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换成是你,你有什么改革建议?”我又问。他又支吾起来,推说自己不懂。我不得不扭住他的胳膊,才逼他讲出看法。

“把没耕种的土地从租户手里拿回来,”他终于建议道,“既然农民能让一部分土地休耕,那就证明他们收成还好,手上有的用来给您交租绰绰有余。要是他们想保留土地,就提高租金好了。”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儿的人都懒。”

我一共拥有六座农场,其中我最愿意去的是瓦尔特里农场,农场坐落在山上,可以俯视拉莫里尼埃尔,经营的农夫并不讨厌,我也喜欢和他聊天。离拉莫里尼埃尔再近一点的农场叫“家庭农场”,是以半转租的形式租出去的。主人不在,一部分牲口就归波卡基了。现在我起了疑心,就怀疑起波卡基本的诚实来——即使他没骗我,那他也任由好几个人在占我的便宜。尽管他们给我保留了马匹和奶牛,但没过不久,我就发现它们的存在无非是要用我的燕麦和甘草来喂租户的牛马。以前波卡基时常向我讲些不合情理的情况,比如牲口死亡、天生畸形、患病等,我也都认了,我不知道的是,农夫但凡有一头奶牛病倒,就会算在我的账下;而凡是我的身强力壮的奶牛,就都成了他们的。查尔斯有几次不小心评论了几句,我听了也开始注意起来,慢慢就了解了情况。思想一旦警醒,很快就能弄清楚这一切。

玛瑟琳经我提议把全部账目都核了一遍,但没发现一处漏洞。波卡基的诚实大家都看得到。我该怎么办?只能让他继续做下去。至少现在我心里憋着气,以后会注意起牲口来,但不会表现得过于明显。

我有四匹马,十头奶牛,够伤我脑筋的了。其中有一匹尽管已经三岁多了,仍被大家当做小马驹,现在正接受驯服训练。我对它很有兴趣。突然有一天,驯马人对我说这马根本没法驯服,最好还是卖了。为防我心有疑虑,那人还故意让马撞坏一辆小车的前身,马腿也受伤了。

那天我竭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要不是看到波卡基尴尬的样子,我早就爆发了。心想,归根结底还是该怪他懦弱的性格,但他用心并不坏。这都是底下人的错,他们就是缺乏领导。

我去院子里看小马。看见一个人正在打它,他一看见我走近,就赶紧抚摩起来。我对马没什么了解,只觉得这匹挺好看。这是一匹半纯种马,眼睛明亮,鬃毛呈金色,鬃尾也是如此。我查了下,确定它没有受伤,便吩咐手下人帮它包扎一下伤口,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当天傍晚,我又见到查尔斯,立刻问他觉得小马驹怎么样。

“我认为它性情很温驯,”他说,“可是他们不知道怎么照顾,最后肯定会把它变成匹野马。”

“那你准备会怎么做?”

“先生愿意把它交给我吗?就一周时间,我会为它负责的。”

“你准备怎么驯?”

“等着瞧吧……”

第二天,查尔斯把马驹牵到草甸一角,那里靠着条小溪,边上还有一棵高大的核桃树,投下一片阴凉。我去了,还带上了玛瑟琳。这次经历给我留下了十分生动的印象。查尔斯在地上打了根木桩,用一根几米长的绳子把马驹拴在上面。马驹很紧张,我们到的时候,它显然已经挣扎了一段时间了。现在它终于累了,镇定了不少,只是转着圈小跑。它的动作轻快得让人惊奇,就像在跳舞。查尔斯站在圈子中间,马每跑一圈,他就跳起一次,避开缰绳。他一直在和马说话,既是在鼓励它,也能让它保持镇定。他手里拿着一条大鞭子,但我从未看他使用过。查尔斯的动作透着年轻与活力,给驯马这个工作增添了热烈的氛围。突然,我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就跨到了马背上。马跑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下脚步。查尔斯轻轻抚摸着马,看起来自信满满,又坐在马上大笑起来。他轻轻抓住一把鬃毛,俯下身去继续轻拍小马。马驹仅仅抬了下背,又稳稳当当地小步跑起来。动作又潇洒又漂亮,我都不由得嫉妒起查尔斯来,后悔不该把驯马这工作交给他。

