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伦夫人:利兹是觉得不值得,我可以这样和你说,她比我有志气多了。我俩一起进了教会学校——这也使我们清楚了为什么那些什么都不懂,哪儿都没去过的女孩子要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臭架子——我们在学校待了些时间,直到有一天晚上,利兹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我知道,老师觉得我会很快跟着利兹学坏,所以学校的牧师总是告诫我,说利兹是跳进滑铁卢大桥死掉了。可怜的傻牧师,他只会这么说!可是比起跳河来,我更害怕进白铅工厂,你要是我,你也会那样想的。后来牧师给我找了个禁酒饭馆做杂活,别说酒了,你想买什么那里都能买到。后来我成了女招待,后来又去了滑铁卢车站的酒吧,一天十四个小时,不是端酒就是洗杯子,管饭,一个礼拜才给四个先令。这对于我来说,也算是一个大进步了。在一个冷得要死的晚上,我累得不行,差点儿就要睡过去了。有个人进来要了半品脱威士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利兹。她穿了件长的皮大衣,既优雅又舒适,钱包里还装了很多金币。
维维:(厌恶地)我的利兹阿姨!
华伦夫人:是她,还是个很体面的阿姨。她现在住在温彻斯特一个邻近大教堂的地方,她也是那里一个最受尊敬的女人。你相信吗,舞会的时候,她还被请去陪护别家小姐呢。谢天谢地,利兹没有跳河!你倒是有点儿像利兹,她可是个顶尖的女买卖人——刚开始就攒钱——从来不向别人透漏底细——从来都是头脑清醒,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那天她看我出落得还不错,就在酒吧那头冲我喊道:“你这个小傻瓜,在那儿干什么呢?简直就是在耗费自己的身体和美貌给别人赚钱!”那时利兹正在攒钱,准备自己在布鲁塞尔买所房子,她觉得我们两个一起攒钱会比一个人快些。所以她借了些钱给我,让我自己做事,我钱攒得很快,先还了她钱,又和她一起合伙。我为什么不能那么做呢?布鲁塞尔的房子真的很高级,比起那个让女工们中毒的安妮·简工厂来,在我们这所房子里过日子要舒服得多。我们的女孩儿们从来没有遭过我在滑铁卢餐馆、酒吧或家里的那份罪。你愿意让我待在那些地方,然后不到四十岁就成为一个穷困潦倒的苦命老太婆吗?
维维:(听到这时,有了强烈的兴趣)不愿意,可是你为什么要选择那种生意呢?能攒钱会经营,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华伦夫人:是要攒钱。可是一个弱女子,要做什么才能攒得起来钱?一个礼拜赚四先令还要打点自己的穿戴,你还能攒起钱来吗?你不能。不用说,你要是相貌平平的话,你还赚什么钱,要不你就得会唱歌、会演戏或是会写文章,当然这就另当别论了。但是利兹和我当然做这些都不行,我们唯一有的就是我们这副好皮囊和取悦男人的本事。你觉得我们会傻到让别人雇我们当店员或是服务员,用我们这副好皮囊来当招牌赚大钱,却只给我们那点儿填不饱肚子的死工资,那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去赚这笔钱呢?这没有道理呀。
维维:听起来确实是这样——从做生意的眼光来看。
华伦夫人:当然,从什么方面看都很有道理。你说把一个正经女孩子养大,既不让她去讨有钱人的欢心,又不让她和有钱人结婚然后再得点实惠,还能让她干什么?感觉区区一个结婚仪式就能区分开来对与错似的!噢,真是虚伪的世界,真是让我恶心!利兹和我也得跟其他人一样工作、攒钱、精打细算,要不然我们也会像那些醉生梦死,自以为会走运一辈子的女人一样穷困潦倒。(恶狠狠)我可瞧不起那种人,她们没骨气,要是说女人有什么毛病是我讨厌的话,那就是没骨气这个毛病。
维维:妈妈,坦白说,难道你所谓的那种有骨气的女人不应该痛恨你们这种赚钱的方式吗?
华伦夫人:那是当然。没人喜欢被逼着干活赚钱,尽管如此,但她们也得干活啊。我当然也会时常同情那可怜的女孩儿,虽然精疲力竭、无精打采,还是要取悦那个她根本瞧不上的男人——喝得半醉的一个混蛋——他还自以为自己多么善解人意,其实他是在戏弄别人,真是让人厌恶至极,不管给多少钱,女孩儿心里不愿意伺候他。虽然她不甘愿,可是也得受着,只能逆来顺受,就像护士照顾医院的病人一样耐心。那种事情确实不是哪个女人乐意干的,尽管听那些衣冠楚楚的人谈起来,那好像是个温柔富贵乡。
维维:可是,你认为这件事是值得的,划得来。
华伦夫人:那是当然,这件事对一个穷苦的女孩儿来说当然是一个划得来的事情,可是她要是能经得起诱惑,脸蛋儿长得不错,品行端正,通情又达理。那么她做这行儿会比干别的强得多。我以前常想,这件事不该这样。维维,女人应该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不是吗?我坚持认为这个事情不合理。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没有什么合理不合理,一个女孩子必须要做到最好。当然一个上流社会的女性用不着做这个。你现在要是做这个,你就是个傻瓜。可是当初的我要是不做这个,我就是个傻瓜。
维维:(越来越感动)妈妈,如果我们两个像你当初过苦日子时那么穷,你确定你不会让我去滑铁卢酒吧,不会让我嫁人,或是进工厂?
华伦夫人:(愤怒)当然不会。你把你妈我当成什么人了!吃不饱还要做苦工,怎么能有自尊心?没有自尊心,女人还有什么价值?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为什么当时和我一样有着好机会的女人现在还生活在窝棚里,而我不用外人帮我,还能给我女儿一流的教育。因为我有自尊心,我能给自己拿主意。为什么利兹在那个大城市里人家都高看她一眼?道理是一样的。如果我们在意那个牧师的疯言疯语,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处境呢?每天只拿一个半先令,还要拼命擦地板,除了去济贫院,其他一点儿指望也没有。我的小宝贝儿,你可千万别相信那些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忽悠你。一个女人过上好日子的唯一方法,就是找一个有钱又对你好的男人,然后你也对他好。要是你和他门当户对,那你就嫁给他。但是如果你的地位远不如他,那你就不用指望了,何必费这个心思呢?结了婚你也不会幸福的。要不你随便问问伦敦那些有女儿的上流社会女人,她们也会和你说同样的话,区别在于我是跟你直说,而她们会绕个弯再说。
维维:(深深着迷,聚精会神地看着她)我亲爱的妈妈,你真是一位伟大的女性,你比全英国的女人都要坚强。你真的,真的没有一点点儿质疑——或——或是为此感到羞耻?
华伦夫人:当然,宝贝儿,一个要脸的女人应该感到害臊,女人是得要脸,即使女人心里不要脸,但是表面上却得装模作样。利兹以前经常气我不管不顾地说出实话。她总是说,女人只要看看社会上那些事儿,心里就会对发生的事一清二楚,用不着去多说什么。利兹简直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上流社会女人!她天生就有那种气质,不和我似的,总是有点儿俗气。每次你把自己的照片寄给我,我总是很开心,因为你长得越来越像她了,你和她一样坚决有想法,真有点上流社会女人的样子。我可受不了心口不一地说假话。这种假惺惺的做法有什么用?要是女人们的日子是被人这样安排,却硬要说成别的样子又有什么好处。说实话,我从没感觉到一点点不好意思。相反我很得意,可以把一切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没有人说过我们一个“不”字,对于那些女孩子,我们也照顾得不错。其中有几个还过得挺好,一个还和大使结了婚。可是我现在不大愿意说起这些,别人爱说什么随便说!(她打了个呵欠)哎,亲爱的!我现在真是想睡觉了。(她伸了个懒腰,彻底地发泄了下,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心平气和地想要睡一觉)
维维:我觉得现在换我睡不着了。(她走到置物柜那里,点着蜡烛。关了灯,屋子里一下子黑了一大片)还是放点新鲜空气进来再关门吧。(她打开屋子的门,屋外月亮洒了满地的银光)多美的夜晚啊!看啊!(她拉开窗帘,一轮满月升起在布莱克当的高原上,一切景致都像浸在水中一般)
华伦夫人:(敷衍地扫了一眼)确实很美,亲爱的,可是要当心,别被夜风吹着得了重感冒。
维维:(鄙夷地)胡说八道。
华伦夫人:(抱怨道)是呀,在你看来,我说什么都是胡说。
维维:(匆忙转身向着母亲)没有,才不是那样呢,妈妈。今天晚上你是完胜,我本来还想占上风呢。我们现在和好吧。
华伦夫人:(有点儿可怜地摇了摇头)还是你赢了,我认输就是了。以前和利兹一起,我就占不到任何便宜,现在我也占不了你任何便宜。
维维:好了好了,别再想了。晚安,亲爱的老妈。(她抱住母亲)
华伦夫人:(深情的语气)我把你养得还不错,是不是,宝贝儿?
