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问题与知识问题之间的关系——哲学方法——建议方法的表面恶性循环——对立方法的真实恶性循环
物质与智能同出一源——物质所固有的几何学——智能的几何趋向——集几何与推理——几何与归纳——物理法则
基于对无序观念的分析,描绘出一种知识理论——秩序的两面性:种属的问题与法则的问题——“无序”概念,智能在两种秩序间的徘徊
创造和进化——物质的理想起源——生命的源头和功能——生命进程以及进化运动中的根本性和偶然性——人类——肉体生命和精神生命
在第一章的讨论中,我们对无机和有机之间的界限进行了追查,但是我们也指出,将无机物细分入多项个体的行为关乎到我们的感官和智能,而被我们视为不可分割之整体的物质肯定就是一种延绵的改变,而不是某个东西。认识到这一点,我们便做好了准备,要在静止和运动之间取得一种平衡。
而另一方面我们也已经在第二章中阐释过,我们能够在本能和智能之间找到同样的对立关系,其中一方最终成为了生命的确定因素,而另一方则掌握了对物质的构建。但是我们同样也说过,本能和智能是在同一背景中所显现出来的,这背景目前还没有一个确切的名字,我们称之为普遍意识力,它伴随芸芸众生一道延展。这样一来,我们便揭露出了一种可能性,即通过剥离包围在外的普遍意识,从而一探智能的起源。
于是我们开始了尝试,将智能的起源定位于物质起源的同一时刻——倘若我们智能的主线标注出了我们基于物质的行为的普遍形式,同时,物质的细节依从于我们行为的需要,那么此二者在根本上就是相互关联的。智能性与物质性已经被建立了起来,具体来说,其主要的建立方法为相互融合。它们都源于一种更为宽广、更为高级的存在形式。我们必须回溯到那里,才能看清它们的发展。
最初的尝试可能会比形而上学者所做出过最为大胆的推断还要勇敢。但是仅仅这样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超越心理学的范畴、超越宇宙学的范畴、超越传统形而上学的范畴,因为心理学、宇宙学和形而上学都将智能限定在了那些对其非常重要的既定事物中,而不是现在我们所提出的这些在其形式和物质中所产生的东西里。这种事物在现实中要更为普遍一些,我们接下来就会谈到这一点。但我们还是先来看看它是如何与众不同的。
从心理学开始,我们并不认为它会在动物的发展过程中产生出智能这种东西。比较心理学告诉我们,一个动物越是具有智能,它就越可能会对能够利用事物的行为产生反应,从而变得更为接近人类。但是它的这些行为已经自然而然地拥有了人类行为的主要特征,它们也已经像我们一样,认识到了这个物质世界的主要方向,也依赖于被同样关系捆绑在一起的同样客体,所以,尽管并未形成所谓的真正观念,但是动物的智能同样也是在观念性的氛围中前进的。它们无时无刻不专注于自己所做出的行为和自己必须采取的态度,并因此而使自己倾向于外在,毫无疑问,它们只能执行观念,而非思考观念,但是这种顺从从整体上来看,仍然还是符合人类智能的总体规划的。如果要用动物智能去解读人类智能,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浏览一遍从人类胚胎到成年的发展。我们已经展示了越发具备智能的生物是如何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不断进化的。而一旦我们承认了这个方向,智能就是既定的了。
