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篇 第4节 收尸者

丛林之书 吉卜林 第1页,共2页

当你对塔巴奎叫着“我的兄弟”的时候,当你叫胡狼来吃肉的时候,

你就能和加卡拉结束战斗——因为他四条腿扛着肚子。

——丛林法则

“要尊敬上了年纪的老者!”

那是一个很浑厚的声音,一个让你战栗、模糊不清的声音,就像是一个柔软的东西裂成两半。那声音颤抖着,低沉沙哑,呜呜咽咽。

“尊敬上了年纪的老者!噢,河里的同伴们,尊敬上了年纪的老者!”

在宽广的河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小队扬着风帆,装着木栅栏的驳船,上面装载着建筑石料,正从铁路桥下驶过,朝下游行去。他们笨拙地转着舵,以避免水流冲刷桥墩形成的沙洲,当他们三条船并排通过以后,那可怖的声音又开始叫喊:

“噢,河上的婆罗门,尊敬年老体衰者!”

一个船夫坐在船舷上转过身来,他举起一只手,说了一句什么话,显然不是在祈福,船队在暮色中吱吱嘎嘎作响。印度的这条河很宽,看上去不像是小河,而更像是一串湖泊连在一起。河面平滑如镜,中央河道倒映着砂红色的天空,但在低矮的河岸附近和正下方,拍溅的河水形成黄色和暗紫色的斑块。雨季里,许多小河奔涌进这条河里,但现在它们干涸的河口都远远悬在水面以上。在河的左岸,几乎正对着铁路桥的下方,有一个村子,里面都是泥墙、砖房、茅顶、木棚,村子里的主要街道上满是回圈的牛群,那街直通往河边,尽头有一个生砖砌成的埠头,人们想要洗什么东西的话,就可以从台阶一级一级走到河里。那就是泽鄂村的石阶。

夜幕很快降临在低处每年都要被河水淹没的扁豆地、稻田和棉田里,笼罩住弯曲河道边缘的芦苇丛和后面草木杂生的丛林。鹦鹉和乌鸦一边饮水,一边叽叽喳喳、大喊大叫,他们飞回内陆的巢穴,沿途飞过正好出来的狐蝠。一群群水鸟啼叫着飞回苇田里的栖身处,有枪头黑背的野天鹅、短颈野鸭、赤颈鸭、绿头鸭、翘鼻麻鸭和麻鹬,这里那里还分散着火烈鸟。

一只笨拙的鹤飞在后面,慢慢挥舞着翅膀就好像每扑扇一次就要停下来了似的。

“尊敬上了年纪的老者!河里的婆罗门,尊敬上了年纪的老者!”

那只鹤半转过头,稍稍倾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直挺挺地降落在桥下的沙洲上。这时你才能看出他原来是多么的凶残。他的后背相当宽阔,站起来时几乎有六英尺高,完全就像一个秃头的牧师。正面却大不一样,他红鼻头一样的头部和脖子上一根羽毛也没有,下巴下面的脖颈上还有一个疙疙瘩瘩十分可怕的囊袋,能把他那鹤嘴锄般的鸟嘴叼来的东西全部装下。他的腿又长又细,瘦骨嶙峋,但动起来却很优美,他理顺烟灰色的尾羽,骄傲地看着两条腿,有时还会瞅一眼滑顺的肩背,挺直身子“立正”。

一只长满疥癣的小胡狼一直在低矮的断崖上饥饿地吠叫,这时也竖起耳朵翘起尾巴穿过浅滩到了鹤的身边。

他在种族里是最低贱的——倒不是说最好的胡狼有多高贵,只是这一只尤其低贱,他几乎半是一个要饭的,还半是个罪犯——是村子垃圾堆上的清洁工,有时胆小如鼠,有时又胆大非常,总是处于饥饿状态,满肚子坏心眼,却从没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

“啊!”他说着爬上沙洲,悲哀地摆着头,“但愿村子里的狗都被红疥癣毁掉!我身上的每只跳蚤都咬了三口,就因为我看着——就只看了一下,你听着——看着牛棚里的一只旧鞋。我总不能吃泥巴吧?”他在左耳下面搔着。

“我听说,”鹤说道,那声音听上去就像一条钝锯子在锯一块厚木板,“我听说就在那只鞋里有个刚出生的小狗。”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胡狼说道,他非常精通谚语,都是晚上在村子的火堆边听人类说起而学来的。

“说得很对。那么,为了搞清楚,等狗在别处忙活的时候,我就去照看一下那只小狗吧。”

“他们可是非常忙的,”胡狼说道,“好吧,我过一段时间才能去村里捡残羹剩饭了。那么说,那只鞋里真有一只瞎眼小狗?”

