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过程的普遍观点——成长——对立统一的趋向——发展和适应的含义
动植物间的关系——动物的大体趋向——动物生命的发展
生命进化的主要方向:麻木、智能、本能
智能属性
本能属性
生命和感知意识——人类在自然界中的表面地位
进化运动是很简单的一种运动,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够确定它的前进方向,前提是生命描述的是一种简单的过程,就像从炮管里射出的坚硬铁球一样。但是它前进的方式却类似于那颗炮弹,会突然爆裂成很多的碎片,这些爆裂形成的碎片其自身又是一颗颗小小的炮弹,它们也会爆裂成更小的,会再次发生爆裂的碎片,它们就这样在一种无法比较的时间长度中不断进行下去。我们只能看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东西,那也就是说那些粉碎性爆炸发生时候的那些碎片的运动。从它们身上,我们能够回溯过去,一步一步地来到最初的运动那里。
当一颗炮弹爆炸时,其特定的爆炸方式能够通过其所含火药的爆破能力以及金属抗压力进行阐释。生命爆炸产生个体和物种的方法也是如此。我们认为,这取决于两个系列原因:生命从非生命物质那里得到的抵抗力,以及爆破能力——与一种不稳定的趋势平衡性相关——这种能力是生命其自身就拥有的。
非生命物质的抵抗力是需要首先克服的阻碍。生命通过人性的力量似乎已经成功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它将其自身做得非常细小又极富暗示意味,屈服于物理和化学力量,甚至和它们在这条道路上共同行进一段距离,就像其努力离开的轨道上那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的轨道转换开关一样。在这种生命最简单的形式现象中,很难说清楚它们是否还属于物理学和化学范畴,或是它们是否仍然存活着。生命不得不因此进入非生命物质的领域,从而才能将其一点一点地拉回到原位上去,就像它和另外一条轨道之间有某种磁性吸引力一样。首先出现的动画形式因此也变得极为简单。它们可能是一些质量极小的不同的原生质,表面上类似于今天我们所能观察到的变形虫,但是却拥有着巨大的内部推力,这种内部推力能将其带到生命的最高形式那里。凭借着这种推力,最初形成的那些有机物才能够随意生长。但是有序物质在扩张方面却存在着一种限制,很快它们就会达到这种限制的边缘,在超过了某个点之后,它们开始了分裂,而不是继续生长。数个世代的努力和微妙奇迹的发生对于跨越新障碍的生命来说可能是必不可少的。它成功地实现了元素在数量上的增长,为分裂做好了准备,而且还让这些元素团结在一起。通过力量的分裂,它用一种不可溶解的纽带将这些元素捆绑在一起。这种复杂的、准间断的有机物因此就包含了功能性,而连续的活着的物体就仅仅只是生长得越来越大。
但是分裂真实和巨大的原因其实是那些生命自身所拥有的。因为生命是一种创造的趋势,而且趋势的本质就是在捆扎的形式中发展的,其方式是通过自身的增长,在不同的方向中,它的动力被分化了。我们都能够在自己身上观察到这一点,在进化中,我们将这个特殊的倾向称为自己的特性。我们中的所有人在回顾历史的时候都会发现人类孩子身上所具有的特性,尽管是不能被看到的,但是它们却在不同人的身上共同存在着,这些特征会因为他们尚且处在孩童时期而被暂时地掩盖住:这种充满了希望的犹豫不决是人类孩童时期最富有魅力的众多特征之一。但是这些互相交织的个性在成长的过程中会变得互不相融,于是,我们中的所有人都只拥有一次生命,我们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就做出选择。我们在现实中会进行各种不间断的选择,同样,我们也会永不间断地放弃很多东西。我们沿着时间的大道行走,足迹散落在所有我们自开始的时候就拥有,后来还剩下的东西之上;散落在我们可能会在未来拥有的东西之上。但是自然包含了无数的生命,它与我们所做的此类牺牲毫无瓜葛。它用那些分裂各个物种的连串事物来创造那些将会分开进化的物种。
此外,这些连串的事物其重要性可能各不相同。在一本小说写作刚刚开始的时候,作家会赋予自己的主人公很多东西,而随着故事的进展,这些东西都会被丢弃。也许这位作者可能会在自己的其他书中让这些东西再次出现,将它们赋予新的人物,这些人物看起来可能就像从第一个人物身上分裂而来,甚至可能是其身上的某种特征的再现,但是他们与第一个人物比起来在某种程度上又都存在着某些不足和缺陷。在观察生命进化的时候也是如此。进化道路上的分叉数量是非常之多的,但是在两三条高速公路周围存在着很多的死胡同,而对这些高速公路而言,其自身中只有一条路通往能进化成人类的脊椎动物,这条路非常宽广足以成为通往完整生命气息的免费通道。这个理念是在我们比较蜜蜂和蚂蚁社会与人类社会的时候所得到的。其中,前者具有极强的组织性和统一性,但是异常单调,而后者对所有的过程都持开放态度,但却呈现分裂的状态,而且自身内部会形成强烈的争斗。理想的状态是,一个社会,总是处于进步当中,而且一直非常协调,但是这种理想状态可能是无法实现的:两种互相完全不同的特征,即便在胚胎时期能够完全互补,但是在变得强大之后它们也绝对无法互相融合。如果一个能够体现出通往社会生命的冲动,那是不是可以说这冲动的动力一直存在于终结于人类的进化线路呢,然后余下的部分都留给了通往膜翅目昆虫的道路:蚂蚁和蜜蜂的社会也就是由此才呈现出和我们互补的一面。但实际上这不过是一种外在的表现而已。并没有专门针对社会生命的冲动;这只是生命的普遍运动,其上的分支总是在创造新的生命形式。如果社会能出现在这些分支中的两个上,那这两条分歧的道路将会同时出现。由此,它们发展出了两个等级的特征,而我们也能从中找出模糊的互补关系。
于是我们对进化运动的研究必须阐明一定数量的分支方向,并评估各个线路上所发生的事情的重要性——简而言之,就是去确定各分散趋向的属性,然后评估它们的关系。然后,将这些趋向合而为一,我们就能得出这起推动作用的不可分割的动力原理的近似值,或某种模拟值。由此,我们就得以证明,进化并不单纯是机械论者所认为的一系列适应环境的行为;更不是目的论所说的是在实现一个全盘计划。
适应环境的确是进化中必不可少的手段,这个我们暂且不说。显然,如果一个物种不能适应它所生存的环境,那它必死无疑。然而,我们必须认识到一点,那就是认为外界环境是进化不得不去面临的观点,和说它是进化的直接原因的观点,并不是一码事。后者正是机械论的观点。它绝对地排斥了原始冲动的假说,我的意思是,它排斥了一种推动生命的内在力量,这股冲动的形式越来越复杂,目的也越来越高层。而这冲动是显然存在的,仅需瞥一眼化石,你就能看出生命压根儿不需要进化;或者仅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进化——前提是,如果它一开始就做出了正确的抉择,选择了一种于自己很方便的形式。这种有孔虫自志留记开始就没有再进化过。海豆芽也是,它们至今都和古生代时期一样,这些一动不动的家伙经历了多次浩劫,仍静观着地球的沧海桑田。