在一个类似于斯宾塞的宇宙进化论中,智能是一种自不待言的事物,与此同时,物质也是如此。我们所看到的都是物质受到规律的控制,物体与物体之间以及事实和事实之间都是被一些不变的关系所联系在一起,感知意识打上了这些关系和规律的烙印,因此接受了自然的普遍架构,进而将其自身塑造成了智能。但在我们接纳客体和事实的时候,怎能忘记此时的智能是被假设出的呢?首先,让我们无视那些对物质属性的种种假设,可以很明显的看出,一个物体的物质性不会止步于我们所触及的那个点:一个物体,产生影响即是存在;就它的引力而言,可以施加到太阳、行星,甚至整个宇宙之上。物理学越是发达,就越能消除各物体乃至各微粒的个体性,科学想象就是从分解后者开始的:这些物体和微粒都趋向于融入一种普遍的相互作用中去。我们的认知更多地赋予了我们自己对于事物的最终行为的计划,而非对于事物本身的计划。我们在事物身上所发现的轮廓只不过表明了我们能够在这些事物中得到并修改的东西。我们所看到的那些贯穿事物的轨迹也都只是我们所行走的道路而已。感知意识已做好准备要在无机物上施展行为,在其程度和比例之中——意思是说,智能形成的程度和比例——轮廓和道路揭示了它们自己。值得怀疑的是,基于不同蓝图产生出来的动物——比如软体动物和昆虫——是不是以同一种手段去分切物质的。实际上,它们本无必要去细分物质。在继续研究昆虫给予我们的这种启示的时候,我们没有必要去理解所有的事物,只需将不同的属性区分开来就已足够。相反,即便是最简陋的智能,也已经在致力于利用物质去作用于物质了。就一方面而言,如果物质将自己细分进主动和被动的物体中,或者更为简单地分散进同时存在且完全不同的碎片中的话,那么智能就将认为这种情况下所产生的结果就是物质其本身,且其以一次扩张紧接着另一次扩张的方式,分裂的次数越多,它能扩展的空间也就越大,毫无疑问,空间其自身具有空间性上的倾向,但是它的各个部分还尚且处在一种相互包容和渗透的状态中。于是,将其自身变为智能的运动,也就是将其自身变为各种不同的概念的运动,使得事物将自己碎裂为互相独立的许多物体,这种运动与形成意识的运动是相同的。感知意识越被智能化,物质就越是空间化。进化论在空间中设想出一种按照我们的行为所遵循的轮廓切割出来的物质,这相当于事先为自己设置好一种现成的智能,基于这一点,进化论者宣传自己说出了智能的起源。
尽管更为敏感、更富自我意识,但是在其对思想的种类进行先验推论的时候,形而上学所做的也是同样的工作。它压缩智能,将其减少以符合自己的标准,严格地将其限制在一个太过简单,甚至可以被视为无物的原则之中:从这个原则中我们能将自己之前曾经放在它里面的东西完整地取出来。这样,我们就会毫无疑问地表现出智能的一致性,对智能下定义,制定出它的准则,但是我们却并不能追溯到它的起源。类似于费希特思想的东西,尽管因为其对于事物的真实规律有更大的尊重,且比斯宾塞的更为富有哲理,但是这种理论却很难带领我们走得更远。费希特是在一种浓缩的状态中进行思考的,然后再将其扩张至现实之中,而斯宾塞却是从外在的真实开始着手的,然后再将其浓缩为智能。但是,在上述的案例中,智能必须在其出现的一开始就被接受——不管是浓缩的还是扩张的,不管是在一种直接幻象中所捕获的还是被自然界中某种类似于镜像效果的反映所捕获的。
大多数哲学家们在这一点上所达成的这种一致性都源自一个事实,即他们一致承认了宇宙的统一性,而且一致将其用一种抽象而且几何学的形式表现出来。在有机和无机之间,他们确实没有发现而且也不会发现任何裂缝。有一些人从无机开始,认为其和其自身的融合产生出了生命。而其他的则是将生命放在第一位,然后用一种熟练的渐弱手法把它引向物质,但是此二者实际上只存在着属性等级上的不同——第一种假说中的复杂等级,第二种假说中的强度等级。一旦接纳了这种原则,智能就会变得像现实一般宽广。因为不管事物中的几何性究竟怎样,对于人类智能而言,它们都是可以被完全获知的,而如果几何学与其他学科之间存在着完美的连续,那么这些学科当然也就是智能的学科,易于被智能所掌握。大多数体系的先决条件都是如此。对比一下那些看起来没有什么共同之处和共同标准的学说——就如费希特和斯宾塞的学说——对比一下被我们偶然置于同一位置的这两个名字,任何人都能一目了然。
