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忆 第2页,共2页

“那是得你送去。”男人松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自己竟还俏皮的女人,不再说话。

两人心里暖滋滋地走了一段,女人却又叹了口气,说道:

“要真送走了伢儿,少了那三十块钱,日子就难过好多了。”

“再寻不出门的生路哩。”男人说。

“不出门,却还生路,你做梦哩。”女人说。

“我不做梦,你才做梦哩!”男人生气地说道。

两人心里沉甸甸地又走了一段,隐隐地听见船码头的汽笛声了。

她隐隐地听见了一声长鸣,那鸣声无比的悠扬,在呼唤着什么。她的眼睛陡地亮了一下,她的脸在这一刹那几乎可说是灿烂了。那长鸣呜呜咽咽,回肠荡气,却十分的温柔。回声从地底升起,从四面八方嘶嘶地蔓延,而长鸣是兀自从天穹顶处降落。有什么在呼唤她。她隐隐地觉着有什么在呼唤她。她不会晓得,不会有谁告诉她,她是从那汽笛长鸣处来。在一个没有知觉的夜里,她从那黑荡荡的水上来,黑荡荡的水将她从她出生的地方载来了,那是一个昏昏沉沉的夜晚。那一个昏昏沉沉无人作证的夜晚,融化在了她的身体深处,她的尚无知觉的身体深处。这时候,因这汽笛的召唤,隐隐约约地做着微弱的回答。这回答不为她所知,不为她所觉,莫名地无为地冲动着她。她莫名而无为地冲动着,如荒草里一只警觉的小兔,竖着耳朵,听着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的长鸣。那汽笛声缭绕不绝,迂迂回回,在辽阔的天空盘旋,如一只没有形状的美丽的鸟,在用它巨大的无形的翅膀拥抱她,并抚摸她。当它的翅膀触到她的那一霎间,她看见了春日下极绿极绿的田野,阳光在树叶上晶晶莹莹地滚动。那一支昆虫的军队早已溃不成阵,只留下一只翡翠般碧绿的小虫在匆匆地赶路。生气勃勃的绿叶终于遮掩了干涸的土地。她的那一个小小的干涸的心田里,似乎下了一场细细的无声的春雨,生出了茸茸的细草,忽然间的滋润了。她似乎与这个远远的陌生的地方,这一个古怪而温柔的声音,冥冥地有着联系。她为什么竟和这个远远的陌生的地方,这一个古怪而温柔的声音,冥冥地有着联系!这是一个永远的谜了。

没有谁注意到她的巨大而又渺小的反应,男人只顾拉车,女人扶了车帮坐上车来,与她坐在一处。女人将她提起,放在她盘起的双腿之间,将她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汽笛声在阴影的背面盘旋。女人撩起衣襟扇着凉风,说道:

“大约是近了,听得到船响。”

“听得到船响,就近了。”男人答道,在前边勤恳地拉车。并不宽阔却十分结实的肩背镀了一层阳光,金边似的,随着他用力的身体美丽地起伏。

“能赶上船了。”女人又说。

“能赶上船,这样的近了。”男人将腰又弯下几分,更勤勉地走着。

平车在路上微微地颠,“轱辘轱辘”地歌唱。野花闪开了,让它过去,小石子来不及闪开,撞了个大跟头,一跳两跳地跳远了。汽笛悠悠扬扬地鸣号,在蔚蓝的天空穿行,留下了淡淡的洁白的轨迹。洁白的轨迹划过蓝天,如流云一般。她的心里逐渐晴朗,晴朗成一块蓝天,飞行着洁白如丝的流云。春天真是一个极好的季节,再没有什么沉睡不醒,整整一冬的冰河在此时此刻融解,更莫说是一颗心的小小的冻结。她竟举起了黄巴巴的小手,好像要迎接水银般的阳光。阳光水银般地流入她的手中,从她瘦瘦的手指的缝间流泻下去,多么温暖啊!她极想笑一笑,可是面颊板结得太久,很难移动。她向阳光仰起小脸,阳光便从板结的面颊上流泻下去,将两个冬季里的结霜与污垢冲洗下去,她的面颊柔软了一些,活动了一些,顿时感到了轻快。平车辘辘地歌唱,在了大路的尽头——她竟到了大路的尽头,她竟到了无尽的大路的尽头——尽头是一条长长的不见头尾的闪闪发光的带子,亮得极其耀眼,太阳投下一个金球,金球在发光的带子上滚动。忽然间,平地而起了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人平地而起,好像面对了太阳的金球举行一个盛大的庆典。喧嚣的人声“哗啦”地涌来,将他们一行三人全部淹没了。

