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跟行为一比,话语显得多么苍白!梅纳尔克的生活、他最小的举动,不是比我的讲座雄辩千倍吗?我突然明白了,古代哲学家的道德教诲中,言辞和行动具有同样的重要性,有时行动甚至大于言辞!
上次见面后过了三周,我又见到了梅纳尔克,地点是在我家。那天我们正举办一场人数众多的聚会,接近尾声时他才到。我和玛瑟琳为避免天天有人打扰,干脆在每星期四的晚上都举行一次开放式聚会,这样其他日子就可以闭门谢客了。每到星期四,我们别具一格的朋友们便纷纷上门。房子里空间足够,能同时接待很多人,聚会一直进行到深夜。现在想来,吸引他们的主要是玛瑟琳优雅的魅力,以及他们彼此交谈的乐趣。而我从第二次聚会开始,就觉得没什么好听的,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也难以掩饰我的百无聊赖。我四处溜达,从吸烟室踱到客厅,又从前厅晃到书房,随便听听看看,至于发生了什么,根本不在乎。
安托万、艾蒂安和戈德弗鲁瓦正躺在我妻子精心设置的沙发上,讨论议会最近一次的投票。休伯特和路易乱摸着我父亲的蚀刻版画藏品。吸烟室里,马蒂亚斯把点燃的雪茄直接放在红木桌上,好更专心地听伦纳德讲话。地毯上不知被谁泼了一杯柑桂酒。阿贝尔无所顾忌地把脚搁在沙发上,而那双鞋沾满了泥污。我们呼吸的空气早被污染,到处都是他们的衣物和毁坏东西的气味……我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我想把这些客人通通赶走。在我看来,家具、罩布、版画,一旦被污染,就彻底失去了价值。这些污迹就像疾病带来的腐败,是死亡的象征。真希望我能保护这一切,把它们封存起来,只留给我一人独赏。我不禁想到,梅纳尔克什么都没有,他多么幸运!而我却想保护收藏,结果却让自己痛苦不堪。到头来,这一切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走到一间小房间前,这里灯光昏暗,一道玻璃门把它和外界隔开,玛瑟琳正和几个密友聊天。她半趟在靠垫上,面无血色,一脸倦容。我见了立马着急起来,心里暗下决定: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接待客人了。夜已经深了,我把手伸进口袋,想拿表看看时间,却摸到了莫克蒂尔给我的小剪刀。
“他偷了剪刀,”我暗想,“可为什么又把它毁掉?难道这就是他的目的?”
正想着,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立马转身,一看,是梅纳尔克。
他是今晚唯一穿了晚礼服的人。他刚到,请我把他介绍给我妻子——他要是不提出来,我绝不会主动介绍。梅纳尔克举止优雅,外貌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他的脸像海盗,浓髭胡,边缘灰白,一左一右垂到两边。他眼神冷峻,显示出旺盛的勇气和决断力,却缺乏仁慈和善。我刚把他介绍给玛瑟琳,就看出玛瑟琳不喜欢他。等他俩礼貌性地寒暄完毕后,我便拉他去了吸烟室。
我在那天上午刚得知殖民部长交给他一项新任务。不少报纸在刊登这则消息的同时,还顺带着回顾了一下他的冒险生涯,通篇都是拍马溜须的话,唯恐那些赞美的词句无法表达情感,似乎纷纷忘了不久前对他的毁谤。报纸大肆渲染他前几次勘察中的发现成果,歌颂他对国家、乃至对整个人类做出的杰出贡献,就好像他做这一切都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动机。报刊还称颂他克己忘我、富有奉献精神,且勇猛果敢,似乎献上溢美之词也能为本报赢得同样的荣誉。
我也想向他道贺,可还没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我亲爱的米歇尔,怎么连您也这样?”他说,“当初您可没诽谤我啊,还是把这些废话留给报纸吧。一个声誉曾遭诋毁的人,现在居然多了不少美德,真是让人讶异。我可没法承认他们对我的认同和保留,我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人,只追求自在,只要这件事能给我带来乐趣,那我就觉得可以去做。”
“这样也能带来成果。”我说。
“我当然希望如此,”梅纳尔克又说,“要是周围的人都能明白就好了。可大多数人都认为只有通过约束自身才能获得成果,他们的愉悦都是假的。人们不喜欢拿出真我,他们都选个楷模来效仿;有时连选择也掠过,只接受现成的楷模。但我认为,人的身上还有别的可取之处。可他们不敢仔细查看。‘效仿法则’——我把它叫做‘惧怕法则’。他们发现自己沦为一人,最后根本找不到真我。我厌恶这种精神上的旷野恐惧症,这是怯懦最严重的表现形式。人们必须在独立一人的状况下才能进行发明创造,可这儿还有谁在发明新东西?其实最难得的要属自身感到自己与他人不同的地方,那是真正赋予人价值的东西——也正是人们努力压抑的东西。他们只知道模仿,又说这才是在热爱生活!”
