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格恩弗里德照做了。她拿着高脚杯返回时,看到拉夫拉恩斯坐在那儿,脸埋在手中。然后他看向上面,用手将裹头的头巾解开缠到手臂上。
“可怜的人儿,你都湿透了。敬我一杯吧,拉格恩弗里德。”
拉格恩弗里德于是举起酒杯。
“不,我是要你陪我喝一杯,”拉夫拉恩斯提高了声音,然后把妻子拉到自己膝头坐着。拉格恩弗里德只得不情不愿地顺了丈夫的意思。
拉夫拉恩斯说:“在这件事情上你会支持我,对吗,我的妻子?克里斯汀若一开始就明白她应该忘记这个男人,那该多好!”
“这对她而言很难。”拉格恩弗里德说。
“是的,我知道很难。”拉夫拉恩斯叹道。
两个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拉格恩弗里德问:“那个哈萨比的厄莱德,他长得怎么样?”
“哦,”拉夫拉恩斯有些犹豫地说,“他长得倒是英俊——从某个方面来说。不过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只会勾引女人的家伙。”
顿了一会儿,拉夫拉恩斯又说:“他并未妥善打理从尼库拉斯先生那儿继承来的财产,所以现在财产已经所剩无几。我是不愿意要这样一个女婿的。”
拉格恩弗里德心情紧张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拉夫拉恩斯继续说:“最让我生气的是,他竟然试图用银子买通科尔贝恩,想让科尔贝恩偷偷带一封密信给克里斯汀。”
“你看了信吗?”拉格恩弗里德问。
“没看,我不想看,”拉夫拉恩斯不悦地说,“我把信退回给了穆南先生,并把我对这种行为的态度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厄莱德还在信上签了印章;碰上这种幼稚的把戏,我真是哭笑不得。穆南先生把印章给我看——说那原本是斯库尔国王的私人印章,是厄莱德从他父亲那儿继承过来的。他以为这样子做就能让我觉得,把女儿嫁给他是一件光荣的事情。哈萨比家族在尼库拉斯先生和巴德先生在世的时候确实享有无上荣光和至高权力,但现在他们家族已经走上了下坡路;要是穆南先生意识到这一点,恐怕就不会这么热忱地想要替厄莱德求亲了。按照厄莱德的出身,他原本可以结上一门好亲事,可现在却是不可能的了。”
拉格恩弗里德在丈夫面前停下。
“我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你是对还是错,我的丈夫。但我想说,现在这个时代,许多继承大庄园的人都不如自己父辈那么辉煌。你自己也很清楚,不管是收租还是做生意,现在要攒下一笔财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我知道,我知道,”拉夫拉恩斯不耐烦地打断,“不过对于继承来的财产,怎么说也要妥善打理呀。”
但拉格恩弗里德不甘示弱。“还有一点:我并不觉得克里斯汀配不上厄莱德。在瑞典,你的家族血统绝对属于最上等;你的祖父和你的父亲一出生便被封为骑士。我的远房祖辈也是爵士出身;另外我的祖父和父亲也都是一方之首。确实,你和唐德都没能获得王室的授封或土地赠予,但我觉得厄莱德·尼库拉森和你俩的情况差不多。”
“这不能相提并论,”拉夫拉恩斯情绪变得很激动,“骑士的封号和权力对于厄莱德而言原本是唾手可得,可他却为了一个淫妇丢掉了这一切。我知道,你现在也和我作对。你可能和亚斯蒙德还有唐德一样,觉得出身这样高贵的一个人想要娶我的女儿是我的光荣。”
“我告诉你,”拉格恩弗里德也激动起来,“你没必要这么生气,也无须担心厄莱德的亲戚会认为他们是屈尊。只是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难道你没有意识到吗?我们一向温柔听话的克里斯汀竟然会有勇气拒绝西蒙·达勒。难道你不觉得自打奥斯陆回来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吗?她整天形神恍惚,分不清东南西北。难道你没意识到她是真的很爱那个男人,如果你不肯让步,可能就会有巨大的不幸降临在我们头上?”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拉夫拉恩斯问,他死死地盯着妻子。
“许多人的女儿都跟男人有过关系,只是身为父亲的人不知道而已。”拉格恩弗里德说。
拉夫拉恩斯听完整个人好似都愣住了,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是她的母亲呀!”拉夫拉恩斯声音粗噶地说,“难道你……你……以前就知道些什么……你才敢说这样的话?”
“不,不,”拉格恩弗里德答得飞快,“我的意思不是你想的这样。只是没有人知道究竟什么事发生过以及将会发生什么事。也许有一天,她会让我们看到她爱那个男人超过爱她的名声——甚至超过生命。”
拉夫拉恩斯闻言跳起身来。
“你是疯了吗?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们善良漂亮的女儿?跟修女们在一起,她肯定不会发生什么事。你要明白,她肯定只同厄莱德见过几次面。她会忘掉他的。这只是年轻少女的一时激情而已。上帝知道看到她这么伤心,我的心有多痛,只是这伤只能由时间来治愈!
“你说生命,还有尊严。在家里,我一定能保护我的女儿。我不相信一个家世良好且从小信仰基督的少女会这么轻易地放下自己的名声和生命。不,只有写歌谣故事的人才会干这种事。当一个男人或女人被诱惑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就编出一个故事;这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种纾解,不过他们其实也不会真的这么做……
“换作你,”说着拉夫拉恩斯挡在妻子面前,“如果我们俩当初结婚的时候你心里还有另一个男人。然后你父亲让你自己做主,那又会是怎样的境况?”