事实上,这些适应说明的是进化运动的蜿蜒曲折,而非进化运动的普遍方向,它仍然要低于运动本身。就像通往镇上的小路,不也是跟随小山上浮下沉的吗?地面本就不平,它不得不让自己适应;但这路可不是为了这地上的坑坑洼洼而修建的,更别说它所通往的方向了。无论何时何地,铺路的人都会涉及一些必不可少的因素,在这个例子中,就是路面所基于的土壤;但如果我们从整体上来考虑这条路——而非东一段西一段来看——我们就会发现土壤的凹凸不平顶多只能让工程延期,道路所指向的终究还是小镇,一眼望去它还是一条直线。这个例子很适合生命进化和它所基于的环境——要说不同的话,那就是进化并非一条实在的线路,它的各个方向也永无终点,而且哪怕是在适应,都能富有创意。
但是,如果生命进化并非是一系列针对环境突变而进行的适应,那它也不会是对一个计划的实现。计划都是预先制订好的。在被实现之前,它是会被体现——至少可以被体现——出来的。要想完全将之实现,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了,甚至会被无限期搁置;但它的宗旨依然可以在当下、利用已然给出的条件进行推算。相反,如果进化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更新创造,那随着它的发展,它不仅创造出了生命的形式,同时还创造出了能够被智能理解的宗旨,以及能够用以表现它的条件。这就是说,后浪总是推前浪,未来可不是一个宗旨就能说清的。
这是目的论的第一个错误。与之紧挨的是另一个更为严重的错误。
如果生命是在体现一个计划,那它越是前进,就越该体现出一种更深层次的协调,就像工程师修房子,随着砖瓦的堆砌,实景就会越发类似效果图。而相反,如果在推动生命沿时间之路前进的冲动之中,我们找到了生命的一致性,那这协调就不是居于首位,而是排在后面的了。这种一致性源于一种后面的动力:它在开始的时候以一种冲动出现,而不是挂在终点当诱饵。在它的自我沟通之中,冲动分裂得越来越多。生命,相对它的过程来说,分散在各种表象里,而这表象毫无疑问都归结于它们共同的起源,事实上它们都以各自的特征相互补充,但同时也相互排斥和对立。于是物种之间的不协调还会继续加强。的确,我们仅仅只是指出了它的本质原因。出于简单明了,我们已经假设过,每个物种各自保有此种冲动然后传递给其他物种,然后在生命进化的各个方向,传承都是直线式的。但是,事实证明,的确有延迟进化的物种;的确有退化了的物种。进化,不单指向前的运动;在很多案例中,我们都能观察到一个时间界限,更常观察到的是偏离和返回。正如我们在后面会讲到的那样,这是一种必然的现象,导致进化分支的原因同样也会导致生命偏离自己的轨迹,沉迷于它所带来的前景中。由此带来了越来越多的不协调。如果进步意味着在初次冲动所带来的普遍方向上无止境的前进的话,那毫无疑问这就是进步;但这进步似乎只出现在进化的两三条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高级的主线上;这几条主线之间还夹杂着无数支线,相反的是,这些占据大多数的支线却在偏离、受阻、倒退。那些事先就认定每个细节都与大计划相连的哲学家们,在用这种理论去检验事实的时候却一次次地碰壁;而且,当他们把万物都置于同一级别的时候,由于其自身不认为结果是出于偶然,所以干脆把万物都视作偶然。那么,他们就得先为偶然设定一个定量,而且是一个非常自由的定量。我们必须认识到,自然中的万物不是拥有连贯逻辑的。一旦认同了这一点,我们将得以一探在周围凝聚这不连贯的中心。这种凝聚本身将会澄清余下的内容;主要的方向将会显现,生命在其中运动的同时,原始冲动也在发展。的确,我们不会目睹一个计划在每一个细节上的完成。就实现而言,自然要比一个计划更全更好。计划意味着劳神费力:它关闭了被它指明了形式的未来。相反,在生命进化之前,通往未来之门大大的敞开着。借助最初的运动,进化将永无止境。这个运动构成了有机世界的一致性——一个无限富饶的一致性,超乎于任何智能的想象可及,因为智能不过是它的一个方面或一个产物而已。
只是,诠释这个方法要比运用这个方法容易得多。正如我们所言,要对过去的进化运动做出完整的诠释,必须先知道有机世界的发展史。而实际情况并非这样。为不同物种制定的谱系通常都经不起推敲,又因作者和作者所基于的观点不同而各不相同,接着就引发出当代科学尚无法给出最终答案的争论。然而,对不同结论的对比显示出,它们更倾向于在一些细节问题上大做文章,却不太牵涉主线上的内容;由此,通过紧跟主线,我们将会确保自己不剑走偏锋。再者,只有它们才对我们重要;因为我们不同于自然学家,我们不是要找出各物种的连续秩序,而是要且只要确定出它们的进化方向。也并非所有的方向都对我们有意义:最吸引我们的是那条引向人类的道路。因此,我们在追随条条道路之时,不能忘了我们的目的是要确定人类与动物王国之间的关系,以及在整体有机世界中动物王国所处的位置。
在开始第二点之前,我们得首先说说,动植物之间并无明显特征的区分。尝试确定两者区别的行为无一成功过。就某种程度而言,没有什么植物生命的特征不出现在动物生命中,也没有什么动物生命的特征不出现在植物世界的某个物种或瞬间。于是,那些沉醉于清晰概念的生物学家们自然而然地会把两者之间的区别看成人为的。如果要像数学家和物理学家那样,必须为某物找出一个别的物种所不具备的静态特征,并以此来做界定的话,他们也许就是对的。在我们看来,适用于生命科学的界定方法是完全不同的。没有哪个生命表象未包含其他生命表象的本质特征,即便它尚处于潜在的初级状态。不同之处就在于所在比例的高低。只要我们能够证明这不是巧合,那这种比例的差别就能够用来界定种群,而这种群在发展的过程中强化自己的特点。一句话来说,既只能用有无强化特征的趋向,而非用是否拥有特征的现象来界定种群。从这样的观点来看,只要重视趋向而非状态,我们就会在动植物之间找出精确的界定和区别,发现它们关联于生命的两条不同分支。
此二者的分歧首先体现在摄取营养方面。众所周知,植物可以从空气、水分和土壤中直接获取生命所需的养料,尤其是碳和氮,是以矿物形式被吸收的。相反,动物必须通过植物,或其他把这些植物直接或间接摄入体内的动物,才能获取营养。所以说到底还是植物养活了动物。事实上,这条法则在植物世界里也不是完全通用。我们毫不犹豫地将茅膏菜、捕蝇草、捕虫堇等食虫植物归入了植物的范畴。另一方面,盘踞在植物世界里的真菌却活得像种动物:无论是靠发酵、腐生还是寄生,它们都是靠已经形成的器官组织来获取营养。由此可见,具体情况终须具体的分析,我们无法通过获取营养的区别来做一个静态的界定,一刀划清动物和植物的界限。但它们之间的不同却可以为二者的动态界定提供一个起点,当中标注出了动植物各自发展的道路。有个显著的事实,真菌安身于世界各地,数量之多难以想象,但它们却不能够进化。它们的有机形式并不高于组织,而在偏高等级的植物中,这种组织是在子房的胚囊中形成的,且先于新个体胚芽的发育。它们可以被称为植物世界中的流产儿。它们的各种类仿佛只是一连串的死路,似乎放弃了植物的营养摄入方式的它们都被带入了植物进化大道上的一个停顿点。而茅膏菜、捕蝇草和捕虫堇以及通常的食虫植物则和其他植物一样,从根部吸收营养;同样,它们也用自己绿色的部分去固定大气碳酸中的碳元素。它们的猎捕、吞噬和消化昆虫的能力多半都是因后来的一些极端情况才发展出来的,例如土地无法提供足够的营养。那总的来说,只要我们不过于在意特征的表象而把注意力放在它们的发展趋向上,只要我们把让进化持续前进的趋向视作本质趋向的话,我们就可以说植物与动物之间的区别在于前者可以把从空气、大地和水中直接得来的矿物元素转化为有机物。但如今我们遇上了另一个更为深层次的区别,不过它和以上的内容并无联系。
