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诺瓦:在战争中,你必须要学会节制,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我的小少女。
贞德:亲爱的杰克,我觉得你就像士兵喜欢他的战友那样喜欢我。
杜诺瓦:你得这样,单纯的傻孩子。你在宫廷里没有几个朋友。
贞德:为什么所有的廷臣、骑士还有教会的人都这么讨厌我?我对他们做什么了?除了因为家乡的人拿不出钱来,免除了他们的战争税,我没有为自己要求过任何东西。我给他们带来了幸运和胜利,当他们要做蠢事的时候,我会把他们拉到正确的路上,我已经给查理加冕,让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国王,而他给他们都一个个加官进爵了。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杜诺瓦:(微笑着)太——天真了!你都戳穿了人家是傻瓜这件事,还指望人家喜欢你啊?你觉得那些蹩脚的老兵油子会喜欢年轻有为、取代了他们的军官吗?那些野心勃勃的政客会喜欢那些爬到他们头顶上的人物吗?那些大主教们会心甘情愿地被圣徒赶出教堂吗?哎呀,其实如果我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我也会嫉妒你的。
贞德:你才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呢,杰克。这些贵族里面,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敢打赌,你母亲肯定是个乡下人。等我拿下了巴黎,我也要回到乡下去。
杜诺瓦:我可不敢保证,他们能让你拿下巴黎。
贞德:(大吃一惊)为什么?
杜诺瓦:如果他们靠得住的话,我之前早就把巴黎给拿下来了。我觉得他们中有些人更想让巴黎拿下你。所以还是小心为好。
贞德:杰克,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如果我能躲过天杀的英国佬和勃艮第党人,也防不了法国人。所以我只有把心交给我听到的那个声音。这就是加冕后我偷偷来这里祷告的原因。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杰克。就在钟声响起的时候,我听到了那个声音。我说的不是今天——刚才所有的钟声响作一团,我除了刺耳的声音什么也没听到。但是如果在这个角落里,你就会听到声音从天堂传出来,余音绕梁;或是你在田里的时候,你也会听到声音穿过宁静的原野,远远地传来。这个时候我就会听到那个声音。(教堂的钟声敲响一刻)听!(她欣喜若狂)听到了吗?“神——的——爱——子”,和你刚才说的一模一样。半点钟的时候,你会听到“勇——往——直——前”三刻钟的时候,说的是“我——来——救——你”,可是到整点的时候,你会听到大钟说“神——救——法——国”,就在这个时候,圣玛格丽特、圣凯瑟琳,有的时候天使迈克尔都会和我说话,只是这些话是我之前都没有听说过的。还有,还有——
杜诺瓦:(温和地打断她的话,可并没有附和)然后,贞德,我们就会听到隆隆的钟声里传来我们的幻想。你一说到你听到的声音,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如果不是你平时做的事都有理有据,有头有尾,我真会觉得你是精神分裂。不过,你还是对别人说你是奉圣玛格丽特和圣凯瑟琳的命令行事比较好。
贞德:(反驳道)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原因,要不然你就不相信我,是不是?可是,是我先听到的声音,之后我才找理由来说明,信不信随你。
杜诺瓦:你生气了,贞德?
贞德:对。(微笑)不是生你的气。我真希望你是农庄里的小婴儿。
杜诺瓦:为什么?
贞德:我可以逗着你玩啊!
杜诺瓦:毕竟你还是个小女人。
贞德:不,我不是,除了士兵我什么都不是。士兵有时候也会照顾小孩。
杜诺瓦:这倒是事实。(大笑起来)
国王查理在更衣室里脱去了朝服,由蓝胡子和拉·海亚一左一右陪护着走了过来。贞德一下子躲到了柱子后面。把杜诺瓦留在了查理和拉·海亚中间。
杜诺瓦:哎呀,陛下终于成了上帝钦定的国王了。你觉得怎么样啊?
查理:下一回就是让我当日月之王,我也不去受这份罪了。这个礼服实在是太沉了!他们给我戴王冠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要塌了。还有那个大名鼎鼎的圣油,竟然臭不可闻,呸!大主教肯定也快被熏死了,他的礼服得有一吨重,他们正在更衣室给他往下扒呢。
杜诺瓦:(冷淡地)陛下应该常穿穿盔甲,那样你就习惯穿重衣服了。
查理:又是老一套,你又嘲笑我。我不会穿盔甲,打仗不是我的事。少女去哪儿啦?
贞德:(走到查理和蓝胡子中间,单膝跪地)陛下,我已经让你当上国王,我的使命也已经完成了。我要回到我父亲的农庄了。
查理:(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又放下心来)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贞德站起来,大失所望。
查理:(不解风情)这样的生活对身体有益,你知道的。
杜诺瓦:可是会很无聊。
蓝胡子:你还会发现很长时间没有穿过的衬裙会总是绊倒你。
拉·海亚:你会想念打仗的。这可是个不好的习惯,这也是个大问题,你很难改过来。
查理:(担忧地)你要是真想回家,我们也不会强留你。
贞德:(痛苦地说)我知道你们都想让我走。(她转过身,从查理身边走过,走到旁边和她交好的杜诺瓦和拉·海亚身边)
拉·海亚:好了,这样我就可以随便骂人了,可是我还是会偶尔想起你的。
贞德:拉·海亚,尽管你罪行累累还总是爱骂人,可是我们会在天堂相见的,因为我像爱我的老牧羊犬比都一样爱你。比都虽然是只狗,可是它可以杀死一头狼。你会杀死那些的英国狼,直到让他们都滚回自己的地方,成为上帝的乖乖狗,对吗?
拉·海亚:你和我一块儿,肯定行。
贞德:那可不行,从一开始算起,我只能坚持一年。
其他所有人:什么?
贞德:我就是知道。
杜诺瓦:胡说八道!
贞德:杰克,你觉得你能把英国人都赶出去吗?
杜诺瓦:(胸有成竹,却并不张扬)是的,我会把他们赶出去。他们总能打败我们,因为我们把战争当成比武和赎金交易。当天杀的英国佬在战场上玩命的时候,我们却像个傻瓜一样。可是我已经吸取了教训,会给他们还以颜色。他们在这里是站不住脚的。我之前就打败了他们,我以后还会打败他们。
贞德:你对他们不能太粗鲁,知道吗,杰克?
杜诺瓦:你的慈悲心肠是不会让天杀的英国佬认输的。反正战争也不是我们挑起的。
贞德:(突然地)杰克,在我回家之前,我们攻下巴黎吧。
查理:(心惊胆战)噢,不,不。我们会把到手的所有东西都弄丢的。别让我们再打仗了。我们可以和勃艮第公爵好好地订个条约。
贞德:条约?(她急得直跺脚)
查理:是啊,为什么不呢?既然我现在已经加冕了,还涂了圣油。噢,那个圣油!(大主教从更衣室出来,站到了查理和蓝胡子身边)
查理:大主教,少女又想打仗了。
大主教:我们不是打完仗了吗?不是天下太平了吗?
查理:不,我认为不是那样。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了,该知足了。还是订个条约吧。我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怕是坚持不了多久,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情势急转直下之前见好就收。
贞德:运气?上帝在为我们而战,而你却把它叫作运气!英国人还在我们法国的土地上,你这样的话还是省省吧!
大主教:(厉声喝道)少女,国王是在和我讲话而不是你。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你总是得意忘形。
贞德:(满不在乎,更加粗鲁)好呀,说吧。你来告诉他,上帝并没有让他停手。
大主教:如果我不以上帝的名义用你这样油嘴滑舌地说话,那仅仅是因为我要用教会的权威和我的圣职来传达上帝的意志。你刚来的时候,还不敢像现在这样说话。那时的你还披着谦恭有礼的外衣,而上帝也保佑了你的事业,可从那个时候起,骄傲的罪名也玷污了你。古希腊的悲剧也在我们中间上演,这就是对骄傲自大的惩罚。
查理:对,她觉得她比所有的人懂得都多。
贞德:(感到苦恼,还是天真地看不出自己的话产生的影响)可是我就是比你们任何人都知道得多啊。我不是骄傲,我只有觉得我是正确的时候才会说话。
蓝胡子:(异口同声地大声叫起来)哈哈!你就是那样的。
大主教:你怎么知道你是正确的?
贞德:我就是知道。我听到声音——
查理:哦,声音,声音。为什么这个声音我听不到呢?我才是国王,而不是你。
贞德:它们也传到你耳边了,只是你没有听见。你从不会晚上的时候坐在田野里去倾听它们。当晚祷的钟声响起的时候,你就在自己的身上画十字,这就行了。如果你发自内心地祷告,钟声停下,还会有袅袅的语音,这时你就能听见我所听到的声音了。(无力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不过,你也用不着什么声音,铁匠就会告诉你:打铁要趁热。我告诉你吧,我们必须要对贡比涅发起猛攻,像解放奥尔良一样解放它。之后巴黎就会向我们敞开大门,它要是不开门,我们就打进去。如果你没有了都城,王位又有什么用呢?
拉·海亚: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们会像颗烧红了的炮弹穿过一磅黄油那样攻破巴黎。你说呢,摄爵?
杜诺瓦:要是咱们的炮弹都像你的脑袋那么热,又能管够用,那我们征服整个地球都没问题。勇气和冲动是战争的好伙伴,也是个坏主人,每次我们相信它,它就会把我们交给英国人。我们吃了败仗自己却还不知道原因,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弱点。
贞德:你们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获胜的,这是更为严重的弱点。我会在打仗的时候给你们配个望远镜,让你们好相信,英国人还没割掉你们的鼻子呢。要不是我让你们进攻,恐怕你们和那些参谋们还被困在奥尔良。你们应该一直进攻,只要你们坚持的时间够长,敌人们就会先屈服。你们不光不知道如何开始一场战争,而且你们还不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大炮。可是我知道。
她盘腿坐到地上的旗子上,开始生闷气。
杜诺瓦:我知道你是怎么想我们的,贞德将军。
贞德:怎么想的,杰克。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想我的。
杜诺瓦:我觉得上帝是站在你这边的,因为我没有忘记那阵风是怎么变的,还有你来的时候,我们的士兵也士气大振。我用信仰担保,我永远不会否认我们在你的麾下,攻无不克。可是作为一名士兵,我得告诉你,上帝不是天天给我们干活的苦工或婢女。如果你命好,他会把你从死亡的魔爪下拉出来,让你重新站起来。可是这已经够多了,一旦你站起来,你就必须竭尽全力来打仗。因为他也必须对你的敌人公平,这个可不能忘。在奥尔良,上帝让你帮助我们站了起来,这种荣耀让我们打了几个漂亮的胜仗,并让这儿的加冕礼顺利举行。可是如果我们想靠打仗索取更多的话,并且把我们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也寄希望于上帝,我们就会被打败,而且还是我们罪有应得。
贞德:可是——
杜诺瓦:嘘!我还没说完呢。你千万别觉得我们的这些胜利是闭着眼睛蒙来的。查理国王陛下,你在文告中对我在这场战役中的作用只字不提,可是我毫无怨言,因为人们只会追捧少女和她的奇迹,不管摄爵在招兵养兵的时候为她立下的汗马功劳。可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上帝让少女帮了我们多大的忙,也明白上帝留下了多少事情让我用自己的智慧去解决。我告诉你吧,你靠魔法打胜仗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从现在起,谁能玩得转这场战争游戏,谁就是赢家——如果是他们那边运气好的话。
贞德:哼!如果,如果,如果,如果!如果这些如果能当锅用,那就用不着补锅匠了。(她一下子站起来)我告诉你,摄爵,你的战略战术根本就没用,因为你的骑士们根本就不擅长打仗。战争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场游戏,就和网球或其他什么游戏一样。他们已经为战争制定了规则,什么是公平,什么是不公平。把盔甲堆在自己和那些可怜的马匹的身上,好来抵挡弓箭的袭击。一旦跌落马下,他们甚至不能自己站起来,只能等人家去把他们扶起来,然后再和人家商量赎金的事情。你难道没有看见,这一切都已经过时了,毫无用处了吗?盔甲挡得住火药吗?如果能的话,那些正在为法国和上帝而战的人还会像那些苟且偷生的那一半骑士一样,为了赎金讨价还价吗?不会的,他们会为了胜利而战,一旦加入战斗,他们会舍生忘死,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上帝手中,就像我那样。普通老百姓也懂这个道理。他们买不起盔甲,也交不起赎金,可是他们会赤手空拳跟着我冲进战壕,架好梯子,翻过城墙。对他们来说,战争就是你死或者我活,上帝会保护好人!你可能会摇头,杰克,蓝胡子也可能捏着他的山羊胡子,把头昂得高高的。可是你们要记住那一天,你们的骑士和尉官们跟着我去奥尔良袭击英国人的那天!那天你们锁着门不让我出去,而那些小市民和老百姓却跟着我冲出大门,让你们真真正正地见识了战斗是什么样子。
蓝胡子:(辩驳道)当了贞德教皇还满足不了你,难不成你还想和恺撒大帝和亚历山大大帝一样。
大主教:骄兵必败,贞德。
贞德:得了吧,别去管什么骄傲不骄傲的,我说的不对吗?我说的不合常理吗?
