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她就无声无息地落下身子,只说了句:“最开始喂你奶吃的是我,但是巴希拉说得对:人类最后还是要回到人类世界去的。”
“也许吧,”莫格里说着脸上露出很不愉快的神情,“但今晚,我离那条路还很远。在这儿等着,别让她看见。”
“你就从来不怕我,小青蛙。”狼妈妈说着退回高草里,用她知晓的法子不露痕迹。
“那现在,”莫格里兴奋地说,他又荡进了小屋里,“他们都围坐在比尔迪欧周围,听他讲那些从没发生的事情。等他的故事讲完,他们说肯定会带着红花——带着火把来这里烧死你们两个。那么?”
“我已经跟我丈夫说过了,”梅苏阿说道,“坎西瓦拉离这里有三十英里远,但我们能在那里找到英国人——”
“他们是什么种群?”莫格里说。
“我不知道。他们是白人,听说他们统治着所有的土地,不准人们无缘无故焚烧和打斗。我们如果是今晚能到达那里的话,我们就能活命了。不然,我们就要死了。”
“那就活下去吧。今晚谁也别想走过村口大门。他在干什么呢?”梅苏阿的丈夫正跪在地上刨小屋墙角的泥土。
“那里埋着他的一点儿钱,”梅苏阿说道,“别的我们什么都带不走。”
“啊,是啊。那东西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却从来不会热。这里以外别的地方也需要这个东西吗?”莫格里说。
那男人愤怒地盯着,“他就是个傻子,根本不是什么妖怪,”他低声咕哝,“用那钱,我可以买匹马。我们伤得太厉害,走不远,一个小时以后,村民们就会追上我们。”
“我说我如果不想让他们追上,他们就追不上,但买匹马还是考虑很周到的,因为梅苏阿累了。”她丈夫站起身,把最后的一些卢比缠在腰带里。莫格里帮着梅苏阿钻出窗户,夜晚凉爽的空气使她恢复了生气,但星光下的丛林看起来黑魆魆一片,异常恐怖。
“你们知道去坎西瓦拉的路吗?”莫格里小声说。
他们点点头。
“很好。现在,记住别害怕。也没有必要走得太快。只是——只是丛林里你们前后会有些小小的歌声。”
“你想啊,我们在夜里冒险走过丛林,不管经过什么东西,也没有烧死恐怖吧。被野兽杀死也比被人烧死好。”梅苏阿的丈夫说,但梅苏阿却看着莫格里微微一笑。
“我说,”莫格里继续,就像他是巴鲁一样,对着蠢笨的人娃娃重复第一百次那条古老的丛林法则——“我说丛林里谁也不敢对你们龇出牙齿,谁也不敢对你们举起脚爪。人类也好,野兽也好,都不能阻拦你们到达坎西瓦拉。会有警卫照看你们的。”他迅速转向梅苏阿说道,“他不相信,但你是相信的吧?”
“啊,当然了,我的儿。不管你是人,是鬼,还是丛林狼,我信。”
“他听见我的兄弟唱歌,肯定会怕。不过你是知道的,你心里要明白。走吧现在,慢慢走,没有必要赶忙。村门都锁住了。”
梅苏阿扑到莫格里脚上啜泣,但莫格里一个激灵就把她迅速拉了起来。然后她抱着他的脖子,呼唤她能想起的每一个神的名字保佑他,但她丈夫却留恋地看着他的田地说:“等我们到了坎西瓦拉,我要讲给英国人听,我要告那婆罗门,告老比尔迪欧和其他人,把这个村子整得只剩骨头。他们要双倍补偿我未耕种的田地和没喂饱的水牛。我将拥有最大的公平。”
莫格里笑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公平,但——下个雨季回来吧,看看还剩下些什么。”
他们就朝丛林出发了,狼妈妈从她藏身处跳了出来。
“跟上他们!”莫格里说道,“照看好他们,让整个丛林都确保他们的安全。叫几声,我要呼叫巴希拉。”
那悠长又低沉的嚎叫起起伏伏,莫格里看见梅苏阿的丈夫畏畏缩缩转过了身,犹豫着想跑回小屋来。
“继续走,”莫格里高高兴兴地大喊,“我说过会有歌声的。那歌声会伴随你们到达坎西瓦拉。这是丛林对你们的保护。”
梅苏阿催促她丈夫往前走,黑暗吞没了他们和狼妈妈。巴希拉却几乎在莫格里的脚下直起身来,令丛林居民狂野的黑夜也令他兴奋得浑身颤抖。
“我为你的兄弟们感到羞愧啊,”他咕哝咕哝说,“什么?他们对比尔迪欧唱得不够甜蜜吗?”莫格里说。
“唱得太好了!太好了!他们唱得连我都要忘记傲气了,凭那把让我自由的破锁起誓,我唱着歌穿过了丛林,就像我在春天求爱一样!你没听见吗?”