“再驯个两三天,它就能习惯马鞍,也不会觉得难受了。再过两星期,它会更加温顺,到时候让夫人骑都没问题。”

他说得没错,几天之后,马驹就毫无戒备地任人抚摸了,装上马鞍,谁都能骑。要是身体状况允许,玛瑟琳也能骑。

“先生,您应该骑上试试。”查尔斯对我说。

如果只让我一个人骑,我说什么也不会干。但是查尔斯提出他可以去骑农场的另外一匹马。一想到他可以陪我,我就来了兴致。

真感谢我的母亲!小时候她带我上过骑马课,现在想来,幼年的那几节骑马课对我起到了极大作用。坐在马鞍上,我并没有感到不自在。我没过一会儿便克服了不安的心理,觉得轻松惬意。查尔斯骑得很稳当,他的骑术不错,骑得是匹杂种马,但样子并不难看。后来,我们每天都骑马出去遛遛,慢慢养成了习惯。我们喜欢在大清早出发,在挂着晶莹露珠的草地上策马奔腾,一直跑到森林边。榛子树还在滴水,我们经过时树摇晃起来,落下一阵急雨。跑着跑着,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我们来到了宽阔的欧日山谷,远处大海上白雾飘摇。我们停马驻足了一会儿。红日刚刚升起,迷雾便消散了。停留片刻后我们掉转马头,慢跑回去,经过农场时还停了一会儿。在这里,一天的劳作才刚刚开始,我们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觉得自己抢在工人前头活跃起来,那感觉非常好。之后又迅速离开,我回到拉莫里尼埃尔,玛瑟琳刚刚起床。

每天回家时,我仿佛已被新鲜空气灌醉,四肢有点僵硬,那美妙的疲惫感让我觉得灵魂里都散发着健康的气息,充满渴求和振奋的精神。玛瑟琳赞同并鼓励我这个新的兴致。我回来后,就直接穿着长筒马靴去看她。我带着一身潮湿的草叶气息,来到她的床边。她一直在等我,还没起床,她告诉我说她很喜欢像现在这样。于是我向她讲述我们骑马奔驰的感受,告诉她看着大地苏醒、一天劳作开始的画面。她似乎从这种生活中得到的乐趣比我还多,可没过多久,我就对她的快乐造成了伤害:我们骑马游玩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不拖到中午都不会回去。

下午和晚上的时间被我用在了备课上。工作进展顺利,我甚至考虑起了日后将成果付梓的念头。我的生活有条不紊地开展,极有规律,我也愿意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好像是出于补偿心理,我对哥特人古朴文化的兴趣越来越浓。我日后的讲课内容也在竭力肯定这种缺乏文化的状态,那大胆的观点为我招来了不少批判。尽管如此,我对出现在自己生活中这样的念头也是持努力控制的态度,甚至是竭力压制——我这样前后相悖的行为到底有多愚蠢?

两个租户的租约到圣诞节就到期了,他们跑来找我,想续约。按照习俗,只要签一份众所周知的“租约通知”就行了。但我天天都和查尔斯交谈,心里有数,态度坚决地等着他们。那两个租户自认为好农民难寻,开口便要求我降低租金。当听了我起草的《租约须知》后,他们一开始都没当回事儿。在这份租约里,我不仅拒绝降低租金,而且还要把我确定尚未被他们耕种的那几块田收回。他们听了都认为我在开玩笑;那几块地我要了能干什么?简直一钱不值——他们不耕种,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块田根本不值得耕作……接着他们见我态度认真,便执意不肯。我还是不肯让步,他们就威胁我说要走。谁知我正等着他们这句话。“好啊,要走就走!”我对他们说,“我可不会拦着你们。”我抓起租约,当着他们的面撕成两半。

最后一百多公顷的土地回到了我手里。有段时间我一直在计划让波卡基全权经营,我的想法是:这样就等于间接交给了查尔斯。我自己还想保留一部分,不过也没怎么想过该怎么运作的问题,让我心里痒痒的是蕴含在其中的风险。佃户要到圣诞节时才能搬走,在此之前,我们还有回转的余地。我把这一切告诉查尔斯,他很高兴,我见他这样,倒有些不快起来。他掩饰不住自己的心情,这更让我意识到他还很嫩。现在时间很紧——庄稼刚收割完毕,土地急需耕犁。根据老规矩,新老农民的活计必须交替进行:租约期满的租户收割完一块地,就把这块地交出。我担心那两名被我辞退的租户会借机报复,没想到情况恰恰相反。他们总对我笑脸相迎,相当配合(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这样做都是为了自身利益)。我利用这段时间,从早到晚都待在外面,在那块不久便要收回来的土地旁边转悠。初秋刚至,我得多雇些人赶快耕地播种才行。我们买好了钉齿耙、滚压器和犁铧等农具。我骑着我的马,监督、指挥人们干活,享受着发号施令的快感。