“是有,”鹤说着斜眼看看嘴旁满满的嗉囊,“那个小东西,既然现在世上慈善之心已死,还是可以吃一顿的。”

“哎呀!当今世界是很冷酷。”胡狼悲叹道,他转个不停的眼睛捕捉到河上最微小的涟漪,于是赶紧接着说,“生活对我们都很难,我丝毫不怀疑,就连我们最优秀的主人,石阶的骄傲,河里都羡慕的——”

“你这个撒谎精,专拍马屁,所有的胡狼都是从一个蛋里孵出来的。”鹤并不是要专门说给谁听,当他遇到麻烦时,为了保全自己,他也是一个相当高明的说谎家。

“是的,河里谁都嫉妒,”胡狼重复了一遍,提高了嗓门,“我可不怀疑,就连他都发现了,自打桥建成以来,可口的食物就变得更加稀缺。但换个角度说,尽管我不会当着他高贵的面说,但他是如此的聪明,如此的善良——我,哎呀,我不该——”

“胡狼说他是灰色,那他一定是黑得不行了!”鹤咕哝道。他还看不出将发生什么事。

“既然他从不缺食物,那结果——”

这时传来一阵轻轻的摩擦声,就好像是一艘船刚刚碰到浅水区了。胡狼迅速转身,面对(正面面对总是最好的)他刚才一直在谈论的家伙。是一只二十四英尺长的鳄鱼,仿佛穿着三层铆钉的锅炉板,还装着饰钉,镶着龙骨和冠饰,黄色的上齿尖正好悬在下颌漂亮的齿槽上。那就是短鼻子的石阶泽鳄,他比村子里所有人年纪都要大,村子的名字就是从他那儿来的。他是铁路桥前浅滩上的魔鬼,杀人,吃人,却也是当地人的神物。他下巴没在水湾里躺下,用尾巴固定方位,只激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但胡狼却很清楚那条尾巴只要在水里一击,河水的冲力就能将泽鳄送上岸来。

“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穷苦大众的保护神!”他奉承道,每说一个字都往后退一步,“我们听见一阵动听的声音,所以赶来,希望能进行愉快的谈话。根据我无来由的推测,等在这里就能和您说上话。希望刚才说的话不会被偷听。”

胡狼说的话就是要让泽鳄听见的,因为他知道阿谀奉承是取得食物的最好方法,而泽鳄也清楚胡狼说的话就是为了食物,胡狼知道泽鳄清楚这一点,然后泽鳄也清楚胡狼知道他了解这一点,所以他们在一起都很满足。

那老泽鳄喘着粗气扑上岸边咕哝着:“尊敬上了年纪的老者和弱者!”三角形的头顶上沉重的角质眼皮下两只小眼睛一直像燃烧的炭火,肥肿的桶状身躯沿着撑起的四肢向前推进。接着他停了下来,尽管胡狼对他的生活方式很熟悉,他已经看过成百次了,但每次看到泽鳄模仿伐木漂到沙洲上来的时候,还是不免感到惊讶模仿得简直一模一样。泽鳄甚至会煞费苦心地以搁浅的伐木一样的角度躺在水里,还会考虑随时间和地点而发生的季节性水流变化。这一切都是出于习惯,当然了,因为泽鳄上岸只是为了取乐,但鳄鱼的肚子是永远吃不饱的,如果胡狼被这种表象所蒙蔽的话,那他是不可能活下来对此大加思考的。

“我的孩子,我什么都没听到,”泽鄂闭着一只眼睛说道,“水流进我的耳朵里,我饿得浑身无力。自从铁路建起后,村里的人们都不再爱我了,真伤透了我的心啊。”