“我还有其他事要忙啊。问问比尔迪欧他喜不喜欢那歌声啊。但是四兄弟在哪儿呢?今晚,我不想让一个人走出村子大门。”
“那要四兄弟做什么?”巴希拉说着换着脚,他目光炽烈,叫声比以往更大了,“我能拦住他们,小兄弟。最后是不是要杀了他们?听到那歌声,看到人们爬到树上,我早就准备得当了。我们要关注的人是谁?那个棕皮肤光身子的人?他刨来刨去,他没有头发,连牙齿都掉光了,还吃土。我已经跟了他一整天了,正午的阳光可是白得晃眼。我赶着他,就像狼群追赶雄鹿一样。我可是巴希拉!巴希拉!巴希拉!我跟影子起舞,也就是和那些人起舞。瞧!”那大黑豹一纵而起,就像小猫咪跳起来去够头顶盘旋的枯叶一样,他在空中左右出击,划破空气咝咝作响,接着无声着地,他跳了又跳,那半是呜呜叫半是嚎叫的声音在头顶汇聚起来,就像是水壶里的水蒸气隆隆作响。“我是巴希拉——丛林里的巴希拉——黑夜的巴希拉,我的力量来自身体。谁能承受我的攻击?人娃娃,我一挥爪子,就能将你的脑袋扫平,就跟夏天的死青蛙似的!”
“那你攻击吧!”莫格里说,他用的是村民的方言,而不是丛林语言,人类的语言令巴希拉完全停了下来,又蹲下来,两条后腿抖个不停,他的头刚好和莫格里的头持平。莫格里又盯着他,就像盯着不听话的幼崽,直视那宝石绿的眼珠,直到那绿眼珠背后闪烁的红光熄灭了,就像灯塔的光芒熄灭,二十英里的海上一片漆黑。那眼光垂了下去,大大的头也低了下去——越来越低,锉刀一样粗糙的红舌头舔上了莫格里的脚背。
“兄弟——兄弟——兄弟啊!”男孩小声说着,不停柔柔地抚摩他,从脖子一直抚摩到弓起的背部,“平静点儿!静一点儿!是夜色的错,不是你的错。”
“是黑夜的味道,”巴希拉懊悔地说道,“这空气对我大吼。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了,印度村庄周围的空气里满是各种气味,对于那些几乎全凭鼻子思考的生物来说,气味令他们发狂,就像音乐和药物令人类发狂。莫格里又柔柔抚摸了黑豹一会儿,黑豹就像火堆边的小猫一样躺下了,爪子盘在胸口,眼睛半耷拉着。
“你既属于丛林,又不属于丛林,”他最后说道,“而我只是一只黑豹。但我爱你,小兄弟。”
“他们在树下都说了半天了,”莫格里说道,他并没有注意到黑豹的最后一句话,“比尔迪欧肯定已经讲了很多故事了。他们应该很快就要来把梅苏阿和她丈夫拖出陷阱,丢进红花里了。他们会发现陷阱空了。嗬!嗬!”
“不,你听着,”巴希拉说道,“现在,我已经冷静下来了。让他们发现我在陷阱里吧!看到了我,就没几个人敢走出他们的屋子了。我也不是第一次进笼子了,他们别想用草绳捆住我。”
“那,你就放机灵点儿。”莫格里笑着说,因为他也开始准备像黑豹一样豁出去了,黑豹则溜进了屋子。
“呸!”巴希拉哼了一声,“这地方也是人住的,就只有一张床,就跟我在乌代浦,关在国王笼子里,他们让我睡的一样。现在,我要躺下来。”莫格里听见那小床的绳索在这大黑豹重压之下啪啪直响,“凭那把让我自由的破锁起誓,他们会以为自己抓了个大家伙!来坐在我边上来,小兄弟,我们就一起对他们说‘祝打猎好运’。”
“不,我还有别的想法。人类并不知道我也参与了这次捕猎。你就自己打猎吧,我不想见到他们。”
“那就这样吧,”巴希拉说道,“啊,现在他们来啦!”