拉·海亚:你说的都对。我们中一半的人都担心自己的漂亮鼻子被揍扁不敢出战,另一半人却因为要偿还自己的抵押贷款去参战。让她走自己的路去吧,杜诺瓦,她不是什么都懂,可是却抓住了对的一点。战争不和以前一样了,那些对打仗一无所知的人却能经常打胜仗。
杜诺瓦:我都知道,我没用老路子打仗——我吸取了阿金库尔,还有普瓦捷、克雷西等战役的教训。我明白,我的任何一个命令都是以牺牲很多人的生命做代价的,如果这个行动值得我付出这个代价,我就会去执行,去承担。可是贞德从来不管代价多大,只是一味地往前冲,一味地相信上帝——好像上帝就装在她的口袋里。到现在为止,她一直倚仗着兵力优势打胜仗。可是我了解贞德,我知道,有一天当她只剩了十个人的时候,她也会带着这十个人勇往直前,去打一百个人才能打得了的仗。然后她会发现,上帝是站在大部队那边的。她会被敌人俘虏,抓住她的幸运儿就会从沃里克公爵那里领到一万六千英镑的赏金。
贞德:(沾沾自喜)一万六千英镑!哎呀,伙计,他们肯为我付这么一大笔钱吗?世界上哪有这么多钱啊。
杜诺瓦:英国人就拿得出来。现在我告诉你们,在这儿的所有人,一旦贞德被英国人抓住,你们谁愿意动动手指救救她?代表军队,我有言在先。如果哪一天她被天杀的英国佬或勃艮第党人挑下马,又没有当场死掉;当她被锁到地牢里,没有什么圣彼得天使会飞来把门闩、门插打开,敌人也会发现她和常人一样,并非刀枪不入,到那时候,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士兵牺牲生命去救她,那样不值得。我是不会冒险去救她的,虽然她也是我最珍视的战友。
贞德:我不会怪你,杰克,你是对的。如果上帝让我吃败仗,我不值得任何一个士兵为我牺牲生命,可是上帝通过我救过法国,或许法国人会认为我值得他们支付那笔赎金。
查理:我告诉你我可没钱。都怪你让我把借来的钱都扔进了这场加冕礼。
大主教:女士,他们会把你拖到街上游街,然后把你当成女巫烧死。
贞德:(向他跑过去)噢,大人,别提这个,这是不可能的。我,一个女巫!
大主教:彼得·古雄可是尽职尽责。巴黎大学就曾烧死过一个女人,就因为她说你做的事情是好事,是上帝的旨意。
贞德:(不知所措)可是,为什么呢?这是什么道理?我所做的就是上帝的旨意。他们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说了实话就烧死她。
大主教:可是他们就这么做了。
贞德:可是你知道的,她只是说出了事实。你不该让他们烧死她。
大主教:我怎么拦得住呢?
贞德:你应该以教会的名义说话,你是教会里的大人物,有你的祝福的护佑,我哪儿都敢去。
大主教:如果你骄傲自大、刚愎自用的话,我是不会保佑你的。
贞德: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说话。我不是骄傲自大,不听话。我就是个可怜的、愚昧无知的女孩儿。我怎么会骄傲呢?我一直服从我听到的声音,因为它是从上帝那儿传来的。你怎么能说我不听话呢?
大主教:说到底,教会的声音才是上帝的声音,你听到的那些声音只不过是你自己偏执的内心幻觉而已。
贞德:不对。
大主教:(气得脸红脖子粗)你敢在教堂里说我这个大主教撒谎,你还不承认你骄傲自大、刚愎自用吗?
贞德:我从来没说你撒谎,是你说我听到的声音在撒谎。它们什么时候撒过慌了?如果你不相信它们,即使你不愿意相信那些声音,哪怕它们只是我的常识的反应,它们不也常常是对的吗?你对于世俗的意见都不总是对的啊!
大主教:(愤怒地)简直是对牛弹琴。
查理:结果不还是一样的,她是对的,你们都是错的。
大主教:这是给你的最后警告。如果你要自取灭亡,把个人判断凌驾于灵魂导师的教导之上的话,教会也不会管你,任你去承受你的傲慢放肆给自己造的孽障。摄爵会告诉你,如果你坚持把军事幻想建立在你的指挥官部署上的话——
杜诺瓦:(插话道)说得再明白点吧,如果你没有在奥尔良时那样的兵力而硬要去解救贡比涅驻军的话——
大主教:军队也会断绝与你的关系,不会救你。国王陛下告诉过你,王室也没钱赎你。
查理:对,一分钱也没有。
大主教:你现在孤立无援了,绝对的孤立无援,你所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胡思乱想、目中无人、刚愎自用,你把这一切大逆不道的罪行隐藏在信仰上帝的外衣之下。当你穿过这里的门走到太阳光下,人群会向你欢呼,他们把孩子和病人送来给你医治,他们会亲吻你的手和脚,做所有他们能做到的事情,让你晕头转向,忘乎所以。这些带你走向自我毁灭的自信会让你疯狂。可是你仍然是孤身一人,他们也不能拯救你。我们,也只有我们才能不让你上火刑柱——那个敌人在巴黎曾经烧死过女巫的火刑柱。
贞德:(抬眼望天)我有更好的朋友,他们会给我更好的主意。
大主教:我明白了,对你这个铁石心肠的人来说,我刚才的话算是白说了。你拒绝了我们对你的保护,一意孤行要逼着大家不管你。那么,以后你就自求多福吧。如果你失败了,上帝会怜悯你的灵魂。
杜诺瓦:这都是实话,贞德。你得好好听着。
贞德:如果我以前只听从这些真理,你们这些人现在又会在哪儿呢?你们这些人不帮我,也不给我意见。对,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孤独的,我也一直是孤独的。法兰西在流血,垂死挣扎的时候,我的父亲却对我的哥哥说,如果我不待在家里好好照看他的羊,就把我淹死。只要我们家的羊羔没事就好,就任由法兰西灭亡吧。我认为在法国国王的宫廷里会有法兰西的朋友,可是我却只发现狼群正在为抢食她被撕碎的身体而争斗。我认为上帝到处都有朋友,因为他是每个人的朋友。我曾单纯地相信你们会是我坚强的堡垒,让我免受伤害。可是我太自作聪明了,没料想如今却被你们逐出门外。别以为你们说我是孤独的就可以吓到我。法兰西是孤独的,上帝是孤独的,我的孤独和他们的孤独比起来又算什么呢?我现在算看明白了,上帝孤独正是他的力量所在,如果他听从你们这些谨小慎微的主意,他还算什么上帝?我的孤独也正是我的力量。我愿孤独地和上帝在一起,他的友谊、他的劝诫、他的爱都永远不会背叛我。有了他的力量,我会勇往直前,前进,前进,前进,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现在我要走出去,走到老百姓中间去,让他们眼中的爱取代你们眼中的恨来抚慰我。你们会高兴地看我被烧死,可是如果我被烧死了,我也会穿过烈火,走到老百姓的心里去,永远活在他们心里。好了,愿上帝与我同在!她走了。所有人都满脸忧郁,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离去。然后吉勒斯·德·赖伊捋捋胡子。
蓝胡子:你们都知道,这个女人真是让人难以忍受。可是我并不讨厌她,真的。你们能拿她这种个性怎么办呢?
杜诺瓦:上帝做证,如果她是掉进卢瓦尔河的话,就算全身披挂,我也会跳进河里救她。可是如果她去贡比涅做傻事被抓住的话,我绝不会去救她。
拉·海亚:那你最好先把我锁起来,她的精神真让人感动,即使是下地狱我也会一直追随她。
大主教:她也干扰了我的判断力,在她爆发的情绪中有一种危险的力量。可是深渊已经在她的脚下张开了大嘴,不管是吉还是凶,我们都无法让她回头了。
查理:要是她少说话,或者回老家该多好啊!(他们都无精打采地跟着她走了出去)
第六场
一四三一年五月三十日,鲁昂。城堡的一个石头大厅正在被布置成正审法庭而非陪审法庭的样子。这是宗教裁判所派人参加的主教法庭,并设有两个并排法官高座,以供主教与宗教法官之用。这两个座位边上的两排座位呈对称的圆弧形排开,角落上有一张给文书用的桌凳。还有一个给犯人用的笨木头板凳。这些都摆在大厅的后半部分。再往后经过一排拱门就通向了庭院。法庭上面张设着挡风遮雨的幔帐。从大厅的中央看去,法庭官员和文书的椅子都在右侧,犯人的凳子在左侧。左右都是拱门。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五月的上午。沃里克从拱门走出来,走到法官席上坐下,后面跟着他的侍童。
侍童:(傲慢无礼)我猜爵爷一定知道这里面没有我们什么事儿。这是教会法庭,可是我们是世俗权力。
沃里克:我知道。我是否能劳驾你这个没规矩的冒失鬼,去帮我请一下博韦主教,给他说一下,如果他愿意的话,能不能在审判之前请他来这里说点事儿?
侍童:(边走边说)是,爵爷。
沃里克:记住,做事放规矩点儿。不要叫人家“假正经老彼得”。
侍童:不会的,爵爷。我会对他有礼貌的,因为俗话说的好:老彼得,假正经,见了少女就害怕;醋泡胡椒口中塞,又是酸来又是辣!
古雄和一个圣多明我会修士还有一个拿着公文的教士一块儿从同一个拱门走了进来。
侍童:尊敬的博韦主教大人来了,还有另外两位教士先生。
沃里克:出去看着,别让别人进来打扰我们。
侍童:是,爵爷。(漫不经心地出了门)
古雄:爵爷早安。
沃里克:早上好,大人。不知以前是否有幸和您的这两位朋友见过面?好像是没见过吧。
古雄:(介绍他右边的教士)爵爷,这位是多明我会的约翰·列麦特尔教友。他是代表宗教裁判所的审判者,来调查法国邪恶的异教徒的罪行。约翰教友,这位是沃里克伯爵。
沃里克:尊敬的大人,你的到来让我们无比荣幸。遗憾的是,我们英国没有异教徒审判者,虽然我们很希望有一位,特别是在发生现在这种事情的时候。
审判者宽厚地笑笑,弯腰行礼。他是一位年长的性情温和的绅士,可是实际上他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权威而又果断的审判者。
古雄:(介绍他左手边的坎农)这位先生是巴尤教士会的坎农·约翰·德司蒂维教士。他的工作是起诉人。
沃里克:起诉人?
古雄:在民法中也称为检察官。
沃里克:哈!检察官。很好,很好。非常高兴能和你认识,坎农·德司蒂维教士。
德司蒂维弯腰行礼——他刚到中年,在规规矩矩的外表下面,掩藏着狐狸般的奸诈狡猾。
沃里克:我能问一下,起诉程序进行到哪个阶段了吗?从少女在贡比涅被勃艮第党人抓住到现在,都已经过去九个月了。光是我把她从勃艮第党人那里用那一大笔钱买来,到现在也整整四个月了——把她买过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把她交付审判。我把她当成异教徒嫌疑犯交给你也差不多快三个月了,主教大人。我觉得你是不是浪费了太多不必要的时间来决断这个再简单不过的案子了?难道审判就要这样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吗?
宗教法官:(微笑着)这还没开始呢,爵爷。
沃里克:还没开始!为什么,你已经接手这个案子十一个礼拜了!