动物无法直接摄入随处可见的碳和氮,它们必须搜寻包含这些元素的植物,要么就是那些已经从植物中获得了这些元素的动物。于是,动物不得不动。从在水滴里靠扇动假足搜捕有机物的阿米巴原虫,到具有搜寻猎物的感知器官和运动器官,以及协调感觉和运动的神经系统的高级动物,动物的生命在整体上看是以它们在空间中的运动为特征的。其最基本的形式为一小堆顶多裹着一层类蛋白膜的原生质,这层膜让它们得以自由地改变形状和运动。相反的是,植物细胞被包裹在一层纤维素薄膜中,这让它们不能移动。而且,在植物世界中,从最底层到最高层的个体都在强化这同一个习性,它们不需要移动,只需要从周围的空气、水和土壤中直接摄入矿物元素就行。现实中其实也有会动的植物。达尔文在一本著作中展示了攀援植物的运动。同时他还对一些食虫植物——诸如茅膏菜和捕蝇草——捕食猎物的才能进行了研究。金合欢是种敏感的植物,它的叶片运动众所周知。不仅如此,从植物叶鞘内的原生质循环,我们也能见证出其与动物原生质之间的联系。同时,在很多动物物种(通常都是寄生虫)中,有能观察到类似植物才有的固定现象。这里,再一次,我们不能就固定或移动这两个特征来区分站在面前的东西是动物还是植物。但在动物界中,固定通常看上去都像是该物种陷入了一种麻木状态,不愿在往特定的方向进化下去;寄生虫就是这样,它的特征极似植物的特征。另一方面,植物的运动方式既没有动物那样的频繁也没有动物那么多的花样。通常来讲,它们仅仅演变自身的一部分,几乎从来不会延伸到整个身体。偶尔有些例外,植物会表现出一种主动性,似乎是一种沉睡许久的活力意外苏醒了。简而言之,虽然无论移动还是固定都既存于植物又存于动物的世界,但显然前者更趋于固定,而后者更趋于移动。这两种相互对立的趋向清晰地指出了两条进化道路,而这两条道路足以界定何为植物何为动物。然而,再一次,固定和移动不过是一些更深层次趋向的外在表现而已。
移动和感知之间存在着一个显而易见的关联。毫无疑问,高级有机物的感知力似乎绑定在某种理智机制上。神经系统越是发达,它对运动能做出的选择就更为丰富和精确;同样,与之相伴的感知力也更为清晰。但是,无论是这种运动,还是这个选择,还是因此而来的感知力,都不是神经系统出现的必要条件;后者只会成型于一些特定的方向上,分散于大量的有机物质之中,然后进入更高的强度等级,进入一种初级而模糊的活动中。我们越是观察低等的动物,越能发现它们的神经系统更趋于简单,与此同时,各物种之间的差异也随之增大,直至神经元素完全消失于分化程度较低的有机物中。然而,器官之间也是如此,组织结构也是如此;如果因为一只动物没有大脑就宣称其不具备感知力,其荒唐程度不亚于因为它没有胃而宣称其不能摄入营养。事实上,正如其他系统,神经系统也产生于劳动分工。它并没有什么新创的功能,只是通过给予它反射和自主的双重形式,把强度和精确度带入了更高的等级。为了完成一次真正的反射运动,它需要一整套存在于脊髓或骨髓中的机制。为了在数条已确定的活动线路中做出自由的选择,它需要各种大脑中枢——这是一个交叉口,各岔路的起点皆位于此——通往各种形式不同却又同样精确的运动机制。但在神经元素所不及,尚未聚合成一个系统的地方,反射和自主会以一种类似分裂的方式形成某个东西,而这东西既不具备前者的机械精确也不具备后者的智能游移。但它是一种尚未确定的反应,且也极为少量地参与了这两项行为,因此也具备模糊的感知力。这就是说,最低级的有机物,其感知力与其自由移动的能力成正比。在与运动的关系中,感知力是因还是果呢?某种意义上它是因,因为它指导着移动。但从另外的角度来看,它又是果,因为是它在维持动力活动,而且,一旦活动消失,感知力就会消亡,至少都会陷入沉睡。很久以前,诸如根头虫之类的甲壳动物必定曾有过分化程度更高的结构,固定和寄生随着退化出现,神经系统几乎完全消失。那么,在这个例子中,可以看出只有把所有的感知活动都定位于神经中枢上,有机物才可以进化。我们还能得知,这种动物的感知力甚至比分化程度更低、压根儿就没有神经中枢却又保有移动能力的有机物还要脆弱。
那么,那些扎根在地上,就地取食的植物,又是如何在感知活动的方向上发展的呢?那些包裹着原生质的纤维薄膜可不仅仅只让这些最简单的植物不能移动,还能在某种程度上让它免受作用于动物敏感神经上的、使之免于睡觉的外界刺激。由此,植物没有感知。然而,又一次,我们不得不注意一些根本上的分歧。“无感知”和“感知”并不是能被机械地各自粘贴于植物细胞或动物细胞上的标签。当感知力沉睡退化为丧失移动力的寄生虫体内时,它也可以苏醒在获得了自由移动能力的植物中,此时它的苏醒程度与这种植物所获取的自由度一致。不过,感知和无感知仍然标注出了此二者所发展的方向,基于这样的看法,欲寻找感知动物的最佳样本,我们必须上升至该类物种的最高形式;欲寻找感知植物的可能案例,我们必须尽可能下降至植物类的最低层次——例如藻类的游动孢子,更普遍一点,下降至那些尚游离于动植物之间的单细胞有机物。就此立场、就此范围,我们应该以敏感神经和觉醒后的感知力来界定动物,以无敏感神经和沉睡的感知力来界定植物。
总的来说,植物从矿物质里直接制造有机物;有了这种能力,它得以免于运动和感觉。而动物呢,不得不四处觅食,于是走上了运动行为的发展路线,所以拥有了越发清晰、丰富的感知力。
现在,我们似乎发现动植物细胞拥有一个共同的根源,而最初的生命有机物是游离于动植物之间,同时拥有两者特征的。的确,我们方才看过了此二者的特征进化趋向,虽然有所区别,但又相互依存,同时出现在动植物两者之中,唯一不同的就是所占比例。通常情况下,这两种趋向之一会覆盖或摧毁另外一个,但在个别环境中那被压抑着的趋向将会重返舞台,夺回自己失去的位置。植物细胞的移动力和感知力并非不可唤醒,在条件允许或不得不觉醒时,它们将会焕发生机。另一方面,动物的进化一直以来都在被潜藏于它的植物趋向拖着后退,所以曲折、停滞甚至倒退。无论怎样充分,无论动物的特征呈现出怎样的活力,麻木和无感知一直在静待着时机。动物完全是靠疲惫的努力才保有这种特性,在它们进化的道路上,充斥着无数缺陷和衰败的实例,而这通常都与寄生习性相关;它们就是无数变道植物生命的样本。由此,所有证据都承载着一个共同的观点,即动植物同根同源,它们的祖先结合了这两种趋向最本初的状态。