于是,在这些推论的根基上存在着两种相互关联补充的理念,一个认为自然是合一的整体,另一个认为智能的功能是从全局上把握自然。认知机制被认作与整体经验一同延展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我们已经知道这一点,只是很少能够将其利用起来。事实上,这些观点的区别在于对结果的评估。对于某些来讲,智能囊括的就是现实其本身,而对于另外一些而言,这就只是一个幻象。但是,不管是幻象也好还是现实也罢,智能所捕获的所有东西都被认为是通过努力所能得到的全部。
于是,哲学过于偏重于个体意识的力量。不管是教条主义还是批评主义,不管它是承认我们知识的相对性还是宣称知识是建立于绝对之中,一门哲学通常都是一位哲学家的成果,它是对整体的个体看法。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彻底否定。
唯一能让他们的理论变得完整乃至完美的哲学,是一门更为含蓄的哲学,那就是我们的哲学。如我们所言,人类智能根本就不是柏拉图在山洞寓言中所教授给我们的那些东西。它的功能也不是审视那些从我们头上呼啸而过的阴影,更不是自己转过身来凝视闪闪发光的太阳。它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情要做。就像耕牛一样,全身都捆绑着东西,从事繁重的工作,我们能感觉到自己全身肌肉和关节的运动,还有犁头的重量和土地的阻力。做出行动,知道自己正在做出行动,触碰现实,乃至生活在这现实,但生活范围又仅局限于工作范围之内,仅仅关系到那道正被开垦出的田沟,这就是人类智能的功能。若非沐浴在有益的液体之中,我们又如何能够对体力劳动下的生活产生兴趣呢?在这片让我们沉浸其中的生命之海,我们始终都在不断吸收东西,然后发现自己的存在——至少是引导这种存在的智能——就是通过局部的聚合而在此成型的。哲学智能被视为一种重新融入整体的努力。智能,被其原理重新吸收,可能会因此再次回到自己的起源中去。但是这一切无法被一次性完成,它需要逐渐积累的过程。它就在于促使各种印象相互交流、相互连接,最终扩展我们的人性,乃至超越人性。
但是这种方法却是和在意识中最根深蒂固的习惯作对,它体现出的是一种恶性循环。肯定有人会说,你想要超越智能的做法是不会成功的:你如何能在没有智能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你感知意识中所有清晰的内容都是智能。你处在自己的思想之中,你无法摆脱它。你若愿意,便可说智能能够不断进步,它能够对越来越多的事物拥有越来越清醒的了解,但你千万不要涉及智能的生成,因为当你这么去做的时候,你所要依靠的就正是你的智能。
然后,让我们将注意力放在距离外在性最远、同时对智能性干涉最少的东西上去。让我们在自身经验的深度中,寻找生命中我们自身感觉最为融洽的瞬间。接下来,我们一头扎回纯粹的绵延之中,在这个绵延中,不断移动的过去与一个绝对全新的当前一起无休止地扩大。可是,与此同时,我们感觉到自己意志的弹簧几乎已经被拉伸到了极限。我们必须采用让自身的个性卷曲起来的方式,把正在流逝的所有过去搜集到一处,然后一心将它紧紧地压缩进当前(这种当前是由它的进入创造的)之中。我们很少能对这种延伸保持镇定的心态:在这些时候我们的行为才是真正自由的。而即便是此时,我们也不能完整地拥有自己。我们对于绵延的感觉——准确地说应该是让我们自己与其保持一致——具有不同的程度。可是,这种感觉越深刻,而且一致性越完善,通过超越智能而代替我们吸收智能的生命就越多。