我让梅纳尔克继续说下去。上个月我对玛瑟琳说过一样的话,此时我理应表示同意,但不知出于什么懦弱心理,我却打断了他,重复起上次玛瑟琳说的话来,且一字不差:
“可是我亲爱的梅纳尔克,您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与众不同。”
梅纳尔克一下不说话了,他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接着欧塞贝走过来道别,梅纳尔克突然掉转方向,同埃克托尔交谈起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其实话刚出口我就觉得自己很蠢,更让我后悔的是,梅纳尔克听了这话很有可能会认为我是受到了他言辞的威胁。时间已经很晚了,客人们逐一离去。客厅里基本没人了,梅纳尔克又走到我身旁。
“我不能就这样走掉,”他说,“我一定误解了您的话,至少让我留着这希望吧……”
“不,”我答道,“您并没有误解……我那话实在毫无意义,愚蠢至极,刚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最糟糕的是,我担心我会因那句话被您列入要攻击的人的队伍里,我向您保证,我和您一样讨厌那类人,我讨厌一切循规蹈矩的人。”
“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卑鄙的人了,”梅纳尔克大笑道,“他们身上一点担当都没有,所谓道德准则要求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否则就认为自己错了。我稍一察觉到您很有可能和那些人是一样的,要说的话就不由得冻在了唇上。当时我心底泛起一股忧伤,这情绪告诉我我对您感情深厚。我希望是我弄错了——当然不是指我的感情错了,而是我对您的判断。”
“您的判断的确出错了。”
“是这样的,的确如此!”他一把握住我的手。“听着,不久我就要出发了,但是我还想和您再见一次面。这趟旅程比以往的旅行时间更长、风险更大,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再过半个月就要走了,这里还没人知道我即将出发,我只私底下把这秘密讲给您听。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不过我每次启程之前那一夜,心里总是焦虑不安。我能指望您陪我度过这最后一夜吗?请向我证明您不是墨守成规的人吧。”
“在那之前我们还会见面的。”我颇感意外地说。
“不会了。这半个月我谁也不见,我人都不在巴黎。明天我就去布达佩斯,一周内再去罗马。那两个地方有我的朋友,离开欧洲前,我得去向他们道别。还有一个在马德里呢……”
“好,我跟您一起度过那最后一个不眠之夜。”
“我们还可以饮希拉兹酒。”梅纳尔克说。
聚会结束好几天后,玛瑟琳觉得身体状况更差了。前面提过,她总是觉得累,却从不抱怨。我把她这种倦怠归结于她的孕体,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也没怎么担心。我请来一名老医生,一名愚蠢——甚至可以说是无知——的医生,他说没什么要紧的,让我们放心。但后来玛瑟琳身上又出现了其他症状,她一直发热,于是就决定另请一位叫崔什么的大夫,他是众所周知的顶级医生。看到玛瑟琳后,他奇怪我为什么没有早些请他来。他做出了严格的饮食规定,说玛瑟琳前阵子就该遵循这样的规定。玛瑟琳老是硬熬着,都不想想后果。从现在起到分娩时——也就是1月底——她都必须做到脚不沾地。我敢肯定,玛瑟琳虽不肯承认,她的内心绝对比外表看起来更加焦躁。她绝对遵守那极为烦琐的医嘱,顽强地坚持着。崔什么医生给她开了几剂奎宁,但她知道这药对婴儿不好,前三天都拒绝用药。可后来发烧得更加厉害,她内心沉重,还是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就好像放弃了对未来的希望。她放弃了宗教式的虔诚信念,那一直支撑她到此时的意志也犹疑起来。玛瑟琳的健康状况自此急转直下,几天后情况越发糟糕。