村子另一头菩提树下的集会声音越来越吵,狂暴的喊叫声传来了,一群男女挥舞着棒子、竹棍、镰刀和刀子冲到了街上。比尔迪欧和那个婆罗门冲在最前面,暴民紧随其后,叫喊着:“巫婆和巫师!我们倒要看看,烧红的钱币能不能让他们招供!放火烧了他们的房顶!让他们收留狼妖,我们可要给他们点儿教训!不,先揍他们一顿!火把呢!多拿点儿火把来!比尔迪欧,给你的枪筒热热身!”
门闩让他们伤了点儿脑筋,起先拴得太紧,人们就把它整个扯掉了,于是火把的光芒就涌入了屋子,只见巴希拉伸展整个身躯躺在床上,两只前爪交叉,从床的一头轻轻垂下来,如矿井般黝黑,魔鬼般恐怖。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前排人抓来抓去,厮打着往门口跑,这时巴希拉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小心翼翼、设计精妙又招摇炫耀——因为当他想侮辱对手时,他就会打哈欠。他长满胡须的嘴唇向两边张得大大的,红色的舌头卷着,下巴低了又低,你都能看到半个咽喉了,巨大的犬牙站在牙床凹陷的地方,上下牢实地咬合在一起,闪着钢铁般的光泽。下一秒钟,街上就空了,巴希拉又从窗户跳出去,站在莫格里边上,而大呼小叫的人流则互相推搡着,慌慌张张、急急忙忙逃回自己的小屋。
“天不亮,他们是不敢动了,”巴希拉静静地说,“那现在怎么办?”
村庄看起来仿佛被午睡般的寂静笼罩了,但是,当他们倾听的时候,还是能听见笨重的储谷箱在地上拖动抵住门的声音。巴希拉说得很对,这村子不到天亮,是不敢再动了。莫格里静静坐着、思忖着,脸色越来越沉。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巴希拉最后走到他的脚边,摇着尾巴说。
“没什么,你干得非常好。现在就看着他们,直到天亮。我要睡觉了。”莫格里跑进了丛林,像死人一样横躺在一块石头上,他睡啊睡啊睡了一整天,黑夜又降临了。
他醒来的时候,巴希拉正待在他旁边,脚边还有一头刚杀死的雄鹿。莫格里拿起剥皮刀忙活起来,巴希拉则好奇地看着他,他吃喝完毕就用双手擦着下巴。
“那男人和女人都平安到达了坎西瓦拉,”巴希拉说道,“你狼妈妈让鸢鹰吉尔捎了信回来。你放走他们的那天晚上,还不到半夜,他们就找了一匹马,所以走得很快。这还不好吗?”
“那很好。”莫格里说。
“今天早上,你那村子里的人类同伴太阳升得很高了才出来。然后他们吃了点儿东西,就又快速跑回了屋子。”
“他们是不是又碰到了你?”
“有可能。天亮的时候,我在村口的灰尘里打滚,我也许还自己小声唱了会儿歌。现在,小兄弟,没有别的事要做了。随我和巴鲁来打猎吧。他又找到了新的蜂窝,想给你看,我们都希望你还和以前一样。换掉那个表情吧,连我都害怕!那个男人和女人不会被扔进红花里了,丛林里也一切都好。难道不是吗?让我们忘掉人类吧。”
“要过一小段时间,才能忘掉他们了。海瑟今晚在哪里进食?”
“他想到哪儿就到哪儿啊。谁能知道他那个不说话的家伙啊在哪儿啊?怎么了?有什么事情海瑟能做,我们不能做吗?”