“啊,真丢脸!”虎狼说,“您的心灵是如此高尚!但在我看来,人都是一个德行。”

“不对,其实是有很大区别的,”泽鳄柔声答道,“有些人瘦得像船篙,有些人又肥得像胡——狗。我从不会无缘无故责骂人类。有各种各样的人,但经年累月,一件又一件事向我证明他们都是很好的。男人、女人,还有孩子们——我在他们身上没有发现缺点。另外,要记住,孩子,谁要是指责这世界,就也会被这世界指责。”

“漂亮话可比肚子里吃进一个空锡罐还要糟呢。但我们刚才所听见的话真是至理名言啊。”鹤落下一只脚说。

“尽管如此,还是想想他们对这位杰出主人忘恩负义的态度吧。”胡狼变得温柔了。

“不,不,不是忘恩负义!”泽鳄说,“他们不会为他者着想,就是这。但当躺在渡口下面时,我注意到新桥下面的石阶对老人和小孩来说都很难爬。其实,老人不值得考虑,但我很难过——我真的很难过——一想到那些胖孩子啊。不过,不过一会儿,我还是想当新鲜劲过去,我们还是会看见人们裸露着棕色的腿脚,和以前一样勇敢地啪嗒啪嗒走过浅滩。那时,老泽鄂又会重新受到尊敬了。”

“但是我敢肯定,今天中午我才看见有金盏花花环漂在石阶旁边呢。”鹤说。

金盏花花环在整个印度都是敬畏的象征。

“错了——那是个错误。是糖果商的妻子。她的视力一年复一年地逐渐下降,辨不清伐木和我——我石阶泽鄂。我看见她投花环时搞错了,因为我当时正躺在石阶下面,她如果再走一级台阶,我就会向她显示一点儿区别的。但她的本意是好的,我们必须考虑到她进贡的精神。”

“在垃圾堆上面,金盏花花环又有什么好处呢?”胡狼抓着跳蚤说道,一只眼睛谨慎地盯着他那穷苦大众的保护神。

“说得对,但他们还没有开始制造承载我的垃圾堆。我曾五次看见河水退出村庄,在街道下面又造出新的土地。我曾五次看见村庄在河岸上重建起来,我还能看见五次这样的重建。我不是专门捕鱼的、不守信用的长吻鳄,我虽如俗语所说,今天在卡西,明天在普拉雅格,但却永远都是浅滩真正的守护者。村庄以我的名字命名,孩子,这并不是毫无来由的,就像俗话说的,谁要能长久守候,最终必有回报。”

“我已守护村子很久了——很久很久——几乎快一辈子了,而我的回报却是被咬、被打。”胡狼说。

“嗬!嗬!嗬!”鹤轰叫着。

“胡狼生于八月;

雨水降于九月;

‘现在,如此恐怖的洪水,’

他说:‘我记不清了!’”

那鹤有一种非常令人不快的怪癖。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会受到心绪不宁的严重袭击,双腿痉挛,尽管他比任何其他受到极大尊敬的鹤都更能坚持得住,他还是飞开去,像踩着跛脚的高跷一样跳起战舞,他半奓开翅膀,秃头上下摇晃;而出于他自己才最了解的原因,他非常注重选择时机,用最难听的尖叫来发动最猛的攻击。尖叫到最后,他又立正了,那样子比以前还要正直十倍。

胡狼害怕了,尽管他已经足有三岁大了,但是你不可能憎恨长着一张一码长的鸟嘴的鸟类的侮辱吧,况且他还有掷标枪那样的力量。鹤是个最臭名昭著的懦夫,可胡狼却比他还要糟。

“我们必须先学些东西,然后才能存活下来,”泽鄂说,“有这样一句话我得说:小胡狼是很常见的,孩子,但像我这样的泽鳄却并不普通。但面对这一切,我并不骄傲,因为骄傲就意味着毁灭;但要注意,这是命运,水里游的、地上走的跑的,谁也别多说。我是很安于命运的。有了好运气,有了敏锐的目光,再有个上岸前先思考这条小溪或回水有没有水口逃生的好习惯,能干的事多着呢。”