但这两种在最初阶段共生的趋向一旦发展起来便不可同存了。于是有了拥有固定力和无感知力的植物,有了拥有移动力和感知力的动物。在解释这种分化的时候,并无涉及神秘力量的必要。只需一点便足够,生命会自然地倾向于对自己更为便利的方式,只是植物和动物各自选择了两种不同的对自己便利的方式,来获取碳和氮而已。植物不间断且机械地从不停提供此类元素的环境中摄取它们;动物在感知力的指导下,通过间断的行动和瞬间的行为,在已经固定了此类物质的有机物上寻找它们。它们各自付出着自己的努力,换句话说,各自享受着自己的闲暇。也正是因此,我们才会怀疑自己能否在植物身上找到神经系统——无论形式多么原始。我们相信,它与动物持有的指导性意识是相对应的,是当它在用光将碳酸中的碳从氧中分离出来的时候,转化太阳辐射的能力。而它与动物持有的感觉能力相对应的则是它的叶绿素对光的易感性。现在可以看出,一套神经系统首先得是一个能协调感觉和意愿的机制,而植物真正的“神经系统”似乎是一个能协调易感性和叶绿素光合作用的独特机制——或者换个词来说,独特的化学过程:由此可见,植物并不具备神经系统,在植物身上,这种给予动物神经及神经中枢的冲动肯定已经完结了,取而代之的是进行光合作用的能力。
对有机世界的初步窥探让我们得以更精准地把握是何物将这二者联合,又是何物将它俩分离的。
正如我们在前一章中讲到的那样,假设在生命的源头存在着一种努力,它朝物质存在的必然性灌输了极为大量的不确定性。这种努力不可能带来能量的创造,或者,就算它能,但那新能量的大小也不是我们靠感官和仪器能够测量出来、靠经验和科学能够推算出来的。那么,这个努力所能做的,就是在最大程度上开发已然存在的能量。现在,它发现只有一种方式可以办到这一点,那就是紧抓潜藏在物质当中的那些慢慢积累起来的能量。这样一来,它可以在任何需要行动的时候,只需牵一发,便可动全身。这种努力本身只会占据已被释放出来的能量。然而释放的过程,虽然总是等于或小于任何可被测算的量,但会随着重量越大、高度越高而越为有效——换句话说,可支配的潜在能量积累的越多,它就越为有效。现实情况中,我们星球表面最主要的能量来源就是太阳。而问题就在这里:从太阳那里获得它不断输出,却又部分悬留于地球表面的可用能量,然后将其适当地储存起来,留给需要的时候,用在需要的地方,朝着需要的方向。构成动物的食物的物质就是这样的能量库。它们由非常复杂的、蕴含着潜在化学能的分子构成,就像炸药,只需一点火花就能把能量释放出来。那么,很有可能生命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同时拥有这个炸药和它所需要的爆炸能力。这么说来,这些直接贮存了太阳辐射能量的有机物,在自由的空间运动中又将其释放了出来。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们必须假设,第一批生物在不停地积累太阳能量的同时,也在运动中以间断且爆发的方式释放能量。也许,就算是在当下,那些带有叶绿素的纤毛虫——例如眼虫藻属——仍然呈现出了这种原始的生命趋向,虽然形式低劣,不可进化。动植物之间的发展分歧是否可被归结为对这个过程中两条岔路之一的遗忘?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是不是因为生命在这颗星球上所遇见的物质的根本属性拒绝了让共存于一个有机物身上的这两个趋向都能拥有长远的发展?可以确定的是,植物主要趋向于第一种,动物主要趋向于第二种。但如果自然在一开始制造这些炸药的目的就是为了爆炸,那么动物——而非植物——的进化就在全局上成为了生命的根本方向。
动植物之间的“融洽”,它们各自扮演的互补角色,可能正归结于在最初之时合二为一的那个趋向在它们身上都得到了发展。这种单一的原始趋向越是发展,越是难以在一个生物体内统一这两种原本相互交融的特质。由此分道扬镳,踏上了两条不同的进化之路;由此出现了在某些方面对立或互补的两种特征,而无论是对立还是互补,它们永远维系着一种共生的关系。当动物顺着不无曲折的道路,面朝一种在需要之时能越发被自由消费的能量进化之时,植物却选择了扎根原地,静静地积攒能量。我们不打算过于纠结这第二点。需要说明的是,在一个类似于动植物划分的新划分中,植物必将成为最大的受益者。最原始的植物细胞不得不独自固定碳和氮,但就在拥有超强氮固定功能的微生植物出现之后,它几乎就可完全放弃这个功能,甚至在碳固定的功能上提升几个层次。固定空气中氮元素的微生物,以及那些将氨化合物转化为氮化合物,再转化成硝酸盐的微生物,在最原始趋向的分裂中,它把整个植物世界内部的关系也分化成了植物相对动物那样的关系。如果能为这些微生植物建立一个特殊的王国,那就可以说,在这片领域内的微生动物及植物中,我们可以看见所有在最初被包含于一种相互关联状态的生命的分解,它源自生命在这个星球上找到的可支配的物质。那么,说这是一种“劳动分工”是否比较恰当?正如我们之前所说,这四个字并不是进化的真实概念。存在劳动分工的地方,必然存在联合且聚合的努力。然而,我们所说的进化从来都是以分散而非联合的形式获得成功。它从不走向聚合,反而走向分叉的努力。在我们看来,那些存于特定事物之间的互补而融洽的关系,并非是在进化过程中因对适应环境的需求而产生的;相反,它只在一开始的时候才是最完整的。它始于原始的一致性,始于进化过程的事实——最初的时候,它们相互依存,完美互补——像一捆线束被分散开来,对应着它们的同步发展。
然后,那些被归入分裂趋向的元素其重要性也各不相同,换句话说,它们的进化能力各不相同。可以说,我们方才在有机物的世界中区分出了三个不同的王国。第一个只包含尚处于初级阶段的微生物,而动物和植物则朝着令人羡慕的命运飞去。事实上,这就是划分趋向之后的普遍现象。在发展中的各种趋向当中,有的会无限延展下去,有的则或快或慢地走向各自的极限。后者并不直接来源于原始趋向,而是来自它的分支元素;它们是一些还将持续进化的真正基础趋向所制造和遗留下来的残余物。现在,我们认为这些真正基础的趋向承载着能够将其识别的标志。
这标志就像一个仍可看见的轨迹,标注出了代表基本方向的原始趋向中所蕴含的东西。一个趋向之中的元素并不是紧挨在一起的相互排斥的物体,它们更像是精神状态,虽然开始的时候总是孤零零的,但它们中的个体总会相互分享,于是最终它会包含它的主体的全部特质。没有什么是真正的生命表象。相反的,当我们在进化的一条线路上看见了本应发展于其他线路上的潜伏于原始记忆中的能力(irecollection/i),我们就必须指出在我们面前的是从同一个原始趋向中分离出来的元素。在这种观点的指导下,植物和动物展现出的是生命发展的两条主要分支。虽然植物因固定和无感知而被区分于动物之外,但移动力和感知力却仍然沉睡于它体内,作为原始记忆的能力,随时可能觉醒。但是,除了这些通常都处于沉睡状态中的能力,还有一些其他活动中的,并不阻碍基本趋向本身发展的能力。我们可以制定这么一个法则:当一个趋向在它发展的道路上出现分歧的时候,每一个由此产生的细分趋向将会尽力去保留并发展原始趋向中的每一个与它现在的细分工作不相冲突的特质。这非常精确地解释了我们在上一章中探讨的问题,换言之,即在各自独立的进化线路上出现了相同的复杂机制。这种存在于动植物之间的深层次的相似也许并不存在其他的原因:生殖繁衍也许只对植物而言才是奢侈行为,对动物来说它可是必要行为,而将植物推到这一步的冲动肯定正是将动物推到这一步的冲动,这种最本初的原始冲动要先于这两个物种的分化。可以说,植物朝着复杂化发展的趋向也是一样。这种趋向是动物世界的根本,一直受到对越发广泛越发见效行为的需求的困扰。而对处于固定性与无感知的植物来说,它们呈现出这种趋向的唯一原因就是在最初承受了同样的冲动。最近的研究显示,当“突变”来临之时,植物所进行的改变是随机的;但我们相信,动物必定是在一条确定性高得多的线路上进化的。然而,我们不会在生命的原始双线条问题上做深入的探讨。让我们走进动物的进化历程吧,这才是我们更关心的东西。
