涂满了陈旧的蜂蜜,把他们的蜂巢在岩洞的里面建得又高又深,那里不管是人是兽,是火是水都够不到。峡谷两边长长的岩壁上悬满了黑黑的闪闪发光的天鹅绒帘幕,莫格里看着就缩起身子,因为那是数不清的野蜂聚在一起在睡觉。岩石表面还镶嵌着其他团团块块,一些花彩,还有些类似烂树干的东西,建在峡谷无风处的过去的蜂巢和新巢,大块的像海绵一样腐烂的垃圾滚落下来,卡在岩石表面附着的树枝和藤蔓之间。莫格里听了听,不止一次听见装满蜂蜜的蜂巢从黑暗峡谷某处沙沙滚落的声音;然后是愤怒的翅膀发出的嗡嗡声,浪费掉的蜂蜜沉闷地滴答、滴答、滴答滴落下来,直到在空中某个岩石尖角溢满了,就顺着树枝缓缓流下来。在河的一岸有一块小小的不足五英尺宽的沙滩,那里堆着高高的数不清有多少年的垃圾。有死掉的蜜蜂、雄蜂、废弃物、旧蜂巢,还有飞来抢掠蜂蜜的蛾翅,都掉在一起形成一堆堆平滑肥沃的黑土。仅是那刺鼻的气味就足以吓退任何没有翅膀的生物,让他们知道这些小居民是谁。
卡奥又往上游移动,来到峡谷尽头处的一片沙洲上。
“这是他们这一季杀死的猎物,”他说道,“瞧!”岸上躺着一只小鹿和一只水牛的白骨。莫格里看出狼和胡狼都没有碰过那些骨头,他们很自然地躺在那里。
“他们越过了界线,他们不懂法则,”莫格里讷讷地说,“于是这些小居民就杀死了他们。趁他们还没醒,我们走吧。”
“天不亮,他们是不会醒的,”卡奥说道,“现在我来告诉你。很多个雨季之前,一只雄鹿被从南方追赶到了这里,他不了解丛林,一个兽群追上了他的足迹。雄鹿被恐惧蒙蔽了双眼,从上面跳了下来,那兽群追得发了狂,看不清道路,也只凭印象奔跑着。太阳当时还很高,小居民们数量众多,发了怒。兽群数量也很多,他们跳进了威冈加河,但还没沾到水就都死了。那些没有跳下来站在上面岩石上的也死了。但是雄鹿却活了下来。”
“怎么会?”
“因为他是最先跳下来的,他急于逃命,在小居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跳了下来,等小居民聚集起来准备杀死猎物的时候他已经在河里了。兽群跟在后面,在那些小居民的重量之下全都死了。”
“雄鹿活下来了?”莫格里慢慢重复一遍。
“至少当时没有死,尽管谁也没有等他坠下来时用强壮的身子接住他,在水里生还,就像某个又老又肥、耳聋的黄扁头会等着一个小人儿一样——是啊,尽管所有的德坎野狗都跟在他身后。你在想什么?”卡奥的脑袋紧紧靠着莫格里的耳朵,男孩很快就回答了他。
“这简直就是在拉死神的胡子,但是——卡奥,你确实是丛林里最聪明的。”
“说了这么多。现在快看看,野狗是不是跟在你后面了——”
“我肯定他们会跟上的。嗬!嗬!我的舌头上可是有很多刺要刺进他们的皮里的。”
“要是他们发了狂,盲目地跟在你后面,只看着你的肩膀,那些在上面没有死绝的野狗就会在这里或下面一点儿下水,因为小居民会飞起来盖住他们。现在威冈加河缺水,也没有卡奥来接住他们,他们会往下走,如果能活着走到习欧尼兽穴旁边的浅滩,你的狼族就会用喉咙迎接他们。”
“啊嗨!哇哇!最好先别这样,等旱季下了雨才好。现在只有跑跳这种小把戏。我要让野狗都知道我,这样他们就会紧紧跟着我了。”
“你看见头顶那块石头了吗?从陆地那边伸过来的?”
“我还真没看。我都忘了这事。”
“去看看。那都是些腐土,裂了缝,到处是坑。要是你一只脚太笨没看见陷了下去,这场捕猎就结束了。听着,我把你留在这里,只有为了你,我才会给狼族传话,让他们知道去哪里寻找野狗。就我自己而言,我不属于任何狼族。”
要是卡奥不喜欢一个熟识的动物,他会显得比丛林里任何居民都更不高兴,或许要除去巴希拉吧。他往下游游去,在岩石的对面他赶上了正在聆听夜间声响的法奥和阿凯拉。
“咝!狗儿们,”他愉快地说道,“野狗们会跑到下游来。要是不害怕,你们就可以在这片浅滩上杀死他们。”
“他们什么时候来?”法奥说道,“我的人娃娃在哪里?”阿凯拉说。
“他们该来的时候就会来,”卡奥说道,“等着瞧吧。至于你们的人娃娃,你们从他那里得到了承诺,然后就把他留在死神面前,你们的人娃娃和我在一起,要是他还没死,你们就都没有任何过错,褪色狗!就在这里等着野狗吧,你们该庆幸人娃娃和我都站在你们这边战斗。”
卡奥又往上游闪去了,在峡谷中间停下来,朝上看着悬崖的轮廓。现在他看到莫格里的脑袋在星空下移动,接着空中响起嗖嗖声,一个身影敏捷利索地落了下来,先是两只脚,接下来男孩就又坐在卡奥身子绕成的圈里休息了。
“晚上是不跳的,”莫格里平静地说,“我跳了两次只是为了取乐;但是上面是个很邪恶的地方——又是矮灌木,又是通往下面的深沟,里面全是小居民。我已经在三条深沟边把大石头一块块垒了起来。跑的时候,我可以用脚把石头踢下去,小居民发了怒就会飞起来跟在我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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