维维:是的,老妈。
华伦夫人:你得对你可怜的老妈好点儿,知不知道?
维维:我肯定会对你好的,妈妈。(吻了母亲一下)晚安。
华伦夫人:(诚心诚意)祝福我最亲爱的宝贝!这是一个母亲的祝福!
她保护似的把女儿抱在怀里,眼睛不由得向上看去,祈求上帝的庇佑。
第三场
第二天早上,在教区长住宅的花园里,阳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洒下来。花园的院墙正当中,有一个用五根木栅做成的院门,宽敞十足,马车通过也绰绰有余,在栅栏门的旁边挂着一个拴有铃铛的弹簧,而铃铛和外面的一个拉手连着。车道从花园中间穿过,向左边去了,尽头是用碎石铺成的一个小圆形广场,正对着教区长住宅的门廊。栅栏门的外边是一条满是尘土的公路,与花园的外墙平行向前,公路另一侧隔着一长块草坪与一片开阔的松树林。横在房子和车道中间的草坪上,长着一棵修剪整齐的水松,树荫下面放着一个长椅。对面围着一圈树篱,一个日晷就放在草地上,旁边是一个铁制的椅子。一条小路自日晷后面延伸出来,穿过了那排树篱。弗兰克坐在日晷旁的椅子上看《标准报》,日冕上还放着当天的晨报。他的父亲从房子里走出来,眼睛红肿,身体也颤颤巍巍的,满眼担忧地看着弗兰克。
弗兰克:(看了看表)十一点半。真是牧师吃早饭的好时候啊!
塞缪尔牧师:别笑话我了,弗兰克,别说笑。我有点儿——呃(哆嗦)——
弗兰克:精神不济了?
塞缪尔牧师:(言不由衷)不是,今天身体有点儿不舒服。你母亲去哪儿了?
弗兰克:别担心,她不在家。和贝西一起坐十一点十三分的火车进城去了。她留了几句话给你。你现在听还是吃完早饭再听?
塞缪尔牧师:我已经吃过早饭了,孩子。客人还在我们家,你母亲竟然进了城,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会让客人觉得奇怪的。
弗兰克:她可能已经考虑到这个了。不管怎么样,要是克罗夫茨还要待在这儿,而你还要每天晚上陪他聊你们当年那些荒唐事到凌晨四点,都这样了,我妈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家庭主妇,还不得去城里买上一桶威士忌和几百根吸管啊!
塞缪尔牧师:我没觉得乔治爵士喝多少啊!
弗兰克:你昨天喝糊涂了吧,老爷子。
塞缪尔牧师:你的意思是说——我——
弗兰克:(平静地)我从没有看过一个领取圣俸的牧师喝得不省人事。你讲的那些你过去的荒唐事真是不堪入耳,要不是他和我妈妈那么投机,我真不觉得普雷德能在咱家过夜。
塞缪尔牧师:别瞎说。乔治·克罗夫茨爵士是我们家的客人。我总得和人家聊点什么吧,再说他就只聊那一个话题。哎,普雷德在哪儿?
弗兰克:他开车送妈妈和贝西去车站了。
塞缪尔牧师:克罗夫茨起床了吗?
弗兰克:早就起床了。他一点事儿也没有,道行比你深多了,说不定他一直在练习酒量呢。现在可能去别的地方抽烟去了。弗兰克又继续看报纸。牧师心神不宁地向着门口走去,又犹犹豫豫地走了回来。
塞缪尔牧师:呃——弗兰克。
弗兰克:怎么了?
塞缪尔牧师:你说她们母女昨天邀请了我们,会不会也想我们邀请她们来咱们这儿啊?
弗兰克:我已经邀请过她们了。
塞缪尔牧师:(大为震惊)什么!
弗兰克:克罗夫茨在吃早餐的时候告诉我们,他让把华伦夫人和维维今天接来,并且还让她们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我母亲听到了这句话才非要坐十一点十三分的火车进城的。
塞缪尔牧师:(失望透顶)我从来也没邀请过她们啊。我连这个想法都没有。
弗兰克:(满眼同情)你怎么知道,你昨天晚上没想过这些还是没说过这些呢,老爷子?
普雷德:(穿过树篱,走过来)早上好啊。
塞缪尔牧师:早上好。真抱歉没陪你一起吃早餐。我有一点儿——呃——
弗兰克:牧师有点喉咙痛,普雷德。还好不是老毛病。
普雷德:(换了个话题)我不得不说,你们家的景致真是不错,非常漂亮。
塞缪尔牧师:是不错。普雷德,要是你乐意,让弗兰克一会儿带你转转。我得失陪一会儿了,趁加德纳太太不在家,你们各自又都有消遣,我得赶紧把布道的稿子赶出来。你们不介意吧?
普雷德:当然不介意。别跟我那么客气。
塞缪尔牧师:谢谢你。我要——呃——(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就钻进了屋子)
普雷德:每个礼拜都写布道词,真奇怪。
弗兰克:他要是自己写的话,真是挺奇怪的。一般都是花钱买现成的。他现在是去喝汽水了。
普雷德:孩子,我希望你能对你的父亲尊重些。只要你愿意这样做,你肯定会做得很好。
弗兰克:亲爱的普雷迪,你别忘了,是我要和我们家老爷子住在一起。当两个人住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是父子、夫妻还是兄弟姐妹——要他们保持会客时候十分钟的虚伪的客套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虽然老爷子有很多值得一说的居家好品质,但是他像绵羊似的毫无主见,又像头自负的公驴一样爱招惹别人——
普雷德:请你别说了,弗兰克,但你得记住!他是你的父亲。
弗兰克:我给他留着面子呢。(站起来,猛地扔掉了报纸)可是你想想,他竟然告诉克罗夫茨把母女请到这儿来!他那时一定是喝得烂醉。你知道吗,普雷迪,我母亲根本不能忍受那种人。得等到回伦敦,维维才能来这儿。
普雷德:难道你母亲对这事情一无所知?(他拾起报纸,坐下开始看)
弗兰克:我也不知道。照她进城这件事来看,她好像知道了。其实我母亲倒不像其他人那样介意这些事情,她还跟很多惹过乱子的女人交往很密切。不过那些都是很好的女人。最根本的区别在于,当然有她的优点,但是她太粗俗了,我的母亲实在是不能忍受这一点。所以——喂!(这一声喊,是因为牧师又急慌慌地从屋子里出来了)
塞缪尔牧师:弗兰克,和她的女儿跟着克罗夫茨从荒坡那边过来了,我从书房的窗户看见他们了。我该怎么和你母亲说啊?
弗兰克:戴上你的帽子,然后出去说你见到他们非常高兴;弗兰克就在花园里;母亲和贝西去城里看望生病的亲戚去了,非常抱歉不能招待她们;问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还有——还有——随便说点什么祝福的话,就是别说实话,其他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塞缪尔牧师:可是,我们再用什么办法把她们打发走呢?
弗兰克:现在没时间想那么多了。喂!(他窜进屋里)
塞缪尔牧师:他真是太莽撞了。普雷德,我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弗兰克:(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顶牧师的毡帽,匆匆戴在他父亲的头上)好了,去吧!(推着他出了门口)我和普雷德在这儿等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牧师显得迷迷瞪瞪的,但还是服从指挥,急忙出了门)
弗兰克:我们必须得想个办法把老太太弄回伦敦去,普雷德。说实话吧,亲爱的普雷迪,是不是你也不愿意看到她们俩在一块儿?
普雷德:啊,为什么不让她们待在一块儿啊?
弗兰克:(咬着牙)难道你一点儿都不觉得瘆得慌吗?那个卑鄙的老家伙,干尽了天底下所有的坏事,我发誓,维维和她一块儿——呸!
