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呼吸平稳下来。但是我心里有点生气,因为我想我看起来真是荒谬——我一定看起来很荒谬。在摔下马的时候,我被重重地甩过马路,掉在路边的草地上。正因为这样,我肘部和膝盖部位的布料都被染上了绿色,头发和衣服皱成一团。但是我却因为这个不幸而因祸得福了。在一分钟之前,作为一位客人,作为一位刚刚远道而来的客人,赛林姆成功地成为众人的焦点,但是现在,牺牲了膝盖和肘部的我,胜利地从他手中接过了接力棒。一直在默默沉思中的哈尼娅,恰当地说,引起这场灾难的可能让我输得很惨的哈尼娅,试着用她的关心和甜蜜弥补着刚才的莽撞。在这种气氛下,不一会儿我就从刚才的恐惧中脱离,重新快活起来。我们真是能自娱自乐啊。哈尼娅以女主人的态度服侍我吃完午饭。然后我们一起去了花园。在花园里的时候,赛林姆像小孩子一般变得爱恶作剧,他又是笑又是闹,而哈尼娅只是一心地要帮助他。
“我好奇地想知道,”哈尼娅说,“谁是最快活的人!”
“哦,当然是我了。”赛林姆回答。“但是有可能是我吧。我天生就这么乐观。”
“但是最不乐观的就是亨瑞克,”赛林姆接嘴说道,“他天生就是个要尊严而且有点伤感的人。要是他生活在中世纪,那么一定是个剑客或者民谣歌手,只不过他不会唱歌。但是我们,”他转向哈尼娅继续说道,“是及时行乐的人。”
“我不同意你这么说,”我回答,“对于任何被定义的性格,我都倾向于相反的那一个,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会拥有其他人所欠缺的品质。”
“谢谢,”赛林姆回答,“我承认你天生就爱哭哭啼啼的,而潘娜•哈尼娅总是笑嘻嘻的。好吧,就这么办:结婚吧,你们俩——”
“赛林姆!”
赛林姆看着我开始大笑起来。
“好吧,年轻人?哈哈!还记得西塞罗的演讲词‘commoverivideturjuvenis’这句波兰语的意思吗:这个年轻的男子看起来有些困惑。但是这一点意义都没有,因为甚至是你都毫无道理地脸红得厉害:潘娜•哈尼娅,他特别会烹饪小龙虾,而现在他因为自己和你,都把自己弄得脸红了。”
“赛林姆!”
“没事,没事!回到我的主题,你,这位先生,你是个爱哭鬼,而你,这位年轻的小姐,你是个乐天派,你俩结婚吧。会发生什么事呢?他开始哭哭啼啼的时候,你却在大笑,你们永远不会理解对方,也不会认同对方,你们总是意见相左。哦,换成我就完全不同了:我们会在生活中笑语连连,快乐地度完此生。”
“你在说些什么啊?”哈尼娅回答,然后俩人都痛快地大笑起来。
对于我来说,我一点都不想笑。赛林姆并不知道,他在劝说哈尼娅认定我俩的性格差异方面对我有多不公平。我已经愤怒到了极点,然后用讽刺的语气回答赛林姆:
“你的观点很奇怪,这次尤其让我惊讶,我发现忧郁个性的人似乎是你的软肋。”
“我?”他吃惊地问我。
“是的。我只帮你回忆某个小姐好了,吊钟花丛中浮现出的美丽小脸。我向你保证,我不知道还有一张这么忧郁的脸。”
哈尼娅鼓起掌来。
“噢!我又知道些新八卦了!”她笑着嚷嚷,“她漂亮吗,潘•赛林姆,她漂不漂亮?”
我想赛林姆一定会头脑混乱变得泄气起来,但是他仅仅说道:
“亨瑞克?”
“怎么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对付那些嚼舌头的人吗?”他笑着说。
哈尼娅坚持让他告诉自己这个女孩的名字,他不假思索地告诉了她:
“优泽娅。”
但是一旦他假装成某个样子,那他必须为自己的这种真诚付出昂贵的代价,因为哈尼娅从那以后一直到晚上都没让他清静过。
“她漂亮吗?”
“哦,是挺漂亮的。”
“她的头发是什么样子的,还有眼睛呢?”
“都很漂亮,但是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一点才让我钟情于她的。”
“哪一种样子对你最具吸引力?”
“金色的头发,亲切可人的蓝色眼眸,就和我此刻正面对的这个人一样。”
“噢,潘•赛林姆!”