“有一次我听说就连穷苦大众的守护神也曾犯过错呢。”胡狼不怀好意地说。

“说得没错,但命运拯救了我。那时我还没有完全成年——是四次饥荒之前的事了(那些日子,威冈加河两岸的河水涨得多满啊)。是啊,当时我还年轻,凡事欠考虑,当洪水泛滥时,还有谁能同我一样高兴呢?那时就是稍微大一点儿的水就能让我高兴万分。村子被洪水深深淹没了,我游上石阶,到了内陆,游到了已是一片泥泞的稻田里。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找到了一副手镯(是一副玻璃手镯,令我相当疑惑)。对,就是玻璃手镯;而且,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还有一只鞋。我本该把一双鞋都扔掉的,但我很饿。之后我就学得聪明了。是的,我吃吃东西,休息一下;但等我准备重返河里的时候,洪水退了,于是我就在主街的泥泞里穿行。除了我还有谁呢?所有的人都出来了,祭祀、女人们还有孩子,我和善地看着他们。泥巴地可不是战斗的好地方。一个船夫说:‘拿斧子来砍死他,他就是浅滩上的泽鳄。’‘并不尽然吧,’那个婆罗门说道,‘瞧,他把洪水从我们跟前赶走了!他是村子的守护神。’然后他们就朝我身上扔了许多花,有个人大喜,牵了一头山羊过街来了。”

“真好啊——山羊多好啊!”胡狼说。

“毛太多——太多毛了,而且那山羊很可能在水中被发现,因为他身上有个十字形的钩子。但我还是接受了,非常光荣地爬下了石阶。后来,命运又把那想拿斧子砍断我尾巴的船夫送到我手中。他的船在一片你们不会记得的旧滩上搁浅了。”

“我们可不跟这里的胡狼们一样,”鹤说道,“是大旱那年令运石船沉掉的那片浅滩吗——很长的那片,三次洪水都安然无恙的那片?”

“有两条浅滩,”泽鳄说道,“上游一条,下游一条。”

“哎呀,我怎么忘了。一条沟渠把他们分开了,后来水干了又连成一片了。”鹤说,他为自己的好记性而深感骄傲。

“那想要砍掉我尾巴的船夫的船就搁浅在下游浅滩。他当时正在船头睡觉,半梦半醒之间跳到齐腰深的水里——不对,水最多不过他膝盖——想把船推开。他的空船继续前进,河水拍打,船又撞上了浅滩。我跟在后面,因为我知道人们会出来把船拖上岸去。”

“那他们是那样做的吗?”胡狼说,他有一点儿敬畏了。这样程度的捕猎令他印象深刻。

“他们从那里和更往下的地方下了水。我没再继续往前,一天送给我三个——都是吃得很胖的船夫,而且除了最后的那个(当时我也不是很留意他),谁也没有叫一声提醒岸上的人。”

“啊,真是高明的捕猎啊!但这又需要何等聪明和伟大的判断力啊!”胡狼说。

“可不是靠聪明,孩子,只要善于思考。生活中适时动脑就像吃饭少不了盐,正如船夫们所言,而我总是在深入思考。我的堂兄弟长吻鳄爱吃鱼,他告诉我自己追赶鱼群有多艰难,鱼和鱼又有多大的不同,他必须了解他们全部,不管是共同点还是区别。我说那才是聪明;但是,换个角度说,我的堂兄弟长吻鳄就生活在鱼群之中。但我的猎物人类却从不会结伴游动,像雷瓦鱼一样把嘴露在水面上;也不会像莫霍鱼和小查布他鱼一样一直浮在水面上,翻起肚皮;也不会像巴楚阿鱼和奇耳瓦鱼一样,洪水过后就聚到浅滩上去。”