普雷德:嘘,别说话。他们过来了。(看着牧师和克罗夫茨沿着马路走了过来,和维维也跟在后面很亲热地一同走着)
弗兰克:看啊,她真的用她的胳膊揽着那个老女人的腰。是她的右胳膊,还是她主动揽的。她怎么变得这么煽情啊,天啊!呸!呸!现在你不觉得肉麻的瘆人吗?(牧师打开栅栏门,和维维先走进去,站在花园中间看着房子。弗兰克装出欣喜若狂的样子,开心地大声说),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这个清静的教区长庭院配你最合适不过了。
华伦夫人:我哪里配啊!你听见没有,乔治?他说我在教区长庭院里很好看。
塞缪尔牧师:(还拉着门在那里等克罗夫茨,克罗夫茨正在慢慢地踱进来,一副极其无聊的样子)你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好看。
弗兰克:说得好极了,老爷子!大家听着,我们先痛痛快快地玩会儿再吃午餐吧。首先,咱们先去看看教堂。每个人都得去。这是一个真正的十三世纪的老教堂了,我们家老头子很喜欢它是因为他曾经募捐到一笔钱,六年前把这个教堂彻彻底底地翻新了一次。普雷德可以带你们参观参观那些古迹。
普雷德:(站起来)当然好了,如果还剩下什么古迹可以参观的话。
塞缪尔牧师:(迷迷糊糊地殷勤款待他们)如果乔治爵士和华伦夫人真的愿意赏光的话,我不胜荣幸。
华伦夫人:哦,走吧,去看看得了。
克罗夫茨:(转身走向大门)我没意见。
塞缪尔牧师:不是那条路,如果不嫌麻烦,我们从荒地这儿穿过去吧。这儿能绕过去。(他领着大家走那条穿过树篱的小路)
克罗夫茨:可以啊。(他和牧师一起走在了前面)
普雷德跟在身后。维维不为所动,她看着他们走远了,脸上露出极其坚决的神情。
弗兰克:你不一起来吗?
维维:不要。我想警告你一句,弗兰克。你说到教区长花园,就是在嘲笑我的母亲。以后不要这样。请你像尊重自己的母亲一样尊重我的母亲。
弗兰克:我亲爱的维维,她不见得能领会,她和我母亲不一样,两个人不能相提并论。可是你到底是怎么了?昨天晚上我们俩批评你母亲和她的同类的时候,咱们看法都还完全相同呢。今天早上我就发现你装模作样、腻腻歪歪地用胳膊揽着你妈的腰。
维维:(脸红)装模作样!
弗兰克:我当时就是这么觉得。第一感觉就是你做了一件低俗的事。
维维:(隐忍)对,弗兰克,情况有变化了,可是我觉得变化不是件坏事。昨天我还是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小小道学先生。
弗兰克:那今天呢?
维维:(眼神闪躲了一下,转而又坚定地看着他)今天我比你更加了解我的母亲。
弗兰克:真是天理不容啊!
维维:你什么意思?
弗兰克:维维,在道德败坏的人之间,有一种臭味相投的感觉,这是你所不知道的。你性子太烈。可是我和你母亲之间就有这种臭味相投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我可以比你更了解你的母亲。
维维:你错了,你根本就不了解她。如果你知道了我母亲当时所经历过的境遇——
弗兰克:(熟练地接过她的话说完)我就会知道她现在为什么是这样了,是不是?可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不管什么境遇不境遇的,维维,你不会受得了你的母亲的。
维维:(非常生气)为什么这么说?
弗兰克:因为她是一个老浑蛋,维维。如果你再在我跟前把你的胳膊放在她腰上,我会立刻开枪打死我自己,来抗议这件让我恶心的事情。
维维:这么说我必须要在你和我母亲两个人之间取舍了?
弗兰克:(优雅地)这样一来情势就对这个老太婆大大不利了。可是维维,不管发生什么事,对你一片痴情的小孩子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但他更紧张的是不能让你再犯错误。维维,你母亲这个人无药可救了。她可能会成为一个好人,但是她现在是一个坏蛋,很坏的坏蛋。
维维:(大发雷霆)弗兰克——(他坚持自己的立场。她转身走开,来到树荫下的椅子上坐下,想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又说话了)是不是因为她是你所谓的坏蛋,她就该被全世界的人唾弃?她就不配活着?
弗兰克:你不必操心这个,维维,她不会一直被人唾弃的。(他在她身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维维:我怕我会嫌弃她。
弗兰克:(小孩子似的,哄着她,用他那迷人的嗓音来魅惑她)不要去和她住在一起。只有母亲和女儿的小家庭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却会把我们的小团体给拆散了。
维维:(被他蛊惑了)什么小团体?
弗兰克:树林里无助的小人儿:维维和弗兰克。(他像一个困乏的小孩子紧紧依偎在她身边)让我们去找些树叶盖在身上吧。
维维:(像一个保姆一样,有节奏地摇着他)树林下面,手拉着手儿,快快睡吧。
弗兰克:聪明的小女孩儿和她傻乎乎的小男孩儿。
维维:一个傻小子和他土里土气的小妮子。
弗兰克:心里真清静,终于摆脱了小男孩儿愚蠢的父亲和小女孩儿的多事儿的——
维维:(把那个字压抑在自己的心里)嘘——嘘——嘘!小女孩儿想忘掉关于她母亲的一切。(他们沉默了很久,互相摇着。维维突然如梦初醒般跳了起来,大喊道)我们就是一对傻瓜!快站起来。天啊!你的头发。(替他梳理头发)我在想,是不是旁边没有人瞧着的时候,大人们都这样孩子似的玩来玩去。我小的时候可不这样玩。
弗兰克:我也是。你是我的第一个玩伴。(他捉过她的手来,想亲一下,但又忍着四下张望了一下。不料他看见克罗夫茨在树篱那边闪了出来)哎呀,真该死!
维维:什么该死,亲爱的?
弗兰克:(低声耳语)嘘!是克罗夫茨那个畜生。(他坐得离她远了一些,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
克罗夫茨: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维维小姐?
维维:当然可以。
克罗夫茨:(冲着弗兰克)对不起,加德纳先生。他们正在教堂那里等你,如果你乐意去的话。
弗兰克:(站起来)什么事情都可以依你,克罗夫茨——除了去教堂。维芬,如果万一有事要找我的话,你就拉大门上的铃铛。(他泰然自得地进了屋子)
克罗夫茨:(用一种狡诈的目光看着他走了进去,然后以一种自以为同维维交情颇深的态度对她说)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小伙子,维维小姐。可怜的是他没有钱,对不对?
维维:你这么想?
克罗夫茨:你想想,他能干什么啊?没工作、没产业。能有什么担当?
维维:我知道他有不如人的地方,克罗夫茨爵士。
克罗夫茨:(别人能如此了解他的心事,有点儿震惊)哎呀,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我们要生活在我们这个世界上,钱就是钱。(维维没有回答)天气不错,是吧?
维维:(对他没话找话的这种谈话方式完全不屑一顾)很不错。
克罗夫茨:(根本不掩饰他的好心情,好像欣赏他的勇气和胆量)我过来不是想和你谈这个。(在她身边坐下)听着,维维小姐。我有自知之明,我不配做年轻小姐的丈夫。
维维:真的吗,乔治爵士?
克罗夫茨:真是这样的,坦白告诉你吧,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是说话算数的人,用情也总是很深;并且对于中意的东西肯花大价钱去买。我就是这样一种男人。
维维:这真让人佩服。
克罗夫茨:哎呀,我没想要夸奖自己。我也有毛病,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我知道我不是个完人,这是中年人的优点之一;我知道,我不年轻了。我的信条只有简单的一个,我觉得这也是一个不错的信条。男人与男人之间要尊重,男人和女人之间要忠诚;我不信什么宗教,但是只认准一条,总的来看,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维维:(尖锐讽刺)“一种力量,不是我们自己,在那里求正义”,是这个吗?
克罗夫茨:(信以为真)就是这个。当然不是我们自己。你知道我的意思。好了,我们来谈点有用的吧。你可能会觉得我乱花钱,可我没有,我现在比我刚有产业的时候有钱多了。我曾经用我的处事的经验,把钱投资到人们都忽略的事业上面;不管我在其他方面怎么样,反正我在金钱这方面,还算一个可靠的男人。
维维:非常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
克罗夫茨:哦,维维小姐,别这么说,你不用假装不明白我的用意。我想要找一位克罗夫茨夫人。我猜你会觉得我太直接吧?