我们说过,构成动物性的能力可以利用一种释放机制来将尽可能多地贮存起来的潜在能量转化为“爆炸”行为。最初的时候这种爆炸是偶然的,并没有预先确定好的方向。阿米巴原虫就是同时朝所有方向伸出它的假足。但是,随着我们在动物界的发展,可以看出身体形式其本身指明了一些非常明确的方向,而能量就是顺着它们传输的。大量神经元素将这些方向标注了出来。现在,神经元素逐渐从尚未分化的有机组织中显现了出来。因此,我们可以推测,在神经元素出现的时候,在它及它的附属物里,就已经拥有了能够将逐渐积累起来的能量突然释放的机制。毫无疑问,任何一个活体细胞都在一刻不停地释放着能量,以维持生理的平衡。而从一开始就陷于麻木的植物细胞,则全神贯注地从事起了这种维持工作,似乎它把这种在最初只是方法之一的手段一路坚持了下来。然而,在动物里,所有一切都指向了运动,这意味着一切都指向东奔西走的利用能量。是的,每一个动物细胞都会在维持生命的时候释放出足够分量——通常是全部——的能量;但作为整体的有机物会试图去吸引尽可能多的能量,让其进入动力运动生效的部位。所以,在有神经系统以及与之互补的感觉器官和动力储存器的地方,事情就应这样,即身体的其他部位仿佛是在为它们做准备,并在需要的时刻把能量传递给它们,迫使它们以某种形式爆炸出来(这是它的根本功能)。
实际上,在高等动物之间扮演食物角色的东西是极端复杂的。它首先要为器官提供修复功能,然后提供动物所必需的热量,让其能在外界温度变化的时候,尽可能独立地释放它们。因此,是它维持并支撑着有机物,神经系统就存于后者当中,神经元素也必须靠其存活。而一旦有机物不再向神经元素——尤其是它们掌控下的肌肉——传输它们所要释放的某种能量,那它们就完全无法存活。甚至可以这么推测,总的来说,这就是食物的根本及最终的目的。这并不意味着食物的绝大部分被用到了这个作用里。也许要花费大量的支出才能确保精力恢复,在扣除收集能量时的耗费之后,它将会消耗完的总量也许非常之小:这个总量依然是精力以及为了恢复精力而消耗能量的原因。所以动物需要的是食物中的能量。
似乎有许多事实指出,神经及肌肉元素与其他有机部分处于这样一个关系当中。先看看在各生命体中,不同元素之间的营养物质分布。这些物质能分为两类,一类是四价的,也称类蛋白,另一类是三价的,包括碳水化合物和脂肪。类蛋白具有很好的可塑性,注定会被用作组织修复——然后,归功于它们所含的碳,它们偶尔还能提供能量。但供给能量的功能在第二类营养物质中有着更为独特的发展:它们并不是构成细胞的一部分,而是直接置于细胞当中;它们以潜在化学能的形式运输能量,并把它们直接转化成运动或热能。简而言之,类蛋白的首要功能就是修复机体,而另一类则是提供能量。自然地,类蛋白并无其他什么特别使命,因为机体的任意部位都需要维护。但其他物质并非如此。碳水化合物的分布极为不均,但对我们而言,这种分布上的不均匀具有最高级的启发意义。
以葡萄糖作为传输形式,以血液作为传输媒介,这些物质化作肝糖原存在于构成组织的各类细胞中。我们知道,肝脏的一个主要功能便是将血液中的葡萄糖含量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而办到这一点的就是肝细胞中的肝糖原。那么,在这葡萄糖循环和肝糖原积累中,我们可以很轻易地发现,有机物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向肌肉元素和神经组织提供潜在的能量。有机物以两个不同的方式运作,结果都殊途同归。第一个方式中,它将储备好的大量能量提供给了肌肉细胞:相比其他组织,肌肉中蕴含的糖原总量是非常之多的。相反,在神经组织里,储量则非常小(神经系统的功能仅为释放储备在肌肉中的潜在能量,它从不在同一时刻去做过多的事情);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储备会在被释放出去的时候由血液补充回来,以此保证神经能够立刻重获潜能。所以我们说肌肉和神经组织都是很幸运的,前者贮存着大量的能量,后者总会在需求之时获得其意愿范围内的补充。
说得更具体一些,这种潜在的能量是来自需要肝糖原的“知觉—动力”系统,就像是有机物的其余部分仅仅是为了给神经系统以及它控制下的肌肉输送能量一样。是的,当我们把神经系统乃至“知觉-动力”系统所扮演的角色视作有机生命的调节器时,很有可能会出现一个问题,在神经系统与身体其他部分交流的这种良好职能之中,它是否真的就是身体所服侍的主人呢?可一旦我们能考虑到潜在能量——哪怕仅在静止的状态下——在组织中的分配,我们就会偏向这样的假说;而一旦我们想到了能量释放和贮存的条件,我们就将完全认同这一种说法。假设“知觉-动力”系统和其他系统一样,同属一个等级,存在于整个有机物当中的它会静待潜在化学能的超标,否则不会执行任何的运作。相当于说,正是肝糖原的产物在调节神经和肌肉的消耗。相反,如果“感觉-运动”系统真是主人,那它运作的持续时间和覆盖范围将会——至少在一定范围内——独立于它所保有的肝糖原储备,甚至独立于整个有机物所保有的肝糖原储备。它将运作起来,同时其他组织会尽可能地为其提供潜在的能量。这恰好就是事实的样子,正如莫拉特和都佛的实验所显示的那样。肝糖原的功能依赖于控制它的敏感神经,而敏感神经的运作又从属于某物对运动肌的刺激——这么说来,肌肉在不计成本的运动中消耗掉了糖原,也耗尽了血液里的葡萄糖,最后让不得不朝耗尽糖原的血液中补充储备糖原的肝脏开始生产新的糖原。如此一看,一切都是从“知觉-动力”系统开始;一切都汇聚于这个系统;而我们也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有机物的其余部分都是在为这个系统服务。
我们再来思考一下长期绝食会带来的后果。在那些被饿死的动物中值得我们去注意的是,虽然它们的大脑几乎完好,但身体的其他器官却多多少少地减重了,同时细胞也承受了深度的异变。这看上去似乎是身体的其他组织曾竭尽所能地维持神经系统的完好,仅把自身当作全神经系统的一种手段。
总结一下:长话短说,只要我们同意依据“知觉-动力”系统去理解大脑—脊髓神经系统以及在它其中的知觉器官和它所掌控的肌肉组织,我们就可以说,高级有机物于本质上就是在消化、呼吸、循环、分泌(诸如此类)系统上加装了一套“知觉-动力”系统;上述的几种系统其功能在于修复、清洁和保护后者,创造出持久的内在能量,以转化为动力运动。的确,越是完善的神经系统,就越是需要能够维持它发展的各种功能,最后其自身也越发精准。鉴于神经活动来自快要将其淹没的原生质群,它不得不在它周围聚集各类可以支持它的活动。它们的发展必须基于其他活动,这再一次依赖到了其他活动,并无限地以此类推。有机物就是在如此错综复杂的运转中越发高级,一路通往无限。对这些有机物中的某一个进行研究,让我们觉得自己是在兜着同一个圈子,因为一切仿佛都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但这圆圈必定有一个中心,这中心正是延展在知觉器官和动力组织之间的神经元素的系统。
