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swarren'sprofession
第一场
夏日午后,萨里郡,一座村舍花园坐落在黑斯尔米尔地区南边小山的东坡上。从山下望上去,只见村舍偏落在花园左侧一隅,屋顶和门廊都用茅草覆盖,门廊左边有一个超大的格子窗。整个花园都用栅栏围起来,只在右边留了一个门。栅栏外面有片空地顺着山坡直上到山顶。几把折叠的帆布花园椅靠在门廊里侧的长凳上。窗户下倚放着一辆女式自行车。门廊稍往右点儿,一个吊床挂在两根柱子上。一把大大的帆布伞支在园子中,遮住太阳不让阳光晒到吊床。吊床上一个年轻女人,头冲屋子,脚冲门口,正在边看书边做笔记。在吊床前边,她手够得到的地方,放着一把厨房椅,上面摞着一堆貌似很高深的书和一沓稿纸。
一个男人走过空地从村舍后面走了出来。他顶多中年,有点艺术家气质,衣着细致而又不落俗套,脸上刮得干干净净只在嘴唇上留着一小撮胡子,态度诚恳和蔼,举止体贴可亲。光亮的黑发中夹杂着几缕灰白的发丝。眉毛是白的,头发却是又黑又亮。不过好像有点儿不大认路,从栅栏上头往花园里看,仔细打量这个地方,看到了那个年轻女人。
男客人:(摘下帽子)请原谅,请问欣德黑德的艾莉森太太家怎么走啊?
年轻女人:(视线从书上抬起来)这就是艾莉森太太的家。(说完又低头看书写字)
男客人:哦!那么——我请问一下,您是不是维维·华伦小姐呢?
年轻女人:(支起胳膊,仔细打量这个男人,态度直截了当,毫不客气)是。
男客人:(有点气馁,却又赶紧缓和气氛)恕我冒昧,我的名字是普雷德。(维维马上把书往椅子上一扔,跳下吊床)哦,可千万别让我打搅到你。
维维:(大步走向门口,给他打开栅栏门)请进,普雷德先生。(普雷德走进花园)欢迎。(她伸出手,给了他一个热情有力的握手。她是一个典型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中产阶级英国女人,相貌出众,聪明能干。年纪二十二岁,聪敏坚定,自信沉着。衣着简单普通却又规规矩矩,可并不过时。她的腰带上还系着一条腰链,上面挂着钢笔、裁纸刀等一些零碎东西)
普雷德:非常感谢你,华伦小姐。(她砰的一声把栅栏门使劲关上。他走到花园当中,活动活动刚被维维握得有点发麻的手指)你母亲来了吗?
维维:(马上感觉到有威胁,急忙问)她要来?
普雷德:(吃惊地)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要来吗?
维维:不知道。
普雷德:天哪,那是不是我记错日子了。你知道的,我经常忘东忘西。你母亲准备从伦敦来乡下,让我从霍姆舍到这儿来与你会面。
维维:(非常不高兴)是吗?哼!我母亲就爱搞突然袭击这一招——我猜她是想知道,她不在的时候我自己是怎么过的。如果是有和我有关的事,而她又不和我提前商量就自作主张的话,早晚有一天我也会给她来个出其不意。不过她还没来。
普雷德:(尴尬)实在是抱歉。
维维:(放下不满的情绪)普雷德先生,这不是你的错,不是吗?并且我很高兴你能来。你是我母亲朋友中,唯一一个我让她带来见我的人。
普雷德:(松了口气,高兴起来)哦,华伦小姐,你真是太好了。
维维:要进屋里来,还是要坐在院子里说话?
普雷德:我觉得外面就挺好,你说呢?
维维:那我去给你搬把椅子来吧。(去门廊搬花园椅)
普雷德:(跟在身后)哦,不用,不用!让我来。(双手按在椅子上)
维维:(让他自己搬)小心手指头;那几把椅子可不容易对付。(走到放书的椅子旁,把书扔到吊床上;一甩手把椅子提了过来)
普雷德:(刚把花园椅打开)哎呀,让我坐那把硬椅子吧,我喜欢硬椅子。
维维:我也是。请坐,普雷德先生。(她用亲切而又不失命令的语气邀请他坐下。他的殷勤讨好正是说明了他性情软弱,这就是他的性格弱点。但他并没有马上顺从地坐下)
普雷德:我说,我们去车站接你母亲,好不好?
维维:(口气冰冷)为什么要去?她自己认路。
普雷德:(慌乱地)呃——我也这么觉得。坐下)
维维:你知道吗?你和我想的一样。我也希望你愿意和我做朋友。
普雷德:(又高兴起来)谢谢你,亲爱的华伦小姐,谢谢。天啊!我真高兴你母亲没有教坏你!
维维:什么叫教坏?
普雷德:啊,就是没有把你教得太拘谨、太守旧。亲爱的华伦小姐,你要知道,我生来就是个无政府主义者。我痛恨权威。权威会破坏骨肉亲情,甚至会破坏母女之间的感情。以前,我总是担心你母亲会过分使用她的权威把你管得古板守旧。现在我知道她没有这么做,我就放心了。
维维:啊!我有什么放荡不羁的举动吗?
普雷德:哦,没有,亲爱的,没有。你明白的,至少,不是传统的那种放荡不羁。(她点点头,坐下。他继续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地说着)但是,你说你要和我交朋友,这真是太好了!你们这些现代女性太了不起了,简直就是伟大!
维维:(怀疑)啊?(观察他的智商和性格,稍有失望)
普雷德: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年轻男女都互相害怕,关系很差,没有真正的友谊。只有从小说里学来的极其庸俗虚伪的阿谀奉承。女人沉默!男人殷勤!心里想是,口里说非!让脸皮薄的老实人吃足了苦。
维维:是呀,我觉得这就是在白白糟蹋时间——尤其是糟蹋女人的时间。
普雷德:哦,在浪费生命,在糟蹋一切东西。可是情况现在正在变好。你知不知道,自从得知你在剑桥大学取得那样优异的成绩后——这种事情我以前可是闻所未闻——我一直渴望与你见面。你考了甲等第三名,真是太了不起了。可以说是恰到好处。甲等第一名总是一些成天心不在焉、头脑不正常的家伙,事情到他们那里总是会出问题。
维维:这件事做得真不值。就那么几个钱,再也没有下回了。
普雷德:(吓得目瞪口呆)那么几个钱?
维维:是呀。五十英镑。可能你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我在纽纳姆女子学院的导师莱瑟姆夫人对我母亲说,要是我能认真参加数学考试的话,一定能出人头地。报纸上当时全是菲利帕·萨默斯成绩超过甲等第一名考生的新闻。不用我说,你肯定还记得。
普雷德:(赶紧使劲摇头)!!!
维维:不管怎么样,她的成绩确实非常好。我母亲觉得我也应该像她一样出色,这样她才高兴。我直接告诉她说,我没打算当教书先生,也不想浪费这个精力。可是如果有人给我五十英镑,我倒可以试试考个第四名或第五名回来。她抱怨了几句就同意了。没想到我的成绩出乎意料的好。可是我不会为了五十英镑再干这事了。二百英镑还差不多。
普雷德:(大失所望)天啊!这个想法真是非常实际。
维维:难道你认为我是个不切实际的人吗?