古雄:我们到现在还无凭无据,爵爷。我们对少女进行了十五次问讯,六次公开的,九次非公开的。
宗教法官:(一如既往宽厚地笑着)你想啊,爵爷,我只参加了这其中两次的问讯。并且这两次问讯都是在主教法庭,并不是神圣宗教裁判所。也就是说,我们的宗教裁判所现在才刚刚决定跟主教法庭一起审理。因为我一开始认为,这个案子根本不是一个异端案件。我只认为它是一起政治案件,少女只是一个战俘。可是在参加了两次问讯后,我必须承认,这个案件算得上是我所经历的最严重的异端案件。因此,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进入了程序,我们会在今天上午进行审判。(他走向法官席位)
古雄:现在,如果爵爷方便的话,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沃里克:(谦逊有礼地)好,这真是个好消息,先生们。不瞒各位,我们的耐心已经到达极限了。
古雄:所以我还收到了你们士兵的威胁,说要是我们的人谁支持少女的话就要淹死谁。
沃里克:天啊!我们做这些事其实都是为你们好,大人。
古雄:(严厉地)我可不需要。我决定让这个女人得到公正的审判。教会的审判不是儿戏,爵爷。
宗教法官:(走回来)以我的经验来看,从来没有别的审判比这次更公正,爵爷。少女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律师,那些审判她的人就是她最忠实的朋友,这些人都热切地希望把她的灵魂从毁灭中拯救出来。
德司蒂维:先生,我是起诉人,向这个姑娘提出起诉一直是我最痛苦的工作,可是你要相信,如果我之前不知道许多在学识、虔诚、口才和说服力都比我厉害很多的人都曾经劝过她,并且和她解释了她所面临的危险,还有告诉她如何可以轻易地避免这种危险的话,我今天恨不得丢下自己的工作,马上为她辩护。(脱口而出的雄辩口才,让一直带着奖掖后辈的赞许神情的古雄和宗教法官露出嫌恶的表情)有人竟然敢说我们的审判是出于憎恨,可是上帝做证,他们是在诬陷我们。我们严刑拷打过她吗?没有。我们有放弃过对她的劝告,祈求她,让她可怜可怜自己,让她像犯了错却依然被疼爱的孩子一样,回到教会温暖的怀抱吗?我们——
古雄:(冷冰冰地打断他的话)注意点,坎农。虽然你说的都是实话,可是如果你要是把爵爷的话当真的话,我可不能对你的生命安全做保证,甚至连我都自身难保。
沃里克:(模棱两可地)噢,大人,你对我们这些可怜的英国人也太苛刻了。不过,我们确实不像你们一样,对少女抱着治病救人的态度,实际上,我和你直说了吧,她的死是一种政治需要——对此我深表遗憾,可是我无能为力。如果教会让她去——
古雄:(气势汹汹、盛气凌人)如果教会把她放走了,如果有人,哪怕这个人是国王,胆敢动她一指头的话,那就让上帝把灾难降临于他吧!教会是不会屈从于政治需要的,爵爷。
宗教法官:(插话打圆场)爵爷,你也不必要担心审判的结果。你在这件事里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同盟——那个人比你更坚决地要把她烧死。
沃里克:我能问一下,这位得力的支持者是哪一位啊?
宗教法官:少女自己啊。她一张嘴,除非你给她戴上嚼子,她的那些话能判她十次死刑,你拦都拦不住她。
德司蒂维:这句话真是对极了,爵爷。当我听到这么年纪轻轻的一个人竟然能说出这么些亵渎神灵的话来,我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站起来了。
沃里克:好了,如果你们能确信你们所做的事都是徒劳,那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直直地盯着古雄)没有教会的祝福,我是不愿意做这件事的。
古雄:(带着既嘲讽又欣赏的笑容)他们刚才还说英国人都是些伪君子!你都能冒着灵魂沦陷的危险,为你的国家做事了,爵爷。我不得不钦佩你的奋不顾身,可是我不敢过于背弃自己的灵魂,我怕遭天谴。
沃里克:如果我们怕东怕西的话,就不可能统治英国,大人。我现在能把你们的人叫进来了吗?
古雄:可以,不过你最好能离开这里,让法庭开庭,爵爷。沃里克转过身离开,穿过庭院走了出去。古雄也在法官席上落座,德司蒂维坐在文书的座位上看案情摘要。
古雄:(坐好,忍不住骂出来)这些英国贵族真是帮浑蛋!
宗教法官:(坐在古雄左边的另一个法官席上)所有世俗势力让正常人也变成了浑蛋。对于这种工作,他们没有受到训练,他们没有教会的感化。其实我们自己的贵族也比他们好不到哪儿去。主教陪审团匆匆进入大厅,打头的是德·司托干巴神父和三十多岁的年轻牧师坎农·德·库尔塞勒。文书落座,在德司蒂维对面还有一张椅子空着。一些陪审员坐了下来,剩下的站在那里交头接耳,等待诉讼正式开始。德·司托干巴怄气地站在那里,还没有坐下,坎农也和他一样,在他的右边站着。
古雄:上午好啊,德·司托干巴神父。(对宗教法官说)这位是英国红衣主教的掌玺神父。
神父:(纠正道)是温彻斯特红衣主教,大人。我必须要提出抗议,大人。
古雄:你的抗议也太多了。
神父:我可不是孤立无援,大人。这是德·库尔塞勒教友,来自巴黎。他和我一起提出联合上诉。
古雄:好呀,是怎么回事?
神父:(不高兴地)说你呢,德·库尔塞勒教友,我似乎没有得到主教大人的信任。(他愤愤不平地坐在古雄的右边)
库尔塞勒:大人,我们费尽心力起草了一份对少女的六十四条起诉书。可是没有人通知我们要删减东西,可以说是连个招呼都没打。
宗教法官:库尔塞勒教友,这件事的主谋是我。我对于你们在这份六十四条起诉书里所表现出的赤胆忠心钦佩至极。可是起诉异教徒也和做其他事情一样,必须有个度。你肯定记得,所有法庭成员不像你们两个这样费尽心机、老谋深算,你们这些精深的学问在他们看来,可能就是些了不起的废话。因此,我考虑把你们的六十四条起诉书缩减成十二条是非常——
库尔塞勒:(大吃一惊)十二条!
宗教法官:是十二条,相信我,十二条已经足够让你们达到目的了。
神父:可是还是有些最重要的观点几乎都被删没了。比如说,少女的确说过,天上的圣女玛格丽特和圣凯瑟琳还有大天使迈克尔和她用法语说过话。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宗教法官:这个没有问题,你觉得他们应该说拉丁语吗?
古雄:不,他觉得他们应该说英语。
神父:事实就是如此,大人。
宗教法官:好了,我们都在这里达成一致了,我认为,少女听到的声音是恶魔引诱她堕入地狱的声音。那我可以说英语是魔鬼的家乡话,这个话可能对你、司托干巴神父,或是对你的英国国王似乎都不大尊敬吧。所以还是算了吧。而且这个问题在十二条里还是有所提及的。请就坐吧,先生们。让我们开始进入正题吧。那些还没坐下的人都坐下了。
神父:我还是抗议——看着办吧。
库尔塞勒:我难以忍受我们的辛苦工作一下子就化为乌有。这只是又一次证明了这是那个女人对我们的法庭施了邪恶的法术。(他在神父右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古雄:你是不是觉得我也被施了邪恶的法术?
库尔塞勒:我没这么认为,大人。可是我总是觉得这似乎是个阴谋,防止有人把少女偷桑利斯主教的马的事情给捅出去。
古雄:(强忍着怒火)这不是政治法庭。我们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屁事上面吗?
库尔塞勒:(大吃一惊,站了起来)大人,你把主教的马叫作屁事吗?
宗教法官:(态度温和)库尔塞勒教友,少女解释过,她是付了一大笔钱买下的那匹马,如果主教没有拿到那笔钱也不是少女的过错啊。既然这是个事实,那少女在这件事情上就是无罪的。
库尔塞勒:如果那只是一匹普通的马的话,你说得没错。可是那是主教的马呀!她怎么能是无罪的呢?(他又无可奈何,垂头丧气地坐下)
宗教法官:我诚恳地要求你们好好地想一下,如果我们坚持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进行审判的话,就只能宣告她无罪,而她也会躲过我们关于她异端大罪这个最严重的指控,而这个罪名是她自己也供认不讳的。因此,当少女被带到我们面前的时候,这些偷马、和村里孩子围着神树跳舞、在魔井旁祷告的事情等诸如此类的,你们在我们来之前费尽心力打听出来的事情,只字不要提。在法国,你这样可以指控任何一个农村姑娘,因为她们都曾围着神树跳过舞,在魔井旁祷告过。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们也会去偷主教的马。异端,先生们,异端才是我们要起诉她的罪名。发现和镇压异端思想和行为是我们最重要的职责,我是作为一名宗教法官坐在这里,而不是一个普通的治安官。要抓住异端这个罪名,先生们,不要去管什么别的事情。
古雄:我要说的是,我们曾经派人到过姑娘的村子,去调查关于她的事情,可是事实上,几乎没有什么重要的罪证。
神父:(一块儿站起来叫喊)没什么重要的罪证,大人——
库尔塞勒:什么?神树也不算——
古雄:(忍耐不住了)安静,先生们,一个一个说。
库尔塞勒被吓得瘫坐在椅子上。
神父:(闷闷不乐地又坐回了座位)这些话正是少女上个星期五对我们说的。
古雄:我希望你能接受她的建议,先生。我说没什么重要的罪证,意思是从这样的一个案子的办案人员应该有的广阔心胸看来,这些事情没什么大不了。我同意我的同事、宗教法官先生说的话,我们必须把它当成一个异端案件来审理。
拉德维努:(紧挨着坐在库尔塞勒右边的,是一位年纪轻轻却因为苦行而面容憔悴的多明我会的教士)可是这位姑娘的异端邪说对别人有什么不可饶恕的伤害吗?这件事难道不是仅仅能说明她的天真无知吗?许多圣徒也说过和贞德同样的话呢。
宗教法官:(一改之前的和蔼之态,语气严厉地说)马丁教友,如果你也看到和我看到的一样的异端罪行的话,你就不会淡然处之那些貌似无害、可爱而又虔诚的异端邪说的萌芽了,异端邪说的发起者总是那些从各方面看来都比邻居优秀的人。一个性情温和、虔诚信神的女孩,或是一个年轻人——他听从主的命令把自己所有的钱财都送给穷人,自己却衣衫褴褛,节衣缩食,奉行着谦卑、仁慈的信条。就这样的一个人也可能是异端邪说的源头。对这样的人,如果不及时毫不留情地清除的话,会对教会和帝国造成灭顶之灾。神圣宗教裁判所的一些记录中,就记载了连篇累牍的这种案例,我们不敢公布于众,以为这些内容超过了那些善男信女们的想象——因为这些异端罪犯都是那些非常神圣善良的傻瓜。这种事我不知道见了多少次。记住我说的话,一个女人抗拒女性的服装,却穿着男人的衣服,就像一个男人扔掉自己的皮袍子,却打扮得像施洗者约翰一样,就像黑夜后面一定是白天一样,总会有些野蛮的女人和男人,他们就要一丝不挂。当少女不愿意结婚又不愿意进修道院的时候,男人们也会拒绝结婚,把他们的情欲升华为神圣的精神灵感。可是就像夏天接着春天一样理所当然,他们以多配偶制开始,却以乱伦告终。异端邪说一开始看来都是天真无邪、值得赞美的,可是到了最后它就成为了违背人性,可怕可憎的罪恶,即使是你们当中心肠最软的人,如果像我一样看清了异端邪说的真正意图,也肯定会大声呼喊,抗议教会在处理这个案件时心慈手软。两百多年以来,神圣的宗教法庭一直在和这些邪恶的狂热行为做斗争,因为它知道,这些行为经常是那些无知无畏的傻瓜做的——他们提出自己的标准来抗衡教会,并且自称是上帝意志的代言人。你一定不能犯这种常见的错误,把这些人简单地当成头脑简单的傻子或伪君子。他们全心全意、恳切真挚地认为那些邪恶的灵感是神赐的。因此你们必须要提防你们那些发自内心的同情。我相信,你们所有的人,都以慈悲为怀,要不然你们如何奉献自己的一生,来服务我们仁慈的救主事业?你们会发现,在你们面前的这位年纪轻轻的姑娘,虔诚而又单纯,我必须要告诉先生们,我们的英国朋友所说的,她的任何事情都毫无事实根据,反倒是有大量的证据表明,她的这些放肆行为都是出于信仰和仁爱,而并非是因为世俗名利和放荡不羁。这个女孩不是那种面目可憎、心肠恶毒的人,那种人不用让人控告,他无耻下流的行为就宣告了自己有罪。让她走向毁灭的恶魔般的骄傲,并没有在她的外貌上留下任何痕迹。奇怪的是,除了那些特别让她骄傲的事情外,骄傲也没有在她的性格上留下什么痕迹,所以你会看到一种恶魔式的骄傲和一种天生的谦卑共存在她的灵魂里。因此,你们一定要提高警惕。上帝禁止我泄露天机,可是我还是应该告诉你们要心狠手辣。因为我们一旦对她做出裁决,她将会受到惩罚,正是因为惩罚如此的残酷,所以如果我们的内心要是有一点点的恶意,我们就会丧失被上帝怜悯的希望。然而,如果你痛恨残酷——如果哪位在座的人不痛恨残酷,为了让他的灵魂得到救赎,我会让他退出这个神圣的法庭——我说,如果你们痛恨残酷的话,请记住我的话:只有容忍异端所造成的后果才是最残忍的事情。还要记住:老百姓对待他们所怀疑的异端是那样的残忍,没有哪个法庭会忍得了。神圣宗教法庭手里的异端分子是不会受到暴力对待的,而且保证会得到公正的审判,如果承认有罪,并且真心悔改的话,就能免除死刑。正是由于神圣宗教裁判所把这些异端分子从人民手里接过来,或者因为人民把他们交给宗教法庭来处理,想让宗教法庭处死他们,许许多多生命才免于一死。在神圣宗教裁判所建立之前,甚至现在宗教法庭的人员没有及时赶到的时候,那些被怀疑为异教徒的可怜虫(可能是疏忽搞错了,或是被冤枉了)就会被乱石打死,凌迟处死,沉湖溺死或是连房子带无辜的孩子一同烧成灰烬,没有什么审问,也不会举行忏悔仪式,更没有什么葬礼,只能像条狗一样被草草掩埋。这一切的行为在上帝看来才是真正的可憎可恨,在人类看来才是残忍无比。先生们,由于我的天性和我的职业,我是富有同情心的,对那些不知道这些事情如果没有人去做的话,后果会多残酷的人来说,我们的所作所为貌似才是真正残酷的事情。可是如果不是深知我所做的事情的正义性、必要性及它本质上的仁慈性,我会把自己也绑到火刑柱上。我要求你们也带着和我一样的心态来审理这个案子。愤怒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千万别发火。怜悯有时候也很糟糕,所以千万别怜悯。可是一定要仁慈。只要记住一点:公正为先。大人,在我们开始正式审判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古雄:你已经替我把话说了,而且说得比我还好。我不知道还有哪位知书明理的人会对你刚才所说的任何一句话提出任何异议。可是我还是想再说两句。你刚才告诉我们的那些残酷的异端邪说真是可怕至极,它们的可怕就像黑死病一样,它们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就散了,因为头脑健全、通情达理的人是不会受人蛊惑,接受那些赤身裸体、近亲乱伦、多配偶制等诸如此类的怪异行为的。可是我们今天所要面对的这个异端邪说,传播已经遍及欧洲各地,接受它的人既不是意志薄弱,也不是头脑有问题,相反的,越是那些意志比别人坚定的人,越是冥顽不化。这种思想既不会因为极度的异想天开让人不相信,也不像普通寻常的肉欲让人堕落腐败,然而,它却代替了教会深受尊敬的经验智慧,把有罪的世俗人的个人判断提了出来。强大的天主教世界的结构是永远不会被那些赤身裸体的疯子或几个犯了乱伦或多偶罪的人撼动的。可是这些人会从内部破坏它,这些英国司令官称为“抗议主义者”的人会使它分崩离析,成为一片野蛮、荒凉的废墟。
陪审法官们:(低声耳语)抗议主义者!那是什么?主教是什么意思?这是一种新的异端吗?是一个英国司令官说的。你们听说过抗议教派吗?等等,等等。
古雄:(继续讲)这提醒了我,如果少女继续顽固不化,而人们又被感动得同情她,沃里克伯爵有做什么措施来保护世俗权力吗?