我们在这里就不过多探讨这一点了,因为它在我之前的作品中已经有过深入且详尽的说明。我们只需回想一下,神经系统的发展受到了可供生命选择的两个方向的影响,前者既对运动更加精准的适应,后者则是更大的自由程度。乍一看这两个趋向相互对立,实际上它们也的确这样;然而,一条哪怕处于最低级形式的神经链也能成功地将此二者协调起来。另一方面,它标注出了一条介于外围各点——知觉和动力——之间的清晰路线。由此,它将一个原本散漫在原生质群中的活动汇聚成型。但是,在另一方面,组成它的元素有可能是断断续续的;无论怎么说,就算它们交杂在一起,都会呈现出功能性上的不连续,因为它们中的每一个都会在一个类似交叉路口的地方终止,让神经流得以选择它的方向。从最卑微的无核原虫,到鬼斧神工的昆虫,再到最具智能的脊椎动物,这个进程最主要体现出的就是神经系统的进程,它会在每一个阶段连接起这个进程所需的一切新型机理构造和复杂机制。正如我们在本书开始时预示的那样,生命为物质注入了某种不确定性。这些不确定性——例如不可预见性——是生命在进化的道路上创造出来的形式。同样,不确定性越多,自由度就越高,这些形式成为了活动的载体。在一套神经系统中,神经元就是以这样的方式首尾相连,在它们的各个末端会有各式各样的岔路,这些岔路自身会呈现出各式各样的问题,故神经系统就是不确定性的大杂烩。我们相信,耗费在创造这类器官上的生命冲动的主要能量,只需一瞥有机世界便可被轻易发现。只是,对生命冲动本身做出一些解释还是非常必要的。
我们绝不能忘记,贯穿整个有机世界的力量是有限的,它总是寻找机会超越自己,且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老是力不从心。激进派目的论的错误和幼稚正是由于对这一点的错误解读。它将整个生命世界的样子表述为一个架构,一个类似于人类行为的架构。一切布局都是为了让机械的功能达到理想状态。每一个物种,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扮演的角色、所处的地位;然后万物合一,走进一场音乐会,表面上的不妥之音其实是为了发出最深刻的和声。简而言之,自由中发生的一切都如同人类只能所造就的一切,兴许成就微不足道,但至少成果和付出的关系总是如此恰如其分。
但生命进化中从未有过此类的实例。耕耘和收获不成正比。在有机物世界里从下往上,我们的确是发现了一种伟大的努力;但往往英雄气短,有时被反力量抵消,有时候误入歧途,目的被形式蛊惑,实相被镜像催眠。哪怕在它最完美的作品里,它战胜了外界的阻力,也战胜了内在的自己,但这实则是得益于它所具备的物质实体。这一点,我们自身都能够感觉。我们的自由,在运动中得到了证实,创造出了愈发增长的习惯,若无一种持续的努力能使其不断进步,这种习惯便会被扼杀:让它无懈可击的是“无意识的行动”。思想之河道冻结了意识之川流。词句和观点,由此而敌对。
文字刺杀了灵魂。最狂热的激情一旦具化为行动,自然就沦为对私利或虚荣的冰冷算计,它们极易披上其他的外衣,若我们不知道死者会在一定时间内保持生命的特征,那我们将困惑不已,怀疑起自己的真诚,否定了爱和善良。
造成这不和谐的深层原因潜伏在已然无法弥补的节奏差别之中。生命普遍地自行变化着;生命的特殊表现形式被迫接受了这种变化,还总是慢它一拍。生命的移动永远走在前面;它们想要用自己去标志时间。普遍进化要走的并非一条大直道;每一个物种的进化都是迂回前行。正如当风掠过时被卷起的沙尘,被生命飓风推动的生命也在围绕自己旋转。由此它们相对稳定、看似静止,让我们把它们视作东西而非进程,也忘记了它们那恒久不变的形式不过是一个进展的外在表象罢了。然而,当一切浓缩为稍纵即逝的影像时,承载生命的无形呼吸将在我们的眼前具象起来。有时,当我们身处母爱的某些表现中时,这种启发突如而来,它摄人心扉,在动物中也是一样,甚至当植物在关照自己的种子时也是这样。这种蕴藏着生命奥义的爱也许能向我们传递生命的秘密。它向我们展示了生命的代代相承。它让我们得以一窥,生命本身就是一条大道,生命本质则是传送生命的进程。
普遍生命和其中表现形式之间的对立充满了数不尽的相同特征。也许能说,生命趋向的是最大程度的行动,然而每个物种却更愿付出最小程度的努力。考虑到其真正本质——即各物种之间的过渡,生命是一项不断发展的行动。但被生命穿过的每一个物种都只会顾虑其自身的便利。这让它们更倾向于只需付出极少劳动便可获得的成果。它专注于将要采取的行动,从而陷入了局部的沉睡,忽略了生命的其余部分。这么说来,生命为创造新形势而采取的行为,以及让这种形式成型的行动,是两种截然不同、往往对立的运动。前者紧随后者,只是必须偏离其自己的方向,反之则无法继续。就像一个正在跳过障碍的人,他必须把视线从障碍物上挪开且一直盯着自己。
就其定义而言,生命形式就是得以让生命存活的形式。无论你对有机物适应环境是做何解释,理由肯定是很充分的,因为反正这物种存活了下来。就这个角度来看,古生物学和动物学描述出的每一种传承下来的物种都是生命造就的成果。然而,一旦我们将每一个物种都对应到进程——它将物种丢弃在半路,并未带领它们通往早被设置好的目标——上时,我们得到的将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通常,这进程都偏离了航线;同样普遍的是,它并没有持续太久;原本的无垠大道变成了终点站。从这个全新的观点去看,似乎失败才是常态,成功反而是例外,而且总有瑕疵。我们将会看到,在动物转变其目标的四个方向中,有两条是死胡同,而另外两条上的努力往往和成果不成比例。
资料文档很难重现这一历史的细节,但我们仍可勾勒出它的主线。我们已经说过,动物和植物肯定在很早以前就从共有的族系中分离了出来、植物陷入了静止的沉睡;动物相反,觉醒程度越来越高,为了征服神经系统而不断前行。也许,动物世界的努力创造出了拥有一定活动能力的简单有机物,它们尚未定型的形状能让它们踏向无数不可知的未来。这些动物就类似于我们今天看到的蠕虫,但也有一些区别:能与之进行对比的当代蠕虫,只是拥有无限可塑性的空洞而固定的实例,孕育着未来的无限可能,是棘皮动物、软体动物、节肢动物和脊椎动物的共同祖先。