哈尼娅皱着眉头,但是双手合十故作仰慕状的赛林姆却乐在其中,眼中流露出无法比拟的甜蜜,然后开始说:
“潘娜•哈尼娅,别生气了。瞧瞧我这个可怜的小鞑靼人都做了什么?别生气了!让我家的小姐笑笑吧。”
哈尼娅看着他,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轻而易举地让她着了迷。此刻的她,嘴角上洋溢着微笑,眼睛变得更加闪亮有神,脸庞容光焕发,最后,她温柔地回答:
“好吧,我不生气了,但是我希望你也别闹了。”
“我会的,就像我爱穆罕默德一般的向你保证,我会的。”
“你非常爱你的穆罕默德吗?”
“永远追随在他左右。”
然后他们俩又一起笑了起来。
“但是现在,告诉我潘•亨瑞克爱的是谁?我问过他,但是他没有告诉我。”
“亨瑞克?你知道,”(这时他斜了我一眼)“可能他现在还没有爱上任何人,但是他会爱上某个人的。哦,我太了解他了!对于我来说——”
“对于你来说怎样?”哈尼娅询问道,试图掩盖她的失态。
“我也是这样——但是等一下,他可能已经爱上某个人了。”
“我求你别说了,赛林姆。”
“你真是个诚实的男孩,”赛林姆一边说一边用胳膊绕着我的脖子,“啊,你看看他多诚实啊!”
“哦,我知道,”哈尼娅说,“我记得他在祖父去世后为我做的一切。”
随后一团伤感的乌云笼罩在我俩的上空。
“我告诉你,”赛林姆说,希望改变一下话题,“在考试过后,我们和导师一起狂欢了一下——”
“喝酒了?”
“是的。哦,那是一种不可避免的习惯。所以当我们喝酒的时候,我就成了一个——你知道的——昏头昏脑的家伙,为你敬了一杯。我的表现太愚笨了,但是亨瑞克跳了起来:‘你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提起哈尼娅?’他对我说,因为那个地方是个地窖酒吧。我都快打起来了。但是他不会让任何人冒犯你,不会——”
哈尼娅向我递过双手。“你真是好,亨瑞克?”
“好吧,”我回答,由于赛林姆的话而感到非常激动,“你自己说,哈尼娅,赛林姆刚才不也非常的诚实吗?告诉你这些话。”
“哦,多么伟大的诚实!”赛林姆笑着说道。
“但是,那是因为,”哈尼娅回答,“你值得对对方真诚,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是多么的快乐美好。”
“你是我的女王!”赛林姆狂热地喊道。
“绅士们!哈尼娅!一起来喝茶吧!”潘妮•德叶维斯在花园走廊冲我们喊。
我们一起去喝茶,三个人的心情都不错。桌子放在门廊的下面,烛光在玻璃罩子中燃得正欢,飞蛾扑扇着翅膀围着它绕圈,表演着飞蛾扑火的游戏,野葡萄的叶子随着暖人的夜风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白杨树的上方升起了一轮皎白明亮的月亮。哈尼娅、赛林姆和我刚才最后的谈话把我们带入了一种非常奇妙的氛围,此刻的大家都在用一种温和友好的调子说着话。老人家们似乎也被这样静谧的夜晚所感染,父亲和牧师面容安详,跟此刻晴朗的天空一样。
在喝过茶之后,潘妮•德叶维斯开始玩纸牌,父亲开始幽默地说起从前的事,那些总是能够给他带来美好的回忆。
“我记得,”他说,“我们在科偌斯诺斯坦维的一个村庄附近停驻过一回。那天晚上夜很黑,伸手不见五指。”(这时候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的照射下袅袅升腾)“大家一个个累得跟死狗一样。我们都静静地站着,然后——”
这就开始了一段他精彩的讲述。已经听过不止一次的牧师仍旧不再吸烟了,专心地听着故事,只见他把眼镜推到额头,还不住地点着头,反复回应着“嗯!嗯!”,要不就是大声地喊着“上帝啊!圣母马利亚!然后呢?”