普雷德:可实际上是,你不仅要考虑你在这些荣誉上头耗费的功夫,也要想想它们所带给你的文化修养。
维维:文化修养!亲爱的普雷德先生,你知道数学测验是怎么回事吗?就是死记硬背,埋头苦读,每天什么也不做,要学六到八个小时的数学。我会给工程师、电气工程师、保险公司什么的算算数儿,可是除此之外,我对工程、电学、保险几乎一窍不通。我甚至连加减乘除都不在行。除了数学、网球、吃饭、睡觉、骑车、散步,我就是一个愚昧无知的野蛮人,甚至比从没有考过数学的女人还要无知。
普雷德:(面露嫌恶)真是一个荒谬、邪恶、荒唐的制度!这我早就知道!我现在真觉得,它这是要把女性的所有美好品质都毁掉。
维维:我反对这个制度根本不是因为这些。我要说,以后我还要好好利用它呢。
普雷德:呸!怎么利用?
维维:将来我要去伦敦的事务所里做事,可以干点儿保险统计或产权转移的活儿。借着这个机会,我能学点法律方面的东西,还能一直关注证券交易那边的情况。我一个人在这里就是在读法律,我母亲还以为我是在这里度假呢。其实我最讨厌度假了。
普雷德:听你这么说我心都凉了,难道你的生活里就没有什么浪漫或美好的东西吗?
维维:我可以这么说,这两样我一点也不稀罕。
普雷德:不见得吧!
维维:哎呀,是呀,我就是这样。我喜欢工作,喜欢得到工作的报酬。工作累了,我会坐在舒服的椅子上,抽支雪茄,喝点威士忌,看本好看的侦探小说。
普雷德:(头脑里原有的观点被彻底推翻,激动之下站了起来)我不相信。我是个艺术家,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你这么说只不过是你还没发现艺术可以给你开辟的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罢了。
维维:是呀,我是还没发现。去年五月,我和霍诺莉亚·弗雷泽在伦敦一起待了六个礼拜。母亲以为我们是在四处观光,其实我每天都在法院小巷霍诺莉亚的律师事务所里,给她干一些保险统计的工作,像新手一样帮她做这做那。晚上,我们就一起抽烟聊天,除了运动从不出门。我从来没活得那么自在过。我用赚的钱付清了一切开销,并且毫不费力地进入到了这个行业中。
普雷德:哎哟,我的天哪。华伦小姐,你这就算是发现了艺术?
维维:别急呀。我这还没开始呢。一次我应菲茨章大街几个艺术家朋友之邀去伦敦,其中的一个女孩是我在纽纳姆时的好朋友。他们带我去了(英国伦敦)国家美术馆——
普雷德:(点头赞成)啊!!(坐下,如释重负)
维维:(继续说着)——去了歌剧院——
普雷德:(越发满意)不错!
维维:——还去了音乐会,那里整晚都在演奏贝多芬和瓦格纳等人的作品。可是无论你拿什么和我交换,我也不想再经历第二回了。我是出于礼貌才勉强坚持到第三天,然后告诉他们,我再也受不了了,之后就跑回了法院小巷。现在你知道我是个多么了不起的时髦女人了吧。那你说我能和我那母亲合得来吗?
普雷德:(吃惊)啊,我希望——呃——
维维:你的希望我不想知道,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普雷德:哦,坦白地说,我担心你母亲会有点儿失望。并不是说你有什么缺点,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你和她的理想有点儿距离。
维维:她的什么?
普雷德:她的理想。
维维:你是说她理想中的我?
普雷德:嗯。
维维:那她理想中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
普雷德:好吧,华伦小姐,你应该看得出来,那些对自己的学识不满意的人,大都认为要是别人的学识和自己不同,那世界就可以好起来了。现在你母亲的生活已经——呃——我想你知道的——
维维:不要猜测任何事情,普雷德先生。我几乎不了解我母亲,我从小就住在英国,上学也在这里,要不就是和花钱雇来照管我的人待在一起。直到现在我都在寄宿。而我的母亲住在布鲁塞尔或维也纳,也从来没有让我去过她那儿。我只有在她来英国这几天的时候才能看见她。我并不抱怨什么,自己日子过得不错,人们也对我很好,而且钱总是绰绰有余。可是你不要以为我有多了解我母亲,我远没有你知道得多。
普雷德:(非常忐忑不安)那么说——(停住,不知所措,然后强装欢笑)咱们说的都毫无意义!你和你母亲肯定会相处得非常融洽。(站起身来,看着外面的景色)你们这个小地方真漂亮!
维维:(无动于衷)你的话题换得也太快了,普雷德先生。我们为什么不能聊我母亲的过去?
普雷德:哦,你别这么说。只是我不能跟好朋友的女儿背着她说她的闲话,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等她来了,你们聊这件事的机会多得是呢。
维维:不会的,她也不愿意多说这件事。(站起来)不管怎么样,你也不愿说肯定有原因。你只要记着这句话,普雷德先生,我想母亲要是知道了我在法院小巷的事情,她免不了又要和我大闹一场。
普雷德:(懊恼)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维维:这次我一定要赢,只要我有一笔去伦敦的钱,隔天我就会去霍诺莉亚那里干活赚钱养活自己。再说,我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了,可是我母亲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用这个反将她一下子。
普雷德:(大惊失色)啊,不要,可使不得。你千万不要那么做。
维维:要不你就告诉我原因。
普雷德:我真的不能说。我求你行行好。(她看他说得可怜,笑起来)再说,你不要太鲁莽了,你母亲要是发起火来不是那么好惹的。
维维:你吓不住我,普雷德先生。在法院小巷的那一个月里,我有幸和一两个我母亲那样的女人较量过。你可以放心,我保准会赢。可如果我因为不知情,做了什么过头的举动,你记住了,就是因为你不告诉我实情的结果。好了,咱不说这事儿了。(她像刚才一样,使劲一提椅子,把它搬到吊床旁边)
普雷德:(把心一横)华伦小姐,我再说一句。我最好是告诉你,实在是说不出口,可是——
华伦夫人和乔治·克罗夫茨爵士到了门口。华伦夫人大约四五十岁,以前应该很漂亮,戴了一顶装扮得光彩夺目的帽子,穿了一件色彩鲜艳的合身罩衫,连袖子都非常时髦。看上去有点骄纵张扬,而且非常俗气,可是总的说来人很随和也很体面,是个拿的出手的资深女流氓。
克罗夫茨是个身板儿结实的大高个儿,五十岁左右,穿着时髦像个小伙子。说起话来有鼻音,不像是大个子的嗓门儿。脸上刮得很干净,阔口大耳,脖子很粗。实际上是城市商人、运动家和花花公子中最粗鄙的典型。
维维:他们来了。(说着迎了上去,这时他俩走进花园)你好吗,母亲?普雷德先生已经在这儿等了你半个小时了。
华伦夫人:是吗,普雷迪,要是你在这里已经等了我半个钟头,就得怪你自己了。我以为你该有这个头脑,想到我坐下午三点十分的火车来。维维,把帽子戴上,亲爱的,可别让太阳晒着你。啊,我忘记给你们介绍了。这是乔治·克罗夫茨爵士——这是我的小维维。(克罗夫茨恭恭敬敬地走到维维跟前。她点点头,却没有要和他握手的意思)
克罗夫茨:这位小姐是我老朋友的爱女,久闻大名,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与你握个手呢?
维维:(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他)随你便。(她握住那只热情的手,使劲一捏,疼得他一下子睁圆了眼。她然后转身问母亲)你们是进屋子还是要我再搬两把椅子过来?(她去门廊搬椅子)
华伦夫人:乔治,你觉得我女儿怎么样?
克罗夫茨:(愁眉苦脸)她手腕劲儿真大。普雷德,你和她握手了吗?