因为智能的自然功能就是将相似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而只有事实才能够被重复的观点完全适用于智能观念。因此,我们的智能毫无疑问地赶在它们消逝之前抓住了真正绵延中的真正瞬间;我们通过再造新的意识形式(这种新的意识形式是从一系列取自其外部的观点中得来的,而所有的这些观点都尽可能地与一些我们已知的东西相似)来做到这一点。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说,意识的形式暗示性地包括了智能性。但是意识的形式却超出了智能的范围,它事实上是无法和智能相比较的,只是独自存在,而且永远都是新的。
现在让我们将弹簧放松,让我们中断尽可能地将过去挤进当前的工作吧。一到放松的过程结束,记忆也好,意志也罢,都将不复存在——这实际上是在说,我们永远都不会落入这种绝对的被动之中,我们也就不再需要让自己绝对自由了。但是,在此种限制中,我们还是瞥见到了一种由不断重新开始的当前所组成的存在——它缺乏真正的绵延,只有不断开始和结束的一个个瞬间。事物的存在也具有同样的属性吗?并不完全是,因为我们通过分析将其分解为各种初级振动,其中最短的振动具有非常短暂的绵延,这种绵延几近消失,但却并非不存在。然而,我们可以假设物理存在偏向于这第二种方向,而精神存在偏向于第一种方向。
因此,一方面是“精神性”,另一方面是有着智能性的“物质性”,在这两者之后,存在着两种方向完全相反的过程,而我们通过逆反的方法,亦或是通过简单中断的方法,从第一个过程通往第二个过程,倘若逆转和中断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被看成两个同义的素语,正如我们在之后的篇章中会阐释的那样。那么,当我们从扩张的角度,而不仅仅是从绵延角度来考虑事物的时候,这种假设就能够得到确认。
当我们让自己越多地意识到我们在纯粹的绵延中所取得的进步时,我们就越能感受到不同部位的相互渗透,我们的整个个性都将其自身浓缩于一个点(或是一处尖锐的边锋)上,压在未来之上,并不断地植入其中。在这种状态下,生命和行动才是自由的。但是,若我们放任自己去做梦,而不是行动,那会怎样呢?那样的话,自我就会立即消散,而我们的过去——直到那个时候还被集中在其传送给我们的不可见的冲动中——会碎裂为成千上万个相互独立的回忆。它们放弃了相互渗透,因而达到了固定的程度。我们的个性也因此沿着这个空间方向堕落。它不断地围绕着知觉。我们不再就此详述已经于别处研究过的问题。我们只需想到,扩张具有不同的程度,所有的知觉都在以某种方式进行扩张,而未被扩张的知觉——被人为地放到了空间中——只不过是意识的观点,这种意识的观点是由一种无意识的形而上学观点,而非心理学上的观察引起的。
即便我们放任自己向前迈进,也很可能只是向着延伸的方向迈出了一步而已。可假如有那么一瞬间,物质存在于这个走向远处的运动中,那么物理学就仅仅是心理学的逆转了。我们现在能够明白为什么当物质显现出更清晰的观念时,意识能够感到舒坦,能够自如地在空间中四处游走了。当一个模糊的想法在最后逗留时——也就是说,正在进行它自身可能的延伸时,这个空间就已经着魔了。意识在事物中找到空间,但如果它有足够强烈的想象,将它自身自然运动的逆转推到尽头,它也就能在没有那些事物的情况下找到空间。从另一方面讲,我们就能够解释为什么当物质被意识看见时,更多突出的是它的物质性了。首先,物质帮助意识沿着它自身的偏向往前走;它产生冲动。可是,一旦冲动被感知到,意识就继续它的进程了。它构成纯粹的空间的想法只是极限的框架,而这个运动就会在极限的框架处结束。其次,意识一旦拥有了空间的形式,就把它当成一个网眼密布的、能够随意被制作或者撕破的网来使用,而那个网,背离了物质的层面,根据我们行动的要求将它分成若干份。这样一来,我们几何学中的空间和事物的空间性就借助(本质上是一样的,可却朝着相反方向运动的)两个东西的互相作用和反作用相互生成。空间并不是像我们想象中那样与我们的本质无关,物质也不是我们的感官和理解力所呈现的那样完全在空间中延伸。