赛林姆和我相互靠着对方,眼睛却盯着父亲,热切地想知道后面的故事。真是无法用确切的语言来描述赛林姆此时的表情。他两眼发光,脸上带着一抹激动的红晕,迸发出他火热的东方人个性。他几乎不能在一个地方坐定。潘妮•德叶维斯微笑地看着他,并用眼神示意哈尼娅,俩人开始认真地观察起他来,因为他们都被那张脸逗乐了,那张脸就像是一面镜子,或者是一片水面,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它引起连带反应。
直到现在,我一回想起那样的夜晚,内心都止不住地泛起涟漪。那微波习习的水面、那布满云彩的天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但是记忆的翅膀已经打开,一幕幕的画面放映在我眼前:村庄里的宅院,夏日的夜晚,和睦、相亲相爱、快乐的一家人——头发灰白的老兵在诉说他从前的故事,青年人们听得热血沸腾,父亲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唉!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这个时候,时钟已经指向十点了。赛林姆跳了起来,因为他被要求在当天晚上赶回家。大家决定一起送送他,把他送到椴树林尽头靠近第二个大门的十字路口那里,我送得更远些,一直到草地那里才停下。我们说着就出发了,但是卡泽欧没有去,生活极其规律的他此刻已经进入梦乡了。
哈尼娅、赛林姆和我在前面带着路,我们俩用缰绳控制着马匹,哈尼娅走在我俩的中间。三个老年人走在后面。此时小路上已经非常黑了,月亮只是从浓密的树叶缝隙中透出点光亮来,在黑暗的乡间小路上洒下银色的斑驳。
“我们唱个歌吧,”赛林姆说,“老歌或者是好听的歌,比如关于海弗兰的歌。”
“没人唱那个,”哈尼娅回答说,“我知道另外一首:‘噢,秋日,秋日,枯黄的落叶!’”
最后,我们一致同意以“海弗兰”为开头曲,因为牧师和父亲都非常喜欢这首歌,这使他们回忆起从前的日子,然后唱“噢,秋日,秋日”!哈尼娅嫩白的手放在赛林姆马匹的鬃毛上,然后开始放声唱道:
“月亮下沉了,狗儿都在睡觉;但是有人在松木林远处拍手。当然,海弗兰,我亲爱的宝贝,正在眺望,在她最钟爱的枫树下等我归来。”
当唱完一曲的时候,老人们的声音从背后的黑暗中传来“好极了!好极了!再来一首”。我努力地陪着他们唱,但是自己的歌喉确实欠佳,但是哈尼娅和赛林姆有副好嗓子,特别是赛林姆。有时候,当我太跑调的时候,他们就一起取笑我。然后他们就哼哼其他的曲子,这个时候我就想:“为什么哈尼娅要抓住赛林姆马匹的鬃毛,而不是我的?”那匹马特别的招她喜欢。有时候她依偎到它的脖子上,或者轻轻地拍拍它,反复地说“我的骏马啊,你是我的”!这时候这匹温驯的马儿就向着她的手张着鼻孔、喘着鼻息,好像在寻找蜜糖一般。所有的这一切又让我开始感到沮丧了,除了那只放在马匹鬃毛上的手儿,我眼中什么都放不下了。
这时候,我们已经到了椴树林尽头的十字路口。赛林姆向所有人都道了晚安:他亲吻了潘妮•德叶维斯的手,也希望亲吻哈尼娅的手,但是她没同意,她带着似乎担心的眼神看着我。但是作为补偿,当赛林姆骑上马背的时候,她靠过去然后跟他说话。在月光一览无余地照耀着的那个地方,我看到她的眼神对上赛林姆的,脸上浮现出甜蜜的表情。
“别忘了潘•亨瑞克。我们应该常常聚在一起唱歌或者玩,晚安吧!”她说着向前递出了手。
哈尼娅和老人们往家的方向走去,赛林姆和我继续向草地的方向走。我们在一条没有树荫的路上静默地走了一段时间。路的四周被月光照耀得非常明亮,我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路边低矮的杜松上冒出的一片片针状的树叶。马儿时不时地喷着鼻息,或者是踢着马镫。我看着赛林姆,他在思考着什么,眼神望进深邃的夜空。我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渴望来和他谈谈哈尼娅。我有一种向某个人忏悔今天所做的一切的需要,告诉他有关哈尼娅的一切,但是,此时我什么也做不了,不知道该如何张口告诉他。赛林姆先打破了沉默,突然的,他毫无征兆地冲我弯下了身,抱住我的脖子亲吻我的脸颊,大声地喊道:
“噢,我的亨瑞克!你的哈尼娅是多么美丽迷人的可人儿啊!让优泽娅见鬼去吧!”
这一声的感叹就像冬天的一席寒风猛然灌进了我的身体。我没有回答,但是把赛林姆的胳膊从我的脖子上拿开,然后把他推到一边,继续沉默地骑着马向前走。我发现他很困惑而且慢慢变得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转身面对我说道:
“你在为什么事生气吗?”
“你真是个孩子!”
“可能你有点嫉妒了?”