普雷德:握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克罗夫茨:但愿如此。(维维搬了两把椅子过来,他赶紧过去帮忙)我来,我来。
华伦夫人:(神气十足)亲爱的宝贝,让乔治爵士帮你吧!
维维:(把椅子往他怀里一塞)给你,(拍了拍手,转向华伦夫人)你喝不喝茶?
华伦夫人:(坐在普雷德的椅子上,摇着扇子)我都快渴死了。
维维:那我去弄点儿。(进了屋子)
直到这时,乔治爵士才把椅子弄开,把它放在了华伦夫人的左边。然后把另外一把椅子扔在草地上,才一脸挫败地坐下,嘴里还咬着手杖的把儿,看上去傻里傻气的。普雷德还是心神不宁,在他们的右边走来走去。
华伦夫人:(看着克罗夫茨,对普雷德说)你瞧他,普雷迪,是不是挺高兴的?三年了,他一直缠着我,让我带他来见我的小女儿。现在我带他来了吧,他却扭捏起来。(干脆地)乔治,坐好!把手杖从嘴里拿出来!(克罗夫茨不情愿地照做)
普雷德:我想,要是你不介意的话——你是知道的——咱们最好再不要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她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虽然我不能肯定,但据我观察,我不敢说她不如我们老练。
华伦夫人:(觉得很好笑)听听他说的,乔治!比我们老练!哈!她一定是用些自卖自夸的话把你给镇住了。
普雷德:可是年轻人对别人把他们当小孩子看待这件事非常敏感。
华伦夫人:嗯,这些年轻人真该好好管教。你就别管了,普雷迪,我自己的孩子我知道该怎么管教。(普雷德心事重重地摇了摇头,背着手向花园走去。华伦夫人假装好笑,眼神却追随着他,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然后轻声问克罗夫茨)他是怎么了?为什么那副表情?
克罗夫茨:(不高兴)你害怕普雷德。
华伦夫人:什么?我怕他!就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为什么要怕他,就是只苍蝇也不会怕他。
克罗夫茨:你是怕他。
华伦夫人:(生气)劳驾你还是自己管好自己吧,少在我面前耍你的臭脾气。我可不怕你,要是想找不痛快的话,你还是回家吧。(她站起来,把后背转向他,不料却和普雷德弄了个面对面)喂,普雷迪,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是在担心我欺负她。
普雷德:亲爱的凯蒂,你觉得我生气了吗?别那么想,没有的事。但是你知道,虽然你从不听我的话,可我总能察觉出你疏忽了什么,有时事后你也承认自己悔不当初。
华伦夫人:说吧,你现在又察觉到什么了?
普雷德:没有别的,我只是觉得维维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凯蒂,请你给她多些尊重。
华伦夫人:(大吃一惊)尊重!尊重我自己的女儿!天啊,你还想让我干什么?
维维:(站在屋子的门口朝华伦夫人喊道)妈妈,喝茶之前要来我屋里坐会儿吗?
华伦夫人:好的,我的宝贝儿。(她看着普雷德满脸严肃的样子大声笑起来,同时向门廊走过去,经过普雷德的时候还拍了拍他的脸颊)别生气,普雷迪。(她跟着维维进了屋子)
克罗夫茨:(偷偷地)普雷德,听我说。
普雷德:说吧。
克罗夫茨:我想问你一个比较特别的问题。
普雷德:当然可以,问吧。(他拿过来华伦夫人的椅子,在克罗夫茨旁边坐下)
克罗夫茨:好吧,也许她们会从窗户听到我们谈话。可是听我说,凯蒂是否和你提过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普雷德:从来没有。
克罗夫茨:那你也从没猜测过可能是谁?
普雷德:也没有。
克罗夫茨:(不相信)我当然也清楚,就算她告诉你什么事情,你也不会说的。可是我们以后要和这孩子天天见面,如果连她父亲是谁都不能确定的话,也太别扭了吧。咱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和她相处了。
普雷德:那又怎样?我们该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与她父亲是谁没有关系。
克罗夫茨:(心生怀疑)这么说你知道她父亲是谁?
普雷德:(有点生气)我刚才说了不知道。你没有听到吗?
克罗夫茨:听我说,普雷德。我恳请你,如果你知道的话(普雷德正要开口反驳)——我只是说,如果,你要告诉我好让我对她放心。不瞒你说,我陷进去了。
普雷德:(正颜厉色)你说什么?
克罗夫茨:喂,别大惊小怪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咳,就我所知——我——可能是她的父亲。
普雷德:你?不可能!
克罗夫茨:(趁势追问)你为什么肯定不是我?
普雷德:跟你说吧,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可是说真的,克罗夫茨——哦,不,绝没有这种可能。她和你一点儿也不像。
克罗夫茨:照这么说的话,我看她和她妈妈也不像呢。我想她也不是你女儿吧?
普雷德:(气地站起来)你在说什么,克罗夫茨——
克罗夫茨:不要见怪,普雷德。两个讲道理的男人谈谈这个没什么关系的。
普雷德:(尽力恢复平静,语重心长地说)听我说,亲爱的克罗夫茨。(他又坐下)我和华伦夫人那方面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我当然也从来不提。你该知道一个漂亮的女人也需要有朋友,这些朋友不是——不是那些裙下之臣。要是她跟谁都是那种关系的话,那她的美貌不就成了一种折磨了吗?或许和我比起来,你更是凯蒂的知交好友,这件事你可以自己亲口问她。
克罗夫茨:我已经问过很多次了。可是她下定决心不让别人打听孩子的事情,要是可以的话,她甚至能说孩子根本没有父亲。(站起来)普雷德,为了这件事,我心里很不安。
普雷德:(也站起来)算了,反正你的年纪也足够当她的父亲了,不如我们都把维维小姐当成女儿一样看待,把她当作我们应该保护和帮助的一个小女孩。你说呢?
克罗夫茨:(咄咄逼人)说到年纪,我不见得比你老。
普雷德:对,你是比我年轻,老弟,你生下来就是个老头儿,我生下来是个小孩儿,一直没有成年人的自信。(他把椅子收起来搬到门廊里)
华伦夫人:(在屋子里喊)普雷——迪!乔治!喝茶——茶——茶!
克罗夫茨:(急忙)她在喊我们。(他慌忙进屋里)
普雷德觉得事情不妙,摇了摇头。正当他要跟着克罗夫茨进屋的时候,一位年轻绅士出现在门外的空地,和他大声打着招呼。那少年向着栅栏门走过来。他长得俊俏,很讨人喜欢,穿着也非常讲究,年纪不过二十,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富家子。虽然不大有礼貌但是声音好听,倒不讨人厌,手里拿着一支轻型连发运动步枪。
年轻绅士:喂!普雷德!
普雷德:哎呀,是弗兰克·加德纳呀!(弗兰克走进院子,和他热情地握手)你在这里干什么?
弗兰克:和我父亲一起住在这儿。
普雷德:是那位神父?
弗兰克:他是这个教区的牧师,为了省钱,这个秋天我要和家人住在这里。去年七月以来,我就遇到了麻烦,这位神父替我还了债,结果他破产了,我也破产了。你在这里干吗呢?你认识这里的主人?
普雷德:认识,我今天来看华伦小姐。
弗兰克:(兴奋不已)什么!你认识维维?她不就是那位有趣的姑娘吗?我正在用这把枪教她学射击呢。(把枪放下)她认识你,我太高兴了。她是应认识你这样的人。(他笑了一笑,然后用那几乎和歌剧调子一样高的好听嗓音说)在这儿碰到你真是太好了,普雷德。
普雷德:我是她母亲的好朋友。华伦夫人带我过来认识下她女儿。
弗兰克:她母亲!也在这儿?
