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15岁那年的春天,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和狄福林的赛尔·安德鲁斯·加德蒙德森约见时决定,安德鲁斯的第二个儿子西蒙同克里斯汀·拉夫拉恩斯戴特订婚,那么西蒙将得到安德鲁斯从母亲那儿继承来的弗摩庄园。双方握手达成协议,但并没有订立相关的书面协议,因为安德鲁斯首先得安排其他孩子的继承问题。双方也没有喝订婚麦芽酒,但赛尔·安德鲁斯和西蒙陪同拉夫拉恩斯返回乔拉恩加德并与新娘见面,拉夫拉恩斯置办了一场丰盛的宴席。
拉夫拉恩斯的新房子已经建造完成——两层楼高,主房间和阁楼都带砖造火炉。各种木制雕刻和精美家具将房子装饰得富丽堂皇。他还将老阁楼翻新,并扩大了其他建筑物的面积,这样一来生活条件也就同他乡绅地主的身份相配。到这个时候,拉夫拉恩斯已经是家财万贯,因为运气站在他这一边,而且他又是一个聪明体贴的主人。拉夫拉恩斯能饲养出最上等的马和牛,这也是他最有名的一点。现在他安排女儿与狄福林家族联姻从而获得弗摩的庄园,人们说他已经成功实现成为村庄里首屈一指的地主的目标。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里德都很高兴,赛尔·安德鲁斯和西蒙也是一样。
克里斯汀第一次看到西蒙·安德鲁森时有些小失望,因为众人都对他的英俊外表和高尚行为的赞扬不已,所以她也对新郎生出了无限的期待。
西蒙确实很英俊,但就一个只有20岁的年轻人而言,他还是显得太魁梧;西蒙的脖子很短,脸就像月亮一样圆、一样亮。他那一头棕色蜷曲的头发很是漂亮,眼睛是干净的灰色,但看起来似乎有些眯缝,因为他的眼睑有些浮肿。西蒙的鼻子很小,嘴巴也是小小的,向前噘着,不过并不难看。抛开他的壮实不谈,西蒙的脚步倒是很轻快,动作也很灵敏,称得上一个运动健将。西蒙说话相当莽撞粗鲁,但拉夫拉恩斯觉得他不过是想在跟长辈说话时体现他的聪明机智罢了。
拉格恩弗里德很快就喜欢上了西蒙,阿尔夫希尔德也立马对西蒙有了非常强烈的好感;他对生病中的小女孩也是格外地体贴怜爱。当克里斯汀习惯他的圆脸和他说话的方式之后,她也对西蒙这个订婚对象很是满意,并且很高兴父亲为她安排了这样一门婚事。
伏露·阿希尔德也被邀请参加了宴会。自从乔拉恩加德的人们开始与她交往之后,邻近村庄的贵族乡绅也再次记起她那高贵的出身,他们也就不再那么在意阿希尔德的种种奇怪传闻;所以伏露·阿希尔德身边现在常常有人陪伴。
她见到西蒙后,说:“他和你很配,克里斯汀。这个西蒙会有大出息——你就可以避免很多伤痛,而且他也很好相处。但我觉得他有些太肥了,有些太乐天。如果现在的挪威还同以前、同其他国家一样——人们对罪恶者的态度不比上帝严苛——那我建议你还是给自己找一个瘦一点、感性一点的朋友——你可以坐下来同他对话的一个人。那么我会说,你再也找不到比西蒙更好的了。”
虽然没有完全明白伏露·阿希尔德的话,但克里斯汀还是脸红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克里斯汀的嫁妆奁也已经是满满当当,她也经常听家里讨论她的这门亲事以及打算让她带去新家的东西,她开始渴望正式的订婚、渴望西蒙到北方来。过了一阵,她对西蒙越来越想念,很想再见到他。
克里斯汀现在已经长大,出落得水灵标致。她和父亲最为相像。身材高挑,柳腰盈盈一握,手脚也是细长优雅的样子,但她同时又很丰满。她的脸短而圆,低而宽的额头白如牛乳;好看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大大的温柔的灰色眼睛。克里斯汀的嘴巴有些大,但她那饱满的嘴唇是新鲜的红色,圆如苹果的下巴有着优美的曲线。她还有一头漂亮的、又厚又长的头发,不过现在头发的颜色深了,更像是棕色而不是金黄色,而且头发很直。拉夫拉恩斯最喜欢听西拉·埃里克夸克里斯汀。神父也是看着克里斯汀长大,教她读书写字,非常地喜爱她。但神父有时会将克里斯汀与无瑕的皮毛光亮的年轻母马作比,这让拉夫拉恩斯有些不高兴。