神父:大人不必担心这一点。高贵的伯爵大人已经带了八百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在门口。即使全城的人都站在她那边,我们英国人也不会让她从手指缝里溜走的。
古雄:(厌恶地)难道你不用补上一句“但愿上帝宽恕她,让她悔改并且赎自己的罪”吗?
神父:听起来好像不大通顺,可是大人,我一定会听从你的建议的。
古雄:(轻蔑地耸了耸肩,对他毫无办法)现在开庭。
宗教法官:把被告带进来。
拉德维努:(高声喊道)被告。带她进来。
贞德戴着脚镣,被一队英国卫兵从犯人坐凳后面的拱门里带了出来。一起出来的还有刽子手和他的助手。他们把她带到犯人坐凳前,解开镣铐,站到了凳子后面。她穿着一件侍童的黑色衣服。长时间的关押和多次紧张的审讯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烙印,可是她仍然是生机勃勃。面对法庭她毫不在乎,没有丝毫的畏惧之色——可是这种畏惧是正在摆出庄严法相的法官们所需要的,以营造一种让人难忘的完整效果。
宗教法官:(友好地)坐下,贞德。(她坐在犯人坐凳上)你今天脸色很苍白。身体不舒服吗?
贞德:谢谢你的关心,我很好。可是主教给我送了条鲤鱼,吃了鱼后,身体就不舒服。
古雄:非常抱歉。我还让他们一定要找条新鲜的呢。
贞德:你的好意我领了,只是我吃不习惯这种鱼。英国人还以为你想毒死我——
古雄:(异口同声)什么?
神父:不会的,大人。
贞德:(继续说道)他们已经决定要把我当成女巫烧死,他们还让自己的医生来把我治好了,可是他们不让我流血,因为那些愚蠢的人们认为,一个女巫的巫术会随着血液的流失而消失,因此那个医生只是来把我臭骂了一顿。你们为什么把我送给英国人?我应该由教会来管才对。还有为什么我的脚锁在这些圆木头上啊?你们是怕我飞走吗?
德司蒂维:(厉声说道)你这个女人,你不应该质问法庭,应该我们来审问你。
库尔塞勒:你一旦被解开脚镣的话,不会一下子跳到六十英尺高的塔上逃跑吗?如果你不会像女巫一样飞,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活着?
贞德:我觉得塔可没那么高。可是自从你们开始问我这个问题以来,这座塔就不断地长高。
德司蒂维:你为什么要从那么高的塔上跳下来?
贞德:你怎么知道我跳了?
德司蒂维:你被发现的时候,正躺在壕沟里。你为什么要离开那座塔?
贞德:如果犯人能够逃跑的话,他们会想要被囚禁吗?
德司蒂维:你想要逃跑?
贞德:当然那么想过,而且还不是第一次。如果你把笼子的门开着,鸟儿也会飞出去的。
德司蒂维:(站起来)这就是对异端邪说的供词。我希望法庭能注意到这件事情。
贞德:你叫它异端邪说!如果我想要越狱的话,我就是个异教徒吗?
德司蒂维:当然如此,如果你在教会的手里,还固执地想要逃跑的话,你就是背弃了教会,这就是异端行为。
贞德:真是一派胡言。没有谁会像傻瓜一样想要被关起来。
德司蒂维:你都听见了,大人,我在履行自己职责的时候被这个女人痛骂了一番。(愤愤不平地坐下)
古雄:我以前就警告过你,贞德,你这种不得体的回答会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
贞德:可是你们又不讲道理。如果你们讲理的话,我也会讲理。
宗教法官:(打断她的话)这不合乎程序。你忘了吗,起诉人先生,起诉程序还没正式开始呢。提问时间是在她手按福音书发誓把实话都告诉我们之后。
贞德:你每次都和我说这个。我已经一再说过,我会告诉你们关于这次诉讼的所有相关事情。可是我不会和你说实话——上帝不允许我把所有的实话都说出来。就算我说了,你们也听不懂。老话说的好:老说大实话,难免上绞架。我厌倦了吵来吵去,咱们已经折腾九次了。我已经把能发的誓都发了,所以再也不会发誓了。
库尔塞勒:大人,应该对她用刑。
宗教法官:你听见了吗,贞德?对顽固不化的人就要那么做。你回答之前要想清楚。她看过刑具了吗?
刽子手:都准备好了,大人。她已经看过了。
贞德:就算你们把我五马分尸,让我灵魂出窍,可是除了我对你们之前说过的话外,你们什么也得不到。而且我说多了你们也不懂啊!还有,我怕疼,如果你们一对我用刑,我就会说任何你们想听的话。可是过后,我还是会把这些话再收回来,所以说用刑又有什么用啊?
拉德维努:听起来很有道理。我们审问的时候要仁慈。
库尔塞勒:可是刑讯逼供自古就有。
宗教法官:但是不能肆意使用。如果被告自动认罪的话,再用刑就不公平了。
库尔塞勒:可是这不符合习惯,也不符合规定啊。她拒绝发誓。
拉德维努:(厌恶地)难道你对这个姑娘用刑仅仅是为了取乐吗?
库尔塞勒:(不知所措)这不是为了取乐。这是法律,这是习惯,向来如此。
宗教法官:并非如此,教友。除非审案的那些人根本不懂法律。
库尔塞勒:可是这个女人是异教徒。我向你保证,对待异教徒一直是这样。
古雄:(斩钉截铁地)如果没有必要的话,我们今天是不会这样做的。关于这个问题就到这儿吧。我不想被别人说我们是靠刑讯逼供审案的。我们已经派了最好的布道者和医生给这个女人,去劝诫她、恳求她,要把她的灵魂和肉体从烈火中救出来——我们是不会让刽子手把她推到火堆里的。
库尔塞勒:大人当然是慈悲心肠,可是违背惯例是要付出重大代价的。
贞德:你真是个世间少有的笨蛋,先生,只做上次做过的事情是你的人生信条吧,嗯?
库尔塞勒:(站起来)你这个浪荡的妇人,竟敢骂我笨蛋?
宗教法官:忍耐,教友,忍耐。你一定会报这个仇的,只是我怕这个仇报得太可怕。
库尔塞勒:(嘴里嘟哝着)你才是傻瓜!(心怀不满地坐下)
宗教法官:还有,请大家不要因为这个放羊女的粗鲁言行大动肝火。
贞德:不,我不是什么放羊女,虽然我和别人一样帮助过羊。我在家里干的就是一般女人干的活——纺线或者织布——都可以拿出来和鲁昂任何一位太太比试看看。
宗教法官:这不是你争强好胜的时候,贞德。你现在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
贞德:我知道,难道我没因为自己的争强好胜,得到惩罚吗?如果我不是在打仗的时候像傻瓜一样穿了件金色的袍子,也不会被勃艮第党人的士兵一把把我从马上拉下来,更不会在这里了。
神父:如果你在女红方面这么擅长的话,你为什么不待在家里做女红呢?
贞德:这些事已经有非常多的女人在做了,可是却没有人做我干的事。
古雄:好了,贞德!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了。我要向你提一个最为严肃的问题。请注意你自己的回答,因为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你能对你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负责吗,不管是好是坏,都愿意接受神圣教会的审判?特别是起诉人在法庭上指控你的那些言行,你愿意完全地服从上帝名义下的教会的裁决吗?
贞德:我是一个虔诚的教会之子。我愿意服从教会——
古雄:(满怀希望地前倾着身子)你真的愿意?
贞德:——如果对我不提出过分要求的话。
古雄深深叹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宗教法官瘪了瘪嘴,皱了下眉头。拉德维努同情地摇了摇头。
德司蒂维:她把让人难以忍受的错误和愚蠢强加到教会头上。
贞德:如果你命令我承认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还有见过的幻象、受过的启示都不是从上帝那里得到的——绝对不可能,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承认。上帝让我做的那些事情,我永远也不会违背,他已经命令我或将要命令我做的事情,我会尽全力去做,不管别人说什么。我所说的不可能的事,是指如果教会让我做的事情违背了上帝对我的旨意,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答应的。
陪审法官们:(大吃一惊,愤愤不平)噢!教会竟会违背上帝!你在说什么呢?鼓吹异端邪说。真是让人无法容忍。
德司蒂维:(扔掉手中的文书)大人,这还需要其他证据吗?
古雄:女人啊,你所说的话足够上十次火刑柱了。你真的不想听忠告吗?你真的不明白吗?
宗教法官:如果教会的人告诉你,你所见到的幻象和受到的启示,都是魔鬼要引诱你堕入地狱,难道你不相信教会比你更聪明?
贞德:我相信上帝比我聪明,他的旨意我都会执行。所有你们嘴里那些我犯的罪过,都是我在按照上帝的旨意行事。我以前就说过我是依照上帝的命令做的这些事情。除了这些话之外,我不会多说一个字。即使教会的人说我是违背教会,我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我只听上帝的话,他的命令我会永远遵从。
拉德维努:(恳切地劝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孩子。你想让自己去送死。听着,你不认为你应该服从上帝在人间的教会吗?
贞德: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承认了啊?
拉德维努:很好。这样说来,你就应该服从我们的教皇、红衣主教、大主教和主教。这些人今天都在这儿了。
贞德:上帝必须被放在第一位。
德司蒂维:是你所听到的声音命令你不服从教会吗?
贞德:我听到的声音没有让我违背教会,可是上帝必须放在第一位。
古雄:这么说来你是法官,而不是教会?
贞德:要是我自己都没有判断力,我又怎么会做出判断呢?
陪审法官们:(大为愤慨)天啊!(说不出话来)
古雄:你说的话已经给自己宣判了罪行。我们已经竭尽全力,想把你从自我犯罪的边缘上拉回来,我们一次又一次地为你打开重生的大门,而你却当着我们的面,当着上帝的面,把这扇门狠狠地关上了。听你的话的意思,你是已经得到了上帝的恩宠了?
贞德:如果我没得到,上帝也会给予我的。如果我得到了,上帝会让我永沐荣耀!
拉德维努:真是非常精彩的回答,大人。
库尔塞勒:你是在沐浴着上帝的恩宠的时候,偷的主教的马吗?