普雷德:是呀,在里面喝茶呢。
华伦夫人:(在屋子里喊)普雷——迪——!茶点饼要凉了。
普雷德:(高声回答)好的,华伦夫人。马上来。我刚在这儿碰见个熟人。
华伦夫人:碰见谁?
普雷德:(用更大的声音)一个朋友。
华伦夫人:让他进来。
普雷德:好的。(对弗兰克)你接受这个邀请吗?
弗兰克:(不敢相信却又觉得很有趣)刚才是维维的母亲?
普雷德:是呀。
弗兰克:天呀!太有意思了!你说她会喜欢我吗?
普雷德:保准还和以前一样,你就是个万人迷。进来试试吧。(说着向屋子走去)
弗兰克:等一下。(严肃地)我要告诉你我的一个秘密。
普雷德:得了吧。不就是什么雷德希尔女招待那样无聊的事吗?
弗兰克:要比那个事情重要得多。你说你这是第一次见维维吗?
普雷德:是呀!
弗兰克:(欣喜若狂)那么说你并不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她那种性格!那种见识!还有她的聪明才智!哎呀,我亲爱的普雷德,我只能告诉你她太聪明了!还有——不用我说——她是爱我的。
克罗夫茨:(把头探出窗户)我说,普雷德,你在干什么呢?还不进来。(把头缩回去)
弗兰克:哎哟!这家伙是谁?他要是参加赛狗会准能拿奖,你说呢?
普雷德:乔治·克罗夫茨爵士,华伦夫人的老朋友。我觉得我们还是进去吧。
他们朝门廊走去,这时大门那里又有人喊了一声。他们转过身,看见一位年纪很大的牧师正在从大门那儿往里张望。
牧师:(大声喊)弗兰克!
弗兰克:哦!(对普雷德)是神父。(朝向牧师)在这儿呢,老爷子,好了,就来。(对普雷德)喂,普雷德,你还是先进去喝茶吧。我马上就来。
普雷德:当然。(他走进屋子)
牧师还站在门外,手搭在栅栏门上。塞缪尔·加德纳牧师是一位领圣俸的国教教士,现在已年过五旬。从表面看来,他浮夸虚荣,自高自大,聒噪十足。实际上,他是个已经没落的小人物。小时候傻里傻气,被父亲塞给了教会。因为他父亲是个施主,教会只好收留他。虽然架子十足,可是儿子和教徒都瞧不起他。
塞缪尔牧师:我能问一下吗,先生,这里的人是你什么朋友啊?
弗兰克:喂,没关系的,老爷子!进来。
塞缪尔牧师:不,你要是不告诉我这是谁的花园,我就不进去。
弗兰克:好吧,这是华伦小姐的花园。
塞缪尔牧师:她来这儿后我还没见过她去教堂呢。
弗兰克:你当然没见过了,她是一个在剑桥考甲等第三名的学生。她那么聪明,学历又比你高,为什么要去听你布道?
塞缪尔牧师:别这么没规矩,先生。
弗兰克:哎呀,不用那么讲究,没人听我们说话。进来吧。(他打开门,连门带人地把他父亲拉了进来)我向她介绍你。老爷子,还记不记得去年七月,你劝我时说的那些话?
塞缪尔牧师:(严肃地)记得。我让你改掉无所事事、玩世不恭的毛病,赶紧找个正经营生养活自己,别再让我养你。
弗兰克:不是这些。这是你后面说的话。你当时实际上说的是,我没脑又没钱,不如用我这副好皮囊娶个有钱又聪明的老婆。喂,你看,华伦小姐很聪明,这个你得承认吧。
塞缪尔牧师:可是好脑瓜并不代表一切啊。
弗兰克:当然不代表一切,可她还有钱——
塞缪尔牧师:(厉声打断他的话)我说的不是钱,我要说的是更高尚的东西,比如说社会地位。
弗兰克:那个我可不在乎。
塞缪尔牧师:可是我在乎。
弗兰克:可是没有人让你和她结婚啊。不管怎么说,她已经算是拿到剑桥的高等学位了,而且看起来钱也够花。
塞缪尔牧师:(消了气,有点开玩笑地说)但是我可不敢肯定她的钱是不是能够你花。
弗兰克:哦,别这样,老爷子。我可不是那种花钱大手大脚的人,一向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我不喝酒,不赌博,从来不去你年轻时花天酒地的地方。
塞缪尔牧师:(虚张声势)小声点儿。
弗兰克:怎么了?那次我被雷德希尔的女招待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是你自己亲口告诉我,为了把给一个女人写的信要回来,你给了她五十英镑——
塞缪尔牧师:(惊恐万分)嘘——嘘——嘘,弗兰克,我的天啊!(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看到周围没人,才又壮着胆子,虚张声势起来,可是态度比刚才收敛了很多)我那时候是相信你,为了不让你走我的老路,才把那些不光彩的事说给你听。你应该把这件事情当作前车之鉴,而不是拿它来当护身符。
弗兰克:你难道没有听过威灵顿公爵以及他的情书的事吗?
塞缪尔牧师:没听过,也不想听。
弗兰克:那位强势的老公爵不像你一样白白扔掉五十英镑。他只是在信里面说:“亲爱的詹尼,要是公开信的内容的话,你就倒霉了!你亲爱的朋友,威灵顿。”那时候你也该这么办。
塞缪尔牧师:(可怜兮兮)弗兰克,我的孩子,当初我写那些信的时候,我就落入了那个女人的手心,现在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把柄又落入了你的手里。那个女人不要我的钱,她只是说了两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知识就是权力”,她还说“我永远不出卖权力”。可是到现在都二十多年了,她也没有使用她的权力给我造成一丁点儿的困扰。你还不如她对我好呢,弗兰克。
弗兰克:也许的确是这样。可是你当初对她也像你对我这样成天唠唠叨叨吗?
塞缪尔牧师:(气得几乎要哭出来)我不管你了。你已经无药可救了。(转身向栅栏门走去)
弗兰克:(无动于衷)和他们说我不回家喝茶了,乖乖的哈,老爷子,好不好?(他转身要进屋子,却和正要出来的普雷德、维维碰了个正着)
维维:(对弗兰克说)弗兰克,那是你的父亲吗?我很想见见他。
弗兰克:当然可以。(喊他父亲)老爷子,有人想见你。(牧师在门口转过身,紧张地整理着他的帽子。普雷德穿过院子走到门口,准备笑容满面地和客人寒暄)这是我的父亲,这是维维小姐。
维维:(走到牧师面前,和他握手)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加德纳先生。(向屋里喊)妈妈,出来,有人想见你。
华伦夫人走到门口,看见了牧师,一下子呆住了。
维维:(继续说)我来介绍下——
华伦夫人:(过去一把抓住塞缪尔牧师)天啊,这不是山姆·加德纳吗,当牧师了!哎呀,真是想不到!你不认识我们了,山姆?这是英明神武的乔治·克罗夫茨。你不记得我了吗?
塞缪尔牧师:(满脸通红)我实在——呃——
华伦夫人:你当然记得我。哎呀,我这里还有一堆你写给我的信呢,前几天我还看了呢。
塞缪尔牧师:(困窘不堪)你是瓦瓦苏小姐?
华伦夫人:(赶紧低声纠正他)啧!胡说什么!我是华伦夫人,你没看见我女儿也在吗?