在它们的前方埋伏着一个危险,这个障碍也许曾阻断过动物生命的上升。一旦我们回收远古时期的动物,就会忍不住被它们的一种特征所震慑,它们似乎被囚禁在固态的套子里,而这套子常常妨碍它们的运动,有时还让运动功能完全丧失。相比当代,那时的软体动物无一例外的长有外壳。节肢动物也普遍背着硬硬的甲壳,它们中的大多数都属于甲壳动物。更古老的鱼类则被极为坚硬的骨质鳞片覆盖。要探寻这普遍事实的原因,我们必须深入一个趋向,那就是软体有机物为了自我保护而努力使自己变得不容易被对方吃掉。每个物种都会在演变为该物种的路上选择尽量简单的方式。这就像一些原始的有机物,它们放弃了从无机矿物中生成有机物,转而从植物身上摄取现成的物质,它们用这种方式踏上了动物生命的道路。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动物世界里,许多动物都得依靠吃掉其他动物来维持生命。对动物来说——动物意味着可以动——它们可以利用其移动能力去搜捕那些防御力较低的动物,像吃植物那样吃掉它们。于是,能动的物种越多,被吃掉的风险就越高。由此,动物在通往越来越高级、越来越具移动力的道路上遭遇了一次突然的停滞。棘皮动物坚硬的钙质皮肤、软体动物的外壳、节肢动物的甲壳以及远古鱼类的骨质胸甲,可能都来源于动物物种的同一种努力:在敌对物种面前保护自己。然而,保护动物的胸甲却降低了它们的移动力,有时还把它们固定在了原地。若说植物是以把自己裹进纤维薄膜的方式放弃了感知力,那动物就是因为把自己关在了一座堡垒或盔甲中而陷入了局部的沉睡。棘皮动物,甚至一些软体动物至今都处于这种麻木状态中。兴许,节肢动物和脊椎动物也都随时生活在它的阴影之中。然而,它们躲过了一劫,这种幸运的环境要归功于高级生命形式的扩展。
事实上,在两个方向中,我们都能看到生命运动的冲动在重获主动权。鱼类脱下坚硬的胸甲,换上了鳞片。而在更早之前,昆虫就已经出现了,它们同样丢弃了曾守卫着祖先的盔甲。更高的敏捷度成为了它们新的护身法宝,这让它们既能逃离敌人的追捕,又能发动更为有效的进攻,还能选择遭遇战的地点和时间。在人类的武器发展史中,我们能找到相似的进程。最初的动机只是为了寻找掩护;接着,稍有进步了,人们开始追求更强的敏捷,以供逃跑;最重要的是学会进攻——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于是,古希腊重甲步兵被古罗马兵团取代;全副武装的骑士不得不让路给轻装上阵的步兵;而在一个更为广阔的天地里,生命的进化道路都正如人类社会和个体命运的发展,最伟大的成功不外乎战胜最严峻的风险。
那么,移动力的增进显然是为了动物的利益考虑。正如我们曾说的,普遍状态下的对环境的适应,物种的任何演变都是为了其自身的独特利益服务。这为变异给出了直接的原因,但通常这只是最表象的原因。而深层次的原因,正是把生命推入这个世界的冲动。是它让生命演变出动物和植物,是它给予动物灵活机动的形式,是它在动物世界遭受麻木威胁的时候,确保——至少在某一个层面上——它们能唤醒自己,继续前进。
在脊椎动物和节肢动物各自进化的两条道路上,发展(排除因寄生或其他原因而造成的退化)最首要的部分就是“感知—动力”系统。它寻求着移动性和灵活性;同样被寻求的还有运动的多样性——经过多次实验性的尝试,且在最初的时候也并非没有一条通往物质过剩和强大力量的趋向。但它却是在诸多分叉的方向上进行着探寻。只需对节肢动物和脊椎动物的神经系统看上一眼,我们就能找到不同。节肢动物的身体由一系列或长或短的环节构成;这让它们的机动能力被分配给了诸多——有时甚至数不胜数——附肢,它们中的每一节都拥有独特的功能。而在脊椎动物身上,行动能力被浓缩到了仅仅两附肢体上,且它们的实际功能并不严格受限于它们的外观形式。这种独立性在人类身上体现得最为完整,我们的手可以用来从事任何工作。
这至少在我们眼中是这样。但在我们所见的背后,也许还存有一些推论——两股力量,存于生命内在,于一开始的时候相互交融,却又注定了会在成长的旅途中分道扬镳。
要定义这两股力量,我们必须全面考虑节肢动物和脊椎动物的进化,它们分别标志着各自的顶点。这个点又是如何被找到的呢?这里,几何学意义的精确性会再次让我们误入歧途。我们不能通过简单的标志性符号去判断同一条进化线路上的物种谁更高级。这儿有各式各样的特征,必须在各种特殊案例中进行对比和衡量,才能得知哪些是基本特征、哪些是偶然特征,以及它们要发展到何种程度才能够被纳入考虑范围。
毫无疑问的,成果是判断优胜的最普遍标准。就某个层面而言,这两个词语表达的是一个意思。在生物体的意识之中,成功必须有一种能够在各种环境中生存发展,穿越无数困难和阻碍,然后占据尽可能多的广阔天地的品质。一个敢于将整片大地都宣称为自己领地的物种才是真正的领主,由此也是较高等级的物种。例如人类种族,它代表着脊椎动物进化的顶峰。在节肢动物中,昆虫——尤其是膜翅目昆虫——也是如此。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人类是地上之主,蚂蚁是地下之主。
另一方面,一些出现稍晚的物种大多是退化后的物种;但是,我们必须考虑到某种造成退化的特殊原因。按道理说,这些物种理应比之前更为高级,因为它本该站上进化中更高等级的舞台。如今人类应该算是脊椎动物中登台最晚的物种;而在昆虫物种中,没有谁比膜翅目昆虫来得更晚——除非它属于鳞翅目,这个物种多半是退化的产物,寄生在开花植物上。
那么,我们以不同的方式取得了相同的结论。节肢动物的进化在昆虫——尤其是膜翅目——身上到达了顶点,而在脊椎动物处于相同地位的则是人类。那么,由于昆虫世界里无孔不入的本能——它在膜翅目昆虫中有着奇迹般的发展,远超过其他类型的昆虫——我们可以认为,在排除指向植物生命形式的退化之后,动物世界的全部进化就发生在两条相互对立的道路上,一条通往本能,另一条通往智能。
植物的麻木、本能和智能——在动植物共有的根本冲动中,这些元素是同步发展的,而在这个过程中——虽然无法预见其形式,但它们在其中被表现得越来越明显——它们随着各自的成长而逐渐分离。一个始于亚里士多德,且已经严重扭曲了自然哲学的重大错误认为,在植物、本能和理性生命中存在的是同属于一条趋向当中的三个相继出现的发展等级,但实际上它们是随着成长而分离的三个全然不同的方向。不是说它们之间存在巨大的差距——或者说通俗点:等级——而是说,它们根本就不是一个类型。
在这一点上多花点心思是非常必要的。我们已经看过植物和动物是怎样相互独立,又怎样相辅相成的。现在我们必须展示的是,智能和本能也是既相对又相生的。但还是让我们先解释一下,我们是凭什么去普遍判断孰优孰劣的。现实中的它们根本就是不同的家伙:它们并没有相互传承,我们也不能把它们划入不同的等级。
正是因为在太初之时相互渗透的智能和本能保留了一些它们的共性。我们从未看见过存在于纯粹的智能或本能。我们说过,潜伏在植物体内的感知力和移动力处的可被唤醒的休眠状态;而动物则一直生活在坠入植物生命形式的阴影之中。这两个趋向,从一开始就彻底地交融在了一起,之间从未有过完全的隔断:它们无止境地相互萦绕在对方那里。不同的只是所占据的比例。没有哪种智能当中找不到本能的踪影,更没有哪种本能不被智能所围绕。正是这个智能外套造成了诸多误解。表面看去,本能多多少少有点智能的感觉,所以有人觉得本能和智能是一回事,它们之间的唯一差别就是复杂和完美程度,更直观的是,其中之一相对另一个更具表现力。事实上,此二者相互依存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它们能够互补,而它们得以互补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它们不同,本能中的本能反应能力刚好对应着智能中的智能思考能力。