不过所有人都说,要是阿尔夫希尔德没有发生那场意外,她一定会比姐姐漂亮一百倍。阿尔夫希尔德有着最漂亮、最甜美的脸蛋,如同玫瑰和百合一样白里透红,丝缎一样柔顺的头发好似会流动,细长脖子和小小肩头周围还绕着许多卷曲的头发。她的眼睛像格杰斯林家族的人:又直又黑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深邃的灰蓝色眼睛,水一般清澈,但阿尔夫希尔德的眼神是温柔的,并不锐利逼人。她的声音清晰动听,听她说话或唱歌都是一件特别让人高兴的事。阿尔夫希尔德在学习和弹奏各种弦乐器还有棋盘游戏方面都很有天分,但她对针线活兴趣寥寥,因为坐着的话她的背很快就会累。
这个漂亮的小孩要想完全恢复身体的健康似乎已是不可能,虽然父母带她到尼达罗斯的圣奥莱福圣龛去过之后情况确实改善了一些。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里德是走路过去的,没有带一个随从或仆人,全程都是两个人用担架抬着阿尔夫希尔德。打那之后,阿尔夫希尔德的病情就好了许多,拄着拐杖还能自己走动了。但若是说康复到可以嫁人结婚似乎也不太可能,所以到那时候,她很可能带着自己集成的所有财产被送到某个女修道院。
大家从来不谈论这件事,阿尔夫希尔德也不觉得自己和其他小孩有什么不同。她很喜欢漂亮的衣服,而父母也不忍心拒绝她的任何请求;拉格恩弗里德为阿尔夫希尔德缝制了许多衣服,把她打扮得像个公主一样。一次,几个走街串巷的小贩途经村子并在劳嘉布鲁过夜,阿尔夫希尔德被允许在那儿赏玩他们的东西。小贩们有一些琥珀黄的丝绸,阿尔夫希尔德想用那丝绸做个东西。拉夫拉恩斯从来没有与这些走村串户售卖从城里非法获得的商品的小贩们做过生意,但这次他二话不说便买下了。他还给克里斯汀买了做嫁衣的布料,夏天的时候克里斯汀便用那布料做衣服。在此之前,除了羊毛,克里斯汀从来没有穿过其他的衣料,只有一件亚麻做的长袍——那是她最好的一件。但阿尔夫希尔德却穿着丝绸做的衣服参加宴会,她还有一件带丝绸紧身上衣的亚麻布礼拜衣。
劳嘉布鲁现在也属于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由托蒂斯和乔恩打理。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里德最小的女儿拉恩伯格同托蒂斯和乔恩两个住在那儿;托蒂斯是她的奶妈。拉恩伯格出生的头几天,拉格恩弗里德甚至都不愿看她一眼,因为她觉得自己总是会给孩子们带去坏运气。但她还是很爱这个小女儿,经常送礼物给她和托蒂斯。后来,她还经常到劳嘉布鲁去看拉恩伯格,但她通常是等孩子睡着之后才过去,然后静静地坐在孩子身边。拉夫拉恩斯他的两个大女儿也经常去劳嘉布鲁陪小拉恩伯格玩;劳嘉布鲁身体强壮健康,虽然没有两个姐姐那么漂亮。
那年的夏天是阿恩·哥德森在乔拉恩加德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大主教答应加德帮助这个小伙子找一条出路,秋天的时候阿恩便要出发去哈玛。
克里斯汀无疑察觉到了阿恩对她的喜欢,但他的很多感受都显得很幼稚,所以克里斯汀也没有过多地想这件事,仍然像小时候一样对他。她经常找阿恩陪她,而且在家里或在教堂大厅里跳舞时总是会牵着他的手。母亲对此很有意见,这让克里斯汀觉得好笑。但她从来没有跟阿恩说过西蒙或她的订婚,因为她注意到每次一提起这些事,阿恩就马上变得无精打采。
阿恩有一双灵巧的双手,他想给克里斯汀做一个缝衣箱,好让克里斯汀睹物思人始终记得他。他雕刻了精美绝伦的箱子和框架,现在正在铁匠铺里打铁柄和箱锁。一个天气凉爽的夏日傍晚,克里斯汀跑去找阿恩说话。手上拿着父亲的一条需要缝补的衬衫,她坐在石阶上,一边跟铁匠铺里的阿恩聊天一边缝补衣服。阿尔夫希尔德也跟她一起,拄着拐杖四处跑,摘石堆间长出来的覆盆子吃。
过了一会儿,阿恩也走到铁匠铺的门口乘凉。他想靠着克里斯汀坐,但克里斯汀移开了一点距离,并让他小心别让手上的炭弄脏了她膝盖上的衣服。
“所以,我们之间是这样子?”阿恩说,“你不敢让我坐在你身旁,因为你害怕这个农场的小伙子会弄脏你的东西?”