我们曾在别处论及过第一点。对于第二点,我们也仅限于指出:完整的空间性在它们的相互关联中包括了完整的独立部分,也就是说,处在一个完全对等的独立状态中。那么,就没有任何一个质点不会对其他质点起作用了。当我们观察到一件事真的在发生时,我们就会说(正如法拉第那样):所有的粒子相互渗透,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填充着这个世界。在这样的前提下,粒子(或者更广泛地说,是质点)就仅仅成为意识的一种看法,一种当我们继续做更多的工作(完全与我们的动作技能相关)时会有的看法,而通过做这种工作,我们将物质细分成各个部分。然而,无可争辩的是,物质允许它自身被这样细分,另外,假如它们碎成相互独立的几部分,我们就建立了一门能够代表真实的科学。同时无可争辩的还有,即便世界上没有完全孤立的系统,科学也能够找到一种方法,将宇宙切割成相对相互独立的系统,并且这样做还不会犯明显的错误。这种办法就是:物质让其自身延伸到空间,而同时并没有绝对地被延伸,另外,将物质看为可以分解进孤立系统中的东西,赋予它相当明确的元素,这种元素相对其他部分来说有所改变,可其自身(那是“不可替换的”,我们也可以说,不被“转换”)并未改变。总之,在将物质赋予纯粹空间的特质的过程中,我们也将自己转移到某个运动的终点,而这个运动是被物质指示了方向的,除此之外,办法还能是什么呢?
康德的先验美学论(itranscendentalaesthetic/i)一劳永逸地建立这样的观点:扩张并不是一种与其他物质属性相同的物质属性。我们不能对热量、颜色、重量的概念进行无限的讨论:要想知道重量或热量的形式(imodality/i),我们就必须依赖于经验。而空间的概念则并非如此。即使假设视觉和触觉已经从经验上证明了空间(康德并没有对此提出质疑),空间的概念也依然存在着一个显著的问题:我们的意识只凭自己的力量去思考空间,并从中切割出一种形式(iapriori/i),指出它的种种特质,我们将形式定义为:经验,尽管我们并没有始终与之保持联系,但是它依然穿过我们推理的无限复杂性仅仅跟随着我们,并总能证明这些推理是有道理的。事实就是如此。康德已经将它清晰地表现了出来。但是我们认为,对于这个事实的解释,一定要在某个与康德所走道路不同的方向上寻找。
正如康德向我们展现的那样,智能沉浸于一种空间性的环境中。智能和这种环境之间的关系就如同生命体和它所呼吸的空气之间的关系一样。我们的观念在穿过这种环境之后才会到达我们的头脑。它们事先受到几何学影响,所以我们的思想只能再度发现被我们的感知放到物质中的数学属性。因此,我们就能确切地看到,物质对我们的推理表现出让步,但是这种物质,不论它是否拥有智能,都是我们自身的产物。而对于其“自身”的真实性,我们一无所知,并且永远都无法知道什么,因为我们仅仅是通过感知形式,将其进行了折射。这样一来,一旦我们声称已经证实了其中的某些东西,立刻就会出现某种相反的证据,这种证据同样的可被论证,同样具有合理性。相反的理论产生了间接的知识,而对于这种知识的分析就直接证明了空间的理想性。这也是康德批判主义的主导理念。这个理念反驳了一种知识上的“经验主义者”理论。而在我们看来,最权威的,却是被这个理念否定的东西。但是,被这个理念肯定的东西,就给了我们解决问题的方法吗?