第二场
日落西山后,村舍里。不是从屋里向西看,而从屋里向东看去,屋子前墙的中间有一扇大格子窗,窗帘已经拉上,窗户左边是门廊的门。左边墙上的一扇门通向厨房。再往后一点儿,左手边的墙上,靠着一个食器柜,上面放着蜡烛和火柴,旁边是弗兰克的枪,枪筒就靠在碗碟架上。屋子中间的桌子上燃着一盏灯。维维的书和一些她的笔记放在窗户右边靠墙的桌子上。右边是壁炉,里面没有生火,前边放着一张高背长靠椅。另有两把椅子分别放在桌子的左右。
屋子的门开着,可以看到外面的夜空繁星点点。华伦夫人肩上披着一件从维维那里借来的披肩,走进了屋子,弗兰克跟在身后也进了屋,把摘下来的帽子扔在窗台上。华伦夫人走了很久也累了,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拆下帽子上的别针,摘下帽子,然后又把别针别在帽顶上,把帽子放在了桌子上。
华伦夫人:哦,天啊!在这乡下地方,真是不知走道儿和什么都不干在屋里待着,哪个更糟糕。我现在唯一想在这里做的事情,就是喝上一杯威士忌苏打水。
弗兰克:或许维维有。
华伦夫人:说什么鬼话!像她这样一个年轻女孩儿怎么会有这些东西!算了,没关系。我真不知道,她如何在这种地方打发时间。要是我,我宁愿待在维也纳。
弗兰克:那我陪你去维也纳吧。(他帮她拿下披肩,同时殷勤地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华伦夫人:啊!你陪我去?我开始觉得你有点儿像你的父亲了。
弗兰克:像那个老头儿?(他把披肩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华伦夫人:不关你的事。你懂什么?你还是个小孩子。(她走到火炉边,离他远些,免得对他动心。)
弗兰克:不带我去维也纳吗?那会很有意思的。
华伦夫人:不,算了吧。维也纳不是你去的地方——至少不是你这么大小孩儿去的地方。(她朝他点点头,强调刚刚说的话。他做出一副可怜相,可是眼里的笑意却掩藏着他的虚假。她看着他,又走到他身边)喂,小子(她用手捧起他的脸,让他转向自己)因为你像你父亲,所以我看透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你的小脑瓜里不要再有任何蠢念头。知道了吗?
弗兰克:(用他那迷人的嗓音低声示弱)可是我也没办法,亲爱的华伦夫人,这是我们的家族遗传。(她佯装要打他耳光,可是看了他那张仰着的可人的笑脸一会儿,禁不住诱惑,最后居然亲了他,亲完后赶紧躲开,心里有点对自己火大)
华伦夫人:哎!我刚才不该那样。我真是太坏了。不要放在心上,亲爱的,这是妈妈的吻。你去找维维亲热吧。
弗兰克:我那样做过了。
华伦夫人:(冲着他,用尖锐的声音质问)什么?
弗兰克:我和维维是很亲密的朋友。
华伦夫人:你什么意思?现在你给我听着,我不允许任何流氓无赖勾引我的女儿。听到了吗?我不允许。
弗兰克:(满不在乎)我亲爱的华伦夫人,你先别急。我的目的很单纯,也非常的光明正大,并且你那乖女儿很会照顾自己。她可不像你一样身边离不开人。你知道,她也不像你这么漂亮。
华伦夫人:(他的大言不惭让她大吃一惊)哼,你的脸皮倒是有两寸厚。我不知道你的厚脸皮是从哪里学的。反正不是从你父亲那里。
克罗夫茨:(在花园里)我猜,是吉普赛人?
塞缪尔牧师:(回答)那些做扫帚的流浪人比他们坏多了。
华伦夫人:(向弗兰克)嘘!记住!我刚才已经警告过你了。
克罗夫茨和塞缪尔·加德纳牧师从花园走了进来,进来的时候塞缪尔牧师还在继续刚才的谈话。
塞缪尔牧师:在温彻斯特巡回法庭上发生的那件做伪证的事情才糟糕呢。
华伦夫人:哦?怎么是你们俩啊?普雷迪和维维去哪儿了?
克罗夫茨:(把帽子摘下来放到长靠椅上,把拐杖靠在壁炉的烟道上)他们上山去了。我想要喝一杯,我俩就到村子里去了一趟。(他在长靠椅上坐下,两条腿放在椅子上)
华伦夫人:哼,维维应该打声招呼再出门的。(朝弗兰克)给你父亲搬把椅子,弗兰克,你的礼貌上哪儿去了?(弗兰克跳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恭恭敬敬地让给他父亲,然后从墙边儿搬来另一把椅子,靠桌子坐下。自己坐在中间,他父亲坐在右边,华伦夫人坐在左边)乔治,你今晚打算住哪儿?你可不能住这里。还有普雷迪,你怎么打算的?
克罗夫茨:加德纳要留我在他那儿过夜。
华伦夫人:哦,你是没问题了,可是普雷迪怎么办?
克罗夫茨:不知道,我猜他可能要住旅馆。
华伦夫人:山姆,难道你那里没有地方给他住吗?
塞缪尔牧师:哦——呃——你想,我是这里的教区牧师,我不能自己做主。呃——普雷德先生的社会地位如何?
华伦夫人:这个他没问题,他是个建筑师。你真是个老古板,山姆!
弗兰克:是呀,没问题的,老爷子。就是他在威尔士给公爵盖了那座卡那封城堡,你一定听说过。(他一边朝华伦夫人抛媚眼,一边却又一本正经地对着他父亲)
塞缪尔牧师:啊,如果是那样的话,接待他是我们的荣幸啊。我想他一定认识公爵本人吧。
弗兰克:哎呀,那是相当得熟呀!我们可以把他塞在乔治娜以前的那个旧屋子里。
华伦夫人:好了,这下安排妥当了。现在只要他俩一进门,我们就可以吃晚饭了。他们真不应该在外面待到这么晚。
克罗夫茨:(气势汹汹)他们又怎么碍着你啦?
华伦夫人:哼,不管妨不妨碍我,我就是不喜欢这样。
弗兰克:要不别等他们了,华伦夫人。普雷德是要在外面尽可能地多待一会儿,他从来也没体验过和我的维维在夏天的晚上,一起在草地上溜达是什么感觉。
克罗夫茨:(大吃一惊,坐直了身子)喂,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塞缪尔牧师:(站起来,吓得忘了他的牧师架子,语重心长地说)弗兰克,总之一句话,这事不可能,华伦夫人会告诉你这事根本不可能。
克罗夫茨:当然不可能了。
弗兰克:(用他那迷人的声音)是那样吗,华伦夫人?
华伦夫人:(若有所思)哎,山姆,我也不知道。要是这孩子想结婚的话,拦着不让她结婚或许并不好。
塞缪尔牧师:(大吃一惊)怎么能和他结婚!和我儿子结婚,不可能。
克罗夫茨:这样做肯定不行。别犯傻了,凯蒂。
华伦夫人:(生气)为什么不行?难道我女儿配不上你儿子?
塞缪尔牧师:不是那样的,华伦夫人,你知道原因——
华伦夫人:(挑衅地)我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尽管告诉你儿子,或告诉我女儿,要不就告诉你的教友。
塞缪尔牧师:(无助地瘫坐在椅子上)你知道我不会把原因告诉别人。但是我儿子会相信我,这其中是有内情的。
弗兰克:不错,爸爸,他是会相信你。可是你儿子听过你的原因之后,他有改过一回主意吗?
克罗夫茨:你不能和她结婚,我就说这么多了。(他起身,站在壁炉前,背冲着壁炉,眉头紧锁)
华伦夫人:(转向克罗夫茨,厉声问到)请问关你什么事?