维维:没觉得啊。我非常感谢你能对我这么坦率和坦诚。你所说的金钱、地位和克罗夫茨爵士夫人的头衔这些,我都心领了。可是我还是要拒绝你,希望你别介意。我不愿意。(她站起来,溜达到日晷那里,以免和他挨得太近)
克罗夫茨:(丝毫不觉得沮丧,反倒占了维维让出来的地方,让自己的身体在座位里更舒服,好像先前的拒绝是求婚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固定戏码)我不着急。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以免你中了加德纳那小子的诡计。我刚说的那件事,先放那儿就是了。
维维:(厉声地)我的拒绝就是最后的答案。绝不会反悔。
克罗夫茨一点儿不在乎。他咧着嘴笑;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身子向前倾着,一边用拐杖戳着草坪上一只倒霉的小虫子;一边狡猾地看着她。她不耐烦地转过身去。
克罗夫茨:我确实比你大很多。二十五岁呢,四分之一个世纪啊。我不会永远活着,可是我死后,我一定会让你生活得无后顾之忧。
维维:我能抗拒任何诱惑,乔治爵士。你不觉得你应该死心了吗?我是绝对不会改变主意的。
克罗夫茨:(站起来,猛戳了一下雏菊,才向她走过去)没关系。我本可以告诉你几件让你马上改主意的事情。可是我没那么做,因为我更愿意用我的真爱赢得你的芳心。我是你母亲的好朋友,你可以问问她,我是不是这样的人。要不是我又出主意又帮她,还给她那些资助,她哪能赚那么多钱给你交学费。没有几个男人能像我一样忍受你母亲。我前前后后至少扔进去四万英镑。
维维:(盯着他)你的意思是,你是我母亲的生意伙伴?
克罗夫茨:对。你想想,如果我们要是成了一家人,就省了所有的麻烦,也免得我们还要去和别人解释。问问你母亲,看她愿意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解释她所有的过往吗?
维维:我觉得没问题,我听说买卖已经不干了,钱也存了。
克罗夫茨:(忽然停下,吃惊地)不干了!停掉一个最不景气的年头也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润的生意!不见得吧。谁告诉你的?
维维:(面色惨白)你是说这种生意还——(她突然停住,手放在日晷上来撑住自己的身体。随即快步走到铁椅子那里坐下)你所说的是什么生意?
克罗夫茨:说实话,这种生意,以我们这种有地位的人来说——要是你接受了我的话,也就是咱们这种社会地位——虽然说不上是什么高级生意。但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千万别误会了。当然,既然你母亲在这里面也有份,就知道这绝对是个正经生意。我认识她这么多年,我敢保证,她宁愿自断双手,也不会做任何不该做的事。如果你想听,我可以把事情都告诉你。我不知道你发现没有,旅行的时候找一家真正舒适的私人旅店有多么的难。
维维:(厌恶地转过头去)对,继续说。
克罗夫茨:好了,这就是我要说的。你母亲在管理旅店上面非常在行。我们在布鲁塞尔有两家旅店,奥斯坦德有一家,维也纳有一家,还有两家在布达佩斯。当然,这其中也有别人的股份,但是我们占绝大部分的份儿,你母亲是一个不可或缺的总经理。我猜你已经注意到了,她总是东奔西跑。可是你知道,在上流社会中,这种事情是说不得的。只要一提起旅馆这个词,每个人都觉得你是个开酒店的。你不喜欢别人那样说你的母亲吧?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避讳这件事。还有,你不要和别人说起它好吗?已经被瞒了这么久,还是让它继续成为一个秘密吧。
维维:这就是你要让我入伙儿的那个生意?
克罗夫茨:不。我的妻子不用操这种心。以后你和这生意的关系不会比你一直以来的关系深。
维维:——我——一直以来!你什么意思?
克罗夫茨:就是说,你的吃喝拉撒靠的就是这个生意。它供你上学,供你的穿戴。不要对这个生意不屑一顾,维维小姐,要不然纽纳姆女子学院和格顿女子学院你怎么去得了?
维维:(站起来,气坏了)当心了,我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买卖。
克罗夫茨:(吃了一惊,忍住没有骂出来)谁告诉你的?
维维:你的生意伙伴。我的母亲。
克罗夫茨:(气得脸色铁青)那个老——
维维:就是她。
他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站在那里拼命咒骂,生着自己的气。但是他知道,他本应该用同情的语气来说话的。便虚张声势地发起火来。
克罗夫茨:她真应该多替你打算打算——要是我——不会让你知道这种事的。
维维:我觉得,要是我们结婚了,你可能会告诉我,因为这是一个很方便的挟制我的武器。
克罗夫茨:(极其诚恳)我从没那样想过,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
他的话让维维吃惊。听着他生硬、可笑的辩解,她心里冷静坚决起来,答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不屑,却也泰然自若。
维维:这倒无所谓。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咱俩今天在这里一分别,情谊也就到此为止了。
克罗夫茨:为什么?因为我帮过你母亲?
维维:我母亲以前很穷,她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做那种事情。你是一个有钱的绅士,你不也因为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润做了那种买卖。我觉得,你就是个很常见的那种恶棍。这就是我对你的评价。
克罗夫茨:(瞪了一眼,一点儿也不生气,倒觉得这样直接痛快地说话比刚才那种假模假样的客气舒服多了)哈哈!哈哈!有话就说,小姑娘,说就是了,我不会生气,反倒觉得有趣。我为什么不能投资那样的买卖?我像其他人一样放款生息,我不希望你认为我会为了那种事脏了自己的手。好啦,你也不会就因为我母亲的堂兄贝尔格莱维亚公爵有几笔来历不明的租金,就不肯和他做朋友吧。我猜,你也不会因为教区委员会的租户里头有几个开酒馆的和罪人,就和坎特伯雷大主教绝交吧。你还记得纽纳姆学院的那个克罗夫茨奖学金吗?就是我当国会议员的哥哥设立的。他有家工厂,每年百分之二十二的利润,可是厂里的六百个女工,每个人领的工资都不够填饱肚子的。无依无靠的,你说她们怎么活?问问你的母亲就知道了。别人都机灵地拼命往自己口袋里划拉钱的时候,你怎么能让我放弃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润呢?我可没那么傻!如果你是以道德的标准来选择和结交朋友的话,你最好离开英国,再不然就和上流社会的所有人断绝关系。
维维:(内疚)你还不如直接说,我都从来没问过自己花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我觉得自己和你一样差劲。
克罗夫茨:(大为放心)你当然很差劲。不过这也算个好事!毕竟这没什么不好!(又重新开她的玩笑)所以现在想想,你也不能认为我是个浑蛋了吧?
维维:我曾经得过你的好处,并且刚才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我对你的看法。
克罗夫茨:(一副极其友好的样子)你的确是这样做的。你不会再把我当成坏人了,我不想充当什么知识高深的人;但是我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老克罗夫茨的血统天生就痛恨一切卑鄙下流的行为,就冲这一点,我也应该得到你的同情吧。相信我,维维小姐,这个世界并不是像那些怨天尤人的人嘴里说的那样。只要你不违反这个社会的规则,这个社会也不会为难你;谁违反这个规则,谁就会倒霉。人人都猜得到的秘密才容易保守。在这个我刚给你介绍的社会里,上流社会的男男女女都不会失掉身份,来讨论我或你母亲的生意。没有谁可以给你一个更安稳的地位了。
维维:(奇怪地打量着他)我说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和你合得来吧。
克罗夫茨:我想我可以夸口说,你现在看我比刚才看我顺眼多了吧。
维维:(平静地)我是对你不屑一顾。我只是想到了这个社会怎么能容忍你,法律怎么会保护你!我只是想到,十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孩子中,就有九个会落入你和我母亲的手中!那个为人不齿的女人和她那个有钱的狗腿子——
克罗夫茨:(勃然大怒)混账东西!
维维:用不着你说。我自己也觉得我很浑蛋。她撩起门闩,想开门出去。他跟在她的身后,把手蛮横地按在门闩上,不准她开门。
克罗夫茨:(气得大口喘气)你觉得我会就这样放过你吗,你这个小鬼?
维维:(不动声色)冷静点。铃一响,人就会过来。(没有回避他,直接用手背打了一下铃。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几乎同时,弗兰克拿着枪出现在走廊上)
弗兰克:(彬彬有礼)你需要枪吗,维维,还是让我来开枪?
维维:弗兰克,你一直在偷听?