古雄:(大发雷霆,站起来)噢,让主教的马还有你都见鬼去吧!我们是在这儿审理异端案件,可是刚刚触及案件的源头,就让这些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马的傻瓜又把问题拉回了原点。(气地瑟瑟发抖,勉强让自己坐下)
宗教法官:先生们,先生们,一直纠缠这些小事会让你们成为少女最好的支持者。主教大人对你们失去耐心,我一点儿也不奇怪。起诉人有什么要说的吗?他也在乎这些胡言乱语吗?
德司蒂维:我的职责要求我记录下一切事情,可是既然这个女人已经承认了异端的罪名,而这个罪名一定会把她逐出教会,所以,就算她犯了会让她受到轻罚的微小罪过,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们这样纠缠琐事,我和主教大人一样,非常气恼。可是,我还是要非常郑重地强调,她已经对她的两个非常可怕的亵渎上帝的罪行供认不讳了。第一,她和魔鬼在灵魂上进行交流,因此她是一个女巫。第二,她穿着男人的衣服,这是不得体的、违背人性的和让人厌恶的,即使有我们最诚挚的劝诫和恳求,可是在接受圣餐的时候,她竟还不肯脱下它。
贞德:难道神圣的圣凯瑟琳也是魔鬼吗?圣玛格丽特也是吗?大天使迈克尔也是吗?
库尔塞勒:你怎么知道你见到的精灵就是大天使?你见到的不是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吗?
贞德:你是觉得上帝买不起衣服穿吗?
这句话开了库尔塞勒一个大玩笑,陪审法官们忍不住笑出来。
拉德维努:说得好,贞德。
宗教法官:实际上,这真是一个很好的回答。可是没有哪个魔鬼那么傻,他在见一个女孩之前,一定会先乔装打扮一番,把自己假扮成至高无上的上帝使者。贞德,教会向你宣布,这些奇异的幻象都是想要毁灭你灵魂的魔鬼。你能听从教会的命令吗?
贞德:我只接受上帝的旨意。哪个虔诚的教会信徒会拒绝他的旨意呢?
古雄:可怜的女人,我再问你一次,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宗教法官:和她灵魂里的魔鬼较劲,你只会白费力气,大人,她已经无药可救了。就拿她穿男装这件事情来说吧,最后一次问你,你愿意脱下那身无耻的男装,换上适合你的女性衣服吗?
贞德:不愿意。
德司蒂维:(突然跳起来)这是逆反罪,大人。
贞德:(万分苦恼)可是那个声音告诉我,必须要穿士兵的衣服。
拉德维努:贞德啊,贞德,你如何来证明你所听到的声音不是魔鬼的声音呢?你能用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上帝的天使会给你这样一个无理的建议呢?
贞德:哎呀,可以啊。这个不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吗?我曾是一个生活在军队里的士兵。现在我是一个被士兵看押的犯人。如果我穿成一个女人的样子,他们会拿我当女人看待,那样的话我会怎么样呢?如果我穿成士兵的样子,他们就会拿我当一个士兵看待,我就可以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就像和自己的弟兄在家里一样。这就是圣凯瑟琳告诉我,在没得到她的允许之前,不能穿女人的衣服。
库尔塞勒:她什么时候允许你穿女人的衣服呢?
贞德:什么时候你们把我从英国人手里接过去,我就什么时候穿女人的衣服。我告诉过你,我应该由教会来处置,而不是让沃里克伯爵的四个士兵成天到晚地看着我。难道你想让我穿着衬裙和他们待在一起吗?
拉德维努:大人,天可明鉴,她说的话真是愚蠢至极,让人震惊。可是话里面也带着那么点世俗道理——这个道理是乡野村姑也会懂得的。
贞德:要是我们乡下人也像你们这些朝堂上的人一样蠢的话,恐怕你们所有的人连饭都吃不上。
古雄:这就是她对你的尽力挽救所做的回应,马丁教友。
拉德维努:贞德,我们都在想方设法地救你。主教大人也在竭尽全力挽救你。宗教法官大人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公正无私地来审判这个案子。可是你却被可怕的骄傲自大和自以为是蒙蔽了双眼。
贞德:你为什么说这些?我没有说错什么。我真是想不明白。
宗教法官:神圣的圣阿萨内修斯在圣典中写道:那些不能理解别人的人注定下地狱。光有诚实是不行的。或者只是诚实的老实人也是不行的。如果心灵笼罩在黑暗中,就算再诚实也不会比一只牲畜好到哪儿去。
贞德:诚实的牲畜也有大智慧,我告诉你吧,有时候智者也会非常愚蠢。
拉德维努:我们知道这些,贞德,可我们不像你认为的那么愚蠢。还是收收你的脾气,好好地回答我们的问题吧。你看到站在你身后的那个人了吗?(他指指刽子手)
贞德:(转过身,看着刽子手)你是行刑者?可是主教说不让你们对我用刑。
拉德维努:不对你用刑是因为你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而这些罪行正是判决所需要的。这个人不光是个行刑者,还是个刽子手。刽子手,让少女听清楚你对我问题的回答。你今天是要准备对一个异端分子实行火刑吗?
刽子手:是的,大人。
拉德维努:火刑柱准备好了吗?
刽子手:准备好了。就在市场中心。英国人把她支得非常高,不让我靠近她,这样她会死得很快——这是一种很残忍的死法。
贞德:(害怕地)可是你并不打算马上烧死我,是吗?
宗教法官:你到底是想明白了。
拉德维努:现在有八百名英国士兵在这里待命,要把你送到市场去,只要法官动动嘴皮,宣布开除你的教籍,你立刻就会被押到市场。你已经离死亡不远了。
贞德:(绝望地四下望去,想寻求帮助)噢,上帝啊!
拉德维努:不要绝望,贞德。教会是仁慈的。你就可以救你自己。
贞德:(满怀希望)对呀,那个声音告诉我,我不会被烧死的。圣凯瑟琳也鼓励我勇敢些。
古雄:你这个女人是彻底地疯了吗?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是你听到的声音欺骗了你。
贞德:不,不可能。
古雄:不可能!它会领着你,一直领到开除你的教籍,然后再把你领到火刑柱上去,现在火刑柱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拉德维努:(咄咄逼人)自从你在贡比涅被抓住后,它们给你的承诺有兑现过一回吗?魔鬼已经背弃了你。只有教会才会伸出双臂来救你。
贞德:(绝望地)真的是这样,真的,我听到的声音欺骗了我。我被魔鬼给玩弄了,我的信仰破灭了。我以前只知道冲啊,冲啊,可是只有傻瓜才愿意进火堆,上帝啊,请给我你的旨意吧,你是不会让我做这种事情的。
拉德维努:现在赞美上帝吧,他已经挽救了你十一个小时了!(他冲到文书旁边的空座位上,抓过一张纸,在上面匆匆地写了几个字)
古雄:阿门!
贞德:我该做什么?
古雄:你必须在这个异端罪行悔过书上签字。
贞德:签字?就是把我的名字写上去。可是我不会写。
古雄:你以前不是给很多信件签过字吗?
贞德:是签过,可那是别人手把手教我写的。我只会画十字。
神父:(在旁边听着,越听越惊讶,越听越气愤)你的意思是,要放过这个女人吗?
宗教法官:法律总得经过一些程序,司托干巴教友。你是了解法律的。
神父:(站起来,脸气得涨红)我知道,不能相信法国人。(会场一片骚动,他大声喝止)我能想到,如果温彻斯特红衣主教听到这个消息时,会说什么。我知道,如果沃里克伯爵听到你们要违背他的意愿时,会怎么做。门外现在有八百名士兵,尽管你们反对,他们也一定会想办法烧死这个该死的女巫。
陪审法官们:(人声嘈杂)这是怎么回事?他刚才说什么?他骂我们背信弃义!真是让人忍无可忍。不相信法国人!你听到了吗?真是一个叫人受不了的家伙。他是谁?英国教会的人都这个德行吗?他肯定是疯了,要不就是醉了,等等,等等。
宗教法官:(站起来)请安静!先生们,请安静!神父先生,请想一下你的圣职、你的身份、你的地位。我命令你坐下。
神父:(倔强地交叉着双臂,脸上的肌肉抽动着)我就不坐下。
古雄:宗教法官大人,这个人刚才当面骂我背信弃义。
神父:你就是背信弃义。你们所有的人都背信弃义。你们刚才什么都没干,光顾着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求这个该死的女巫悔过。
宗教法官:(平静地重新落座)如果你不坐下,你就站着吧——就是这样。
神父:我才不站着呢。(他一下子坐到椅子上)
拉德维努:(手里拿着文件,站起来)大人,这份是让少女签字的悔过书。
古雄:读给她听。
贞德:不用这么麻烦,我签字就是了。
宗教法官:你这个女人,你必须知道自己签的什么字。读给她听,马丁教友。所有人都安静。
拉德维努:(心平气和地读)“我,贞德,即所谓的少女,一个可怜的罪人,甘愿承认本人所犯的下列诸多重大罪行。我曾僭称亲受上帝、天使和圣徒之启示,虽教会多番告诫勿受妖魔引诱,但仍不知悔改。我违圣经圣典之意,穿着不规,玷污神圣。又剃发如男,违背上天嘉许之女子职守,舞刀弄剑,伤人害命,使得两国交战,且又施法害人,反将此累累罪行归罪于我主,狂妄至极,莫此为甚。我谨承认本人曾犯蛊惑民心、崇拜偶像、违令不遵、不服管教和鼓吹异端邪说之罪。且此所有罪行,我永不再犯,与之断绝,与之背离。在座诸位大人引我改邪归正、重新做人,承蒙我主圣恩,我以谦卑之情对此盛宠感恩戴德。誓不再犯以往之过错,对神圣教会忠贞不渝,对圣父罗马教皇唯命是从。此悔过书以全能的主及神圣福音之名起誓信守,特此签名为证。”
宗教法官:贞德,你听明白了吗?
贞德:(无精打采)明白了,大人。
宗教法官:所说属实吗?
贞德:可能属实吧。如果不属实的话,市场上的火刑柱也不会为我支起来了。
拉德维努:(拿起笔和书,匆忙向贞德走过去,怕她再生出别的是非来)来吧,孩子,让我来握住你的手,拿好笔。(她拿起笔来,用书垫着,开始写名字)贞——德——好了,现在你自己画个十字吧。
贞德:(画了个十字,把笔还给他,因为身心遭受磨难而痛苦不堪)给你!
拉德维努:(把笔放回桌子上,恭恭敬敬地把悔过书呈给古雄)赞美上帝吧,教友们,迷途的羔羊又回来了。牧羊人对于她的迷途知返对比于九十九个义人还要高兴呢。(他回到座位上)
宗教法官:(从古雄那里拿过悔过书)我们宣布,由于你的悔过,我们免除对你开除教籍的处罚。(把悔过书丢在桌子上)
贞德:谢谢你。
宗教法官:可是因为你曾经狂妄地冒犯过上帝和神圣的教会,所以为了便于你沉思悔过,防止你再次重蹈覆辙受到诱惑,也为了洗涤你的灵魂,通过清苦的苦行来救赎你的罪过,让你能一尘不染地重回上帝仁慈的宝座旁边,我们现在宣判,判你终身监禁,在牢中吃悔恨的面包,喝痛苦的清水——直到你离开人间的最后一天。
贞德:(愤怒无比,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终身监禁!我还是没有自由啊?
拉德维努:(稍微惊讶)自由,孩子,你自己犯了这么多罪过!你在做什么梦呢?
贞德:把那张纸给我。(她冲到桌子前面,一把抢过那张纸,撕了个粉碎)点燃你的火堆吧,你以为我会怕死怕到愿意像老鼠一样躲到洞里过日子吗?我听到的声音是对的。
拉德维努:贞德!贞德!
贞德:对了,那些声音告诉我,你们都是傻瓜。(这句话激发了极大的愤怒)我就不该听你们那些好话,也不该相信你们的仁慈。你们答应让我活着,可是你们撒谎了。(愤愤不平地呼喊道)你们认为,生命是毫无趣味的事情,只要有一口气在就算是活着。我不是怕缺衣少食,只要有面包我就可以活下来——我什么时候还有过其他过分要求了?只要水干净,喝水不是什么苦差事。对我来说面包里没有悔恨,水里没有痛苦。可是如果你们把我关起来,不让我看到天空的亮光,不让我闻到田野的花香;把我的脚铐起来,使我不能再和战友们跨马驰骋,也不能再登上高高的山顶,只能在黑暗中呼吸潮湿肮脏的空气,把一切能让我想起上帝慈爱的东西都拿走,你们用自己的恶毒和愚蠢企图引诱我恨他——你们所做的这一切可怕的事情比《圣经》中说的连续火烧七天的火炉还要糟糕。我可以不骑战马,我也可以从此穿上长裙,我也可以忍受自己被落在后面,眼看着战旗、军号、骑士、士兵从我跟前跑过,就像把别的女人甩在后面一样——如果我还能听见树林里的风声、阳光下云雀的歌唱,初受霜寒,小羊羔咩咩的叫声,神圣、祥和的教堂里传来的钟声——这些钟声随风传送来天使的声音。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没有了,我就活不下去。而你们正试图把这一切都从我身边夺走,从别人的身边夺走,我知道你们这些想法都是魔鬼给的,而我的是上帝的旨意。
陪审法官们:(大声喧哗起来)亵渎上帝!亵渎上帝!她疯了。她说我们的想法是魔鬼给的,她的是上帝给的。太可怕了!魔鬼又降临我们身边了,等等,等等。
德司蒂维:(大声喊叫,压住喧哗声)她是一个故态复萌的异端分子,顽固不化、屡教不改,完全不值得我们对她仁慈。我要开除她的教籍。
神父:(对刽子手说)伙计,去点上你的火堆吧。拉她到刑场上。刽子手和他的助手们急忙穿过庭院出去了。
拉德维努: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如果你的想法是上帝给的,那他为什么不来救你呢?