我更加精心地照顾着她,并拿崔什么医生的话竭力安慰她,告诉她,大夫认为她的病情并不严重。但她的担忧和恐惧也让我慌了神。噢,我那悬而未决的幸福啊,此时正危机重重,对未来也失去了确凿的把握!我不由得想,我这人曾沉迷于过去,而这真切的现实滋味却令我心醉,但未来也有剥夺现时魅力的能力,就像现时夺走往日的快乐一样。自从我们在索伦托度过那一夜后,我已经把我的全部爱、全部生命都交给了未来。
我答应陪伴梅纳尔克过夜的日子很快到了。一想到我要把玛瑟琳丢在家中,让她独自度过一个寒冷的长夜时,心里还是觉得不稳妥。尽管如此,我还是把我一诺千金的承诺告诉她,尽量让她理解这次约会的重要性。那天晚上,玛瑟琳感觉稍好了一点,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幸而有一位女护士守在她床前,替我照顾她。我一离开家门,那焦虑感便变得越发厚重。我压抑着这种心理,想驱逐它却做不到,只好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我的神经渐渐紧张起来,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异常兴奋的状态,这感觉和造成这种状态的痛苦焦虑既不同又相同,也更接近幸福的感觉。时间不早了,我迈开大步,外面大雪纷纷扬扬。我感到十分快乐——我呼吸着冰冷尖锐的空气,和寒冷作战,同寒风、黑暗和冰雪作战,这活力让我回味了许久。
梅纳尔克应该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立马出现在了楼梯平台上。他看起来很不耐烦,面无血色,还有点紧张。他帮我脱下外套,又让我脱掉被雪打湿的皮靴,换上柔软的波斯拖鞋。他在炉火旁边的独脚圆桌上放了些吃的。房间里亮着两盏灯,但都没炉火亮。梅纳尔克先询问了一下玛瑟琳的身体状况。我只言简意赅地告诉他她身体很好。
“你们的孩子也快出世了吧?”他又问道。
“再过一个月吧。”
梅纳尔克俯身靠近炉火,好像在遮挡自己的脸。他一言不发,沉默了好久,以致我也开始觉得有些尴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踱了回来,走到他跟前,单手放在他肩膀上,他好像在说自己的心思一样,喃喃道:“人必须作出选择。关键是要弄清自己要什么……”
“你是说你不想走吗?”我问道,也摸不准他的话里的意思。
“似乎是的。”
“你会改变心意吗?”
“那有意义吗?您可以留下,和妻子、孩子待在一起……生活有千百种形式,但每人只能经历一种。嫉妒别人的幸福是疯狂的。幸福不会呼之即来,应当尽力争取。明天我就走了,我很清楚,我这是在为自己量身打造幸福……您就坚持住这来自家庭的安逸幸福吧。”
“我的幸福也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我高声说道,“不过我成长了,现在我的幸福紧紧勒住了我,有时候会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哦,你会应付得来的!”梅纳尔克说。接着他直直站在我面前,凝视着我的眼睛。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悲伤地一笑,又说:“我们总以为我们在占有,却不知自己早就被占有了。给自己倒点希拉兹酒吧,亲爱的米歇尔,这可不是每天都会喝到的佳酿。吃点这种粉红色糖果,这是波斯人的下酒菜。今天晚上我要和您痛饮一番,忘记明早我要离开,肆意聊天,就当这一夜永无尽头……你知道为什么如今的诗歌、哲学都缺乏活力吗?那都是因为它们通通脱离了生活。古希腊人的理想来源于生活,艺术家的生活本身就是诗意的创造,哲学家的生活应是个人哲学思想的实践。这两者都参与了生活,它们并没有互相隔绝——哲学滋养着诗歌,诗歌表达着哲学,两者相得益彰,获得了惊人的力量。但是如今美不再起作用,行为也不再追求美感,智慧只好独立存在。”
“但您的生活充满了智慧,为什么不写回忆录呢?——或者就简单点,”我见他笑了,便继续说道,“就只记录您的旅行不行吗?”