弗兰克:(走进花园)我保证,我只是在听铃声,省得要你等。我可是认清你的真面目了,克罗夫茨。
克罗夫茨:我现在恨不得抢过那把枪来,打爆你的头。
弗兰克:(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千万别动。我摆弄枪可是很粗心。说不定会出什么致命的岔子,这会让验尸官因为我的疏忽臭骂我一顿的。
维维:把枪拿走,弗兰克,用不着这样。
弗兰克:说得对,维维。用陷阱活捉他,更像打猎。(克罗夫茨听出来是在侮辱他,摆出恐吓的姿势)克罗夫茨,在这个弹匣里有十五发子弹,照现在这个距离和你的大小来看,我肯定是百发百中。
克罗夫茨:哦,你别担心,我不会碰你的。
弗兰克:这种状况下你真有雅量!谢谢。
克罗夫茨:我走之前要告诉你一件事。既然你们之间这么相爱,可能会对这件事感兴趣。弗兰克先生,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你同父异母的姐姐、塞缪尔·加德纳牧师的大女儿。维维小姐,这位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再会了!(他从大门出去,沿着公路走了)
弗兰克:(呆在那里,一会儿又举起了枪)维维,到时候你告诉验尸官,这是个意外。(他瞄准克罗夫茨渐行渐远的背影。维维抓过枪口,把它转向自己的胸膛)
维维:开枪啊,你开枪啊。
弗兰克:(赶紧把手上的枪丢掉)松手!当心。(她松开手,枪掉到了草坪上)你吓死你的小男孩儿了。要是它走火了怎么办!哼!(他跌坐在椅子上,萎靡不振)
维维:如果枪走火了,你怎么知道我身体上的伤痛不能缓解我心理上的痛苦呢?
弗兰克:(用甜言蜜语来安慰她)别想那么多,维维。记住,就算我用枪吓得那家伙这辈子第一次说了实话,那也只是让我们真做了森林里的小孩子。(他向她伸出双臂)来,让树叶再把我们盖起来吧。
维维:(反感地大叫一声)啊,不要,不要。肉麻死了。
弗兰克:为什么,怎么了?
维维:再会吧。(奔向大门口)
弗兰克:(一下子跳起来)喂!停下!维维!维维!(她在大门口转过身)你要去哪儿?我们到哪儿找你?
维维:霍诺莉亚·弗雷泽律师事务所,在法院小巷67号。我的后半生都会在那儿。(她飞快地朝和克罗夫茨相反的方向跑掉了)
弗兰克:可是我——等一下——可恶!(追她去了)
第四场
法院小巷,霍诺莉亚·弗雷泽律师事务所。新石大楼顶层的一间办公室,混合色的墙上有一扇厚厚的玻璃窗,屋子里有盏电灯,还有个新上市的炉子。这是个星期六的下午。从窗户看出去,林肯法院的烟囱和西方天空一览无余。在屋子的中间有两张书桌,上面放了一盒雪茄、几个烟灰缸和一个可以移动的台灯,几乎都被盖在一大堆的文件和书籍下面。书桌下面有个可以放膝盖的容膝孔,椅子乱七八糟地放在左右两边。靠墙放着一张秘书的桌子,这个地方和里屋的门离得很近,桌子上的东西整整齐齐,还配了一个高脚凳。对面是一扇通往公共走廊的门。门的上半部分是一块毛玻璃,外面写着排黑字:“弗雷泽—华伦。”门与窗户之间的角落用一个呢子屏风挡了起来。弗兰克穿着一身时髦的浅色衣服,手上拿着手套、手杖,和一顶白帽子,正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有人拿着钥匙要开门。
弗兰克:(喊道)进来。门没锁。
维维戴着帽子穿着短外套进了屋子。她站住,瞪眼看着他。
维维:(厉声说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弗兰克:在等着看看你啊。我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了。你就是这样办公吗?(他把帽子和手杖放在桌子上,自己一下子跳到秘书的高脚凳上坐下,用一种放浪不羁而又轻浮张狂的眼神看着她)
维维:我刚出去了二十分钟,喝了一杯茶。(她脱下帽子和外套,把它们挂在屏风的后面)你怎么进来的?
弗兰克:我来的时候,你们这儿的人还没走。那个秘书去普利姆罗斯去打板球了。你为什么不雇个女的,给你的女性同胞一个机会?
维维:你来干什么的?
弗兰克:(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维维,咱们星期六这半天也找个地方去玩玩吧,就找个你秘书去的那种地方。我们先去里士满,再去音乐厅,然后高高兴兴地吃顿晚饭怎么样?
维维:我可花不起那个钱。我睡觉前还要再工作六个小时。
弗兰克:花不起那个钱?我们花不起吗?哈哈!看这是什么。(他掏出一大把金镑,在手里倒弄得叮当响)金镑,维维,是金镑!
维维:你从哪里弄的这些钱?
弗兰克:赌博,维维,是玩扑克赌钱赢的。
维维:切!这比偷更卑鄙可耻。我是不会和你去的。(背朝着玻璃门坐下,开始工作,手里翻阅着文件)
弗兰克:(可怜巴巴地央求)可是,亲爱的维维,我一直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维维:好。去霍诺莉亚的椅子上坐着,咱们就在这儿聊吧。喝完茶,我喜欢聊十分钟的天。(他低声咕哝着)抱怨也没用,我这个人很难说话的。(他不情愿地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把雪茄盒递给我,好吗?
弗兰克:(把烟盒推了过去)女人的坏习气。好男人都不抽烟了。
维维:是呀,他们不喜欢办公室有味道,所以我们就不得不抽烟。明白了吧!(她打开烟盒,拿了根雪茄点着,又给了他一根,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让自己在椅子里坐得更舒服些,抽起烟来)说吧。
弗兰克:我想知道你都做什么了——还有你是怎么安排的。
维维:所有事情都在我到这儿后的二十分钟内就安排好了。霍诺莉亚今年生意太多,忙不过来,她正要打发人去请我让我入伙,我就来了,可是我告诉她我身无分文。所以我就马上投入了工作,而她被我打发去度假两个礼拜。我走后,黑斯米尔出什么事了吗?
弗兰克:什么事也没有。我说你去城里有要紧事要办。
维维:啊?
弗兰克:他们不是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就是克罗夫茨已经提前向你母亲说过了。不管怎么样,你母亲没说什么,克罗夫茨也没说什么,普雷迪只是有点发蒙。喝完茶,他就站起来走了,我也再没看见他们。
维维:(一只眼睛看着烟圈,静静地点了点头)好了。
弗兰克:(不以为然地四处张望)你还真想一直待在这个破地方啊?
维维:(一下子把烟圈吹散了,坐直了身子)是呀,我才回来两天,就生龙活虎了,所以我这辈子再也不休假了。
弗兰克:(扮了一个大大的鬼脸)嘿嘿!你看起来很快活啊。身体也结实得像铁打的一样。
维维:(严肃地)现在的我就很好!
弗兰克:(站起来)是这样的,维维,我必须解释一下。我们那天分别的时候,是在一个完全误会的状态下。(他坐上桌子,靠近她)
维维:(把烟放在一边)好呀,那就把误会澄清一下吧。
弗兰克:你还记得克罗夫茨说的话吗?
维维:记得。
弗兰克:他说出来的那件事,可能会完全改变我们之间关系的性质,让我们成为姐弟。
维维:知道。
弗兰克:你有过弟兄吗?
维维:没有。
弗兰克:那么,你就不知道兄弟姐妹之间是什么感觉了?我倒是有很多姐妹,那种亲情的感觉我很了解。我敢肯定,我对你的感觉和对她们的根本不一样。那些女孩子和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互不干涉,就算永远不会再见面,我也不会放在心上,这就是兄弟姐妹。可是对你,我一个星期看不见你,就觉得不舒服。这不是姐弟之间的感觉。在克罗夫茨说破这件事之前,我就是这种感觉。总之一句话,亲爱的维维,这就是年轻人的春梦吧。
维维:(讽刺道)弗兰克,这就是你父亲当初给我母亲的感觉吧,是不是?
弗兰克:(心生厌恶,一下子就从桌子上滑了下来)维维,我强烈抗议你把我的感情同塞缪尔牧师的相提并论,我也抗议你把自己和你妈妈做比较。(又跳上了桌子)还有,我不相信这件事。我和父亲求证过,他说的话让我感觉他不承认这件事。
维维:他怎么说的?
弗兰克:他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维维:你信他的话吗?
弗兰克:我准备相信他说的,不信克罗夫茨的那些鬼话。
维维:有什么不一样吗?我说的是在你的想象中或良心上有分别没有。当然,没有一点儿分别。
弗兰克:(摇摇头)对我来说,没有丝毫分别。
维维:对我来说也是这样。
弗兰克:(盯着她)真是让人吃惊!(他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坐下)我觉得那些话从那个浑蛋的狗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们所有的关系,就像你说的那样,在你的想象和良心上都改变了。
维维:不,不是你说的那样。我不相信他的话。但我宁愿相信是真的。
弗兰克:啊?
维维:我觉得姐弟关系更适合我们两个人。
弗兰克:你说的是真的吗?
维维:当然。就算我们能有别的关系,我也只愿意跟你做姐弟。我说的是实话。
弗兰克:(挑了挑眉毛,如梦初醒一样,但还是流露出彬彬有礼的气质)亲爱的维维,你之前怎么不说呢?我很抱歉给你造成了困扰。我现在明白了。
维维:(困惑)明白什么?