现在轮到拉格恩弗里德脸色苍白了。
“上帝啊,谁告诉你……”
“就在我们搬到这儿之后,劳普特司佳德的司佳德跟我讲了一点,”拉夫拉恩斯说,“你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的父亲伊瓦把你嫁给那个男人,你会不会比现在更快乐?”
拉格恩弗里德的头垂得很低。
“那个男人,”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并不想要我。”似乎拉格恩弗里德的身子抖动了一下;他握紧拳头在空中挥了挥。
拉夫拉恩斯的手轻柔地搭上拉格恩弗里德的肩。
“是这样子吗?”他问,声音里既有悲伤又有惊讶。“是这样子吗?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因为他而暗自神伤,拉格恩弗里德?”
拉格恩弗里德全身抖动,没有作声。
“拉格恩弗里德?”拉夫拉恩斯仍是先前的语调,“比杰加尔弗死了……你……你想让我……只是我不能……当时你是不是还想着他?”拉夫拉恩斯声音小了很多,他显得既惊恐又困惑,看起来十分痛苦。
“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拉格恩弗里德低声说,她的眼泪就快止不住了。
拉夫拉恩斯用额头抵住拉格恩弗里德的额头,轻轻摆动头部。
“我不知道。你太奇怪了,你今晚说的所有事情……我害怕,拉格恩弗里德。我觉得自己不能理解你们女人。”
拉格恩弗里德无力地笑了笑,用手环住拉夫拉恩斯的脖子。
“上帝知道,拉夫拉恩斯……我求你,是因为我爱你,而不是为了灵魂的救赎。我恨那个男人,可我知道我的恨只会让魔鬼更高兴。”
“亲爱的拉格恩弗里德,我是全心全意地爱着你,”拉夫拉恩斯温柔地说道,接着又在拉格恩弗里德额头印下一个吻。“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我们过得很开心——对吗,拉格恩弗里德?”
“你是最好的丈夫。”拉格恩弗里德啜泣着答道,她紧紧依偎着拉夫拉恩斯。
拉夫拉恩斯也紧紧地抱住拉格恩弗里德。
“今晚我想跟你一起睡,拉格恩弗里德。如果你打算跟过去一样待我,那我就不会……不会这样傻。”
拉格恩弗里德闻言僵在丈夫的怀里,她微微挣开了一点距离。
“可现在是斋戒期间。”拉格恩弗里德轻声说,她的声音僵硬得古怪。
“没错。”拉夫拉恩斯吃吃笑道,“你和我,拉格恩弗里德,我们一直都虔诚地守戒,努力按照上帝的告诫生活。可现在我觉得……如果我们不这么严守律令的话,可能我们会过的快乐一些。”
“不要这么说,”拉格恩弗里德绝望地请求,她用干瘦的手扯住拉夫拉恩斯的头巾。“你知道的,我只想你做你认为对的事情。”
拉夫拉恩斯再次将妻子拉近。他大口喘息着说道:“上帝帮帮她。上帝帮帮我们,我的拉格恩弗里德。”
“我累了,”说着拉夫拉恩斯放开了拉格恩弗里德。“你现在也该睡觉了,对吗?”
拉夫拉恩斯靠门站着,等拉格恩弗里德熄灭火炉中的火和屋子里的灯。两人一同冒雨朝主屋走去。
拉夫拉恩斯刚想跨上阁楼楼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妻子,当时拉格恩弗里德还站在入口。拉夫拉恩斯再次热烈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在黑暗中亲吻她。然后他在妻子脸上画了一个十字,接着便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拉格恩弗里德脱下衣服钻进被窝中。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凝神细听楼上丈夫的脚步声;之后床嘎吱嘎吱地响了会儿,然后一切归于寂静。拉格恩弗里德用细瘦的手臂抱着自己已经干瘪的胸部。是的,上帝会保佑她。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又是一个怎样的母亲?她很快就会老去。但她还是没有变。当她为那个将自己封闭起来的男人而生气时,她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害羞而又谦虚地乞求;而当她变得热诚——当她想给他超过丈夫的权利时,他却已经变得冰冷。事实就是这样,她不满足于丈夫温情脉脉的爱,而这既让她羞愧也让她生气。然后,当她怀孕需要温柔和善意时,他又给了她那么多的温暖。在她生病和痛苦的时候,丈夫总是不知疲倦地关心她、爱护她,好似清凉的露珠洒在她热腾腾的灵魂上。他愿意为她承担一切麻烦,只是有些个人的事情他不愿意分享。她太爱自己的孩子,以至于每次失去时她都感觉自己的心好似被切去了一块。上帝啊上帝,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像她这般痛苦的人有谁还能尝到甜蜜的滋味呢?
克里斯汀。她甘愿为自己的女儿赴汤蹈火;只是他们都不会相信,不管是拉夫拉恩斯还是克里斯汀,他们不会相信,可这是事实。她的心中涌起一阵对自己的愤怒,这种愤怒甚而变成一种恨意。
拉格恩弗里德不敢起身,因为她不知道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克里斯汀此时是否醒着。不过她还是无声地蹲起身,额头抵着床板,她想祈祷——为女儿祈祷,为丈夫祈祷,也为她自己祈祷。她的身体渐渐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她再次回到了每晚熟悉的旅程——开辟一条通往平和的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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