“我不喜欢回忆,”他答道,“那会提前阻碍未来的降临,并且让过去侵害到现在。我是在完全忘记昨天的前提下,才重造出一个接一个的小时。曾经的幸福绝不能使我满足。我不相信已死的东西,‘不再存在’和‘从未存在’,在我看来都一样。”
他的话激怒了我,也大大逾越了我的思想。我很想拉住他,让他不要再前进,但怎么也想不出反驳他的论据来。与其说我是在生梅纳尔克的气,还不如说是在生自己的气。于是我继续保持沉默。梅纳尔克则像困兽一样,不停地走来走去,忽而弯腰看向炉火,忽而缄默许久,接着又突然开口发起长篇大论来:
“我们这平庸的大脑就算能保存记忆也好啊!可记忆这种东西偏偏不好保存。最精美的枯萎了,最妖娆的腐朽了,最甜蜜的日子过久了,也成了最危险的。人追悔的,往往在当初发生时都是最甜蜜的。”
一段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又说道:“回想起来,遗憾、自责、忏悔,其实在过去它们都是欢乐。我不喜欢追忆往日,我就像振翅飞翔的鸟儿,想甩开自己的影子,把过去抛在后面。噢,米歇尔,快乐就在那里等着我们,但必须先为它腾出位置,它必须是独一无二的。哦,米歇尔,快乐都好像沙漠中的吗哪sup/sup,一日更比一日腐朽。又好比阿梅莱斯的泉水,柏拉图告诉我们,任何瓦罐也装不了这泉水……时间带来的一切,也都会被时间带走。”
梅纳尔克又说了很久,我无法把他的话一一复述,许多话都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越想忘记,就记得就越牢固——这并不是因为他教给了我什么新的想法,而是因为它们剥开了了我的思想。要知道我用了多少层东西才把真实想法掩饰起来,才把原有思想扼杀殆尽啊!这个不眠夜就这样流逝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梅纳尔克送到火车站后就独自回家了,心里装满了对玛瑟琳深深的愧疚,对梅纳尔克那愤世嫉俗的快乐更是一肚子火。我希望他的快乐都是伪装出来的,我绝望地对其抱否定态度。让我恼怒的是,当时的自己居然无言以对;更让我生气的是,自己给他的回答很有可能让他对我的快乐与爱情产生怀疑。我握紧这毫无保障的快乐,用梅纳尔克的话说,就是牢牢握住我的“安逸幸福”。我无法驱散这种担忧,又让自己相信正是这担忧滋养了我的爱情。我把一切寄托在未来上,似乎已经看见我的小宝宝在向我微笑。我一定要加强我的意志……我怀着满满的信心,大踏步地往前走去。
唉,那天早晨我回到家,刚走过前门,就发现里面异常混乱。女护士走了出来,委婉地告诉我,昨天夜里,我妻子突然感到焦虑难当,身体剧烈疼痛起来,一算预产期还没到,但情况不妙,还是派人请来了大夫。大夫连夜赶到,到现在还没离开病人半步。想必是看到我面色惨白,女护士说着说着又安慰起我来,她说现在玛瑟琳的情况已经好转了,而且……我不由分说,连忙冲进玛瑟琳的卧室。
房间很暗,刚进去时只能看见医生,他示意我安静下来。接着我在黑暗中看见一个陌生的面孔。我满怀着焦虑,放轻脚步,来到床前。只见玛瑟琳双目紧闭,脸白得可怕,乍一看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她没有睁开眼睛,却慢慢向我这边转过头来。那个陌生人在昏暗的角落里收拾起了东西,还藏起了个什么。我看他怀里有发亮的仪器。还有棉布。我还看见……我想我看见了一块沾满鲜血的布……我的腿一下软了,差点儿跌进医生怀里。他把我扶住。我这才明白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
“是宝宝吗?”我焦急地问。
大夫悲恸地耸了耸肩膀。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记得我一下扑倒在床,痛苦地抽泣着。这样的未来来得太过突然!我觉得脚下的土地似乎崩塌了,前方出现一个大洞,我踉跄着摔了进去。