“叫他带上他三个儿子来我这里。”
“但是,说实话啊,小兄弟,看起来——让海瑟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似乎是不可能的。记得吧,他可是丛林之王,在人类改变你的表情之前,他还教过你丛林秘诀呢。”
“就一句。现在我有一句秘诀给他。叫他来找小青蛙莫格里,如果他一开始不肯,那就叫他为洗劫博特波的田地过来。”
“洗劫博特波的田地,”巴希拉重复了两三遍好确认,“我去。海瑟最糟也就是大发雷霆,我愿意放弃一个晚上的捕猎来听一句秘诀怎么强迫一个不说话的家伙。”
巴希拉走了,莫格里猛地把剥皮刀扎进地里。莫格里此前从没见过人血,这次却见到了,他在绑住梅苏阿的皮绳上闻到了血的味道,而且这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梅苏阿一直对他很好,只要他懂得什么是爱,他就是爱梅苏阿的,正如他憎恶其余的人一样。他对他们深恶痛绝,痛恨他们说的话,他们的残酷,他们的懦弱,不管丛林曾对他做过什么,他都不会让自己返回人类生活,再让自己的鼻子闻到那可怕的血腥味。他的计划很简单,但也十分周密。是老比尔迪欧晚上在那棵菩提树下讲的一个故事让他想到了这个主意,他一想到这里就笑了起来。
“这确实是句秘诀,”巴希拉在他耳边耳语,“他们常常在河边饮水,他们就像公牛般顺从。看,他们现在就来了!”
海瑟和他的三个儿子已经到了,和平常一样没出一点儿声音。他们侧腹沾的泥浆都还没干,海瑟若有所思地嚼着一棵小芭蕉树的绿茎,那是他用尖牙掘起来的。偶然看到他们的巴希拉也能看出,他们巨大身躯的每一根线条都透露出这不是丛林主人在对人娃娃说话,而是心怀恐惧的他来到了一个毫不害怕的人面前。他的三个儿子左右摇晃地跟在父亲身后。
莫格里还没抬起头来,海瑟就招呼他“祝打猎顺利”。他一直摇来晃去,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等他张口说话的时候,也是对巴希拉说,而非对大象们。
“我要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你今天追赶的那个猎人告诉我的,”莫格里说道,“故事里有一头大象,他年纪很大,非常聪明,他掉进了陷阱,坑里的尖桩给他划了条口子,从脚后跟直到肩头,留下一条白疤。”莫格里伸出手,海瑟在月光下转了一圈,他石青色身体一侧就露出一条长长的白疤,就像曾被烧得通红的鞭子抽打过一样。“人们把他从陷阱拖了出来,”莫格里继续讲,“但他很壮,挣断了绳索,他逃走了,后来伤口痊愈了。接着,有一天晚上,他怒冲冲地来到那些猎人的田地。我还记得他现在有了三个儿子。这些事发生在很多很多个雨季之前,地点也非常遥远——在博特波的田地里。下一次收获的时候,这些田地发生了什么,海瑟?”
“这些田地是我和我的儿子们收割的。”海瑟说。
“收获之后的耕种呢?”莫格里说。
“没有耕种。”海瑟说。
“那些生活在绿色庄稼旁边土地上的人呢?”莫格里说。
“他们跑了。”
“那些人睡觉的小屋呢?”莫格里说。
“我们撕烂了屋顶,丛林吞没了墙壁。”海瑟说。
“还有呢?”莫格里说。
“丛林占领了,那些土地从东到西我要走上两个晚上,从南到北我要走上三个晚上。我们让丛林占领了五个村子,那些村庄,他们的田地、牧场、松软的庄稼地,现在没有一个人能从这些土地上收获粮食了。这就是洗劫博特波的田地,是我和我的三个儿子干的。现在,我倒要问你,人娃娃,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海瑟说。
“一个人告诉我的,现在我明白了,就算是比尔迪欧也可能说真话。干得太棒了,带白疤的海瑟。但这一次应该干得更出色,因为现在有了人来指挥。你知道把我赶出来的那个村子吧?他们懒散又愚蠢,还很残忍。他们爱说闲话,杀死弱者也不是为了食物,而是为了取乐。当酒足饭饱,他们还会把自己的同类扔进红花。这些是我亲眼所见。他们再住在这里可不能了,我恨他们!”
“那就杀。”海瑟最小的儿子说着卷起一簇草,在前腿上打掉泥土,就丢到了一边,他小小的红眼睛偷偷地左右扫视。
“一堆白骨对我有什么好处啊?”莫格里气愤地答道,“难道我是个不开窍的狼崽子,只会在太阳下玩闹?我已经杀了希尔汗,他的皮都在议会岩上腐烂了,但是——但我却不知希尔汗去了哪里,我的肚子也还空着。现在我要拿走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就让丛林占领那个村子吧,海瑟!”