弗兰克:我并不是那种普通人嘴里的傻瓜,我只是做了《圣经》里那种聪明人都会做的傻事罢了,只不过聪明人在做够了这种事后才给它安了个“傻”的名号。我想我不能再做维芬的小男孩儿了。别慌,我以后也不会再喊你维芬了——至少要等你厌烦了你新的小男孩儿之后再叫你——不管他是谁。
维维:我新的小男孩儿?
弗兰克:(深信不疑)一定是有个新的小男孩儿。这种事情总会发生。不会是别的原因。
维维:不是你想的那样,还好你不知道。有人敲门。
弗兰克:我诅咒这个敲门的人,不管是谁。
维维:是普雷德。他要去意大利了,走之前来和我告别,我让他今天下午过来。去开门让他进来。
弗兰克:等他走了之后,我们还可以继续我们的谈话啊。我会等到他离开的。(他走过去,打开门)你好啊,普雷迪?很高兴见到你。快请进。(普雷德穿着旅行的衣服,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
普雷德:你好,华伦小姐。(她热情地和他握手,他虽然高兴,可又流露出伤感,让她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一个小时之后,我就要从霍尔本大桥出发了。我希望能说服你和我一起去意大利。
维维:去干吗?
普雷德:为什么不去,当然是去让自己沉浸在美景和浪漫的氛围之中啊。
维维身子一抖,把椅子转向桌子这边,好像桌子上那堆需要处理的文件能给她精神上的慰藉和支持。普雷德坐到她对面。弗兰克拿了把椅子放在维维身边,漫不经心地、懒洋洋地坐下,转过头来和维维说话。
弗兰克:你那招儿没用的,普雷迪。维维是个小小的凡夫俗子。她对我的浪漫无动于衷,对我的美貌也毫无感觉。
维维:普雷德先生,我只说一句,我的生活里面,没有浪漫也没有美貌。生活就这样了,我也打算就这样过下去了。
普雷德:(热切地)如果你和我去了维也纳和威尼斯,你就不会说出那种话了。生活在这么美好的世界上,会让你高兴地流泪。
弗兰克:你真有口才,普雷迪。继续说。
普雷德:我和你保证——我——就哭过——我想——我希望,我五十岁的时候——再哭一次!像你现在这个年纪,维维,你根本不需要去维也纳那么远的地方,你只要去看看奥斯坦德,就能让你情绪高涨。你会陶醉在那里欢乐的气氛、勃勃的生机和布鲁塞尔的繁华里。
维维:(因为厌恶,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喂!
普雷德:(站起来)怎么了?
弗兰克:(站起来)喂,维维!
维维:(对着普雷德,狠狠地斥责他)你就不能找个比布鲁塞尔更漂亮、更浪漫的地方和我聊吗?
普雷德:(茫然不知所措)布鲁塞尔当然和维也纳不一样。我根本没说——
维维:(狠狠地)也可能这两个地方的漂亮和浪漫差不多一样是吧。
普雷德:(完全明白过来,非常担心)亲爱的维维小姐,我——(好奇地看着弗兰克)怎么回事?
弗兰克:她觉得你喜欢的东西太无聊,普雷迪。她有一个很郑重的请求。
维维:(厉声说道)住嘴,弗兰克。别犯傻。
弗兰克:(坐下)你说这叫有礼貌吗,普雷德?
普雷德:(焦躁却又体贴周到)要我把他带走吗,华伦小姐?我们在这里一定干扰你工作了。
维维:坐下,我现在还没准备工作。(普雷德坐下来)你们两个一定觉得我歇斯底里。绝对不是这样。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有两件事不想提。一个是(向着弗兰克)情人间的春梦,不管它是什么形式,另一个是(向着普雷德)生活的浪漫和美好,尤其是奥斯坦德和布鲁塞尔的繁华快乐。在这两件事情上,如果你们还有什么幻想,尽管有,可是我自己没有。如果我们三个还要当朋友的话,你们就要把我当成职业女性来看待,我永远不会结婚(向着弗兰克),也永远不会浪漫(向着普雷德)。
弗兰克:除非你改变主意,要不然我也会一直单身下去。普雷迪,换个话题吧。我们聊点别的事情。
普雷德:(心惊胆战地)我恐怕世界上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可谈了。“艺术福音”是唯一一个我可以讲的话题。可是,我知道维维小姐是非常痴迷“前进福音”,我们要是聊这个话题的话,就不可避免地要伤害你,弗兰克,因为你已经下定决心不求上进了。
弗兰克:不用顾及我的感受。有什么好提议说出来,这对我有好处。看看能不能把我打造成个成功人士,维维。对了,活力、勤俭、预见性、自尊和品格,一样也不能少。维维,你讨厌那些没有品质的人吗?
维维:(皱起眉头)行了,行了。别说那些恶心人的言不由衷的话了。普雷德先生,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下两种福音,我们还是死了算了,因为这两种福音从头至尾都有一样的缺陷和瑕疵。
弗兰克:(挑剔地看着她)今天你还有诗性啊,维维,从前可没有。
普雷德:(抗议)亲爱的弗兰克,你是不是有点儿不通情理啊?
维维:(不顾及自己)不,这样很好。不会让我感情用事。
弗兰克:(逗她说)压抑你那方面的强烈天性吗?
维维:(几乎又要情绪失控)是呀,接着说,不用顾及我。我这辈子曾经有一次在月光下动过情——美好的感情,可是现在——
弗兰克:(赶紧接话)我说,维维,注意点儿,别说漏了你的心事。
维维:唉,你觉得普雷德先生不清楚我母亲的所作所为吗?(转向普雷德)那个早上你就该告诉我实情的,普雷德先生。你的那种谨慎周到,毕竟现在已经不适用了。
普雷德:其实是你的这种偏见有点过时了,华伦小姐。我认为我一定会告诉你,像一位艺术家一样说出这件事,并且我相信,人类最亲密的关系是超出法律约束范围之外的,所以尽管我知道你母亲是个未婚女性,但我没有看轻她,反倒更敬重她。
弗兰克:(快活地)听到了吧!听到了吧!
维维:(盯着他)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
普雷德:当然!
维维:如此说来,你们两个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事实比你们所猜想的要复杂得多。
普雷德:(站起来,惊恐万分,却努力保持风度)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再一次强调)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华伦小姐。
弗兰克:(吹了声口哨)哟!
维维:你的态度让我难以启齿,普雷德先生。
普雷德:(看着他俩信誓旦旦的样子,自己的那些风度也灰飞烟灭了)如果真有更糟糕的事情——就是说,其他事情——你确定告诉我们真相是正确的做法吗,华伦小姐?
维维:当然,如果我真的有胆量的话,我就应该在我的余生中告诉每个人这件事——让大家看清楚,铭记住这件事。在这件卑鄙肮脏的事情里,不光是我,人人都有份儿。我最看不上那些不让女人谈论这种事情的臭规矩,那就是在包庇这种事情。我还是不能告诉你,用来形容我母亲的那两个最不堪入耳的字眼一直在我耳边打转儿,在我嘴边打滚儿,但是我说不出来,因为这些话实在是羞于出口。(她把自己的脸埋到双手中,两个男人都吃了一惊,互相对看,又看向她。她猛地抬起了头,撕了一张纸,又拿过一支钢笔)喂,我要起草一份计划书给你们看。
弗兰克:喂,她疯了。你听见了吗,维维?真是疯了。哎呀,冷静点。
维维:你们看看。(她写到)“已缴资本:四万英镑整,缴款人,乔治·克罗夫茨爵士,准男爵,大股东。开设地点:布鲁塞尔、奥斯坦德、维也纳、布达佩斯。总经理”;看吧,我们别忘了她的身份:这三个字。(她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推到他们面前)。哦,不,别看,别看了!(她慌忙把纸抢回去,又撕得粉碎,她捧着自己的头,伏在桌子上)
弗兰克站在她身后,睁圆了双眼,看着她写,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草草写上了那三个字,再悄悄地递给普雷德看,普雷德看了之后大吃一惊,赶紧把纸藏到自己口袋里。
弗兰克:(温柔地低声安慰)维维,亲爱的,好啦。我看见你写的东西了,普雷德也知道了。我们都了解。我们都会像现在一样,忠实地做你的朋友。
普雷德:这是实话,华伦小姐。我保证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
这句富有情感的恭维之词又让维维振作起来。她不耐烦地一转身子,要抛开那句恭维话,支着桌子,勉强站了起来。
弗兰克:如果你不想动的话,就不要动了,维维。别激动。
维维:谢谢你。有两件事情,你尽可以放心:一不哭,二不晕。(她朝里屋门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在普雷德旁边停下来,看着他)与和我母亲说:比起和她分离的时候,我现在需要更大的勇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进屋子里自己静一下。
普雷德:需要我们离开吗?