弗兰克:(用他最迷人的嗓音)我也正要客客气气地问这句话。
克罗夫茨:(对华伦夫人)我想你也不愿把女儿嫁给一个比她自己还小,无所事事,一无所有,拿不出钱养活她的男人吧。要是你不信我的话,问山姆。(问牧师)你还有钱给他吗?
塞缪尔牧师:一分钱也没有了。他已经继承了他自己的那份祖产,去年七月份就已经花得干干净净了。(华伦夫人沉下脸来)
克罗夫茨:(看着她)看吧!我告诉过你了。(他又重新在长靠凳上坐下,把腿放在平凳面上,好像这件事情已经最终有了结果似的)
弗兰克:(可怜巴巴)你们就知道向钱看。难道你们以为华伦小姐结婚就是为了钱吗?如果我跟她彼此相爱——
华伦夫人:不必了,我的孩子,你的爱情并不是什么值钱货。如果你没办法养活老婆,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你不能娶维维。
弗兰克:(觉得很可笑)你说呢,老爷子?
塞缪尔牧师:我赞成华伦夫人说的。
弗兰克:好吧,老克罗夫茨刚才已经表过态了。
克罗夫茨:(用胳膊支着身子,生气地转过身来)你给我听着,少给我油嘴滑舌的。
弗兰克:(毫不客气地回嘴)我很抱歉刚才冲撞了你,克罗夫茨。但是你刚才那么肆无忌惮地和我说话,感觉你是我父亲似的。真是抱歉,我有一个父亲就已经够受的了。
克罗夫茨:(无视他)哟!(他又把身子转了过去)
弗兰克:(站起来)华伦夫人,即使是你,也不能让我放弃维维。
华伦夫人:(小声嘀咕)小浑蛋!
弗兰克:(接着说)因为你肯定会给她提别的亲事,所以我得先下手为强。(大家看着他,他却开始优雅地朗诵起诗来)不敢把事情揭出来,成就成,不成就失败,他就是畏首畏尾,或者是一个胆小鬼。
他正在朗诵着,屋子的门开了,维维和普雷德走进来。他马上停住。普雷德把帽子放在食器柜上。这时,屋里的人们动作立刻收敛。普雷德走到壁炉旁边时,克罗夫茨把腿从凳子上放下来,一本正经起来。华伦夫人也显得拘谨,只能用发牢骚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华伦夫人:你们刚才去哪儿了,维维?
维维:(摘下帽子,随意扔在桌子上)山上。
华伦夫人:可是,你不该一声不吭就出去吧。我又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并且也到晚上了。
维维:(走过去,打开厨房门,无视她母亲)晚饭呢?(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只有华伦夫人还坐着)我担心咱们在这边会挤得慌。
华伦夫人:你听到我说的了吗,维维?
维维:(轻声回答)听到了,母亲。(话题又回到吃饭问题上)我们这里几个人啊?(继续数)一、二、三、四、五、六。好吧,两个人等着,其他四个人先吃。艾莉森太太的餐具正好够四个人用。
普雷德:哦,我没关系的,我——
维维:走了这么久,我是饿了,普雷德先生,你也得马上吃晚饭,我倒可以再等等,可是我想让人陪我等。弗兰克,你饿吗?
弗兰克:我一点儿也不饿,其实根本就不想吃东西。
华伦夫人:(对克罗夫茨)你也不饿,乔治。你也可以再等等。
克罗夫茨:哟,完了,我下午茶之后就再也没有吃东西。难道不能让山姆等吗?
弗兰克:你是要饿坏我可怜的老爸吗?
塞缪尔牧师:(暴躁地)让我自己说吧,我非常愿意等着。
维维:(果断地)没有这个必要,只要两个人等一下就行。(她打开厨房的门)加德纳先生,你陪我母亲进去好吗?(加德纳先生走过来,和华伦夫人挽着手进了厨房。普雷德和克罗夫茨也跟着进去了。除了普雷德之外,所有人都明确表示不同意这个办法,可是却不知如何反对。维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厨房里的四个人)你能挤过去到那个角落吗,普雷德先生?那里有点儿窄。小心你的衣服,不要蹭到墙上的白灰。好了,现在你们都舒服多了吧?
普雷德:(坐在里面)非常舒服,谢谢。
华伦夫人:(坐在里面)开着这个门吧,亲爱的。(维维皱着眉想发火,弗兰克赶紧做手势,让她忍住,悄悄走到门旁,轻轻地把房门完全敞开)啊,好大的风啊!你还是把门关上吧,亲爱的。
维维砰的一声关上门,然后看见母亲扔得到处都是的帽子和披肩,心里烦得很,她轻轻地把它们都收拾到窗台上,此时,弗兰克又悄无声息地把屋子门给关上了。
弗兰克:(狂喜)啊哈!可是把他们给甩开了。我说维芬,你觉着我们家老爷子怎么样啊?
维维:(满怀心事、一脸严肃)我几乎没和他说过话。他让我觉得,他并不是一个特别厉害的人。
弗兰克:可是,你要知道,这个老头儿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傻乎乎的。你想啊,他当初是被硬塞进教会的,为了要让别人感觉他像个牧师,只能把自己弄得比实际看起来更傻。其实我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讨厌他。他挺好的。你觉得你们能相处得来吗?
维维:(语气更冰冷)我觉得可能除了普雷德,我以后的日子不会和你父亲有多大关系,包括我母亲那帮子朋友。(她坐在了长靠椅上)你觉得我母亲怎么样?
弗兰克:要说实话吗?
维维:当然要说实话。
弗兰克:说起来,她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就是对人的戒备心有点儿强,是吧?可那个克罗夫茨!哦,我的天啊,克罗夫茨啊(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维维:那帮子家伙,弗兰克!
弗兰克:那些都是乌合之众!
维维:(极其鄙视他们)如果我要是知道自己会是那样的废物,每天一顿接着一顿地混饭吃,无所事事、毫无主见、胆小如鼠,那我就割脉自杀,绝不含糊。
弗兰克:噢,不,你不会那么做的。他们有福享为什么要吃苦?我倒希望我也有那样的福气。就是看不惯他们的那副德行。真是不像话,不修边幅,极其懒散。
维维:你觉得要是你不工作的话,等到了克罗夫茨那个年纪,你能比他强到哪儿去吗?
弗兰克:我当然比他强了,一定比他强得多。维芬,不要教训他们了,她自己的小孩子都已经无可救药了。(他试图用手抚摸她的脸蛋儿)
维维:(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打了下去)离我远点儿,维芬今天晚上没心情逗她孩子玩。(她站起来,走到了房间的那头)
弗兰克:(跟在她后面)真狠心啊!
维维:(冲他跺脚)严肃点儿。我是认真的。
弗兰克:好呀。咱们来谈点高深的吧,华伦小姐。你知道吗,所有最有学识的思想家都认为,现代文明的弊端中,其中一半的原因都是由于年轻人对于爱情的饥渴所造成的。现在,我——
维维:(打断他的话)你真烦人。(她打开里屋的门)你们那儿还有地方给弗兰克吗?他在抱怨他饿得要命呢。
华伦夫人:(在里屋)当然有地方。(开始乒乒乓乓地挪动桌子上的刀叉杯盘)来这儿!我边上有地方。过来,弗兰克先生。
弗兰克:维芬的孩子会永远记着这件事的。(他进了厨房)
华伦夫人:(在里面)维维。你也进来,孩子。你肯定也饿了。(维维进了厨房,克罗夫茨在后面恭敬地为她打开门。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了过去。等维维进去后,他又把门关上)哎呀,乔治,你一定没吃饱。都没怎么吃东西。你不舒服吗?