巴希拉打着哆嗦蜷缩下来。他明白,事情最糟,他也能疾速冲到街上对着人群左右出击,要么就是趁着黎明巧妙地杀掉几个耕田的人。但是这个精心谋划的计划把整个村庄从人类和他们害怕的野兽眼前完全抹掉。现在他明白莫格里为什么要派他去找海瑟了。除了活了很久的大象,谁也无法谋划和发动这样一场战争。
“让他们跑吧,就像人们从博特波逃跑一样,让我们的雨水冲刷土地,让雨水打在厚树叶上的声音代替纺锤嗒嗒声,我和巴希拉到婆罗门的屋子里筑巢,雄鹿到庙宇后的水槽饮水!就让丛林占领吧,海瑟!”
“但是我——但是我们没和他们发生过争吵啊,在撕烂人们睡觉的地方之前,我们得因为受到很大伤害而无比愤怒才行啊。”海瑟疑惑地说。
“难道你们是丛林里仅有的食草动物吗?把你的兽民都赶来啊。让鹿群、野猪和蓝牛羚来照看一下这事。你都不用显露一掌宽的兽皮,田地就一片光秃了。就让丛林占领吧,海瑟!”
“不会有杀戮吗?洗劫博特波的田地时,我的象牙就染红了,我不想再唤醒那种气味。”
“我也不想。我甚至不希望他们的白骨躺在干净的土地上。让他们走吧,去找个全新的巢穴。他们不能待在这儿了。我已经见识到那个女人的鲜血了,也闻到了血腥味,她给我食物吃,就因为这,他们就要杀死她。只有他们的门口长出青草来才能抹掉那种气味。那种味道就在我嘴里烧。就让丛林占领吧,海瑟!”
“啊!”海瑟说道,“尖桩在我身上划下的伤疤也一直在烧,直到看到春天草木生长吞没村庄,我们才好受一些。现在,我懂了。你的战争就是我们的战争。我们就让丛林占领吧!”
莫格里几乎没有时间喘气——他充满愤恨,浑身发抖,大象们先前站立的地方已经空了,巴希拉满目惊惧地看着他。
“凭我获得自由的破锁起誓!”黑豹最后说道,“你还是不是那个当我们都年轻时我在议会岩为他说话的小家伙啊?当时你还光着身子。丛林主人,等我力量消失殆尽,为我说话吧——为巴鲁说话吧——为我们所有兽民说话吧!在你面前,我们都是幼崽!是你脚下踩断的小树枝!是找不到妈妈的小鹿!”
想到巴希拉是头迷路的小鹿的样子,莫格里心情烦乱,他大笑着喘了口气,呜咽几声,又大笑起来,最终跳进一个池塘才停了下来。然后他就绕着圈游啊游,按照名字的意思,他像只青蛙一样在月光下扎入水中,又浮上来。
这时,海瑟和他的三个儿子已经掉了头,各自朝着一个方向,大步无声地朝山谷走了一英里远。他们走啊走啊,走了两天,也就是说,在丛林里穿行了六十英里远。他们每走一步,每挥动一下鼻子,蝙蝠蒙、鸢鹰吉尔、猴民和所有的鸟类都知道,大家互相谈论着,议论纷纷。接着大象们就开始进食了,静静吃了一个星期左右。海瑟和他的儿子们就像岩间巨蟒卡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慌张。
最后——谁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条谣言在丛林里流传开来,说在这样一个山谷,能找到更好吃的食物和更鲜美的水源。野猪们为了饱食一顿宁愿走遍所有土地,他们首先结队进发,拖着脚走过岩石,后面跟着的是鹿群,还有靠吃死鹿和奄奄一息的鹿过活的小野狐,肩头肉很厚的蓝牛羚跟鹿群保持平行,沼泽地的野水牛跟在蓝牛羚之后。最小的动物会脱离队伍,分散开去,但兽群却悠闲地吃着、喝着,喝了又吃。每当有什么惊险,就会有谁起来安抚他们。有时是野猪伊奇,他满口都是好消息,说稍远一点儿就有好吃的;有时是蝙蝠蒙,他兴高采烈地大叫,拍着翅膀落到一块林间空地证明那里完全没有危险;要么是巴鲁,他嘴里塞满根茎,沿着起伏的队伍摇晃,然后半是吓唬、半是玩耍笨拙地退回正路上去。很多动物掉头回走,或是跑开了,要么是失去了兴趣,但还是有很多留了下来继续向前。在大约最后十天的时候,情况就是这样的。鹿群、野猪和蓝牛羚以八英里到十英里为半径绕圈,肉食动物则围在这个圈子周围。这个圈子的中心就是村子,村子周围的庄稼都成熟了,人们则坐在庄稼地里鸽子窝一样的高台上——那平台用树棍搭成,架在四根支柱的顶端——目的是驱散鸟群和其他窃贼。这时鹿群不再受骗了,肉食动物就紧跟在他们后面,逼他们向前,向圈内前进。
