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露·阿希尔德大半个夏天都待在乔拉恩加德,也就是说寻求建议的人也是到这儿来找她。克里斯汀听说西拉·埃里克对此很是嘲弄,克里斯汀明白她的父母对此也不是很在意。但她把对这些事情的所有想法都放到一边,也不去管自己对伏露·阿希尔德的看法;她经常和阿希尔德在一起,她从来都不会厌烦听这个女人说话,也不会厌烦看到她。
阿尔夫希尔德仍然平躺在大床上。她那小小的脸一片苍白,那白一直延伸到嘴角,而眼睛下面有一圈黑黑的东西。阿尔夫希尔德那漂亮的金黄色头发现在闻起来是一股刺鼻的汗味,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她还没洗过头;她的头发变成了黑色,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和卷曲感,看起来就像是一把经过无数风霜的老干草。阿尔夫希尔德看起来疲倦、痛苦而耐心,每次克里斯汀坐在床头跟她说话给她看各种父母、朋友和远方亲戚送给她的漂亮礼物时,她还是会微笑,尽管是脆弱而苍白的笑。礼物中有洋娃娃、玩具鸟和玩具牛,一个小的游戏棋盘、首饰、天鹅绒帽子,还有色彩斑斓的绸带。克里斯汀替她把这些东西都装进了箱子里。阿尔夫希尔德用她那无神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叹息着,那些珍宝也从无力的手中滑落。
但无论伏露·阿希尔德什么时候过来,阿尔夫希尔德的脸上立马会露出高兴的笑容。她急切地喝下伏露·阿希尔德为她准备的既提神又能改善睡眠的药水。阿希尔德照料的时候,她从来都不抱怨;每当伏露·阿希尔德吹奏拉夫拉恩斯的竖琴或唱歌时——她会许多谷地里的人不甚知晓的歌谣——阿尔夫希尔德就静静地躺着,听的十分开心。
阿尔夫希尔德睡着后,她也会给克里斯汀唱歌。有时也讲她年轻时候的事,当时她住在挪威的南边,经常陪在马格纳斯国王和艾里克国王及其王后的身边。
有一次一起坐着的时候,伏露·阿希尔德便给她讲起了故事,克里斯汀不由脱口而出她思忖了许久的事情。
“我很奇怪,你曾经那么……你却总是很高兴的样子——”克里斯汀没有讲完,她的脸憋得通红。
“你的意思是因为那些东西现在离我已经很遥远?”阿希尔德轻声地笑了笑,然后说,“我有过我的辉煌日子,克里斯汀,但我不至于傻到因为自己喝光了美酒然后现在只能喝泛着酸味的兑水牛奶而抱怨。如果一个人能小心谨慎地处理对待,好日子或许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所有聪明人都知道这一点。这也是我认为聪明人必须在生命中的美好时光学会满足的原因——因为美好的日子确实需要你付出很大的代价。人们把年轻时为享乐而把父亲的遗产挥霍一空的人叫做傻瓜。对此每个人都有权利保留自己的看法。但如果这个人此后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我会觉得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傻瓜;如果他在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还想找回曾经的酒伴,那就更是傻上加傻。”
“阿尔夫希尔德有什么不对劲的吗?”拉格恩弗里德正坐在阿尔夫希尔德的身旁,似乎突然惊了一下,于是伏露·阿希尔德轻声问她。
“没有,她睡得很安稳。”拉格恩弗里德朝火炉旁的伏露·阿希尔德和克里斯汀走过来时说。拉格恩弗里德的一只手放在出烟口的罐子上,她站在那俯视着阿希尔德的脸。
“克里斯汀不会明白这些。”她说。
“不,”伏露·阿希尔德回答说,“她在真正理解祈祷词的含义之前便学会了祈祷。在一个人急需要祈祷或建议时,他们通常就没有心思再去学或者理解。”
拉格恩弗里德若有所思地抬高黑色的眉毛。这样做的时候,她那淡色而深邃的眼睛就好似黑色森林草场下面的湖泊。这是克里斯汀小的时候有过的想法,或许是她听某人这样说过。伏露·阿希尔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拉格恩弗里德也在火炉旁坐下,她捡起一根柳枝,刺插火炉里的灰烬。
“但那些将遗产浪费在最不值当的东西上——之后又碰到他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珍宝——你不觉得他不会为自己的愚蠢而气恼哀叹吗?”