我们一定要详谈这一点。它是最重要的一点。
让我们在开场的时候先说一下,我们将要到达的彼岸将是世所不容的;因为我们要给本能中的本能反应和智能中的智能思考下定义,但所有具象的本能中都混进了智能,正如所有真实的智能中都渗入了本能。不仅如此,无论智能还是本能,都没有把自身引入僵化的定义:它们是趋向,而非实物。同样不能忘记的是,我们在这一章中认为智能和本能是被生命顺着自身发展轨迹一路安插的表现。现在,生命通过一个有机物显露出来,在我们的观点中,这生命是要以某种特定的努力从物质世界中获取某种特定的东西。如果我们感受到的是本能努力和智能努力之间的差异化,如果我们能看透这两种模式在精神层面的活动,那毫无疑问其最显著的区别就是两种对待非活性物质的截然不同的手段。这种对它们相当狭隘的看法其实也有个好处,它为我们在区别二者的时候提供了客观的依据。然而,它又只能给我们一个中间位置,普遍智能和普遍本能则围着它上下摇摆。出于这个原因,读者看见的将会像一个表格,其中,智能和本能的各种表象要比它们原本呈现出的样子更为鲜明,而因为它们各自的不明确性和相互渗透性而存在于它们之间的过渡则被忽略了。我们没必要在这非常朦胧的物质中力求清晰。让两者的表象更显柔和,并修正图标中几何意义太强的东西——简而言之,就是用生命的灵活去替代图标的僵硬——总是能让事后的工作更加简单。
人类出现在地球上的标志时间究竟是哪一天呢?是第一批武器、第一批工具被打造出来的时期。布歇·德·佩特斯在奎格农-磨坊采石场的发现所引起的著名争议,至今都没有被人忘记。问题的关键在于,他发现的究竟是真正的短斧还是因意外而被破坏的打火石。我们假设就是短斧,那摆在我们眼前的就是出现的智能了,说具体一点就是人类智能,这一点无人怀疑。现在让我们看看有关动物智能的趣事:除了很多被解释成模仿一类的行为之外,对于它们的某些行为我们会毫不犹豫地称其为智能: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制造意识的萌发,无论是它们自己制造了一件工具,还是为了达到目的而去使用人类的工具。猿和大象是智商仅次于人类的动物,它们有时可以使用人类制造的工具。位于它们之下很近位置的是能够辨别人造物品的动物:例如狐狸,人类的陷阱在它眼中真的就是一个陷阱。不用说,具备逻辑推理能力的动物都具备智能;然而,把过往的经历灵活运用在当下经历方向上的推理,已经算得上是发明的第一步了。一旦这种意识具象成了某种“人”造的物件,那发明也就完成了。朝向这个成就的动物智能更像是朝向一种观念。虽然在通常情况下,它并不能真正的造出并使用工具,但却可以借助自然赋予的本能所上演的极端变化而为此做好准备。而对于人类智能,我们尚未充分认识到它的机械发明能力从一开始就是它的基本特征,直至今天,我们的社会生活也在围绕人造品和工具运用,那洒满进化之路的发明同时还标记着它的方向。要认识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因为我们花费了远多于改变工具的时间来改变自己。我们个人乃至社会习惯的持续时间也远超过让这些习惯得以成形的环境的持续时间,所以一项发明的最终影响要真正为人们所注意,肯定是在它已经失去了新奇感之后。一个世纪以前发明的蒸汽引擎,到了今天才让我们感受到它对我们的冲击有多大。然而,它在工业界造成的革命却彻彻底底地打破了原有的社会关系。新的想法不断涌现、新的感受破茧成蝶。站在宏观的角度,远观千年以来,那些过去时代的模糊轮廓、那些战争和革命,都显得无足轻重,无论它们是否为人所铭记。然而,蒸汽机和与之一道出现的发明却像历史上的青铜和切削石器一样,标注出了一个时代。如果我们能够放下所有的傲慢,如果我们能够严格把握历史告诉的人类和智能那从未改变的特质,那当我们在界定自己物种的时候就不该说“智人”,而该说“制造人”。简而言之,智能的最初特征似乎就是一种能够制造物品,尤其是用工具来进行制造的机制,也是一种能够改变造物的能力。
那么,一只不具备智能的动物是否也能制造工具或机器呢?当然,只是它们的工具成为了使用者身体的一部分;而且,动物还拥有一种与这工具相关联的使用本能。是的,我们不能因此而认为一切本能都包含于一个能够使用天生机制的自然能力中。如此的定义并不是罗曼尼斯所说的“次级”本能;而不止一个“主要”本能并未包含在其中。但这个定义,正如我们暂时对智能的定义一样,至少能确定各式各样的本能在理想状况下能够企及的范围。是的,我们常说绝大部分的本能都只是器官运作的延续或对器官运作的完成。本能活动从何而来?这自然的能力又将止于何方?我们不得而知。在幼虫结茧、破茧成蝶的过程中,蜕变往往需要具备主动性的幼虫做出适当的行为,在动物本能和生命材质的器官运作之间并无明显的分界。我们也很乐意说,要么是本能器官化了即将投入使用的材质,要么就是器官化的进程紧随在必须使用器官的本能之后。昆虫最神奇的本能也就仅仅是将自己的特殊结构发展成运动:的确,社会生命在个体中进行了劳动分工,从而给不同的个体赋予了不同的本能,在不同的结构中我们也能够看出相对应的区别:蚂蚁、蜜蜂、黄蜂和一些伪脉翅目昆虫的多态性众所周知。由此,如果我们只考虑这类智能和本能均大获全胜的案例,我们就会发现两者之间的最根本的不同:本能最擅长的是对有机组织的运用甚至构建;智能最擅长的是对无机物件的制造和使用。
这两种行为模式的优势和劣势都非常明显。本能发掘出自身的可操作器具:这些能够自我构建和修复的器具和所有自然的造物一样,总有一套极端复杂的细节架构,却又指向一个非常简洁的使用功能,它会在受到需要的时候毫无困难地立即投入运作,其完美程度往往使人震撼。随之而来的是,这种器具还保留着几乎不能变更的结构,因为结构的改变会引发物种的改变。因此,本能必须特殊化,它并非什么高深的东西,只是为了达到物种目标而对物种器具的利用。相反,由智能构造的器具则并非完美的器具。它需要花费努力,要操控它还挺麻烦。但由于它是用无机物制成,故可以随意变换其形式,也可以服务于任何目的,将生物从不断涌现的新困难中解放出来,并赐予它无限的力量。虽然它处理突发状况的能力不如自然器具,但随着紧迫度的下降,它的优势也越来越明显。最重要的是,它是为制造它的生物量身定做的;因为它让制造者获得了一个新的功能,我们可以说它扩展了制造者的器官,它就是天然器官在人造品上的延生。对于每一个需要它去满足的需求来说,它又创造出了新的需求;如此一来,它并没有把动物封闭在一个只能无意识移动的圈子里,而是为活动新开了一片广阔天地,随着它在其中越来越深入,它创造出的自由也越来越多。然而,智能相对本能的这种优势只有在后期才能得以显现,那时的智能已经把结构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不断创造着极具建设性的器具。起初,人造器具和自然器具之间的优劣取得了很好的平衡,以至于很难预测究竟谁会把生命带入一个更加宏伟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