我控制住马匹不让它往前走。
“晚安赛林姆。”
很明显,他无意再向我进一步地道别,只是迫于压力地向我机械地伸了伸手,张开嘴唇好像要说点什么,但是此时我快速地调转了马头,小跑着向家的方向奔去。
“晚安!”他冲我喊。
他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向赫维利奔去。
我减缓了速度,让马儿行走着往家走。夜色非常美丽,宁静而又暖人。覆盖着露珠的草地看起来就像一片广阔的湖水。从这片草地中传来长脚秧鸡的鸣叫声,而麻鸭也在远处的芦苇丛中声声呼应。我抬眼望向广袤的星空,此刻的我想要祈祷,想要放声大哭。
突然间,我听到身后有马蹄声传来。我向四周看了看,发现是赛林姆。他在我面前停下马,动情地对我说:
“亨瑞克!我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我觉得你心里一定有事。起初我想‘如果他生气了,那就让他气吧!’但是紧跟着我就觉得自己对你有些抱歉。我没法再忍下去了,告诉我你是怎么了。是我跟哈尼娅的话说得太多了吗?可能你正在同她谈恋爱,是吗,亨瑞克?”
眼泪被咽到喉咙,当下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如果能按照自己的感觉,让自己埋在赛林姆可靠的胸膛痛哭然后坦白一切就好了!噢!我记得无论何时我想向另外一个人袒露心声的时候,那颗易碎而又不可压抑的自尊心就会跳出来冻结我的心脏,束缚住我的双唇。我的快乐已经多次地被那颗自尊心毁掉,而过后我又总是后悔!但是在起初的时候,自己还是不能抗拒它的出现。
“我对你说抱歉。”赛林姆继续说道。
所以,他是在怜悯我,这已经足够让我闭上自己的嘴了。我不说话。他用他那天使般的眼睛盯着我看,然后用祈求和悔改的声音对我说:
“亨瑞克!你在爱着她是不是?作为你的最爱的她,同样吸引了我,但是就让这一切结束。只要你愿意,我不会再跟她多说一句话。告诉我:你已经爱上她了,是不是?是什么让你这样跟我闹别扭?”
“我不爱她,我也没有跟你闹别扭。我是有点虚弱。我从马背上被扔了下来,浑身颤抖。我一点都没有爱上谁,我只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祝你晚安吧!”
“亨瑞克!亨瑞克!”
“再告诉你一遍,我是从马背上被扔下来才这样的。”
我们再一次地分开,赛林姆亲吻着向我道别,然后更加坚定地骑马远去,因为,事实上,可以认为是那场坠马对我产生了这样的影响。我仍然是孤身一个人,带着一颗空洞的心,怀着深深的伤痛,把眼泪咽到喉咙,我被赛林姆的关心感动,但是我气自己,诅咒自己刚才拒赛林姆于千里之外的举动。这样我快马加鞭地往回狂奔,不一会儿,宅院就出现在眼前了。
客厅窗户里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弹奏钢琴的声音。我把马交给弗兰尼克后就进了屋。哈尼娅在演奏着一首我也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歌曲,她在自我陶醉,用她那业余爱好者的自信随意改编着曲调,因为她才学钢琴没多久,但是这已经足够能够把我迷倒了,那曲子对我来说已经不单单是一首歌,而是一种爱情的甜蜜旋律。当我走进客厅的时候,她冲我微笑着继续弹着琴。我让自己坐在对面的扶手椅里,然后端详着她。透过钢琴声,我看到她整洁、平静的额头,对称的眉型。她的睫毛低垂着,看着琴键。她弹奏一会儿,就停下来,抬头看着我,用过一种宠爱温柔的声音对我说:
“潘•亨瑞克!”
“怎么了,哈尼娅?”
“我想问点事情——啊!你明天会去拜访赛林姆吗?”
“不去。父亲希望我明天去奥斯崔斯基,因为母亲给潘妮•奥斯崔斯基寄来了一个包裹。”
哈尼娅不说话了,用手指敲出几个柔和的音调,但是很明显,她只是机械地在做这些,心里却在想着其他事,因为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睛对我说:
“潘•亨瑞克!”
“怎么了,哈尼娅?”
“我想问你点事——啊!是这样!华沙的优泽娅长得漂亮吗?”
够了!愤怒混杂着懊恼充斥着我的胸口。我快步走近钢琴,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回答说:
“没你长得漂亮。放心吧。你尽管大胆地对赛林姆展现魅力吧!”
哈尼娅从钢琴凳上站了起来,脸上泛出一抹被冒犯的红晕。
“潘•亨瑞克!你在说些什么?”
“这不就是你想知道的!”
我抓住自己的帽子向她屈身行礼,然后离开了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