贞德:他和你们不一样。他就是想让我穿过火堆,到他的怀抱里去,因为我是他的孩子,你们这些人根本就不配和我生活在一个世界上。这是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士兵们上来抓住她。
古雄:(站起来)等等。
他们停下动作。又是死一般的安静。古雄对宗教法官做出恳求的表情。宗教法官郑重地点点头。两人肃穆地站在那里,用坚定的语气轮番说道。
古雄:我们裁定,你是一名故态复萌的异端分子。
宗教法官:将你从教会这个大家庭中清除出去。
古雄:把你从教会的机体上分离。
宗教法官:你传染上了异端的麻风病。
古雄:成为了撒旦的一分子。
宗教法官:现在法庭宣布,开除你的教籍。
古雄:现在我们把你赶出教会,隔离出去,交由世俗权力处置。
宗教法官:我们会劝告世俗权力,在判你死刑和肢解的问题上对你仁慈一点。(他又坐回到地上)
古雄:如果你有任何真诚悔过的表现的话,可以准许我们的马丁教友帮你施悔过者的圣礼。
神父:把女巫投入火堆。(他向她冲过去,帮着士兵把她推出去)
贞德穿过庭院被带了出去。审判法官们都纷纷站起来,跟在士兵们的后面,只有拉德维努用双手捂着脸,站着没动。
古雄:(想要站起来,却坐在那里)不,不,这不合乎常理。世俗势力的代表应该来这儿把她带走。
宗教法官:(也站起来)那个男人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古雄:马丁教友,你去看着他们,所有的事情都得按规矩来。
拉德维努:我是支持她的,大人。下命令的事,还是你自己去吧。
古雄:这些英国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会直接把她扔到火堆里的。看呀!他指着庭院,那里冲天的火光映红了五月的白昼。现在法庭里只剩下主教和宗教法官两个人。
古雄:(转身离开)我们必须去拦住他们。
宗教法官:(平静地)对,但也不能太快,大人。
古雄:(犹豫不决)可是,没有时间了啊。
宗教法官:我们完完全全在按程序办事。如果英国人一定要自行其是的话,纠正他们不是我们的责任。现在程序上有问题,说不定将来好办事,谁知道呢。这件事结束得越早,对这个姑娘越好。
古雄:(放松下来)这倒是实话。可是我还是认为我们必须要对这件可怕的事情负责到底。
宗教法官:我都习惯了,习惯成自然。我见惯了火刑,很快就结束了。不过眼看着这么一个年轻无辜的生命要在教会和世俗这两大势力的压榨下,变得粉身碎骨,还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古雄:你说她无辜!
宗教法官:对,的确很无辜。对于教会和法律,她能知道些什么呢?我们刚说的话,她甚至一个字也听不懂。遭罪的都是那些目不识丁的人。来吧,可能我们还能看到最后一幕。
古雄:(跟着他出去了)就算我们错过了,我也不会遗憾的。我可不像你一样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他们出去的时候,沃里克正要进来,两拨人碰面了。
沃里克:啊,打扰二位了。我以为都结束了呢。(他装作要走开的样子)
古雄:别走,大人。是都结束了。
宗教法官:行刑不归我们负责,爵爷。可是结束的时候,我们还是最好在场。所以还请你原谅——(他弯腰行礼,穿过庭院出去了)
古雄:爵爷,我有一个疑问,不知道你们的人是不是遵从了法律的规定?
沃里克:大人,有人告诉我,你还有一个疑问,就是你的权威在这个城市里是不是有效。因为这不是你的教区。不管怎么样,如果你能回答这个问题,我就可以回答你其他问题。
古雄:我们两个都必须对上帝有所保证。上午好,爵爷。
沃里克:上午好,大人。两个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互相盯着对方。然后古雄跟着宗教法官走了出去。沃里克四下看了看,发现法庭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大声地呼喊仆人。
沃里克:喂,有人在吗?(安静)喂,有人吗?(安静)喂,布莱恩,你这个小浑蛋,你在哪儿呢?(安静)卫兵!(安静)看来他们都去看火刑了,连孩子都去了。寂静被一个人疯狂的号叫和啜泣声打破。
沃里克:真是见鬼,怎么——神父像一个精神错乱的人一样,摇摇晃晃地从院子里走了过来。
他脸上挂满了泪水,发出令沃里克哀怜的叫声。他一边伤心地呜咽,一边蹒跚着走到犯人坐凳前,一屁股坐下。
沃里克:(朝他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怎么了,约翰神父?出什么事了?
神父:(紧紧抓住他的手)爵爷,爵爷,看在耶稣基督的分儿上,为我这个可怜的有罪的灵魂祷告吧。
沃里克:(安抚着他)好,好,我肯定会为你祷告的,平静地,温和地——
神父:(极度痛苦地啜泣)我不是一个坏人,爵爷。
沃里克:不是,你当然不是。
神父:我没想要害人。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那样。
沃里克:(变得冷酷无情)噢!你都看到了?
神父: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是一个莽撞的傻瓜,我会下地狱的,永世不得翻身。
沃里克:胡说!毫无疑问,这件事的确很悲惨,可是这不是你做的啊。
神父:(痛苦地)可是,是我让他们干的啊。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就把她从他们手中抢回来。你不明白——你没有亲眼目睹事情的发生。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动动嘴皮子自然很轻松。你说出一些过激的话使自己疯狂,你让自己犯罪,你往自己地狱一般的怒火上浇油似乎是冠冕堂皇的事情。可是一旦事情在你眼前发生,你会亲眼看见自己的所作所为,火光闪花了你的眼睛,浓烟扼住了你的喉咙,呼喊声撕裂了你的心脏,然后——然后——(膝盖猛地一软,跪在地上)哦,上帝啊,快把这些景象从我的视野里拿开!噢,耶稣基督啊,救我脱离这个快要把我烧成灰烬的火海!她在烈火中呼喊着你的名字:耶稣!耶稣!耶稣!现在她走进了你的怀抱里,而我永远地堕入了地狱。
沃里克:(赶紧把他拉了起来)醒醒,伙计!你必须振作起来。要不这件事会闹得满城风雨。(他把他粗鲁地塞进一把椅子里)如果你没有胆量,就永远不要去看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学学我,离得远远的。
神父:(无所适从却很听话)她向我要个十字架。一个士兵给了她两根绑在一起的棍子。感谢上帝,那个士兵是个英国人!本来我该给她的,可是我没有给。我是个懦夫,是个疯狗,是个傻瓜。可是那个士兵也是个英国人。
沃里克:傻瓜!如果他被那些牧师抓住把柄,他也会被烧死的。
神父:(激动地抽搐起来)还有些人在嘲笑她,就算是基督的十字架,他们也会嘲笑。他们是法国人,爵爷,我知道他们是法国人。
沃里克:嘘!有人来了。冷静点儿。拉德维努穿过庭院回来了,在沃里克的右边停住,手里拿着一个刚从教堂拿出来的主教十字架,非常的庄重肃穆。
沃里克:我听说一切都结束了,马丁教友。
拉德维努:(神秘兮兮地)我们不知道啊,爵爷。应该才刚开始吧。
沃里克: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拉德维努:我从教堂拿了这个十字架给她,让她到最后也能看着它。她刚才怀里只抱着两根小棍子。当火逐渐蔓延到我们身边的时候,她发现如果我还拿着十字架站在她前面的话,火就会烧到我身上。所以她赶紧警告我下去逃命。爵爷,一个在这种关头还记挂着别人安危的姑娘,怎么可能会受到魔鬼的蛊惑呢。当我不得不把十字架从她眼前拿走的时候,她眼望苍天。我相信天上绝不是空荡荡的。并且我坚信,笼罩仁慈荣光的救世主一定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呼喊着主的名字,死去了。这不是她的终结,而只是她的开始。
沃里克:恐怕这会在人民内部产生不好的影响吧。
拉德维努:不好的影响已经在有些人当中产生了,爵爷。我听到了笑声。请原谅我要说的话,我认为,并且我相信,这个笑声是英国人发出来的。
神父:(发狂似的跳起来)不对,那不是英国人的笑声。那个时候只有一个英国人玷污了他的祖国,就是那条疯狗,德·司托干巴。(他发疯似的尖叫着冲了出去)让他们折磨他吧。让他们烧死他吧。我要跪在少女的骨灰里祷告。我还不如犹大,我要吊死自己。
沃里克:快,马丁教友。追上他——他会自杀的。快追上他。
沃里克在后面催促着,拉德维努赶紧跑了出去。刽子手从法官椅子后面的门走进来。沃里克一转身,发现自己正好和他脸对着脸。
沃里克:小子,你是谁?
刽子手:(神气十足)我不叫“小子”,爵爷。我是鲁昂市刽子手当中水平最高的,这是一门高难度的神秘手艺。我来是要告诉你,爵爷,我都按您的吩咐办好了。
沃里克:我请求你的原谅,刽子手先生。我一定会想办法弥补你无遗物可卖的损失。我记得你答应过我,要把她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根骨头,一个指甲,一根头发是吗?
刽子手:可是她的心烧不掉,爵爷。不过我已经把这些东西都沉入河底了——这就是她的结局。
沃里克:(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想着拉德维努说的话)最后的结局?哼!谁知道呢!
尾声
一四五六年六月的一个晚上,电闪雷鸣之后,断断续续的狂风吹散了多日来的炎热。法国国王查理七世,也就是贞德生前的那个王子,现在被称为“胜利者查理”,如今已经五十一岁了。他现在正躺在一处王宫的床上。床位于房间的一侧,被安放在有两级台阶的高台上,这样不至于挡住中间那扇高高的尖顶窗。圆形的帷帐顶上绣着王室的纹章。除了一个圆形的帐顶和几个巨大的鸭绒枕头,它几乎和一个铺着被褥的大长靠椅没什么两样。这样来人一眼就可以看清床上人的所有情况。查理并没有睡着,他正在床上看书,也可以说是在看薄伽丘《十日谈》里面富凯画的插画。他支着腿,把两个膝盖当成书桌。在他左手边,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幅被彩绘蜡烛照亮的圣母像。墙上挂着彩色落地窗帘,偶尔有风吹来,窗帘上那红、黄两色的刺绣图案就像火焰一样随风摇曳。门在查理的左前方,在离他最远的一个墙角处。一根很大的设计精巧、色彩亮丽的夜警响棒就在床上,他的手下面。查理翻了一页书。半点的钟声在远处悠扬地响起。查理啪的一声合上书,把它扔到一边,抓起响棒,使劲摇晃,响棒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拉德维努应声走了进来,他也老了二十五岁,动作有些生硬迟缓,怀里还抱着鲁昂的那个十字架。查理丝毫没有料到会是他,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跑到离门很远的地方。
查理:你是谁?我的侍寝官在哪儿?你想干什么?
拉德维努:(庄重地)我给你带来了一个极好的消息。高兴吧,陛下,污名已经从你血液里和王冠上清除干净。虽然一直被阻碍,可是正义最终胜利了。
查理:你在说什么?你是谁?
拉德维努:我是马丁教友。
查理:谁?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马丁教友是谁?
拉德维努:少女丧身火海的时候,我就抱着这个十字架。到现在已经二十五年了,差不多有一万天了。在过去的每一天里,我都向上帝祈祷,祈求上帝来证明他的女儿在世间的清白,就像她在天上是清白的一样。
查理:(放下心来,在床尾坐下)哦,我想起来了。我听说过你。你一直对少女的事情耿耿于怀。你参加复审了吗?
拉德维努:我已经向他们提供了我的证词。
查理:复审结束了吗?
拉德维努:结束了。
查理:结果还让人满意吗?
拉德维努:上帝的心意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查理:怎么了?