“拉格恩弗里德,交易的过程中肯定会有所损失,”伏露·阿希尔德说,“任何一个想献出生命的人必然都得承担风险,同时也会思量自己能从中得到的东西。”
拉格恩弗里德从火中抽出燃烧的柳枝,将火焰熄灭,然后用手握住柳枝烧得发红的一端,火光将她的手指映成血红色。
“哦,只是口头上这么说而已,口头上,伏露·阿希尔德。”
“没有多少东西值得你付出这么大代价,拉格恩弗里德,”另一个女人从旁说道,“以至于用命去换。”
“不,有,”克里斯汀的母亲激烈地说,“我的丈夫。”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拉格恩弗里德,”伏露·阿希尔德轻声说,“许多梦想和一个男人结合并放弃自己贞洁的少女都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但你是否在书中读到许多将自己的一切献给上帝的男女,他们入修道院或在旷野之中裸身站立,之后却又为此而后悔?在圣书中,他们被称为傻瓜。认为上帝在这场交易中欺骗了他们,自然是一种罪过。”
拉格恩弗里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伏露·阿希尔德说:“过来我这里,克里斯汀。我们该出去采集露水了,早上可以用来替阿尔夫希尔德擦洗。”
屋外,月光下的院子是黑白的。拉格恩弗里德陪她们穿过农院下到白菜园旁边的大门处。克里斯汀看见母亲斜倚在旁边篱笆上细长的身影。克里斯汀将冰冷大白菜叶子和斗篷草上的露水摇下来,装进父亲的银圣餐杯中。
伏露·阿希尔德走在克里斯汀旁边,不发一言。她只是过来保护克里斯汀,因为让一个小孩子在这样的夜晚独自出门也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但由纯洁少女采集的露水会有更强大的力量。
等她们回到菜园门口时,拉格恩弗里德已经不在那儿了。克里斯汀将冰冷的银圣餐杯放进伏露·阿希尔德的手中,她的身子冷得直发抖。她穿着湿透的鞋子跑进她和父亲睡的阁楼中。刚上到第一级阶梯,就看到拉格恩弗里德从阁楼下面的回廊里出来。她的手上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我给你烫了一些麦芽酒,女儿。”拉格恩弗里德说。
克里斯汀谢过母亲,把嘴凑到碗边。然后母亲问:“克里斯汀,伏露·阿希尔德教你的那些祈祷和其他东西——有没有什么罪恶的或不尊敬上帝的?”
“我不觉得呀,”克里斯汀回答,“他们都提耶稣和圣母玛利亚以及那些圣人的名字。”
“那她教了你一些什么?”拉格恩弗里德又问。
“哦,讲了一些药草,以及如何避免流血、长疣和双眼拉紧——还有衣服上的虱子以及储物间里的老鼠。另外还告诉我出太阳的时候该采哪些药草,哪些药草在雨天功效最强。但我不会告诉你那些祈祷词,不然它们就会失掉力量的。”克里斯汀飞快地说。
母亲从克里斯汀手中接过碗,放到一旁的阶梯上。突然她双手环住克里斯汀,将她拉近,亲吻她。克里斯汀注意到母亲的双颊又烫又湿。
“愿上帝和圣母保护你不受魔鬼的侵袭——我们现在——你的父亲和我——只有你了;你是唯一一个没有遭受厄运的孩子。我的宝贝,我的宝贝——永远不要忘记你是父亲最宝贝的开心果。”
拉格恩弗里德说完回到冬屋,没有脱衣服,爬上床躺在阿尔夫希尔德的旁边。她用手环抱住阿尔夫希尔德,脸也紧贴着阿尔夫希尔德的脸,这样就能感受到阿尔夫希尔德身体的温度,并闻到她那湿漉漉的头发上的刺鼻汗味。阿尔夫希尔德喝过伏露·阿希尔德准备的药剂之后,像往常一样睡得很安稳。被单下面有圣母玛利亚草的香味,让人心安。但拉格恩弗里德躺了很长时间,始终不能入睡,她只是盯着屋顶透过出烟口洒进来的一小片月光。
伏露·阿希尔德躺在另一张床上,但拉格恩弗里德从来都判断不出她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伏露·阿希尔德也从来不提她们以前就认识,这更让拉格恩弗里德觉得惴惴不安。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悲伤和恐惧过,虽然她知道拉夫拉恩斯终会康复——而阿尔夫希尔德也能捡回一条命。
伏露·阿希尔德似乎很喜欢和克里斯汀说话,随着时间的推移,克里斯汀也同她成了越来越好的朋友。
一天,她们出去采药草,在一个碎石坡脚下的河边草地上坐着休息。在那儿,她们可以俯瞰到弗摩的院子和阿恩·哥德森那红色的上衣。阿恩是同她们一同骑马过来的,她俩在山地牧场采药草时,他就负责看管马匹。
坐在那儿,克里斯汀跟伏露·阿希尔德讲她曾遇到过的那个矮小少女。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这件事,但当时突然就记起来了。说着说着,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她觉得伏露·阿希尔德和那个矮小女人有些相像——虽然她知道两个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但在她讲完整个故事之后,伏露·阿希尔德只是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望着山谷的远方出神。
最后她说:“你能逃走实在是很聪明,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孩子。但你是否听说过人们还用那个女人给的金子,捕获一个石头里的食人妖?”
“我听过这样的故事,”克里斯汀说,“但我自己从来都不敢那样子做。而且我觉得那也不是正确的做法。”
“不敢做自己认为不对的事情,这是很好的,”伏露·阿希尔德笑着说,“但要是你只是因为不敢而认为某件事情不对,那这就不好了。”然后她突然又补充道:“这个夏天你成长了很多。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现在的你已经出落得十分标致。”
“是的,我知道,”克里斯汀说,“他们说我长得像我父亲。”
伏露·阿希尔德轻柔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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