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底的一个星期日清晨,教堂响钟时,亚斯蒙德·比杰加尔弗森的教堂船刚好驶过好弗多岛;镇上的钟声也隔着海湾与其相呼应,听起来声音还要大一些,之后被风渐渐吹散。
晴朗的天空一片蔚蓝,上面飘着朵朵槽形的轻云,阳光则在水面上照出粼粼波光。岸边一派春天景象;田野上的雪也差不多全融化了,灌木丛上一片浅蓝色的叶影,又透出点黄色的光泽。不过阿克周围的峰顶森林仍然看得见雪,远处西边弗角德上面的蓝色山峰,也仍有道道白雪在闪耀。
克里斯汀与父亲及亚斯蒙德的妻子贾里德一同站在船头。她把视线投向城镇,城里有许多淡颜色的教堂和石头建筑,立在许多灰棕色木头房子和光秃秃的大树的上面。风掀起克里斯汀的外衣衣角,也吹动了头巾下面的头发。
前一天,他们已经将牲畜赶往斯科格的牧场,克里斯汀突然对乔拉恩加德生出了一种乡情。再次让牛羊回家,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她对黑暗畜栏里那被冬天摧残的牛也有了一种温柔而怜悯的想念;它们还需等待并忍耐许多寒冷的冬日。克里斯汀分外想念每一个人——她的母亲,这些年来每晚都在她怀中睡着的阿尔夫希尔德、小拉恩伯格。她想念家中的每一个人、每一匹马、每一只狗;交给阿尔夫希尔德照顾的科特林;还有父亲的猎鹰,它们蹲坐在栖木上,头上罩着头巾。猎鹰的旁边挂着马皮做的手套,料理它们的时候必须要戴上马皮手套,还有用来给它们抓毛的象牙棍子。
冬天里发生的那些不好的事情似乎都已经远去,克里斯汀记忆中的家仍然是以前的样子。他们也都告诉她,村子里的人并没有对她产生不好的看法。西拉·埃里克也没有;他只是为本特恩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和伤心。本特恩从哈玛逃走了,据说他逃去了瑞典。所以她的家族和邻近农场的人们之间也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一发不可收拾。
行进途中,他们一行人在西蒙的家里停留了一阵,克里斯汀也同西蒙的母亲和兄弟姐妹见了面;安德鲁斯先生还在瑞典没有回来。她在西蒙家感到不自在,而她对狄福林家族的人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排斥感。整个旅途中,她都暗中告诉自己,他们没有理由傲慢自大或者认为狄福林家族的祖先比她的祖先要高贵——斯维尔国王同狄福林伯爵的寡妇结婚之前,可没有人听说过桦木腿雷达尔·达勒。
不过事实证明,他们一点都没有傲慢,西蒙有一天晚上还谈起了自己的祖先。“我现在确切地知道他曾是制梳子的——所以你将真正地拥有皇家血统,克里斯汀。”他说。
“说话有点分寸,我的孩子。”他的母亲说,不过所有人都大笑了起来。
想到父亲的时候,克里斯汀有一种古怪的沮丧感。每次西蒙让他做一些本不应由他做的事情时,他都是放声大笑。她突然觉得,或许父亲愿意更多地开怀大笑。不过他如此喜欢西蒙,这让她有些不开心。
复活节期间,他们都在斯科格度过。克里斯汀注意到她的叔叔亚斯蒙德对电弧和仆人都相当地严厉。她也遇着几个问候她母亲和称颂拉夫拉恩斯的人;以前拉夫拉恩斯住在这儿的时候,他们的日子要好过一些。亚斯蒙德的母亲,也就是拉夫拉恩斯的继母,住在农场她自己的房子里。她年纪并不是很大,但病痛缠身,身体很是虚弱。拉夫拉恩斯在家很少谈起她。一次,克里斯汀问父亲他的继母是不是很难应付,他回答说:“她从来没为我做过多少事情,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克里斯汀握住父亲的手,父亲也反过来紧握她的手。