维维:不用,我马上就出来。就一会儿。(她进了里屋,普雷德为她打开里屋的门)
普雷德:这事情真让人意想不到啊!我对克罗夫茨真是失望透顶,真是没想到。
弗兰克: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我觉得我们终于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对我来说,真是个难题啊!普雷迪,我现在不能和她结婚了。
普雷德:(厉声说道)弗兰克!(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弗兰克从容不迫,普雷德深感愤慨)我来告诉你吧,加德纳,如果你现在放弃她,你的行为就太卑鄙了。
弗兰克:好样的,普雷迪!真是有风度!但是你错了,这不是什么道德上的问题,这是金钱问题。我是不会动那老太婆的钱一个指头的。
普雷德:你之前要结婚是不是因为钱?
弗兰克:要不然会因为什么?——我——没有什么钱,甚至连挣钱的最微小的机会也没有。如果我现在娶了维维,她就必须得养活我,我这不就赚了吗?
普雷德:可是像你这样的一个聪明人,你可以自己动脑筋挣钱啊。
弗兰克:是可以挣一点儿。(他又拿出了他的钱)我昨天一个半小时就挣到了这么多。可是这是一种投机性质很强的买卖。哦,普雷迪,就算贝西和乔治娜嫁给一个百万富翁,老爷子死后也不会留一分钱给她们,我一年也只能领四百英镑。更何况他活不到七十岁,财富创造力更是有限。接下来的二十年,我都会过得紧巴巴的。如果我不让这种事情发生的话,维维也不会过这种日子。现在,我愿意礼貌地把机会留给英国那些年轻的王公贵族。这样问题就解决了。我再也不会去烦她了,我会在我们走的时候,留个纸条给她。那时她就明白了。
普雷德:(抓住他的手)好样的,弗兰克!我真诚地恳请你,原谅我对你的误解。可是你真的不再见她了吗?
弗兰克:再也不见了!岂有此理,这是什么话。我要尽可能地多来,和她做姐弟。我总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们这些浪漫主义的人,总会担心非常寻常的事情会导致什么荒唐的后果。(有人敲门)谁来了啊。你能去开下门吗?如果是客户的话,你去开门会更体面些。
普雷德:好。(他走过去打开门。弗兰克坐在维维的椅子上,潦草地写着一个纸条)亲爱的凯蒂,请进,请进。
走了进来,心事重重地四处找维维。她尽力维持着她作为母亲的庄重模样。一顶朴素的帽子代替了原来色彩鲜艳的那顶帽子,华丽的上衣外面又罩了一件价格不菲的黑绸斗篷。她神色紧张,惴惴不安,明显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华伦夫人:(冲着弗兰克)什么!你怎么在这儿?
弗兰克:(在椅子上转过身来,停住了笔,可是还坐在那里)嗨,很高兴见到你。你的到来像春风吹过。
华伦夫人:少在那里胡扯。(低声说)维维呢?弗兰克没说话,示意地指指里屋的门。
华伦夫人:(一下子坐下,快要哭出来)普雷迪,你说,她会见我吗?
普雷德:凯蒂,别愁。她为什么会不肯见你呢?
华伦夫人:唉,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你太单纯了。弗兰克先生,她和你说过什么吗?
弗兰克:(折起纸条)她一定不会见你的,除非(意味深长的)你一直等到她出来。
华伦夫人:(惊恐地)我为什么要不等她?
弗兰克狐疑地看着她,把小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在墨水瓶上,这样维维蘸墨水的时候,一下就可以看到。他站起来,把精力都放在了她身上。
弗兰克:亲爱的,假如你是一只麻雀——一只小小的、漂亮的、在路上蹦蹦跳跳的麻雀——你看见一辆压路车向着你开过来,你会在那里坐以待毙吗?
华伦夫人:别用你那个什么麻雀来烦我。你说,她为什么在黑斯米尔就那样不告而别了?
弗兰克:我觉得,你要是硬在这儿等到她回来的时候,她会告诉你的。
华伦夫人:你是让我走吗?
弗兰克: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希望你留在这里,可是我还是劝你先离开吧。
华伦夫人:什么!永远不和她见面!
弗兰克:就是这样。
华伦夫人:(又哭了起来)普雷迪,别让他对我这么粗鲁。(她急忙忍住眼泪,擦了擦眼睛)她要是看到我哭的话,会更生气的。
弗兰克:(温柔的语气里面,流露出些许的同情)你知道普雷迪心软。普雷迪,你怎么看,是去还是留?
普雷德:(向)对于给你造成的不必要痛苦,我应该真心的感到抱歉。但是我认为,你现在最好不要留在这里。因为——(听到了维维走到里屋门口的声音)
弗兰克:嘘!太迟了,她出来了。
华伦夫人:别告诉她我哭过。(维维出了里屋,看见了,表情沉重地停住了脚步,按捺不住高兴的心情,和她打招呼)亲爱的,可是在这儿找到你了。
维维:很高兴你能来,我有话和你说。我记得你说,你要走,弗兰克。
弗兰克:是。你要和我一起走吗?你说,我们先去里士满逛一圈儿,晚上再去剧院听戏怎么样?里士满很安全,那里没有压路机。
维维:胡说八道什么呢,弗兰克。我母亲要留在这儿。
(惊慌失措)我也不知道,要不我还是走吧。我们会打扰你工作的。
维维:(神情平静而坚决)普雷德先生,请把弗兰克带走。母亲,请坐。(无可奈何,只能服从)
普雷德:走吧,弗兰克。再见,维维小姐。
维维:(握手)再见,旅途愉快。
普雷德:谢谢,谢谢。借你吉言。
弗兰克:(向着)再会了,你刚才要是听我的话就好了。(他和她握手,又轻浮地转向维维)再见,维维。
维维:再见。(他高兴地走了出去,没有和她握手)
普雷德:(伤感地)再见,凯蒂。
华伦夫人:(啜泣)再——再见了!普雷德走了。
维维神情冷静沉着,却极其严肃,她坐在霍诺莉亚的椅子上,等着她的母亲先开口。担心冷场,赶紧说话。
华伦夫人:维维,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你怎么能那么做呢!你对可怜的乔治做了什么?我本想让他和我一起来,他却推脱不愿来。我看得出,他很怕你。你想啊,他竟然让我也不要来。弄得好像(抖了下身子)我也怕你似的,亲爱的。(维维面色更加难看)当然,我告诉他了,我说我们之间把事情都说开了,相处得也很融洽。(她神情黯然下来)维维,这是什么意思?(她拿出一个商用信封,用颤抖的手指摸索着里面的东西)这是上午银行送来的。
维维:是我一个月的零花钱。那天他们和往常一样送来了。我只是让他们把钱又退到你的账户上了,然后把存款收据寄给你。我以后要自力更生了。
华伦夫人:(不敢相信)钱不够吗?你为什么不和我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可以多给一倍,我本来就打算多给你一倍的。要多少,你只要说个数就行。
维维:你知道,和钱多少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我和我的朋友做我们的生意,你和你的朋友干你的买卖。(她站起来)再见。
华伦夫人:(惊恐万分地站起来)再见?
维维:是的,再见。我们不要再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争吵了,你心里清楚得很。乔治·克罗夫茨爵士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和我说了。
华伦夫人:(生气)这个老蠢——(她把那个词又咽了回去,想起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脸吓得煞白)
维维:说啊。
华伦夫人:他真该把自己的舌头割掉。我想,那一切都结束了。你说过你不介意的。
维维:(态度坚决)对不起,我介意。
华伦夫人:可是我解释过——
维维:你只说了事情是怎么开始的,可是你没有告诉我,你们还在继续做那件事。(她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维维黯然神伤,维维也没有说话,只是暗暗地希望这场争吵快点结束。华伦夫人的脸上又出现狡猾的神情,她隔着桌子凑过身去,用诡异而又急迫的口气,低声耳语。
华伦夫人:维维,你知道我多有钱吗?
维维:你当然很有钱。
华伦夫人:你太年轻了,完全不知道钱是怎么一回事。钱就是每天一件新衣服;是每天晚上的戏剧和舞会;也能让欧洲最棒的小伙子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钱是一所漂亮的房子和一大群仆人;也能让你吃香的喝辣的;钱能让你随心所欲,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来什么。你在这里算什么?不就是个苦工吗,从早到晚当牛做马,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和一年做两身的便宜衣服。你好好想想。(安慰她)我知道,你受了打击。我也能体会你的感受,你是有志气的女孩儿,可是你要相信我,没有人会怪你的,相信我就对了。我知道你的心思,只要好好想想,你就能想明白。
维维:事情就是这样解决的吗?你应该和更多的女人这样说过吧,这么轻车熟路。
华伦夫人:(激动地)我让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吗?(维维鄙夷地转过脸去。华伦夫人不顾一切地说着)维维,听我说,你不明白,你被别人误导了,你不知道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维维:(打住她的话)误导!什么意思?