拉德维努:在那次把圣女当成异教徒和女巫的审判当中,倒是说了一些实话,捍卫法律的尊严,打破惯有的仁慈,也没有做错什么事——除了最后那几件可怕的错事:谎话连篇的判决和残忍无情的烈火。可是在我刚参加过的这次复审中,充斥着无耻的伪证,宫廷的腐败,充斥着对一个敢想敢做的死者的诽谤,对有争议问题的懦弱逃避,以及根据谎言编造出来的、连牛倌都骗不过去的证词。然而,就在这种对正义的侮辱和对教会的诽谤当中,在这些泛滥的谎言和愚蠢的行为当中,人们才了解了真相。那些烈火和烧柴在洁白长袍上留下的污痕,也因这次重申被洗刷干净,人们又重新给予了这个圣洁的生命以尊崇。一位在烈火中永生的真正勇士最终被视为神灵,一个弥天大谎终被揭穿,一桩陈年冤案终得以昭雪。
查理:我的朋友,如果他们不再说我是由一个女巫或异端分子加冕的,那我也不会去纠缠你们在这里面是否弄虚作假。如果最后皆大欢喜的话,我想贞德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我了解她,她不是那种多事的人。她的名誉彻底恢复了吗?我可把话说清楚了:不允许有任何的流言蜚语。
拉德维努:我们已经正式宣布了:那些审判她的法官都犯了贪赃、舞弊、欺诈、蓄谋犯罪——这四大虚妄罪过。
查理:虚不虚妄的,我倒不管,反正审判她的那些法官都已经死了。
拉德维努:对她的那些判决也被打破了,废除了,不再生效了,变得毫无价值,也没有丝毫的效用了。
查理:很好。这样就没有人可以再挑战我的权威了吧?
拉德维努:就连查理曼大帝和大卫王也没有经历过这么神圣的加冕礼。
查理:(站起来)对极了。想想,这对我的意义是多么重大!
拉德维努:我考虑的是对她有多么大的意义!
查理:你想不明白的。我们谁也不知道对她有什么意义。她和别人都不一样,并且不论她在哪儿,她都只管好自己的事,我是管不了她的事,不管你怎么想,反正你也是一样——你还没有那么高的地位。关于这个,我还要再告诉你一遍。即使你能让她死而复生,不出六个月他们还是会把她再扔进火堆,无论他们现在对她有多崇拜。你也会像刚才一样,还是抱着十字架。所以(在胸前画着十字架)还是让她安息吧,也让你和我都各自管好自己的事,不要去插手她的事了。
拉德维努:上帝是不会容许,我把自己和她的界限划得那么清楚的!(他转过身,像来时那样,大步流星地走出去,说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踏入宫廷,再也不会和权贵结交。
查理:(目送他到门口,然后大声喊道)希望你能好人有好报啊,圣人!(他转身走到卧室中间,停下脚步,困惑地自言自语道)真是个有趣的家伙。他是怎么进来的?我的人都哪儿去了?(他急忙回到床前,摇摇响棒。一阵疾风从开着的门吹进来,墙壁也在风中剧烈地摇晃。蜡烛熄灭了。他在黑暗中大声喊道)喂!快来人把窗户关上——东西刮得到处都是。(一束亮光照亮了尖顶窗。一个模糊的轮廓出现在窗上)谁在那儿?是谁?救命啊!有刺客啊!(雷声滚滚。他一下子跳上床,把自己藏在被褥下面)
贞德的声音:别紧张,查理,不用害怕。你乱喊乱叫什么啊?没有人听得到。你在睡觉呢。(贞德模糊的身影站在床边,身上透着幽幽的绿光)
查理:(探出头来)贞德!你是鬼吗,贞德?
贞德:连鬼也不是,老伙计。一个被烧成灰的可怜丫头还能成鬼吗?我只是一个梦,而你正在做梦。(光渐渐变强,他坐起来,两个人的影像都变得清晰起来)你好像老了,老伙计。
查理:我是老了。我真的在睡觉吗?
贞德:你枕在那本闲书上睡着了。
查理:真有意思。
贞德:再有意思也不如我死了有意思,对不对?
查理:你真死了吗?
贞德:和其他死了的人一样,老伙计。我已经脱离肉体了。
查理:真是难以想象!那很疼吗?
贞德:什么很疼啊?
查理:火烧的时候啊。
贞德:噢,那个啊!我已经记不大起来了。我觉得一开始应该很疼吧,后来就一片混乱了,知道我从肉体脱离出来以后,我才有了意识。不过你也别以为不疼,就烧着自己玩。从那以后,日子过得怎么样啊?
查理:还不算太糟。你知道吗?我真的把自己的军队拉出去,打了几次胜仗。跳进壕沟,泡在齐腰深的烂泥和血水里。迎着石块和滚烫的沥青爬上梯子。就像你一样。
贞德:不会吧!查理,我真的把你变成了一个男子汉了吗?
查理:我现在是胜利者查理了。我必须变得和你一样勇敢。阿格妮丝也给我鼓了鼓劲儿。
贞德:阿格妮丝?谁是阿格妮丝?
查理:阿格妮丝·索雷尔。一个我爱的女人。我经常梦到她。可我以前从没梦到过你。
贞德:她和我一样,死了吗?
查理:是的。可是她非常漂亮,不像你。
贞德:(开怀大笑)哈哈!我不漂亮,我一直是个粗鲁的人,一个地地道道的士兵。我几乎就是一个男人了,可惜我不是,要不然也不会给你们带来这么多麻烦了。虽然我脑子里一直想着天堂,上帝的荣耀也一直笼罩我,不管是男是女,要是你们不思进取,我就会一直来骚扰你们。自从你们这些聪明人毫无办法地把我烧成一堆灰后,都发生过什么事啊?
查理:你的母亲还有兄弟请求法庭重审你的案子。后来法庭宣布审判你的那些法官都犯了贪赃、舞弊、欺诈和蓄意犯罪这所有的罪过。
贞德:不是这样的。他们和以前烧死伟大人物的法官都是一样的,是些可怜的傻瓜。
查理:对你的判决都被打破了,废除了,不再生效了,变得毫无价值,也没有丝毫的效用了。
贞德:不管怎么样,我已经被烧死了。他们能让我复活吗?
查理:就算能,在让你复活这件事情上,他们也会三思而行。不过,他们已经下令,在原来支火刑柱的地方安放一个漂亮的十字架,让你的英名长存,灵魂得救。
贞德:是我的英名和救赎让十字架变得神圣,而不是十字架让我的英名和救赎变得神圣。(她不管他,转身离开)我要比十字架更永垂不朽。就算人们忘了鲁昂在哪里,也会记得我。
查理:看,又犯老毛病了吧!你又自高自大了。我还以为你最后会说一句谢谢,来感谢我为你平反呢。
古雄:(出现在窗边,两个人的中间)你撒谎!
查理:好说,好说。
贞德:哎呀,这不是彼得·古雄吗?你还好吗,彼得?烧死我以后,一切都还顺意吧?
古雄:并不怎么顺意。我要控诉人间的正义。因为,那不是上帝的正义。
贞德:还想着正义呢,彼得?看看正义给我带来了什么!你后来怎么样了?死了还是活着啊?
古雄:死了。受尽了屈辱。我都进了坟墓里,他们还不放过我。他们对着我的尸体宣布,开除我的教籍。他们把它挖出来,扔进阴沟里。
贞德:反正你的尸体也不会对铲子和阴沟有感觉,而我是被活活烧死的啊。
古雄:可是他们对我的所作所为也有损公平啊,还破坏了信仰,动摇了教会的根基。当无罪的人在法律的名义下被处死,他们的罪过还要通过诽谤纯良的人来昭雪,那时候就会地动山摇,人神共愤。
贞德:好了,好了,彼得,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够记得我,做一个好人,如果你不烧死我,人们也不会这样记住我啊。
古雄:人们记得我没什么好处,他们会从我身上看到,邪恶战胜了善良,谬误战胜了真理,残暴战胜了仁慈,地狱战胜了天堂。他们想起你,勇气会倍增,想起我,勇气会消失。上帝做证,我是正确的,我是仁慈的,我是忠于我的信仰的——我也只能那么做。
查理:(爬出被子,坐在床边上的国王)算了吧,惹出大麻烦的总是你们这些好人。就拿我来说吧!我既不是好人查理,智者查理,也不是莽夫查理。贞德的崇拜者甚至会喊我胆小鬼查理,因为我没有把她从火堆里救出来。可是我的危害比你们任何人都小。你们这些脑子里都是天堂的人,成天盘算着要来个天翻地覆,而我却一直安于现状。我来问你们,有哪个法国国王干得比我好,做人比我成功吗?
贞德:你真做了法国国王了吗,查理?英国人走了吗?
杜诺瓦:(穿过帷帐走到贞德左边,蜡烛也在这时又亮了起来,把他的盔甲和罩衣照的闪闪发亮)我遵守了我的诺言,把英国人赶了出去。
贞德:谢天谢地!现在法兰西才是天堂的一片净土。杰克,快告诉我你所有打仗的事。是你带的军队吗?你到死都是上帝的战将吗?
杜诺瓦:我没死。我的身体现在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沙托丹家中的床上睡觉呢,是你召唤来了我的灵魂。
贞德:你还在用我的方法打仗吗,杰克?不是老样子——在赎金上面讨价还价,而是用少女的方法——豁上性命和死亡与敌人一较高下,内心高尚又谦和,没有怨恨,在上帝面前什么也不贪求,只祈求法兰西和法国人的自由。你用的是我的这个方法吗,杰克?
杜诺瓦:说实话,无论什么办法,只要能打胜仗就行。可是能打胜仗的总是你的办法。我真是佩服你,小丫头。我曾经给复审你的新法庭写过一份言辞恳切的信为你平反。或许我不应该让教士们烧死你,可是我那时候正在忙着打仗,而且这又是教会的事情,不归我管。反正就算咱俩都被烧死了也没有什么用,对不对?
古雄:切!只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我们这些教士。我现在先不谈功过,告诉你一句话:来拯救这个世界的,既不是教士也不是士兵,而是上帝和他的圣徒们。人间的教会把这个女人扔进了火堆,可是即使她在烈火中的时候,那白色的火焰也会变成天上教会的神圣光辉。三刻的钟声敲响,传来了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哼唱即兴小曲的声音。
“大碗美酒端出来,
满桌的腊肉摆出来。
白胡子圣人装正派,
一把揪住他的尾巴摆,
哎哟哟!我的小乖乖!”
一个凶神恶煞的英国士兵从帷帐中出来,大步走到杜诺瓦和贞德中间。
杜诺瓦:这个下流的歌谣是哪个浑蛋诗人教给你的?
士兵:没有什么诗人。是我们行军打仗的时候自己编的。我们又不是什么上流社会的人,也不是什么诗人歌手。可以说,歌谣是从老百姓的心坎里吼出来的:大碗美酒端出来,满桌的腊肉摆出来。白胡子圣人装正派,一把揪住他的尾巴摆,哎哟哟我的小乖乖——没什么意思,可是你也知道,唱着这个歌,行军打仗的时候有劲儿。女士们、先生们,我愿意为你们效劳。你刚才找圣人了?
贞德:你是圣人啊?
士兵:对呀,女士,从地狱里来的圣人。
杜诺瓦:圣人,地狱?
士兵:是呀,尊贵的长官,我今天放假。你知道的,每年都有这么一天。这是因为我做了件好事,给我的奖励。
古雄:可怜的人!你一辈子就只做了这一件好事吗?
士兵:这个我从来没有记在心上——那件事太稀松平常了。可他们却帮我记账上了。
查理:是什么事啊?
士兵:哎呀,这可能是你们听过的最没头没脑的一件事了。我——
贞德:(缓步走到床前,坐到查理旁边,打断他的话)他把两根棍子绑到一起,送给了一个将要被扔进火堆的可怜姑娘。
士兵:对,是谁告诉你的?
贞德:先别管这个。如果你再见到她,你还认识吗?
士兵:记不起来了。有那么多的姑娘,她们都想让你记住,弄得好像世界上就只有她一个人似的。不过这个姑娘肯定是个顶尖儿的人物,就因为她,我每年才能捞着放这一天假。所以,到十二点整为止,我就是圣人,愿为你们效劳,尊贵的先生们,漂亮的女士们。
查理:那十二点以后呢?
士兵:过了十二点,我就只能回到我该待的地方了。
贞德(站起来)回到那个地方!你!给少女十字架的那个人!
士兵:(为自己那个不像军人的行为辩解)是啦,是她自己要的。他们都要把她烧死了,她也和你们一样,有权拥有一个十字架。反正他们都有那么多了。那时候是她的,不是别人的葬礼。所以就算给她个十字架又有什么关系?
贞德:我没有怪罪你。我只是不能忍心看你在地狱里受苦。
士兵:(高兴地)也没受什么大不了的罪,女士。你想啊,更大的罪我都遭过,这个没什么。
查理:什么!有什么比在地狱受的罪更大啊?