男人将平车停靠在票房的山墙底下,那是一块凉爽的荫地,正面对了江边的码头。男人停好了车,等女人从贴身的衣衫里掏钱给他买票。女人一手抱着她,一手在胸前慢慢地,不舍地摸着。她扭过身子,远远地眺望那金波滚滚的江流。金球在江面上跳动地蹚过,留下一道一道弧形的金光。成千上万道金光的弧在她眼前跳跃,撩拨着她。她用眼睛捕捉它们,它们却“蓬”的一声四面八方地散开,犹如一个小小的星球爆炸,倒把她惊了一跳。待她怯怯地收回目光,成千上万道金弧却又集合起来,招招摇摇向她过来。她终抵不过诱惑,再一次地出击。就在这一场无穷尽地追捕中,她的眼睛活泼了起来。那是真正的活泼泼的跃动,而不是那种紧张焦灼的游移。汽笛的鸣号已经平息,江水却永远地闪烁。这闪烁在催促她似的。她身体深处藏匿的不为任何人所知的一个没有记忆的记忆,受到了鼓动的催促。她不晓得,没有人告诉她,她从那闪闪烁烁的江面上来。她从那里来,她从那里来,在一个漆黑的夜里,江也是漆黑的。江本是漆黑的,这时的闪烁,全为了唤醒她,全为了呼唤她。她隐隐约约地了解了这呼唤,这呼唤于她其实是不难了解的。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可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永远没有人知道这一点。这是她的命运。她早早的时候一不懂得命运的,她晚晚的时候仍将不懂得命运,这也是命运。

这时候,女人已经从衣服的深处摸出了一个手绢包,女人将一条腿搁起,让她坐在搁起的膝头,只用一只胳膊拦着她,不叫她倒下,腾出双手打开了手绢包,用手指沾了点唾沫,便要去拈钞票。就在她沾了唾沫要去拈钞票的时候,她忽然说道,她说道,她说——

“姨娘。”

她说——

“姨娘。”

去拈钞票的沾了一星唾沫的手指在空中停住了,等着接钱的手在空中停住了。江水不闪烁了,有一个闪烁永远地驻留在了江上,变成一道永恒的光明,喧腾的人声静了,四下里毕静,掉一枚针也可听到铿锵的声响。

女人颤颤着,悄声问道:

“毛丫丫,你是说话吗?”

“姨娘。”她又说。

她又说:“姨娘。”

两只停在空中的手颤抖着垂了下来,江上那道永恒的光明开始波动,人声贴地缓缓升起。女人埋下头,埋到她脸上,更小心更悄声地问道:

“毛丫丫,你说话吗?”

“姨娘。”她再清楚不过地说道,她再清楚不过地说道:

“姨娘。”

江上的光明如一条涌动的激流,人声如歌唱一般喧嚣。女人搂住了她,啜泣了起来,另一只手则将手绢包攥紧了:

“好毛丫丫,好毛丫丫,我们不过河了,我们不再去肖庄了,我们不装麻袋袋的药了,我们也不喝苦水水的茶了。”

“姨娘。”她又说。谁也没让她叫她的女人作“姨娘”,或许她曾经在哪里听见过这样的称呼,然而世上没有比“姨娘”这两个字对这女人更合适,更自然的了。女人自己也毫不存疑地认可了,她说:

“姨娘回家煮蛋给毛丫丫吃。”姨娘叫她毛丫丫,她既没有大名,也没有小名,那是女人一时激动,即兴而作,世上再没比“毛丫丫”这三个字对她不合适的。可是,她也没有任何犹豫地认可了,她答应道:

“好。”

江水在她眼前闪光,金色的弧聚聚散散,散散聚聚,召唤着她前来,可是他们要回去了。男人将平车放平,重新铺好麻袋,让女人和她坐稳,调转了车头,一步一步离开了江边。

男人拉着车,却又停下,背过风,点着了烟袋,才说道:

“我说过,伢儿说话有早晚,白跑了这一趟。”

“白跑了这一趟,不过费些脚力,要上了船去,可不是往水里扔了票子。”

“可不是往水里扔了票子,伢儿说话有早晚哩。”

男人重新弯下肩背拉车,一步一步离开了江边。

女人又说:“伢儿开口也开得忒奇,没有一点音信地就开了口。”

男人也说:“没有一点音信地就开了口,小嘴小牙还清清泠泠。”

“小嘴小牙清清泠泠。莫不是跑了这一趟,跑到了江边,脑子才清泠了。”女人问道。

“莫不是跑到了江边,脑子清泠了。伢儿们都喜水呀!”男人回答。

“伢儿们都喜水呀!这一趟不白跑。”女人说。

“这一趟不白跑。”男人也说。勤勤恳恳地拉车,一步一步离开了江边。

她依着女人,倒坐在车板上,望着一步一步退去的闪闪发光的江流,金色的弧依旧在江上聚聚散散,渐渐地隐没,周围的一切全暗淡与泯灭了,只留下那一条银色的白练,那白练一步一步退去,退到极远极远的天边,与天连接起来,最终合为一体。一整个天空都是白亮白亮的。白亮白亮的苍穹笼罩了大地,大地上有一条路,路上有一架平车,由一个男人拉车,车上坐了一个女人和一个伢儿。路边有茸茸的青草,青草里浩浩荡荡地游行着透明的蚱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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