克罗夫茨:哦,我就只想喝杯酒而已。(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开始在屋子里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
华伦夫人:我是很喜欢吃东西。可吃了这点儿冷牛肉、奶酪和莴苣也够了。(吁出口气,只吃了个半饱,她懒洋洋地在长靠椅上坐下)
克罗夫茨:为什么那么抬举那条小狗?
华伦夫人:(立刻警觉)听着,克罗夫茨,你想打这个女孩儿什么主意?我可一直在观察你看她的眼神。你给我记着,我了解你,也知道你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克罗夫茨:看看又无妨,不是吗?
华伦夫人:如果让我看见你有什么无聊的行为,我就让你马上打包滚回伦敦。我女儿的一个小指头比你整条命还要金贵。(克罗夫茨报一声冷笑。本要上演舞台上奋不顾身的母亲的戏码来骗骗他,可是没骗成,脸上一红,声音也低了)放心好了。那条小狗和你一样没机会。
克罗夫茨:难道一个男人不能对一个女孩儿有好感吗?
华伦夫人:像你这样的男人不行。
克罗夫茨:她多大了?
华伦夫人:这个不用你管。
克罗夫茨:你为什么对岁数还保密得这么严啊?
华伦夫人:我乐意。
克罗夫茨:我现在还不到五十,财产也还和原来一样——
华伦夫人:(打断他)是呀,这还不是因为你又吝啬又恶毒。
克罗夫茨:(继续说)而且男爵也不是天天都能碰到的。像我这样地位的男人,除了我别人可受不了你这样的丈母娘。她怎么不能嫁给我啊?
华伦夫人:就你!
克罗夫茨:我们三个一起过,肯定日子过得很好。我肯定比她先死,然后她就成了一个富得流油儿的小寡妇。为什么不让她嫁给我呢?我刚才在和里面那个傻瓜一起散步的时候,就一直在盘算这个事情。
华伦夫人:(厌恶地)对,你脑子里就会想这些事。
他停住不动,两个人对看着,她紧紧盯着他,对他有点儿鄙视却又有点儿害怕。他偷偷地用那种色眯眯的眼神看着她,脸上挂着轻浮的笑容。
克罗夫茨:(当他看见她毫无同情之意时,他突然感到紧张起来)听我说,凯蒂。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不需要装出一副假清高的样子。我不会再问你了,你也不用回答什么了。我会指定,我的财产全都给她。结婚那天,你想要多少钱,说个数目,我都给你——只要数目合理。
华伦夫人:也就是说,你也和那些不中用的老家伙一样,乔治,竟也落得如此下场了!
克罗夫茨:(粗暴地说)该死!
她刚要回嘴,厨房的门就开了。屋里的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聊天的声音传了出来。克罗夫茨难掩慌张的神色,赶紧跑到房子外面。牧师出现在厨房的门口。
塞缪尔牧师:(到处张望)乔治爵士在哪儿?
华伦夫人:出去抽烟了。(牧师从桌子上把帽子拿过去,走到旁边,一起站在壁炉旁。这时,维维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弗兰克,他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一进门就瘫坐在离他最近的一张椅子上。一边打量维维,一边用她那强装的母亲派头对维维说话)亲爱的,晚饭吃好了吗?
维维:你知道的,艾莉森太太的晚餐做得也就那样。(她转向弗兰克,冲他撒娇)可怜的弗兰克!是不是牛肉都被他们吃光了?是不是你只吃了面包、奶酪和姜汁啤酒?(转而又严肃起来,好像今晚的所有玩笑刚已经开完了)不过她的黄油也太差劲了,我得去山下的商店去买些来。
弗兰克:的确是要买些来。维维走到书桌前,把买黄油的事情记在个备忘录上。普雷德从厨房走出来,边走边把刚当餐巾纸用的手绢折起来。
塞缪尔牧师:弗兰克,我的孩子。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你母亲还不知道咱家今天晚上有客人呢。
普雷德:我真怕给你们添麻烦。
弗兰克:(站起来)哪里的话,我母亲看到你肯定很高兴。她是一个真正知书达理而又风雅的女人。除了我们家老爷子,她在这儿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什么其他人,所以你可以想象,她这样的生活是多么平淡无聊。(转而向他父亲)你既不聪明也不风雅,你是个爸爸吗?所以赶紧带普雷德回家去吧,我在这儿再待会儿。你一会儿在花园把克罗夫茨也叫上。他肯定会和咱家那只小狗玩得上来。
普雷德:(把帽子从食器柜上拿下来,走向弗兰克)跟我们一起走吧,弗兰克。很久没见维维小姐了,我们待在这儿,都没能让她们娘儿俩好好单独待会儿。
弗兰克:(态度极其温和,用一种夸张的钦佩语气)当然。我倒是忘了。真是感谢你的提醒。你真是一个很棒的男人,普雷迪。一直如此,从未变过。我向来很崇拜你。(他站起来要走,可是在两个老男人之间停了下来,一只手放在普雷德的肩膀上)唉,要是你是我的父亲而不是这个没出息的老头儿那该多好啊!(他把另一只手按在他父亲的肩膀上)
塞缪尔牧师:(咆哮道)住嘴,你给我住嘴,你这个不孝子。
华伦夫人:(放声大笑)你是该好好管教他一下了,山姆,明天见了。还有,把乔治的帽子和拐杖捎给他,顺便代我问候他。
塞缪尔牧师:(拿起帽子和拐杖)晚安夫人。(跟她握手。当他走到维维身边的时候也和维维握手,对她说晚安。然后对弗兰克大声命令道)赶紧走吧!(走出去)
华伦夫人:再见,普雷迪。
普雷德:再见,凯蒂。(和普雷德深情地握了握手,然后一起出去,一直陪他走到花园门口。)
弗兰克:(对维维说)来,亲一下?
维维:(怒气冲冲地)不,我恨你。(她从书桌上拿了几本书和一些纸,在中间那张桌子,最靠近壁炉的那头坐下)
弗兰克:(做了个鬼脸)对不起。(他走过去拿过来帽子和枪。回来了。他握了她的手)晚安,亲爱的。(他吻了她的手。她把手抽回去,嘴唇紧抿着,看上去很想扇他耳光。他顽皮地大笑着跑开了,门也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华伦夫人:(现在男人们都走了,她只好苦挨这漫漫长夜)你这辈子见过这样唠唠叨叨、喋喋不休的人吗?你说他是不是一个讨厌鬼?(她坐在桌子旁)既然说到这儿了,宝贝儿,你以后别再去招惹他了。我能肯定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饭桶。
维维:(站起来又去拿了几本书)我估计也是。可怜的弗兰克!我肯定得甩掉他,尽管不值得,但还是会可怜他。克罗夫茨那家伙貌似也比他好不了多少,是吧?(她粗鲁地把书丢在桌子上)
华伦夫人:(让维维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弄得有点儿生气)你知道这些男人什么啊,孩子,能这样说他们?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和克罗夫茨爵士经常见面,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维维:(不为所动)为什么啊?(她坐下来,翻开一本书)你希望我们俩常在一块儿?我的意思是,你和我?
(双眼看着她)当然是说我们两个了,除非你结婚了。你又不用再去学校了。
维维:你认为我的生活方式会遵从你的安排吗?这恐怕不行吧。
华伦夫人:你的生活方式!什么意思?
维维:(用她腰链上的裁纸刀把一页书裁了下来)妈妈你从没有想过吗?我也和别人一样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华伦夫人: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啊?就因为你在学校是个小小的人物,你就想给我闹独立自主?别傻了,孩子。
维维:(宽容地)关于这件事,你就只想说这些吗,妈妈?