克里斯汀惊讶地看着他,然后说:“你很清楚我的意思。但请你解下围裙,把手上的煤炭洗掉,然后再坐到我旁边休息一会儿。”说着,给他挪出了一个位置。
但阿恩在她身前的草地上躺下。
克里斯汀于是继续说:“亲爱的阿恩,你不要生气。你给我带来了那么多快乐,你觉得我会这么不懂感恩吗?或者说我会忘记你一直是我在家里的最好的朋友吗?”
“我是吗?”他问。
“你知道的,”克里斯汀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但你现在就要去闯世界了——或许很快就能功成名就。可能还没等我忘记你,你早就忘了我。”
“你永远都不会忘记我,”阿恩说着露出了微笑,“但我会在你忘记我之前忘了你——你真是个孩子,克里斯汀。”
“你也没多大呀。”克里斯汀回答。
“我和西蒙·达雷一样大,”他说,“我们可以同狄福林的人一样戴头盔面罩,只不过我的父母没那么有钱而已。”
他把手在一丛草上擦干净。然后握住克里斯汀的脚踝,并把他的脸压向克里斯汀露在裙子外面的脚。克里斯汀试图拔出自己的脚,但阿恩说:“你的母亲在劳嘉布鲁,拉夫拉恩斯也不在农场——房子里没有人可以看到我们坐在这儿。这一次,你必须让我说出我的想法。”
克里斯汀回答说:“你我一直都知道,就算我们相爱,也会没有结果的。”
“我能把我的头放到你的膝上吗?”阿恩问,还没等克里斯汀回答,他便已经这么做了,阿恩的双手环住克里斯汀的腰。另一只手则拉着她的辫子。
“要是西蒙这样躺在你的膝上玩你的头发,”过了一会儿阿恩问,“你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克里斯汀没有回答。她感觉仿佛突然有个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住了她——阿恩的话和阿恩的头——她觉得那好像是一条通向房间的打开的门,但中间有许多黑暗的回廊,将会走向更多的黑暗。克里斯汀觉得心被针扎了一样,并不高兴,她有些犹豫,不愿朝里面看。
“结了婚的人就不会做这样的事了。”克里斯汀突然蹦出这句话,仿佛松了一口气一样。她试着想象西蒙那张肉肉的圆脸,想象他正用同阿恩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她听见他的声音——她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我可不认为西蒙会这样躺在地上把玩我的鞋子!”
“是的,因为他能够在自己的床上把玩。”阿恩说。他的声音让克里斯汀突然觉得眩晕和无助。
她试图把阿恩从膝头推开,但他却压得更紧了,并轻声说:“克里斯汀,如果你成为我的妻子,每天晚上在我怀里睡着,我会整天跟着你进进出出,玩你的鞋子、玩你的头发、玩你的手指。”
阿恩半坐起身,双手搭上克里斯汀的肩,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
“你这么和我说话不合适。”克里斯汀小声地害羞地说。
“是的,不合适,”阿恩说,他爬起来站在克里斯汀的面前。“但你告诉我一件事——如果和你订婚的人是我,你会不会更开心?”
“哦,我宁愿……”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我宁愿不要男人——甚至不要……”
阿恩没有动。他说:“那么你宁愿去修道院,就像他们为阿尔夫希尔德计划的一样,一辈子做老处女?”
克里斯汀绞着放在膝头的双手。她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甜蜜的颤抖——她突然意识到小妹妹有多么可怜。她的眼睛满是泪水,她为阿尔夫希尔德而悲伤。
“克里斯汀。”阿恩轻声唤她。
就在那时,阿尔夫希尔德尖声大叫起来。她的拐杖被石头卡住,不小心摔倒了。阿恩和克里斯汀连忙跑了过去,阿恩把阿尔夫希尔德抱起放进克里斯汀的手中。她的嘴巴被磕着了,血流不止。
克里斯汀和她坐在铁匠铺的门口,阿恩用一个木碗舀来一些水。他们一同替阿尔夫希尔德洗脸。阿尔夫希尔德的膝盖也被磕伤了。克里斯汀轻轻地屈起那双细瘦的腿。
阿尔夫希尔德很快就止住了号啕大哭,只是轻声啜泣着,就跟其他受了疼痛的孩子一样。克里斯汀把阿尔夫希尔德靠到她的胸前,轻轻地摇晃她。
奥莱福教堂里敲响了黄昏晚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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