根据康德的描述,空间是一种作为我们感知领域里已经成型了的理念而被给定的东西——它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解决方法(ideusexmachina/i),但是我们却无法观察到它是如何产生的,也无法得知它为什么就是如此,而非其他样子。“自在之物”(ithings-in-themselves/i)同样也被给定了,康德认为我们无法了解其中的任何东西:即便是针对“有问题的东西”,他又能通过何种正当的手段确定它们的存在呢?如果这种无法被获知的现实向我们的感知领域投射了一种能与之严格相符的“感知的多样性”(isensuousmanifold/i),那么,就那个事实而言,难道它不就在我们已知部分的范围内吗?而当我们开始对这种吻合性进行检查的时候,难道(至少在一点上)不会设想事物和我们意识之间一种预先设定的和谐吗?这种和谐是一种无根据的假说,康德希望回避它,这是正确的。实际上,正是因为空间性不具备显著的级别差异,他才不得不将空间作为一种给定的东西——由此引出了“意识上的多样性”如何适应这种空间的问题。基于同样的原因,康德将物质变成了相互独立的部分——这样就产生了自相矛盾,而从这之中我们可以清楚地发现,这两个对立的理论都认为:事物与几何学空间之间具备完美的一致性,但是,一旦我们不再仅对纯粹的空间事物进行延伸,这种完美的一致性就会中止。最终,我们得出的结论就是,对于知识的理论,存在着三种不同的选择,也只有这三种:要么是由事物所决定的意识,要么是由意识所决定的事物,或者是我们在意识和事物之间达成的一个神秘的协定。
但是事实上,还存在着第四种选择,而康德似乎并未想到它——第一个原因是因为他认为意识不会超出智能的范围,第二个原因(这个原因从根本上来讲和第一个差得不多)是因为他并未将绵延归为一种绝对存在,而是作为前提,将时间放到了与空间相等的高度。这种选择首先将智能视为意识的一种特殊功能,它从根本上转向非生命事物;其次,不管物质决定智能的形式,还是智能会影响物质的形式,或是物质和智能被它们之间的一种(我们所不知道的、事先就已经存在的)和谐关系糅合在一起,智能和物质都积极地让自己与其他形式彼此适应,最后变成一个共同的形式。此外,这个适应过程是相当自然地产生的,因为它是相同运动的相同逆转,而这种相同的运动立刻就创造了意识的智能性和事物的物质性。
就此而言,我们对物质的理解与对科学的理解一道进入了我们的视野,无疑相似却又不相关。我们的觉察力,其功能支撑我们的行为,它通常作用于明显被分割开来的物质,且总是从属于实际需求,需要反复地修正。而追求数理形式的科学则过分强调物质的空间性;它的规则通常来说都是非常精准的,且需求不时地修正。意识必须将所有事物包含在内,并且把每一个事物都分别关联到另一个事物身上;但因为那个特殊的原因,实际上我们不得不逐个地考虑所存在的问题,因此我们所寻找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暂时不得不根据问题本身产生的解决办法来进行:这样,科学作为一个整体与一种特殊的秩序相关联,在这种秩序里,问题碰巧会发生。在这个意义上,在这种程度上,科学必须被视作一种惯例。这虽然可以说是一种惯例,却不能说是完全正确的。一般而言,只要证实科学不越界,只在自身的非生命领域进行研究,那它就是基于现实本身的。
如此看来,科学知识因此上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层面。这样,知识理论便成为一种极难研究的对象,只有智能才能将其理解。经仔细的分析之后还是很难对思想进行分类,我们必须形成思想。至于空间,我们必须依靠一种独一的意识努力,跟随前进的进程,或甚至是跟随一种从超空间性退化到空间性的回归进程。当我们把自己的自我意识变成了最高等级,然后让它一点点下降之时,我们就得到了一种延伸的感觉:我们把自己延伸进了一种回忆,这种回忆相互独立、彼此牵制,替代了它那不可分割的蠢蠢欲动之张力。但这仅仅只是开始。