“那些鱼都很好吃啊。”鹤说着嘴巴咔嗒咔嗒发出声音。

“我堂兄弟也这么说,他捕鱼的时候总会引发大骚乱,但鱼群不会爬上岸去摆脱他的尖鼻子。人却不一样。他们生活在陆上,住在房子里,在牲口中。我必须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或是他们正准备去做什么;正如俗语所说,添上尾巴,大象才完整。如果门口挂上绿树枝和铁环,那老泽鳄就会知道屋子里生了个小男孩,他总有一天要下石阶去玩。一个少女要出嫁了?老泽鳄也知道,因为他看见人们带着礼物来来回回;而少女在婚礼前夕也要下石阶来沐浴——老泽鳄就等在那儿。河水改道了,原来只有沙地的地方形成了新的土地?泽鳄也知道。”

“那么,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胡狼说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河水就改道了。”印度的河流几乎总是在改换河道,有时候,一个季节就会移动两三英里,淹没了一边岸上的田地,又在另一边岸上留出许多肥沃的淤泥。

“再没有别的知识比这些更有用了,”泽鳄说道,“因为新的土地就意味着新的争吵。泽鳄是知道的。噢嗬!泽鳄可是知道的哟。河水一退,他就会爬到小溪流里去,人们还以为那里一只狗也藏不住呢,泽鳄就等在那里。最近来了个农民说他要在河水赐予他的新田地种黄瓜、种甜瓜。他光着脚踩了踩那肥沃的淤泥。不久又来了另一个农民,他说他要在这里那里种上洋葱、种上胡萝卜还有甘蔗。他们的船漂到了一起,两人碰上了,蓝色大头巾下的眼睛骨碌骨碌转着掂量对方。老泽鳄边看边听。他们称兄道弟,在新土地上标记出界线。泽鳄跟着他们匆匆从这一点到那一点,身子埋在泥浆里移动。现在他们开始争吵了!现在他们互相咒骂了!现在他们扯下了头巾!现在他们举起了棒子,最后,其中一个向后倒在泥地里,另一个就逃跑了。等他赶回来,一场纷争就拉开了序幕,他们拿来包铁皮的竹棒来一分胜负。但他们并不是来感激泽鳄的。不,他们高喊着‘谋杀者’!每边家庭都有二十来人,拿着棍棒开打。我的人类都是好样的——都是高地贾特人——也就是贝特的马尔维斯人。他们打起来可不是游戏,等打斗结束,老泽鳄就在远远的下游,村子里看不见的矮树丛背后等待。接着,人们就走了下来,我的那些虎背熊腰的贾特人——星空下八九个人一起用床板抬着死去的人。那都是些胡子花白的老人,声音和我一样低沉。他们点燃一小堆火——啊!我是多熟悉那火堆啊——他们抽着烟袋,围成一圈,一起点头,要么就是朝岸上的死者点头。他们说英国法律会将此事绳之以法,还说这个人的家庭会丢尽颜面,因为这个人肯定会在监狱的大广场上吊死。接着死者的朋友们会说:‘就吊死他吧!’于是谈话又重新开始——漫漫长夜,可以谈上一遍,两遍,二十遍。最后一个人说:‘这一架打得还算公平。让我们收些血汗钱吧,收得要比杀人者赔偿的钱要多一点儿,这样我们就不再提及此事。’接着他们就争论起血汗钱收多少,因为死者很强壮,留下许多儿子。不过天亮之前,他们还是按风俗在死者身上放了一点儿火,死者就到我这里来了,而他对此事也不会多说什么。啊哈!我的孩子们,泽鳄都知道——泽鳄都知道,我的马尔维斯贾特人都是好人啊!”

“他们给我的好处就太少了——出手太小气了,”鹤呱呱叫道,“正如俗语所说,他们从不会在母牛角上浪费油;再说了,谁又能在马尔维斯人后面捡到麦穗啊?”