“我的女儿,我知道你会为你那两个妹妹而高兴。到了那里,除了想念家里的人,你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好想。”
他们的船驶得离城镇很近,码头上沥青和盐鱼的气息扑面而来。贾里德指着水岸旁一路延伸下来的教堂、农舍和马路,让他们看。克里斯汀虽然上次经过这儿,但她只认出哈尔瓦德大教堂的沉闷教堂。他们向西航行,绕过整个城镇,之后驶进修女码头。
克里斯汀走在父亲和叔叔的中间,穿过一排水坞走到马路上,马路穿过田野通往山上。贾里德跟在他们后面,西蒙在旁护卫。随从们留在后面帮修道院的几个人将行李箱搬上马车。
诺奈赛特修道院和雷拉恩都在城镇的里面,不过沿路只看得见几处房子。云雀在头顶淡蓝色的天空中啁啁啾啾,苍黄脏乱的山丘上有许多小小的黄色米迦勒节紫菀,不过篱笆沿边的草根已经变成了绿色。
他们穿过大门走入柱廊间,这时所有的修女都从教堂里列队朝他们走来,在她们的身后,流水一样的歌声透过打开的门传出来。
克里斯汀不安地看着那许多戴黑色头布、白色头巾裹脸的修女。她行屈膝礼,男人们则取下帽子放在胸口鞠躬致意。修女后面还跟着一群年轻的少女——其中有一些还是孩子——穿着没有染色的手织布裙子,腰部束一条绳子卷绕而成的白色腰带。她们的头发都梳向脑后,用同一种黑白绳子紧紧地束住。克里斯汀下意识地对着那些少女做出一种高傲的姿态,因为她觉得害羞,同时又担心她们觉得自己看起来没有教养或愚蠢。
修道院装饰得华丽辉煌,她完全被迷住了。环绕内院的所有建筑都是用灰色石头砌成的。北边是教堂长长的围墙,在其他建筑的上方隐约可见;教堂西边还有一个双层屋顶的塔。庭院的表层用石板铺就,四周都是富丽堂皇的廊柱支撑的拱廊。院子中间有一座圣母玛利亚的石头雕像,展现的是圣母将披风摊开拢住许多跪倒的人的情景。
一个俗人修女(修道院中干勤杂的人)走上前,要他们跟她到修道院院长接待客人的房间去。修道院院长葛罗拉·古特慕斯戴特是一个高大魁梧的老妇人。要是嘴角没有那么多黑硬胡子的话,应该会好看很多。她的声音很深沉,听起来就像是男人一样。不过葛罗拉院长的举止让人感觉很亲近,她说认识拉夫拉恩斯的父母,然后又问候拉格恩弗里德和其他几个孩子。最后,她亲切地转向克里斯汀。
“我听过大家对你的赞美,你很聪明,教养也好,所以我想你不可能会给我们带来不快。我听说你已经答应一个高尚的好小伙子的求婚,西蒙·安德鲁森,我以前也是见过他的。我们觉得你的父亲和未婚夫把你送到圣母玛利亚的教堂待一阵确实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这样在你给别人发号施令之前,你能够先学会遵从和为他人服务。我希望你能记住,既然你想在祈祷和礼拜中寻找快乐,那么做任何一件事你都要将你的创造者铭记于心——上帝的温柔母亲,以及那些为我们树立力量、公正、忠诚榜样的圣人们;日后你将管理家产和下人并抚育儿女,你也需要培养自己各方面的美德。另外,在这儿你还需要明白一个人必须要密切关注事件,因为这儿的每一个小时都有其特定的事情要做。许多年轻的少女和主妇总是等很晚才起床,晚上也在桌子旁流连半天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可你不能把自己看作她们那种人。这一年可以让你学到很多东西,这些东西无论是在这儿还是回到家,都将对你大有好处。”
克里斯汀向院长行屈膝礼并亲吻她的手。然后伏露·葛罗拉让克里斯汀跟随一个特别胖的被称呼为普泰夏的老修女去修道院的餐厅去。伏露·葛罗拉邀请拉夫拉恩斯他们和贾里德跟她到另一个房间用餐。
餐厅是一个漂亮的大厅。石头地板,拱形窗子嵌着五彩的玻璃。门通向另一个房间,克里斯汀知道那个房间里肯定也有五彩玻璃窗,因为阳光正在里面闪耀。
作者“温塞特”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