我对这段时间的记忆完全是模糊的。只记得玛瑟琳在一开始的时候似乎恢复得很快。新年放假了,我可以整日陪着她。我坐在她身边,或看书或写作,有时也会大声念东西给她听。每次出门,回来时都会带花给她。还记得我患病时,她对我百般呵护,这次我也用同样深沉的爱来照顾她。她经常会笑出来,好像心情还不错。至于那件粉碎了我们希望的惨事,我们只字不提……
不久玛瑟琳患了静脉炎。过了段时间,炎症刚减轻,栓塞又发作了,一下把她拉向了死亡的边缘。那天深夜,我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样子:我俯身久久地看着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也随着她的心跳一起,停止、跳动,停止、跳动。我热烈地看着她,就那样度过了许多夜晚,我希望能借着爱的力量,把我的生命注入她的身体!当时我已经不怎么去想幸福的事了,只要她能偶尔展露笑颜,就会为我的忧伤带来唯一的欢乐。
新学期的课又要开始了。可我哪儿来的力量备课、开课呢?……那段日子我已经记不清了,我也忘记自己是如何度过那一周又一周的时光的。不过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们。
在玛瑟琳栓塞突发后的一天早晨,我坐在她身边,她好像有了起色,但她还是谨遵医嘱,静卧在床上——连胳膊都不能抬。我喂她喝水,喝完后我也没有离开,只是弯腰看着她。她的状况很脆弱,于是我的声音也越发轻柔起来。她用眼神示意,请我打开一个小盒子。那个盒子就在桌上,我打开来,只见里面装满了丝带、碎片和些小首饰。她想要什么?我把盒子拿到床前,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她看。是这个吗?还是这个?……都不是,还没找到。我觉察出她有些焦躁。
“哦,玛瑟琳,你想要这念珠啊!”她听了这话,勉强笑了起来。“你担心我不能好好地照顾你吗?”
“哦,亲爱的。”她轻声应道。我立即想到了我们在比斯克拉的谈话,想到她听到我拒绝所谓“上帝的庇佑”后对我充满担忧的责备。
我继续说,语气多少有些生硬:“我完全是靠自己才好起来的。”
“我为你祈祷了多少次啊。”她的声音温柔而悲伤。我见她眼睛里流露出祈求的神色,透着深深的不安……我只好拿起念珠,放进她那只搁在胸前被单上的无力的手里。她非常感激,眼里含着泪,又充满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却不知该如何应答。我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觉得很难过。最后,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出去一下。”说完,我离开这间略带敌意的房间,好像是被人赶着逃出来的。
由于栓塞的发作,玛瑟琳的身体严重紊乱,心脏排出的血块堵塞了肺,她身体的负担日益加重,呼吸越发困难,只能发出短促而沉重的喘息。病魔已经进入了玛瑟琳的体内,病症日益显著。她已经病入膏肓了。
【注释】
哈菲兹(1320—1389),波斯最著名的抒情诗人。
吗哪为《圣经·旧约》中记载的一种神赐食物。上帝命令摩西率领以色列人出埃及。以色列人来到旷野,没有粮食吃。人们纷纷抱怨在旷野里饿死,还不如死在埃及。上帝听到了,决定每天早晚给他们降下吗哪,使古以色列人在旷野里存活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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