华伦夫人:我是说,你白白丢掉了大好机会。你觉得社会上的人就是他们装出的那样吗?你觉得学校教给你的那些所谓的仁义道德都是事情的真相吗?不是,都不是,那些都是假的,都是让胆小怕事的庸人安分守己的幌子而已。难道你要像其他女人一样,到了四十岁才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了多好的机会吗?还是趁现在这个好时候听你自己母亲的话?你的母亲是爱你的,她可以发誓这些话句句都是实话,是绝对的真理。(迫切地)维维,大人物、聪明人、生意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他们和我的做法一样,想法也一样。我认识很多这样的人,和他们也有交情,可以介绍给你当朋友。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些你都不懂,你满脑子都是对我的误解。那些教你读书的人懂得人情世故吗?了解我们这类人吗?他们什么时候见过我,和我说过话,或是谈论过我?他们都是群傻瓜!如果我不交钱,他们会为你做什么?难道我没告诉过你要做个体面人吗?难道我没把你体面地养大吗?要是没有我的钱,没有我的帮助,没有利兹的朋友,你现在能这么体面吗?你知道吗?你现在不理我,就像那个拿了一把刀,一边割自己喉咙,一边扎我的心。
维维:我知道克罗夫茨的生存哲学,母亲。在加德纳家的那天,他都告诉我了。
华伦夫人:你觉得我会逼你嫁给那个糟老头子,那个老醉鬼吗?我不会的,维维,我发誓我不会。
维维:你那样做也没关系,反正你也做不到。(身子一抖,看到维维对自己的情意无动于衷,感到非常痛心。可是维维不管也不顾母亲的心情,继续平静地说下去)母亲,你完全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并不觉得克罗夫茨比他那些粗俗的同类更让人讨厌。和你说实话吧,我还是很羡慕他那种内心足够强大的人,他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挣来大笔的钱,而不去模仿他那些同类,射击、打猎、下馆子、讲究穿戴,浪荡地生活。并且,我也深知,如果我当时是在利兹阿姨的那个处境,我也会做和她同样的事情。我不觉得我比你更偏执、更固执。我比你差得远呢,我肯定不像你那样虚情假意。我也非常了解,那些时髦的道德观都是骗人的东西,如果我拿了你的钱,时髦地去过后半辈子,即使我和最糊涂的女人那样没用又恶毒,旁人也不会多说一句话的。但是我不想那么没用。不想在公园瞎逛,给那些裁缝和马车制造商做广告,也不想成天泡在剧院里,展示那些橱窗里的钻石。
华伦夫人:(不知所措)可是——
维维:等等,我还没说完。告诉我,为什么现在你还在做那个生意,你已经不用靠它过日子了啊。你还告诉过我,你的姐姐已经完全不做这些事了。那你为什么不也洗手不干呢?
华伦夫人:是啊,对利兹来说,她喜欢上流社会,也有上流女人的气质。可是你想想,我在那么一个地方能有什么办法!就算我能过得了那种枯燥的日子,树上的乌鸦也能把我的老底给揭出来。我一定得找点儿有意思的事做,要不然我会闷死。在那种地方,除了那件事,我还能做什么呢?那种生活适合我,我也适合干那个,干别的不合适。如果我不干,别人也会去干,所以我干那个也并没有伤害到谁。这个能挣钱,我喜欢挣钱。不行,谁说也没用,我不会放弃的。你又何必一定要知道这些呢?我不会再提起这些了,也会离克罗夫茨远远的。我不会打扰你了,你也知道我必须不停地东奔西跑。等我死了,咱俩就互不相干了。
维维:不对,我永远是我母亲的女儿。我像你,我必须要工作,必须挣的比花的多。但是我的工作和你的不一样,我的方法也和你的不一样。我们必须分开。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以前可能是二十年里面见面几个月,以后是永远不见,仅此而已。
华伦夫人:(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维维,我原来想和你多待一阵儿的,真的。
维维:用不着,母亲。我也和你一样,不是几滴廉价的眼泪和几句软话就能打动的了的。
华伦夫人:(失去理智地)喂,你竟然说你母亲的眼泪廉价。
维维:你的眼泪本来就不值钱,你是想用你的眼泪换我后半辈子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即使我安静地过日子,或者我和你一起过,你又能得到什么呢?我们有什么共同点能使我们一起快活地生活?
华伦夫人:(不留神,方言又从嘴里蹦了出来)我们是母女,我要和你一块儿过。我也有权利和你一块儿过。要不我老了,谁来管我?很多女孩子和女儿一样伺候我,走的时候都哭得不行,可是我都让她们走了,因为我还有你可以指望。为了你,我一直孤单过日子。你现在不能不管我,不能不去尽你做女儿的本分。
维维:(对她母亲话里的市井口音感到反感)女儿的本分!我早就知道你会说到这个。现在让你说个够,母亲,你想要一个女儿,弗兰克想要一个妻子。可是我不想要母亲,我也不想要丈夫。我拒绝弗兰克的时候,没有顾及弗兰克,也没有顾及我自己。你认为我现在会顾及你吗?
华伦夫人:(粗暴地)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对任何人仁慈——我——知道了。不管怎么样,我的经验已经这样告诉我了。以后再遇到你这种假慈悲、硬心肠、自私自利的女人,我就能认出来了。好啊,你就继续做你自己吧——我——不需要你了。可是你听着,你知道,如果能回到你婴儿的时候,我会怎么做吗?对,就是那样做。
维维:或许你可以说,掐死我。
华伦夫人:不,我会把你养成像我这样的女人,一个真正的我的女儿,而不是你现在这样,这么傲慢,这么偏执,你还从我这儿偷去了大学教育,对,就是偷的,你可以不承认,可是不是偷的又是什么?我应该让你在家里长大的,我本应该那么做的。
维维:(平静地)在一个你所谓的那种家里。
华伦夫人:(尖叫道)听她说的话!听听她怎么侮辱自己白发苍苍的母亲!哼,但愿你活着被你的女儿作践,像你现在作践我一样来作践你。会的,会这样的。没有哪个女人受了母亲的咒骂,会不倒霉的。
维维:我希望你不要胡言乱语,母亲。你这些话只能使我更坚决而已。我觉得,恐怕我是唯一一个经了你的手,却还得了你好处的女孩子。你别把这点好处也给破坏掉了。
华伦夫人:是呀,老天爷啊,原谅我吧,真是的,只有你反抗我。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我原来也想成为一个规矩的女人,我也想规规矩矩地做事,直到后来我做了人家的奴隶,吃够了苦头,我才会咒骂那些听到的正经事。我是个好母亲,就因为我把自己的女儿培养成了一个好女人,就被她赶出来,好像我是个人见人躲的麻风病人。如果我能再活一遍,我就去骂那个说谎的学校老师。从今往后,我发誓,到我死为止,我什么都不做,只做坏事,我还要靠这个发财。
维维:好呀,你就该认准一条道儿走到底。如果我是你,母亲,我也会走你的老路,可是我不会过的是一种日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种日子。其实你骨子里是一个传统的女人。现在我和你分开就是因为这个。我应该这样做,对吧?
华伦夫人:(吃惊)就该把我的钱都扔出去!
维维:不,我该让你离开吗?如果不这么做,我就是个傻瓜。是不是?
华伦夫人:(不高兴)好吧,如果你这么说,也许我是该离开。可是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做,这个世界可怎么办!我现在还是走的好,反正你也不想我待在这里。(她走向门口)
维维:(诚恳地)不和我握手吗?
华伦夫人:(气呼呼地瞪了她一会儿,有种想揍她的冲动)谢谢,用不着了。再见。
维维:(心平气和地)再见。(走了出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维维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下来,满脸的严肃化成了满足和愉悦,如释重负般一边呜咽,一边却又笑了出来。她轻快地走回桌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台灯往外一推,一沓文件往眼前一拉,正拿笔要蘸墨水时,看到了弗兰克的纸条。她漫不经心地打开,匆忙地看了一眼,看到一句奇怪的话,笑了笑)再见了,弗兰克。(她撕掉纸条,毫不犹豫地把碎片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又投入到了工作中,很快就把心思全都放到了那些数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