一个漆黑的夜晚,海瑟和他的三个儿子从丛林里溜了下来,用他们的象鼻卷断了平台的支柱。那平台就像毒芹落花一样主茎“啪”一声断了,几个人从上面翻落下来,耳边还听到大象的深沉鸣叫。接着一片迷惑的鹿群先头部队分散开来,潮水般涌入村庄的牧场和犁过的田地;生着尖蹄子拱地刨根的野猪也跟着他们,鹿群剩下的,野猪都给捣毁了,时不时地还响起狼嚎,兽群受到惊吓,疯了似的来回奔突,踏实了刚发芽的麦地,踩平了灌溉的沟渠堤坝。天亮之前,外圈的逼迫队伍有一个角松开了,肉食动物撤退了,在南边留下一条出路,于是鹿群就沿着那条小路逃了出去。另外一些胆大的却在庄稼茂盛的地方躺下,等着接下来的晚上再吃完他们的美味。
但要做的实际上已经完成了。早上村民们来看,发现庄稼都完了。而这意味着如果他们不逃走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因为年复一年地,如果丛林扩张过来,他们就得挨饿。水牛被赶去吃草,这些饥饿的牲畜发现草场已被鹿群啃得干干净净,于是他们就溜达进了丛林,随他们的野生同伴四处去游荡了;暮色降临,村里的三四头矮马躺在马厩里,头都被打瘪了。能把矮马打成这样的只有巴希拉,能想到把残留的尸体拖到空旷的街上的,也只有巴希拉。
这晚,村民们无心再到地里生起火堆来,因此海瑟就和他的三个儿子到剩下的地里捡拾麦穗,只要是海瑟捡过的地方,就什么都没有了。人们决定靠储存的谷种坚持到雨季来临,然后去干些仆从的活计,以弥补荒年的损失。但粮商却在考虑着他装得满满的谷仓,以及该以何种价格来出售,海瑟用尖牙挑破了泥屋的墙角,还打碎了大柳条箱,于是宝贵的粮食就和牛粪混在了一起。
当这最后一项损失被发现的时候,轮到婆罗门说话了。他向自己的神祗祈求,却没有得到回应。他说可能是村子在无意之间激怒了丛林的某个神祗,因为不用怀疑,丛林正在反抗他们。因此他们派人去请最近的冈德人部落的头领。冈德人四处游荡,个子小,很聪明,皮肤很黑,都是猎手,他们居住在丛林深处,他们祖辈是印度最古老的民族,他们是这片土地的原始主人。他们倾尽所有迎接了那个冈德人,他单腿站立,手执弓箭,头饰中插着两三支毒箭,他恐惧又轻蔑地看着那些焦急的村民和他们被摧毁的田地。他们想要知道他的神明——旧日的神明——是不是生了他们的气,需要进献什么供物。但冈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捡起一串葫芦藤,上面还挂着几个野生的苦葫芦,他把那藤蔓来回舞动,当着那些面孔发红、双目怒视的印度神像的面穿过庙宇大门。接着他一只手举到空中,冲着坎西瓦拉道路一挥,然后就返回了他的丛林,他看着丛林动物潮水般穿行其中。他知道当丛林移动的时候,只有白人才有希望让它改变方向。
无须再问他是什么意思了。野葫芦将长在他们敬神的地方,他们最好自救,越早越好。
但是要毁弃一个村庄谈何容易。只要还有一些夏季食物剩下,他们就继续留着不走,他们还想到丛林里采集一些坚果,但总有一些影子瞪眼瞧着他们,就算是正午也会滚到他们面前来;他们吓得逃回屋内,经过的树干不出五分钟树皮就全被扒光了,上面还留着大爪子抓过的凿印。他们在村子里待得越长,野兽们胆子就越大,他们在威冈加河边的牧场上腾跃,大叫。他们没有时间修补刷涂空牛棚的后墙了,那后墙背靠着丛林,野猪把墙拱倒了,多节的藤蔓紧随着就过来扎了根,把它们的手肘伸展到这块新获得的土地,那些野草也像是精灵部队追赶撤退士兵的长矛一样,跟着藤蔓长得到处都是。那些没成家的小伙子最先离开,把村子的厄运扩散到远近各地。他们说,谁又能反抗丛林和丛林之神呢?连村子里那菩提树下的眼镜蛇都离开了他平台中的洞穴。因此,他们与外部世界的商贸往来也萎缩了,旷野里踩出来的路径越来越少,辨不分明了。最后,海瑟和他三个儿子也停止了在夜里鸣叫骚扰他们,因为他们已经没什么值得抢掠了。地上长的庄稼和地里的种子都已经捡走了,村外的田地已经失去了形状,是时候去坎西瓦拉请求英国人施舍了。