“啊,我——捡到了——它们。”泽鳄说。

“然后,以前在南部的加尔各答,”鹤继续说道,“什么东西都往街上扔,我们还挑挑拣拣。那些日子,我们吃得真讲究。但是如今呢,他们把街道上收拾得跟蛋壳外壁一样干净,于是我的同伴们就飞走了。干净是一回事,但每天打扫七次,洒水七次,连他们自己的神明都厌倦吧。”

“海边一个胡狼兄弟告诉我说,在南部的加尔各答,所有的胡狼都跟雨季的水獭似的那么肥。”胡狼说,光是想想,他的嘴巴就涎水直流。

“哎呀,但那里有白脸啊——就是英国人,他们用船不知从哪里带来又肥又大的狗——让那些胡狼都瘦骨嶙峋。”鹤说。

“那他们就和那些人一样铁石心肠了?我早该知道的。不管是大地、天空还是河水,都不会对胡狼有慈悲心。去年雨季之后,我看见一些白脸人的帐篷,我还找到一根黄绳子吃了。那些白脸人不知道怎么正确加工皮革。那东西我吃了就想吐。”

“那也比我好得多,”鹤说道,“三岁的时候,我年轻胆大,我到了大船驶进来的河口。那些英国的大船有这个村子的三倍大。”

“他还到过德里那么远的地方,他说那里的人们都是头朝地走路。”胡狼喃喃说。泽鳄睁开左眼,紧紧盯着鹤看。

“是真的,”那大鸟坚持说道,“一个骗子只有在他希望别人相信他的时候才会撒谎。看过这些大船的谁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这倒是说得有理,”泽鳄说道,“那然后呢?”

“他们从船里面拿出很多白色的大块,那些白块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水。有一些裂开了,掉到了岸上,剩下的他们迅速搬进了一座墙壁很厚的屋子里。但是一个船夫笑着拿起和小狗差不多大的一块朝我扔过来。我想也没想就吞了下去,那是我们所有同伴的习俗。我马上感到一阵奇冷,从嗉囊直冷到脚趾,连话也说不出来,而船夫们就冲我大笑。我从没感受过那样的寒冷。我跳来跳去,痛苦不已,惊愕连连,直到喘过气来,我就跳着大喊这个世界的虚伪;那些船夫一直笑得站都站不起来了。最令人惊奇的是,除了不可思议的寒冷之外,等我停止悲叹时,嗉囊里竟然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鹤竭尽所能描述了他吞下一块七磅重的冰块之后的感受,那时加尔各答还不能自己用机器制造冰块,冰都是美国用冰船从温汉姆湖运来的;但他不知道什么是冰,泽鳄和胡狼也不知道,因此这故事就没什么爆点了。

“不管什么事,”泽鳄说着把左眼又闭上了,“在一艘比泽鳄石阶村大三倍的船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这村子可不小呢。”

头顶的桥上传来一阵呼啸,是德里快车滑过来了,所有的车厢都闪着光,影子也沿着河面忠实地移动。叮叮当当声消失在了黑暗中;但泽鳄和胡狼对那声音已经很熟悉了,他们连头都没回一下。

“这个东西难道不比三个泽鳄石阶村一样大的船只更奇妙吗?”那鹤抬头说。

“我是看着那桥建起来的,孩子。我看着桥墩一砖一石升起来,当人们摔下来时(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走得很稳、够精妙的——但是一旦他们摔下来),我早准备好了。第一个桥墩建好以后,他们也从没想到去河里找到尸体烧掉。这样一来,我倒是省下不少麻烦。建这桥没什么奇怪的。”泽鳄说。

“但那个拖着有屋顶的车厢跑过去的东西呢!那可够奇怪的吧,”鹤重复道,“那不用说,肯定是一个新品种的公牛。总有一天,那东西会在上面站不稳,和人一样摔下来。那时,老泽鳄就准备好了。”

胡狼与鹤互相望着,面面相觑。如果有一件事他们比其他事更确定的话,那就是火车头可能是这世上的任何东西,就是不可能是公牛。胡狼常常从铁路沿线的芦荟丛里观察,鹤也是自打第一辆火车在印度奔驰以来就见过火车头了。但泽鳄就只能从下面仰望,那铜制的圆顶看上去真像公牛隆起的肩背。

“嗯,对,就是一头新品种的公牛。”泽鳄生硬地重复一遍好令自己更加确信。

“确实就是公牛。”胡狼也说。

“那可能是什么——”泽鳄开始有点儿生气了。

“确实啊——肯定就是。”胡狼不等泽鳄说完就插话。

“是什么?”泽鳄怒了,因为他能觉察出其余两个比他知道得要多,“还可能是什么?我可从没把话说完。是你说那是公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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