华伦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生起气来)你能不像刚才那样一个劲儿地对我发问吗?(情绪激动)你给我住嘴。(维维继续着手边的工作,没有耽误一点时间,只是一言不发)你和你的生活方式,岂有此理!你还想说什么?(她又盯着维维,可是维维没有理她)你过什么样的日子,得由我说了算。(停了下又说)自从你得了什么所谓的剑桥什么荣誉,我就看你成天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你以为我会忍受你这个样子吗?你错了,越早搞清楚状况对你越有好处。(小声抱怨)一到这件事,我就只会说这些,真是的!(又重新生气地提高嗓门)你以为你是在和谁说话,小姐?
维维:(没有抬头,只是把目光从书上转向她母亲)不知道,你是哪位?你是干什么的?
华伦夫人:(激动地站起来)你这个小东西!
维维: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声望、我的社会地位和我所追求的事业。可是我却对你一无所知。请问,你是想让我跟你和克罗夫茨爵士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华伦夫人:你给我小心点儿。我以后会做出让我——还有你——都会后悔的事。
维维:(决绝地把书推到一边)那等你能好好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再谈,先把它撂一边吧。(用挑剔的目光看着她母亲)你得多散散步,打点儿草地网球,这会让你身体好起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太差了,今天爬山的时候,你走二十码就得停下喘半天,你看你的手腕简直就像两桶猪油似的。看看我的——(她伸出自己的手腕)
华伦夫人:(无助地看着她,然后开始啜泣)维维——
维维:(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求求你别哭好吗?你只要不哭,其他什么都行。我真是受不了你哭哭啼啼的。你再哭我就出去。
华伦夫人:(可怜兮兮地)哦,亲爱的,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难道我不是你的母亲吗?
维维:你是我的母亲吗?
华伦夫人:我是你的母亲吗?天啊,维维!
维维:如果是,那我们的亲戚在哪里?我的父亲在哪里?我们家的家族朋友又在哪里?你声称是我的母亲,有权利呵斥我,骂我是傻瓜,能用大学女训导员都不敢用的态度和我说话,有权利对我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有权利强迫我去结识伦敦城里众所皆知的最可恶的高级流氓中的一个衣冠禽兽。在我拒绝你这些要求之前,我倒想多嘴问问,你凭什么对我提出这些要求。
华伦夫人:(心烦意乱,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哦,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别说了。我发誓,我就是你的母亲。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的孩子!事情不该这样的。你相信我,好吗?说你相信我啊。
维维:谁是我父亲?
华伦夫人:你都不知道你自己在问什么。我不能告诉你。
维维:(态度坚决地)你能告诉我的,只要你愿意告诉我。我有权利知道,你也很清楚我有这种权利。如果你不乐意,你当然可以拒绝告诉我,可是如果你那么做了,我明天早上会离开,那个时候将会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
华伦夫人:你竟说这些话,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你不会——也不能离开我。
维维:(冷冷地)我会,你要是在这件事上再无视我的感受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你。(因为厌恶身体轻轻颤抖)我怎么敢保证我的身体里有没有流淌着那个恶心废物的肮脏血液?
华伦夫人:不会,不会。我敢赌咒不是他,也不是你刚见过的那些人。至少这一点我能肯定。
维维脑筋一转,立刻悟出了她母亲这番话里的意思,用眼睛狠狠地盯着母亲。
维维:(慢条斯理地)你至少能肯定这个。啊!你是说你只能肯定这个。(若有所思)我明白了。(她的脸埋在双手里)你不要那样,妈妈,你自己清楚你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个。(把手放下来,抬起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维维,维维却拿出表来看了看,然后说道)算了,今天晚上就聊到这儿吧。你想什么时间吃早饭呢?八点半对你来说是不是太早啊?
华伦夫人:(歇斯底里地)我的天啊,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
维维:(声音冷冰冰)我应该是世界上数目最多的那种吧。要不是这样,我不会知道如何处理这堆麻烦。起来。(抓住母亲的手腕,一下子把她扯了起来)打起精神来。这才对嘛。
华伦夫人:(抱怨道)你对我真是太粗鲁了,维维。
维维:胡说什么呢你。睡觉吧!都十点多了。
华伦夫人:(激动地)睡觉干吗?你觉得我睡得着吗?
维维:怎么睡不着?我就能睡着。
华伦夫人:你!你真是没心没肺。(在她一贯的语调中突然显露出慷慨激昂的语气来——一个普通女人的方言——以往所有用来作掩饰的母亲权威和传统礼仪全都消失不见了,心中满是一种超乎寻常的自信和目空一切的豪情)噢,我受够了,我不会再受这个气了。你凭什么把自己捧那么高?还在我面前自夸自己多么了不起——你也不想想给你机会拥有这一切的人是我。我有过什么机会呢?不要脸的是你,你就是一个假正经的女人,是个傲慢无耻的女人!
维维:(耸耸肩,坐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有信心了,因为母亲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对她冲击不小,和她母亲刚才的口气一比,她开始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书呆子气,甚至有点假正经的感觉)别以为我是在欺负你。你总是用那种母亲的传统权威来招惹我,我也用一个有身份女性的传统优越地位来捍卫我自己。说白了吧,我不会再容忍你任何的无理取闹,你要是不出招,我也不会招惹你。我也会尊重你拥有自己想法和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
华伦夫人:我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生活方式!听听她说的!你以为我是像你这样长大的吗?可以像你一样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你以为我所做的事情是因为我喜欢做吗,还是我会以为做的事情是对的,如果我有机会的话,你以为我不愿意去大学做一名淑女吗?
维维:每个人都有机会选择,妈妈。一个最穷苦的女孩儿,可能没有机会选择成为英国女王或是纽纳姆学院的院长,可是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选择是捡破烂儿还是卖花。人们总是抱怨他们所处的境遇。我不相信什么境遇。凡是世界上成功的人都是那些眼光长远,寻找他们所需要的境遇,若是找不到,他们就会自己创造。
华伦夫人:唉,真是说得轻松。我说,你想不想听听我以前的境遇?
维维:好呀,你能说给我听最好。不坐下来吗?
华伦夫人:好,我坐下,你别害怕。(她把椅子哐的一声使劲往前一放,坐了下去。维维也不禁打起了精神)你知道你外婆是做什么的吗?
维维:不知道。
华伦夫人:你是不知道,我知道。她自己说自己是个寡妇,在铸币厂那块儿开了个炸小鱼的铺子,靠这个养活了自己和四个女儿。四个姐妹中,我和利兹是亲姐妹,我们两个本来就长得漂亮,身材也好。我猜我的父亲是个日子过得不错、脑满肠肥的家伙,我母亲说他是个绅士,可我不清楚。那两姐妹和我俩不是一个父亲,个子矮,长得又丑,个个面黄肌瘦的,是两个干活卖力的可怜家伙。要不是母亲不让我俩欺负她们,估计我们肯定会把她俩打得半死。她俩可是规矩人。可是,规矩人又怎么样?我告诉你。她们一个在白铅工厂干活,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礼拜只领九个先令,一直干到铅中毒死掉。一开始她只是以为她得了轻微的双手麻痹症,哪知道能把命送掉。另一个是我们的榜样模范,她嫁给了一个德特福德供应厂的工人,丈夫一个礼拜领十八个先令,老婆在家操持家事,三个孩子也乖巧伶俐——可是直到那男的喝上了酒,这一切都完了。这就是规矩人所落得的下场,你说值得吗?
维维:(开始聚精会神起来)你和你姐姐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