在此期间,农夫们都在附近的草场收苹果。苹果纷纷滚落到厚厚的草地上——苹果今年空前大丰收。摘苹果的人不够用,不得不从邻村请来些帮手,雇期为一周。我和查尔斯有时也忍不住帮他们干。有的人用长竿敲打树枝,震落还挂在树上的苹果;自己掉落的熟果则单独放在一边。好多苹果熟透了,都掉在高高的草丛里,就这么摔伤、摔烂了不少。草场上到处都是苹果,走路都会踩上。空气中飘荡着酸甜的气味,同翻耕的泥土气息混在一起,煞是好闻。

渐入深秋,晴好的日子不多了,但那仅剩的几日晴天的早晨却也是一年中最凉爽也最澄净的时节。有时,潮湿染得天际变蓝,那蓝蔓延得更远。我散步的范围扩大了不少,每次这样走一走,对我来说就像一次旅行。空气不同寻常的通透,天空仿佛近在手边,一抬手就能摸到。我说不清哪种天气更能让人心里充满柔情。课已基本准备完毕——至少我是这样告诉自己的,这样我好名正言顺地出去享乐。不去农场,我就和玛瑟琳厮守在一起。我们一起去花园,慢慢地散步,她懒散地靠着我的胳膊。走累了,我们就坐到椅子上,俯视着被午后阳光照耀得异常美丽的山谷。她倚靠在我肩头上的姿势十分柔美。我们就这样动也不动,不发一言,慢慢品味着,任时光渐渐融入我们的身体……我们的爱就这样学会了用沉寂包裹自身!玛瑟琳对我的爱远非言辞可以表达,就像一阵微风拂过平静水面,激起涟漪,她内心最细微的情感也会体现在脸上。她可以听见体内的骚动,那是一个全新的神秘生命。我俯身看着她,好像在看一汪深幽澄净的池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爱情。噢,如果这就是幸福,我一定会用力抓住——就像用双手捧起流水,流水却只会从指缝间溜走。即便如此,我也已品尝到了接近幸福的滋味,它用秋日的色调,将我的爱情渲染得流光溢彩。

秋意一天浓过一天,每天早晨,草叶都湿过昨天,森林边缘的背阴处怎么也干不了了,在第一道晨光的照射下,它们变成了白色。水塘里的野鸭狂躁地扑闪着翅膀,时而飞起,在拉莫里尼埃尔的上空盘旋一周,甚是聒噪。一天早上,它们突然不见了,都被波卡基关了起来。查尔斯告诉我,每年秋天迁徙的时候一到,就得把它们关起来。几天之后,天气大变。一天晚上,暴风雨骤起,混杂着大海的气息,送来了北方的寒冷和雨水,送走了候鸟。我们要立马返程了——玛瑟琳的身孕、建立新居的需要和课程需求,都在急唤我们回去。恶劣的冬季即将到来,更加速了我们的离去。

到了11月份,因为农场的事我必须回去一次。我听了波卡基对冬季的安排很不高兴。他告诉我,他要送查尔斯回模范农场,可以让他多学点东西。我和他艰难地谈了好久,绞尽脑汁,想出各种理由,还是没法改变他的心意,他只做了一点妥协,就是让查尔斯缩短学习时间,提早回来。波卡基也不向我掩饰他的想法,他觉得经营两个农场相当费力。不过,他已经看中了两个农民,自觉可以信得过。到时候,他们可兼做农民、租户和劳力。这身兼三职的事在当地还是史无前例的,他自己都不看好。但他又说,是我想这么做。这场谈话发生在10月底,11月初我们就搬到了巴黎。


作者“安德烈·纪德”的其他小说

田园交响曲》《忒修斯》《帕吕德》《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