但按本地人的习惯,他们还是一天又一天地拖延着出发日期,直到第一场雨落下,没有修葺的屋顶灌进了雨水,牧场的水积齐脚踝深,各种植物在经历了夏季的高温之后全都疯长起来。之后,他们全都蹚着水走了出来——男人、女人、小孩子——穿过清晨迷蒙的热雨,自然也转过身看着他们的屋舍告别。
当最后一家人扛着行李排成一列走过村庄大门时,他们听见墙后哗啦一声响,房梁和茅草屋顶都垮了。他们看见一条像蛇一样弯曲、黑得发亮的象鼻举了起来,很快就打垮了湿透的茅草屋顶。象鼻看不见了,又是哗啦一声,跟着是一声尖叫。海瑟一直在不停地掀掉屋顶,就和你拔起一朵朵睡莲一样,一根横梁反弹起来刺痛了他。他这么做只是为了释放浑身精力,在丛林所有动物中,暴怒的野象是最具破坏力的。他朝后踢在一堵泥墙上,那墙被踢得粉碎,在雨水的冲刷下融成黄泥浆。然后他打着转,连声尖叫,在狭窄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抵着左右两边的小屋,房门摇颤,屋檐分崩离析。而他的三个儿子也在他身后发狂,就像他们曾经洗劫博特波田地时一样。
“丛林会吞没这些外壳,”残骸中一个声音平静说道,“这些外墙必须都倒掉。”雨水冲刷在莫格里赤裸的肩头和胳膊上,他从一堵墙上跳了下来,那墙像一头精疲力竭的水牛一样塌陷下来。
“一切都很及时,”海瑟气喘吁吁说道,“噢,不过在博特波,我的象牙都染红了。到外墙去,孩子们!用头去抵!一起上!现在就去!”
四头象肩并着肩一起推,外墙凸了出来,裂了口子,最终倒了,而那些村民则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他们看见从参差不齐的缺口中冒出了几个野蛮的脑袋,上面还粘着泥土斑块。然后他们就丢下房子和食物逃下了山谷,他们的村庄被打碎成一片废墟,碎片被投来掷去,随意践踏,在身后渐渐消融了。
一个月后,那地方就成了一片土堆,中间陷了下去,上面爬满了新发的绿色柔嫩植物。第一场雨结束时,丛林已完全占领了这里,而不到六个月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耕地。
莫格里反抗村民之歌
我要让爬行迅速的藤蔓反抗你——
我要召来丛林吞没你们的队伍!
屋顶都要掀掉,
房梁都要垮掉,
而葫芦,那苦葫芦,
要覆盖一切!
在你们集会的门口,我们兽民将歌唱,
在你们谷仓的门口,蝙蝠将紧紧依附;
蛇将成你们的看守者,
守在一块未扫过的炉石边;
因为葫芦,那苦葫芦,
将在你们睡觉的地方开花结果!
你们看不见我们出击者;你们只能听见和猜测,
到晚上,月亮升起之前,我会派他们来讨债,
狼将为你们放牧,
守在移走的地界旁,
因为葫芦,那苦葫芦,
将在你们钟爱的地方播下种子!
我将赶在你们主人动手之前收割你们的田地;
你们只能跟在我们收获者之后,捡拾丢掉的麦穗,
鹿群将成你们的公牛
守在未耕种的田头,
因为葫芦,那苦葫芦,
将在你们建房筑屋的地方抽叶发芽!
我解开了缠绕的藤蔓反抗你们,
我放进了丛林吞没你们的队伍。
树林——树林长在你们之上!
房梁将垮下,
而葫芦,那苦葫芦,
将吞没你们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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