我们用来描绘运动的感知意识,向我们展示了其发展方向,并且向我们揭示了其可能的发展趋势以及可能走到的结果;但感知意识本身其实持续不了这么久。那么,从另一方面说,一旦我们考虑物质——乍一看它是与空间重叠的——便会发现我们越是对其集中注意,就有我们所说的越来越多的这种部分挨个进入到彼此之中,它们中的每一个都会经历整套步骤,这会不停息地体现在它们之中。这样,尽管物质自身延伸到空间的发展方向上,却并没有完全得到它;由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意识可以以其初期状态存在于活动发展的过程中。因此,尽管我们不能找到其中的关联,仿佛还是握住了链条的两端。这种关联会永远躲避我们吗?我们必须记住,正如我们所说的那样,哲学还未完全意识到其本身。物理学只需把物质推到空间性的方向上,便会明白自己所处的角色;但尾随物理学脚步、妄图在相同的道路上行至更远的形而上学是否明白自己的角色呢?相反,形而上学应该填平被物理学拉下的斜面,让物质回归本源,逐步建立起一种可以说是“颠倒的心理学”的宇宙哲学吗?从这个观点上来说,在唯物论者和几何学者眼中的绝对将会变成一种对真实绝对的中断或推翻;至于“绝对”这个词,请用心理学术语去解释。
每当我们想到这令人赞叹的数学秩序——与之所涉及的客体之间的完美协议,用数字和图形体现出的内在逻辑——的时候,我们确定自己总能得出相同的结论,无论我们针对同一客体的推理是多么的不同和复杂,我们都不愿在它们的特质中看到一种明确的否定系统。但我们决不能忘记,发现这种秩序且对之充满兴趣的智能,被安排在了和通往其客体的物质性及空间性相同的运动线路上。通过分析发现,我们对客体研究得越深,就会发现其秩序是越为复杂。因为真实与智能朝向一个相同的方向,所以这种秩序与这种复杂性对智能来说必然是一种真实的存在。
当一位诗人给我朗诵他所写的诗句时,我想其所想,感其所感,体会他将心情融入文字时的简单状态,便能参与他的快乐。我与他的灵感产生了共感,紧随其后的是我一系列不可分割的持续行为,正如他的灵感本身。现在的我只需沉浸在他的声音里,放松自己的精神,释放内心的焦虑。因此我什么都不必做;也是时候抽离一些东西了。我自己前进的程度与这连续的声音的个性程度呈正比;当诗句被拆分为一个个的单字,这些字又会以一个个音节的形式被我认知。如果我在这个方向上继续前行:这些字母会变得散漫,看起来像是手拉着手,正沿着某张奇妙的纸页舞蹈着。接下来我便会感慨它们的相互交织,这真是了不起的队列秩序,这种把字母插入音节、音节插入单词、单词插入句子的准确性。我越是深入这种消极的放松方式,它就会带来越多的延展和复杂;复杂性越是增强,在元素之间持续镇定地起支配作用的秩序就越令人钦佩。但是,这种复杂性及延展并不代表任何绝对的东西;它们表达的是一种愿望的缺陷。并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秩序需与复杂性共同发展,因为秩序只是复杂性的一个方面。象征性地说,在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里,我们觉察到的部分越多,那么这些部分之间的关系必然也会变多,因为真正整体的同样的不可分割性在不断增长的标志性元素之上悬停,而意图也正好分散进这样的元素中。一个此类的对照可以让我们在一定程度上了解到,绝对真实的相同抑制、某种起源运动的相同倒置,是如何即刻于空间中创造出一种延展,以及一种包括数理的秩序的。当然,两者之间存有区别,单词与字母是人类用真实努力创造出来的,而空间则如同减法的余数,是自然产生的。但是,在这两个案例中,各部分的无限复杂性以及它们之间的完美配合,是在同一时刻由一种倒置带来,换言之,便是真实存在的缩减。
我们所有的智能运作都倾向于几何学,目标是让所有动作都能完全达到其本身的目的。但是,几何学必然又是居于这些运作之前的(因为这些运作最终不会构造空间,相反也不能完全将其占有),很明显这是一种潜在的几何学,固存于我们对空间的理解之中,是我们智能的主要源泉,并主导着它的运作。一旦考虑到智能的这两项主要功能——推理机制与归纳机制——我们就会支持这种观点。