士兵:我曾在法国的军队里当过十五年的兵。地狱比那里强多了。
贞德举高双臂,表示对人类的绝望,然后她走到圣母像前寻求慰藉。
士兵:(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那里还挺适合我的。一开始还觉得放假像个下雨的礼拜天似的没意思,现在我倒不是很介意了。他们告诉我,如果我愿意,想放多久的假都行。
查理:地狱的生活什么样啊?
士兵:你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陛下。那里的生活快活极了,就像喝醉了似的,总是晕晕乎乎的,可是又不会惹麻烦也不用花钱。还有一大帮子了不起的大人物做伴儿:皇帝啊、教皇啊、国王啊——各种各样的上等人。他们总是骂我说,不该给那个姑娘十字架,可是我才不管呢。我把他们痛骂了一顿,然后对他们说:“要是那个姑娘连他们都不如,不配有十字架,那她早就该下来陪你们啦!”这句话一下子把他们噎住了,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是也拿我没辙,只能在那里气得咬后牙槽,这就是地狱的规矩。我笑着走开,还唱着那个老掉牙的小曲儿:“大碗美酒端——”喂!谁在敲门?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长长的、柔和的敲门声传过来。
查理:请进。门开了,一个满头银发、弯腰驼背、脸上挂着慈祥傻笑的老神父走了进来,他匆匆忙忙地向贞德走了过去。
新来的人:打扰了,尊贵的老爷们,女士们。但愿我没有打扰到你们。本人是一个善良无害的英国老神父,以前是温彻斯特红衣大主教的特派随军神父,名为约翰·德·司托干巴,愿为各位效劳。(他仔细打量了众人一会儿)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有点耳背。还有,头脑也不大灵光了。不过呢,好在我管得那个村子不算大,民风也很淳朴。我知足了,知足了,他们很爱戴我,我也得为他们干点好事。我有一个很厉害的亲戚,你们也知道,所以他们也迁就我。
贞德:可怜的老约翰!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德·司托干巴:我告诉我的教民,做事一定要当心。我对他们说:“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能预先看到结果的话,那该多好呀!如果能提前看看,可能就不会那么想了。有时候预先看到的结果会让人吓一大跳——唉,真是吓一大跳。”大家就会说:“说得对,神父,我们都知道你是好人,连个苍蝇也不会伤害。”听了这个,我心里会好受很多。因为我不是个生性恶毒的人,这个你们都知道。
士兵:你说你是就是了?
德·司托干巴:罢了,你知道的,我曾经做过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就是因为我之前不知道什么是残忍。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你了解的。那是个大事件,你必须得亲眼看看。看了,你就赎罪了,得救了。
古雄:难道我主基督受的难还不够吗?
德·司托干巴:不,不,不,不是那么回事。我在图片上看过,在书上读过,也被深深地感动过。可是都没有用,赎我罪的不是上帝,而是一个姑娘,一个我眼睁睁看着被烧死的姑娘。那个场面太可怕了,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事情。可是这件事也救了我。从那以后,我就重新做人了,虽然有的时候,我还会在思想上犯点小错误。
古雄:难不成为了拯救你们这些死脑筋的人,每个时代都得出一个受难而死的圣人吗?
贞德:好了,他就算不对我残忍,也会对别人残忍。只要我死得有价值就行,是不是?
德·司托干巴:不是呀,我说的不是你。我眼神不好,看不清你的模样,可是你不是那个姑娘,她已经被烧成渣了——死了,死了。
刽子手:(从床后面的帷幔里走出来,隔着床,来到查理的右边)她活得比你强多了,老家伙。她的心烧不化,也淹不死。我是我们这一行的高手,比巴黎的高手还要厉害,也比图卢兹的高手强,可是我还是不能杀死少女。她还活着,无处不在,生气勃勃。
沃里克伯爵:(从帷幔的另一边冲出来,跑到了贞德的左边)小姐,祝贺你恢复了名誉。我感觉我应该向你道歉。
贞德:唉,不要再提这个事了,就让它过去吧。
沃里克:(高兴地)火刑事件是单纯的政治事件,里面不牵扯任何的个人情感,我向你保证。
贞德:我不怨你,爵爷。
沃里克:那就好。多谢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如此好的教养,真是难能可贵。可是我必须要向你再次诚挚地道歉。事实证明,这些政治需要有时候会变成政治错误,而这次的事更是大错特错。虽然我们把你推上了火堆,可是你的精神却打败了我们。历史会因为你而记住我,虽然涉及的部分会有点不光彩。
贞德:唉,或许有那么一点儿吧,你这个人还有点意思。
沃里克:但是,现在人们都尊称你为圣女,这里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就像这位时来运转的国王能够加冕,也应该感激你。
贞德:(转过身去)我不感激任何人,我所有的一切都归功于上帝赐予我的灵感。可是,想不到,我竟然成了圣女!如果一个村姑被摆在圣凯瑟琳和圣玛格丽特身边,她们会怎么想啊!
一个文书模样的绅士突然出现在右边的墙角,他身穿黑色双排扣长礼服、黑色裤子,头戴高帽,一副一九二零年的时装打扮。在场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紧接着,都忍不住一下子笑出来。
绅士:为何发笑啊,先生们?
沃里克:祝贺你创造了一种最特立独行的滑稽打扮。
绅士:我听不明白你说什么。你们都穿着戏服,我穿的衣服才是正常的。
杜诺瓦:除了我们身上的皮肤外,所有的外衣都是戏服,不是吗?
绅士:我再说一遍,我来这里有很重要的公务要办,不是来和你们讨论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他拿出一份文件,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生硬强调)我奉命前来宣布:“贞德,即之前的少女。应奥尔良主教之要求——”
贞德:(打岔道)啊!他们在奥尔良还没忘了我呢。
绅士:(加重语气,以示对贞德无礼行为的不满)——应奥尔良主教之要求,现对其追授圣女称号之申请进行审查——
贞德:(又一次插嘴)可是我从来没有提什么要求啊。
绅士:(又一次加重语气)——教会现已履行完所有常规程序,经过审查,并批准赐予她“可敬”和“天佑”两个神级之后——
贞德:(笑嘻嘻地)我——“可敬”?
绅士:——现进行最后宣告:该女既有英雄之气概,又享上帝之天启,特赐该女天佑之贞德及圣女之贞德称号,且得进天国,永享供奉。
贞德:(喜不自胜)圣女贞德!
绅士:又因五月三十日为此上帝爱女忌日,特规定,所有天主教教堂每年此日应设特别礼拜仪式,以示缅怀。并准许为其特设教堂,祭坛之上可安放此女雕像。凡天主教徒向其跪拜、祈祷,应由其转奏上帝御座,以此认同其功绩,赞扬其精神。
贞德:哎呀,这可使不得。下跪是圣女的事情。(她跪倒在地上,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绅士:(把文件收好,退到了刽子手旁边)一九二零年五月十六日,颁于梵蒂冈教廷。
杜诺瓦:(扶起贞德)亲爱的圣女,烧死你花了一个半时辰,给你讨回公道却用了四个世纪。
德·司托干巴:先生,我曾是温彻斯特红衣大主教特派的随军神父——别人有的时候也叫他英国红衣主教。如果能将圣女美丽的神像也安放一座在温彻斯特大教堂的话,我和我的主人会感到莫大的欣慰。请问,可以吗?
绅士:由于该教堂现在正在英国邪教手中,所以我无可奉告。
温彻斯特大教堂中雕像的影像出现在窗户上。
德·司托干巴:噢,看啊!看啊!温彻斯特大教堂。
贞德:那个是我的雕像,是吗?我以前就站得笔直。(影像消失)
绅士:我受法国当局请求提醒你:在公共场所,圣女的雕像成倍增加,已对交通形成妨碍。我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出于对当局的尊重和礼貌。可是我必须要代表教会说句话:与其他少女的马相比,圣女的坐骑并不会对交通构成更大的阻碍。
贞德:嗯!他们连我的马都还记着呢,这一点我非常高兴。(兰斯大教堂前雕像的影响出现了)
贞德:那个可笑的小玩意儿也是我吗?
查理:这个是你给我行加冕礼的兰斯大教堂。那个肯定是你啊。
贞德:谁把我的剑弄断了?我的剑从没断过啊。那是法兰西之剑。
杜诺瓦:别去理会那个。剑能被修好。你的灵魂是完整的,你就是法兰西之魂。
教堂影像淡去了。大主教和宗教法官分别出现在古雄的左右两边。
贞德:虽然我的这把剑没有挥过一下,可是它还是会取得胜利。我的身体虽然被消灭了,可是灵魂却见到了上帝。
古雄:(向她跪下)田间地头的女孩赞颂你,因为你让她们抬起了双眼,她们看到天堂就近在咫尺。
杜诺瓦:(向她跪下)濒死的士兵赞颂你,因为你是使他们免受报应的荣耀盾牌。
大主教:(向她跪下)教会的领袖们赞颂你,因为你用自己的生命把他们被急功近利所亵渎的信仰拯救了出来。
沃里克:(向她跪下)奸诈狡猾的大臣们赞颂你,因为你把束缚他们灵魂的绳索,快刀斩乱麻地给劈开了。
德·司托干巴:(向她跪下)愚钝的老顽固们赞颂你,因为他们对你犯下的罪过已经变成了祝福。
宗教法官:(向她跪下)被法律奴役和蒙蔽了双眼的法官们赞颂你,因为你捍卫了世间人的清白和自由。
士兵:(向她跪下)地狱的坏人们赞颂你,因为你让他们看到永远不会被扑灭的是圣火。
刽子手:(向她跪下)酷刑吏和刽子手赞颂你,因为你让他们看到,他们这双手从未伤害过无辜的灵魂。
查理:(向她跪下)胸无大志的人们赞颂你,因为你替他们扛起了他们担负不起的英雄事业。
贞德:真糟糕,所有人都赞颂我!可是我恳请你们记住,我是一个圣女,一个能创造奇迹的圣女。那你们现在告诉我:我能死而复生吗,我能变成一个活蹦乱跳的女人回到你们中间吗?
突如其来的黑暗笼罩了整个屋子,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跳起来。这时只能看见床铺和影子的轮廓。
贞德:什么!我是不是还得再上一次火堆啊?难道谁也不想让我复活吗?
古雄:异端分子还是死了的好。世俗的眼睛分不出来谁是圣女谁是异端。还是放过他们吧。(他沿着来时的路出去了)
杜诺瓦:原谅我们吧,贞德,我们没有你那样的福分。我还是回去睡觉吧。(他也走了)
沃里克:我们对于自己的小小过失表示诚挚的抱歉,可是那是政治需要,难免有错,但这种政治需要仍然不可避免,所以如果你宅心仁厚能够原谅我——(他小心翼翼地偷偷走掉了)
大主教:你的复活并不能让我成为你想要的那种人。我最多可以说,虽然我不能为你祝福,可是我希望我有一天可以进到你的极乐世界去。还有,就目前情况来看——(他走了)
宗教法官: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生前也曾经为你做过无罪辩护。可是就现在的情况看来,我还找不出任何可以撤销宗教裁判所的理由。所以——(他走了)
德·司托干巴:噢,你还是别回来了,你不能回来。我得安安静静地离开。主啊,在我有生之年让我过点安稳日子吧!(他走了)
绅士:在最近办理的追授程序中,并没有涉及你的复活问题。我必须回罗马等待最新的指使。(他弯腰行礼,退下去)
刽子手:作为我们这一行的高手,我必须要考虑这行当的利益问题。还有,毕竟我的首要责任是养活老婆孩子,我得花时间好好想想这个问题。(他走了)
查理:可怜的贞德!他们都一个个离你而去了,只有这个兵痞还在这儿,可是一到十二点,他也得回地狱去。我能做什么呢?我只能和杰克·杜诺瓦一样,上床睡我的觉。(他上床睡了)
贞德:(伤心地)晚安,查理。
查理:(在枕头上咕哝着)晚安。(他睡着了。黑暗笼罩了床铺)
贞德:(对士兵说)你,是我唯一能信赖的人了?你怎么来安慰你的圣女贞德呢?
士兵:哎呀,国王、将军、主教、法官等这群家伙算什么啊?他们能看你在战壕里流血牺牲,却弃你于不顾。还有,你看他们现在神气活现,趾高气扬,可总有一天还得到下面陪我。我还想说,不管你怎么想,你一点也不比他们低贱——说不定还比他们强呢。(越说越来劲,准备来个长篇大论)你想啊,事情是这样的。如果——(午夜头声钟响从远处缓缓地传来)对不起,我有急事——(蹑手蹑脚地走掉了)
最后一束残留的光聚集成刺眼的白光,照到贞德身上。整点的钟声不断传来。
贞德:啊,创造这美丽世界的上帝啊,要多久才能容下我这个圣徒呢?要多久呢,主啊,还要多久啊?