我们先来谈谈推理。顺着一个运动,我在空间中追寻着一个影像,这个运动同时也造就出了它的特征:它们在这运动里是显而易见存在着的;我觉得,从空间上我能看见其定义与结果的关系,还能进行有关其结果的预想。我的相关经验给我的所有可实施建议在某种程度上只是先验的部分构成;因而它们的定义是不完善的,观念所进入到的推理也参与到了这不完善当中,无论结论与假设之间的联系是多么的紧密。然而,当我在粗略地研究一个三角形的构成时,我很确切地知道,如果这底部的两个角度是相同的,那三角形的边也是一样的,这个图形就能够自由翻转,决不会产生任何改变。这是在我学习几何学之前就知道了的事情。因此,在几何学之前就已经存在一种清晰度与明显度超越其他推理的自然几何学。这些其他的推理都基于质而非量。那么,它们似乎成型于最初的模板,借助事实给予的力量,让我们可以透过质看见含糊的量的概念。事实上,我们可能会注意到,那些有关处境和量的问题是首先出现在我们行为面前的问题,在以行为去解决的过程中,智能将它们具象化了——这甚至发生在反射智能出现之前。相对于文明人,原始人更擅长测量距离、寻找方向、回忆曾经走过的复杂路线、以一条直线道路回到他的出发点。如果说动物不能进行准确的推理,如果原始人不能在脑海中形成清晰的概念,他也就不能形成一种齐次的空间概念。如果不以相同的行为引入一种将自己降化为逻辑的实质几何学,你就不能了解这个空间。所有哲学家在认识物体的问题上所存在的厌恶都来源于此,智能的逻辑运作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种绝对的精神努力。但是,如果我们通过精神获悉了导出所有新创造的进程,通过建立它们之间的关系获悉了不可一概而论的结论,那我们就必须谈及一个穿行于必要趋势中各关系里的、穿行于事先就包含结论的前提里的观念,它所面朝的是物质性的反方向。从智能的这个观点上来讲,所呈现出的努力是顺其自然的。同时,从智能的这个观点上来看,在几何学从空间中自动显露出的过程,以及逻辑从几何学中脱颖而出的过程中存在着一种预期理由——相反,如果空间是意识放松运动的终极目标,那在没有给出逻辑和几何学的情况下,空间也不会出现;逻辑和几何学都是沿着以纯空间性直觉为目标的运动中前进的。
心理学以及伦理学的推理范围的牵强性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从一个已被事实证明的命题上来说,这里所指的可证实的结果只能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在某种特定程度上形成。很快,这种诉求就被用于常识,也就是说,用于对现实的持续体验中,以便改变推论的结果并使它们适应生命过程的蜿蜒。可以说在伦理学中成功的推理只是隐喻性的,只有在伦理学可以转换为物理学的情况下,才可以假定其可以转换为空间符号。这种隐喻的推理不会走得太远,就像一条曲线与其切线重叠的地方不会太长。当一些奇怪的、自相矛盾的事情发生时,我们就一定会受到这种推理的牵强性的影响吗?这是一种纯粹的意识运作,只有借助意识的力量才能完成。这看起来就如同在家一般自在,自由行走在意识中,主导着意识,其实不然,它会突然在其极限的终点戛然而止。相反地,在几何学、天文学、物理学等研究外在事物的学科中,推理是无所不能的!为了得出这一原理,在这些科学中的观察及体验毫无疑问是必须的,也就是说,去探寻那些重要事物的深层面;但是,严格来说,我们可能会立即就侥幸地达到目标;然而,只要我们掌握了这样的理论,我们可能会从中获取最终会得到经验证实的结果。推理是由物质属性所支配的,由物质易变的相互联系所塑造的,实际上是由位于物质之下的空间所毫无保留地给定的,我们是否会因此得出这样的总结?只要推理取决于空间或者与空间化了的时间,我们就只能任其自然发展。将辐条置入推理车轮中的正是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